“我如吾救主般蒙受苦难，步于圣徒之道，为那圣主天国。”
马歇尔爵士默念着，站在台阶上，头部微昂，半眯着眼等候他所邀之客。没有小马敢从他身边走过，通通从侧门进入食堂。
不久，施泰特出现在广场尽头，马歇尔知道他要来了。尽管马歇尔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缪言真正走到近前，宽广强壮的身躯搭配他在外穿着的一套足够体面的棕褐大衣，一双素净的布鞋，比那些同样高却相对瘦弱的猫族更加有压迫感。
“这位便是我们新的常务秘书吗？”他看向施泰特，施泰特点头。
缪言依旧单膝跪地，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我上任这些日子忙于事务，一直未能和您见面，是我的失礼。”
马歇尔把蹄子搭在他的手上，笑了笑，然后收回。
“既是专为国事，就不必在意这些。时候不早了，入座吧。”马歇尔转身向里走去，原先躲在后面观望的文官们作鸟兽散。
“忙于国事，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无需为此惭愧。”他们来到二楼，服务生见到马歇尔和缪言，短暂打量一番，就领着他们往包间去。
马歇尔爵士举蹄指向大厅内靠窗的一处座位：“在那就行了。”服务生于是要去拿蒲团，马歇尔同样制止了他。
服务生便放下蒲团，找出两把相较于缪言的身高来说更舒适的椅子和一个矮凳，换下原先的椅子。另一名服务生扶着马歇尔踩着矮凳上到椅子上坐好。
在服务生们更换桌子的间隙，马歇尔说：“先看看菜单吧，虽然这里并不比那些名厨大店，但毕竟是国家供养。”
缪言接过马歇尔递过来的菜单，思虑了一会，只要了份蔬菜沙拉和一碗杂菜汤。
“我能猜出来你应该和猫族的食性有相似之处，不用过度拘束。”马歇尔替缪言多要了一份蒸鲈鱼，他自己则只要了土豆泥和半块南瓜派。
“有什么想喝的吗，酒、果汁，还是混合饮？”
“如果可以的话，一杯茶即可。”
“哦？这里很久没有小马要过茶了。”马歇尔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多数小马还是喜欢酒呢，你和他们不一样吗？”他要听听缪言的理由。
“酒虽然能愉悦自身，但毕竟是有害的东西。我一直都是喝茶的，您不是也说我不必过度拘束吗？”
马歇尔点头，看着服务生摆好餐具，拿起叉子对着缪言：“话虽如此，众者皆醉，你洁身自好，行吗？”
“泯然众生又怎么为陛下服务呢？”缪言身子向前微倾。
“这倒是新奇，也许这方面我得向你学习，就从今天开始。”他望着大厅内的其他地方慢慢说，要了杯红茶。
两杯茶端上来，马歇尔先抿了一口，觉得不是很合口味，往里略加了点牛奶，用汤匙慢慢搅拌。“这里的大多数小马都太喜欢喝酒了，喜欢到忘了自己还是小马利亚秩序的维护者。”在喝第二口前，马歇尔望向托起茶杯细品茶水的缪言。
“让他们多喝喝茶，再禁些酒，也许会好一些？”缪言放下茶杯问，同时他注意到远处一个座位上的一匹形单影只的小马，其桌前只有一杯白水。
“茶的苦涩可不是他们愿意承受的，更不用说后边那缓缓的回甘了。至于禁酒，要是没有酒，小马什么都能干出来，就像吠城那边，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做的好。”他有些戏谑地说出后一句话。
菜上来了，缪言望着面前一条被扒去鱼皮的鲈鱼，一对惨白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缪言，似乎是控诉他的贪欲造成了自己的死亡。缪言转动盘子让鱼头对向右侧，拿叉子挑出鱼眼吃下去。
“施泰特最近如何，他有些气傲，可能不太和同事合得来。”
“施泰特王爵对我很不错，比起我似乎他更适合常务秘书。”缪言尽量说了些施泰特的好话，又望向远处，看见桌前只有白水的那匹小马此时也在看着他。双方四目相对，很快分开。
“既然是塞拉斯蒂娅的旨意，那就不必谦虚，我相信殿下的眼光。”
他注意到了缪言的目光，回头也向那看了一眼，看清是谁后，他清清嗓子，喝一口茶。缪言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用叉子除去鲈鱼的背鳍，餐刀往骨肉接缝处缓缓挑起一整条鱼背上的肉吃下。
马歇尔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他又回头，看见那小马的桌前多了一个白瓷盘，里面盛着四颗苦橄榄。“南方的事，你现在有什么看法。”马歇尔问他。
缪言挑起另一条鱼背上的肉吃下：“少数乱贼而已，不成气候。”
“现在南方战事不利，国防和外交大臣打算和谈，你们的大臣是什么意见。”
马歇尔吃完干巴的土豆泥，把盛着派的盘子叠到空盘子上面，不过不打算继续吃下去。
“他似乎没啥打算，只是觉得俘虏得想办法弄回来。”缪言说。
“那内阁里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外交部已经提前拟了一个和谈草案，打算尝试和对面联络，这是你们行监部的任务。”
这次会面已经差不多，马歇尔决定走了，总的来说他还算比较满意，至少不会是又一个倒向政党的文官。他起身，和缪言告别离开。缪言吃完鱼，看向远处还坐在那的小马，正用叉子挑着一颗橄榄送进嘴里。缪言觉得自己也该走了，端起碗将杂菜汤喝的一滴不剩。
饭点已差不多过去，二楼只剩下了绿山墙一个。她吞下最后一颗苦橄榄，放下叉子。果然，外交部和马歇尔一直在瞒着她一些事，估计还有国防部，这种猫鼠游戏她已经有些累了。因为离太远她没太能听清缪言说的话，不过也能断定，他不会和她一路。
这就有些危险了。她这么想，担心施泰特可能会被缪言影响脱离她的掌控。每当她决定推进一些事，总会冒出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来阻挠她。绿山墙不喜欢和谈，只是把这当做权宜之计。南方现状本来也是前首相造成的烂摊子，自己完全可以一样丢给下一任……算了，自己还打算连任呢。
她把服务生叫过来结账。“什么？四颗橄榄要我九比特！”她看着账单，心疼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比特的纸币。
埃弗雷特敲了敲首相办公室的门，没有应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他打开门，带着他要交给绿山墙的东西走进去。首相的弧形办公桌上左右各堆着两大摞待批阅文件，椅子后的大落地窗自从绿山墙上任后窗帘就再也没拉开过。当然这并不是害怕暗杀——首相办公室在三楼，附近只有正对面的楼有三楼，而那是国防部。
桌前放着绿山墙的印章、签名章和印泥，还有半支忘记收回去的口红。在角落则有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半串香蕉和几个橘子。两边的墙上分别挂着小马利亚的国旗和地图以及塞拉斯蒂娅的画像。画框一侧稍微向门处倾斜，意在让进入的小马首先注意到这个国家的领袖。
埃弗雷特的内心一直有一种冲动，不敢又不能显现出这种冲动。现在绿山墙难得不在这，而埃弗雷特又正好在这，这种冲动就不可避免地占据他的全部。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背后的门却打开：“埃弗雷特，你在这做什么？”绿山墙回来了。
坐回自己的位置，绿山墙盯着埃弗雷特那紧张的脸，看着他把要交给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递给她。“矜持些，未来的党主席兼议员。”她狐疑地拿过那份改过的党内换选名单，把椅子转过去。
“你在吠城党务处的事处理的如何了？”她问。埃弗雷特还在为绿山墙突然加给他的称呼感到一种惊悚的愉悦，一时说不出话来。
绿山墙看着名单，轻叹了口气，转回来。她本想着找出自己的笔，结果望到埃弗雷特那发愣的眼神就有点来气，拿走自己的口红就又转回去。“想好了没。”她的耐心逐渐耗尽。
“那边一切照旧。”埃弗雷特只憋出这一句。
“照旧？”
“那边情况有些特殊，暂时不好动。”
她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对名单已经修改完，绿山墙转动椅子，把名单反向扣在桌上。“这周的内阁会议，记得务必通知外交部和行政监察部他们到场。”说完绿山墙从果盘里取出一个橘子，将外皮螺旋着剥下，嘴里衔着一根牙签细细剔着橘瓣上的白皮。
“这会不会有些越权了？毕竟我不是您的私马秘书。”埃弗雷特边说边想把名单拿回。
“那你现在就是了。”绿山墙剔完一瓣把牙签吐掉，递给埃弗雷特，埃弗雷特小心地接过然后吃下。
这时绿山墙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吓得埃弗雷特收回蹄子：“你只需要别像我上一个私马秘书一样暴病而亡就行。”
埃弗雷特汗毛直竖，赶忙想着岔开话题：“话说，您为什么会同意陛下直接任命行政监察部的部长，这本应该是您组阁名单里的一个？”
“一个不痛不痒的职位而已。既然我们亲爱的花瓶太寂寞了，总不能连条狗都不给她养吧。”
“这狗……万一咬我们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了。”说完她让埃弗雷特离开。
埃弗雷特拿回名单，绿山墙却仿佛漠不关心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要再找这么多吠城联合大学的毕业生，我亲爱的吠联大管理学博士。”
顿感不妙的他连名单上那些被修改的名字都来不及看就连滚带爬地跑出首相办公室。
“想坐这位置，你还早着呢。”绿山墙冷笑，把剩下的橘子吃完，然后从文件堆顶上拿下狮鹫尼亚第三批访问团的具体事宜的策划书继续上午的工作。
绿山墙按下传呼铃，本以为进来的会是马歇尔，未曾想是另一位让她感到惊喜的小马。
“哎呀，我亲爱的小雏鸟，怎么今天突然舍得离开你最敬爱的塞拉斯蒂娅殿下屈尊来我这呢？”
绿山墙张开前肢，满面笑容地迎接半低着头，带着几份文件不敲门就进来的莉莉丝·羽毛笔。
莉莉丝不搭话，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要走。她扭动门把手，发现不知何时绿山墙偷偷把门锁上了。
“一点斑马里加的小把戏，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莉莉丝望着她，绿山墙仍旧是那动作和微笑，闭着眼在等候。无法，莉莉丝极不情愿地走到绿山墙旁边，爬上椅子坐进她怀里。绿山墙几乎是立刻抱紧了她，就像是在抱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
“你今天来找我，是那个老婆子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你不要这么说殿下……我只是来送文件……”莉莉丝很反感她对大公主如此蔑称。
“怎么，怕我被摊上大不敬之罪？”绿山墙的四肢把她抱得更紧，嘴凑到莉莉丝的耳边继续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检举我，最好到时候亲自帮我拉下断头台的闸刀。”
莉莉丝不说话，心里只在想着如何尽快脱身。
“所以你来就只是为了这几张废纸？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突然，莉莉丝被绿山墙猛地转了个身面对她，后背靠着桌沿，绿山墙把那几张纸举在和自己脸平行的位置，看着莉莉丝的眼睛。
“你不要这样……”莉莉丝左右挣扎想离开。
文件在空中飞舞，绿山墙面对面抱紧莉莉丝，头倚在她的肩上。莉莉丝的鬃发掩住绿山墙的鼻头，她闻到了和以往不同的洗发水的香气。“你变了，我的小雏鸟……”绿山墙失望地说。
“明明是你变了。”莉莉丝嘴上如此，二者紧贴的胸膛依旧在互相感受对方温热的心跳。
“我是变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你如果觉得我的心变了，那就把你送我的东西拿回去吧。”
莉莉丝不说话，只是沉默。
“上一次我们这么见面是什么时候，六年，还是八年前？”绿山墙问她。
“九年零七个月。”莉莉丝记的很清楚。
“时间过的真快，你说呢？”
仿佛仍在昨天，在金秋时节的枫树林里，当时仍是家乡镇长的绿山墙坐在面朝夕阳的长椅上，看着载着莉莉丝的火车向着坎特洛特方向驶去。那时候她亲自写下了解聘书辞退她的私马秘书莉莉丝，让莉莉丝能够去坎特洛特再次参加文官考试。之后她们再一次见面便是在首相任职仪式上，莉莉丝是大公主的私马秘书，而她成为小马利亚最年轻的女首相。只是，她们不愿，不能，也必须互相不认识。
绿山墙抚着莉莉丝柔软的脊背，接着问：“你见到我，就没有任何想说、想问的吗？”
“只有一个。”
“什么？”
“那件事究竟是不是你指使的。”
“你是说哪件事？”
“马哈顿爆炸案。”
顿时，绿山墙脸上浮现出了难受、不解、以至于悲伤的神色，但她没让莉莉丝看见。“是，又不是。”她忍住眼泪，说出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了所谓权力，你真的杀了那么多小马吗！”莉莉丝粗暴的推开绿山墙想要从椅子上下来。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绿山墙控制住莉莉丝，她苦笑着，两行清泪在眼角流着。
“是，马尔蹄汗王爵和我不对付，所以我让他退休去马哈顿安享晚年，懂吗！我没有任何理由，也完全没有必要杀了他！”
“他们的死对我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独角党里密谋拉我下马的家伙都能排号了，我有这么蠢吗！”
“不过，”绿山墙的眼泪停下，恢复了以往冷峻的语气，“如果王爵他们不死，现在死的就是我了。”
“什么？”莉莉丝不太敢相信。
“你以为王爵和几十名退休高官聚在一起会是干什么，老年聚会吗！”
“所以，我从来不希望他死，但死了，我也不会悲痛。”
挣扎的动作停下，莉莉丝看着绿山墙的脸，感到一丝羞愧。她低下头，主动抱紧了绿山墙安慰绿山墙被她受伤的心。“你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莉莉丝发自内心地问。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我要改变这个国家，这是我的理想，也是可爱标志给我的宿命。”
绿山墙主动放开莉莉丝让她下来，自己望向大公主的画像：“这个国家已经到了最后期限了，内外交困，割据、内乱已经迫在眉睫。我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斩断所有的朽根枯枝，所有的。”
从椅子上下来，绿山墙掀开窗帘一侧望向街角那个已经开业的露天咖啡厅。坐在那里的记者们看见绿山墙，几乎立刻举起他们的“长枪短炮”一通乱拍试图抓住只在旁停留了一瞬的莉莉丝。绿山墙给了这帮记者们一个假笑，把窗帘恢复原样。
“总之，为了这一切，我可以放下一切，如果有必要，也包括我自己。”
“这是不是太悲观了？”莉莉丝感觉到绿山墙在这方面的确没变，依旧令她感到一丝可怖。
绿山墙笑起来，围着莉莉丝转了一圈。“悲观吗？总比你认为我杀了王爵他们好吧。”在莉莉丝还在为绿山墙这一调侃感到一丝气恼时，绿山墙突然用蹄子托起她的下巴，嘴唇抵近，给了她一个久违的深吻。松开嘴，绿山墙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害羞。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如果我还在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以前。说不定……我会娶你。”
此话一出，莉莉丝两颊的浅粉顿时转为深深的红晕，她感觉有些混乱，脑袋里充满了浆糊限制住思考。“别发呆了，你亲爱的塞拉斯蒂娅殿下还在等着你回去呢，我的小雏鸟。”绿山墙就喜欢看莉莉丝这样，最后猛地拍了下莉莉丝的臀部。莉莉丝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跑出了办公室。
莉莉丝跑出去的同时，马歇尔爵士也才姗姗来迟。他看见莉莉丝那窘样，进到办公室又看见一反常态主动补妆掩盖脸上的红晕的绿山墙，心里也就猜觉了八分。办公室恋情对马歇尔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首相和公主秘书……
马歇尔是仔细审查过每个文官的档案的，莉莉丝曾是绿山墙的秘书这一点他也知道，不过他也没想到会有可能是这种关系。如果马歇尔想，这完全可以用作一个极佳的把柄来威胁甚至直接扳倒绿山墙，直接去报告大公主或者随便透露给某家报社的记者就行。但现在没有实证，也就只能放在心里。说不定在未来某一天，这就将是决死的一击。
“叫我有什么事，首相？”马歇尔不动声色地问。
那份关于狮鹫尼亚访问团的策划书被放到他面前，绿山墙示意他仔细看看。“大公主将会在吠城接见古柯亲王，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问题就在这，为什么最终版本还是让公主在吠城接见代表团？”
马歇尔把策划书往后翻了翻，然后关上。“应该是为了方便代表团去参观最近的吠城第二炮厂。”
“然后又回到坎特洛特商议协议？哪需要那么折返。”
“直接跳过参观吗？吠城那边早就准备好了，现在改变计划造成的资源浪费似乎和您的清廉政府倡导相悖。”
另一张文件被摆出来，是塞拉斯蒂娅的批示。“塞拉斯蒂娅殿下自己要求跳过吠城直接在坎特洛特接见。”见此马歇尔也就没什么好坚持的，遵照公主命令去更改行程安排。
两天后，由一队皇家卫兵护送着的狮鹫马车在皇家城堡的正门缓缓降落，刻有狮鹫尼亚王族徽章的车门被随行的持剑狮鹫亲卫拉开。狮鹫尼亚摄政王，现狮鹫尼亚皇帝古托十二世的亲舅舅古柯亲王缓步下车。
他穿着丝绸制的靛蓝宽袖外袍，上面用金银线绣着几何图案、各式花卉表明其臣子身份；头上缠着缀有珍珠和三根孔雀翎的纯白头巾衬托他血脉的高贵；腰旁佩着一把镶有各种宝石的狮鹫弯刀，代表他作为亲王的军权；在右爪的中指上他戴着一个用来拉弓的白银扳指，这是狮鹫贵族学习射术留下的传统。
站在近百米长的红毯上，古柯的视线扫视着两侧的持枪皇家卫队和军乐团。城堡大门紧闭着，绿山墙和马歇尔站在红毯尽头迎接。“Muhafızların takip etmesi gerekmiyor.（卫队不必跟随）”他让亲卫原地待命，自己向前走去。
军乐队用快速演奏法开始演奏原耗时近五分钟狮鹫尼亚国歌《长剑进行曲》，当他走到红毯尽头时，也就正好演奏完毕。“欢迎来到小马利亚，古柯亲王。”绿山墙伸出蹄子。
古柯伸出爪子同绿山墙握了握：“愿小马与狮鹫的友谊永恒。”他用小马语说。
两旁早已安排好的记者们争相拍照，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塞拉斯蒂娅殿下将在王座厅与您先行会面。”马歇尔告知古柯亲王，随后与绿山墙先行离开去坎特洛特火车站迎接代表团的其他成员。
高耸的城堡大门下，古柯被衬托的是如此渺小，像那童话故事里误闯入云端巨马之地的小男孩。而恰如故事里巨马拥有下金蛋的鹅一般，古柯此行前来，正是要想办法拿走小马利亚一只下金蛋的鹅：吠城第二炮厂。
随着《心之颂》的响起，城堡大门缓缓打开。古柯向前迈步，却被两侧的守卫拦住。“刀兵不得入内，还请亲王阁下缴械。”与此同时后方的皇家守卫突然分成两队，成四排线列队形围住见古柯被拦拔剑出鞘的狮鹫亲卫。
古柯冷眼斜瞥了一会，理了下袍子外领，解下佩刀扔在一名皇家女仆递过来的红漆木盘上。卫队散开，古柯进到城堡里，在女仆指引下来到王座厅外。王座厅的门打开，又是一长段红毯一直延伸到王座的台阶下，红毯两侧也有两队卫兵，一侧持长枪，一侧持剑，分别是小马与狮鹫的传统武器。塞拉斯蒂娅坐在她的王座上，头上的皇冠闪闪发亮，莉莉丝在一旁侍立。
按惯例古柯正要依照小马的觐见礼仪先行礼，塞拉斯蒂娅让其免礼并赐座。并未说几句，绿山墙他们同代表团其余狮鹫们也回到城堡。古柯正好把代表团带来的已经告知马国官方的礼物：一只纯金雄鹰当面赠予塞拉斯蒂娅，塞拉斯蒂娅收下并对赠予礼物的狮鹫尼亚皇帝表示感谢，回赠给古托十二世一艘小型的汽船。
绿山墙及内阁相关成员在会议室与代表团们就小马国对狮鹫尼亚的军事援助与出口订单进行进一步谈判，这无需塞拉斯蒂娅和古柯操心。在这段时间内，塞拉斯蒂娅自作主张带着古柯亲王去皇家动物园参观，顺带展示被照顾很好的曾经狮鹫尼亚皇家动物园赠予的一对老鹰。
谈判并未如代表团想象中的那般顺利，绿山墙出乎他们意料的临时变卦让本来已板上钉钉的协议完全作废。
“代表团的诸位，狮鹫尼亚现状小马利亚虽然并不希望如此，然过分的援助只会让其余各国指责我们，小马更不愿意背上教唆战争这个罪名。”绿山墙致辞完就开出比先前少了一半的援助量，而且是分五批交付。
所谓的不愿教唆战争，不过是绿山墙狮子大张口的理由。代表团团长谨遵临行前皇帝私下嘱咐他的交易底线，坚持原先的协议。双方就这么继续磨嘴皮子，直到午宴开始都还没个结果。
下午，双方都不愿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塞拉斯蒂娅下令暂停下午的会议，代表团回到狮鹫尼亚大使馆暂作休息并为明天的再度谈判作商议。
与其他集中在使馆区的各国使馆不同，使馆区位于城内与行政区相对的斜对角位置，而狮鹫尼亚大使馆处于更靠近皇家城堡的东南方一处远古时期狮鹫的旧殖民据点上，同使馆区几乎快隔了半座城。这是很久以前塞拉斯蒂娅的特别恩典，也是对狮鹫大使的特别监视。
在其附近的城外，是坎特洛特各高校的聚集区。除去最特别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坎特洛特大学、皇家陆军院校等都坐落在此。今天是公休日，按往常，高校的学生们多会进城去各处的商业街或是前往邮局等地，这时狮鹫尼亚大使馆的门口往往就会分外热闹。虽然今天下午使馆外的学生们并不少，但远不如以往，很快狮鹫们就将知道如此反常的原因。
早些时候，在坎城市立艺术学院一处位于地下室的社团办公室里，几名该学校的学生如约而至。
“其他学校的都联系好里吗？”最先到办公室的小马操着他的地方口音问其他后来的。
“联系过了，他们保证提前行动不会出现差错。”一匹毛色白色偏灰的小马回道。
“那就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五个学校的学生分成三个队伍从各自学校出发分别去行政区、狮鹫尼亚大使馆、皇家城堡。你还是去协调前往大使馆的那支，黑韵。”最后才来的小马说。
黑韵点头，微卷的黑灰尾鬃左右甩了甩驱散地下室的蚊虫，去最后检查一遍所需物件。
在艺术学院的大体育馆里，近半数学生正聚集在此，带着他们偷偷做好的标语。学院里几名公开的思想警察已经发现了不对，一位前往城防处报告，剩下的则试图联络到他们混在学生里的线马。
黑韵来到体育馆，几位和他同班的学生迎上前。
“都准备好了吗？”黑韵看着面前如此之多的小马，再联想到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内心难免紧张。
“都准备好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时学生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两名高大的体育生揪出一个试图从馆里偷偷逃走的家伙带到黑韵面前。黑韵认出这是他们班上平时躲在拐角最沉默寡言的学生，这个关头临阵脱逃只有一种解释：叛徒。“怎么处置这家伙？”体育生问黑韵。
黑韵看着面如死灰的他，内心感到愤慨，又有些悲哀。自己当初看他家境贫困，还曾在班里主动帮他募捐，但群众内部的敌马是绝不能留的。“戴好你们的袖标！”黑韵大声说道。见到学生们都戴好他们红色的袖标后，黑韵从头上放下自己的黑色护目镜，戴上自己黑色的袖标，深吸一口气。
“出发吧。”语气并不激昂，但更加坚定。
“Onları taviz vermeye zorlamak için ne kadar kozumuz kaldı?（我们还剩多少筹码能逼他们让步？）”
在使馆三楼大使办公室的窗户前，古柯亲王望着外面的景色，用爪子揉着自己紧绷的眉头。大使还在处理最近出现的数起狮鹫尼亚公民叛逃阿比西尼亚的麻烦事，古柯不会去麻烦他。至于所谓筹码，古柯不想承认这谈判狮鹫尼亚根本毫无选择，只能任小马宰割。
要是狮鹫尼亚能有自己的钢厂，自己的武器厂，自己的弹药厂，哪里还需要跑到这里低身下气呢？不光是重工业一无所有，如今的战祸更是连本就岌岌可危的农业也几近崩溃，连年灾害让狮鹫尼亚赤地千里。古柯不会关心底层的存亡，只是清楚民众饥饿时就会作乱，作乱就会毁灭他们。
代表团其余狮鹫都一声不吭，一种悲观的情绪在他们中蔓延。这时，大使馆外逐渐吵闹起来，古柯看见左侧的街道远处先是伸出一个巨大的红底横幅，上面写着“停止向狮鹫尼亚输送军火”的大字，下面是愤怒的学生们，举着各种反对小马国与狮鹫尼亚的军火协定的牌子，高喊“停止干涉，保持和平”的口号在往这来。
古柯冥冥之中觉得这是小马国向他们施压的又一步棋，就像当初第一批代表团来时同样在使馆门前游行示威的小马们那样。他让亲卫队去把好大门不让游行队伍闯入，除此之外就是拉上所有帘子一概不管外边。
等了会，游行队伍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古柯的爪子放在能和马国内阁直接通话的专线电话上，考虑要不要直接和绿山墙联络。他想了会，还是拿起了电话。
“嗯，请给我转接绿山墙首相。”他把电话交给大使，自己又去窗前看游行队伍。
游行队伍满满当当的挤满整条街道，那些标语仍旧高举着，但口号声已经小了不少，也有些学生选择坐下来静默抗议。黑韵藏在队伍里四处穿行，提防着必然出现的镇压队伍。果不其然，前来镇暴的皇家卫队来了。
守卫城堡的皇家卫兵由北而来同游行队伍开始对峙，一名文官躲在卫队后宣读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诏令要求游行队伍即刻解散，并说公主保证队伍即刻解散就不究其罪。黑韵明白应该是前往皇家城堡的游行队伍按照既定计划得到公主赦免已经撤退了，于是他也让本班学生转告其他班级的负责小马即刻带领队伍撤退。
游行队伍化整为零逐步散去，原本已经赶来要断其后路的城防部队被塞拉斯蒂娅的又一条免罪诏令制止。城防部队在沉默和残余学生对他们的嘲笑中收起枪口，转身列队离开。
黑韵来到靠近城门处的一间小咖啡馆，另两位负责其他游行队伍的小马也已提前到达。这次的游行基本达到预期效果，让狮鹫尼亚代表团还有塞拉斯蒂娅公主看见了学生们对于和平与正义的要求，干扰军援协定的签订。皇家城堡那支游行队伍的负责者则认为相比而言更重要的是通过突然提前发起游行让各学校都或多或少揪出来些藏在学生中的叛徒，这为后续保持队伍纯洁性，期以进一步提升学生斗争强度和能力提供了重要保证。
对于提升斗争强度，另一位提出反对意见。他在带领去往行政区的游行队伍时不仅遭遇皇家卫队阻截，更有些过于冲动的小马与卫队发生肢体冲突，而皇家卫队也毫不客气，当即把那些学生全都抓走。从此来看，若无大公主调节，绿山墙政府是会毫不犹豫的作出任何镇压措施的。现阶段过激行为只会让学生们出现无谓的牺牲。
“黑韵，你怎么看？”
黑韵望着外边路过的小马们，端起咖啡先喝了一口。“和平的斗争终归是很无力的，如果完全放弃进一步斗争的可能，等敌马们组织起来，那对于我们才是最大的灾难。这是我的想法，就算不继续扩大，但也绝不能退缩。”
“过几天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同其他学校的负责者们联系一下，在这，或者去城外，也可以坐火车去临近的小镇比如小马谷去开个会，届时大家群策群力，这样应该会更好。”
他们两个一齐点头同意黑韵的想法。“我去和坎特洛特地下分部联系，到时候他们应该会有两位同志来一起参加会议。”负责行政区的那位先行离开去在商业街的联络站作汇报，另一位一直陪黑韵到咖啡喝完。
“他有时就是有点保守，你说呢？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他问黑韵。
“他害怕流血牺牲，害怕那些暴力，害怕所谓‘塞拉斯蒂娅的伟大神力’把我们摧毁而我们几乎无法反抗。可如果只是唱唱歌，举举一些毫无裨益的话语，然后就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那就只不过是自欺罢了。”
古柯看着皇家卫队来了又去，感觉自己的猜想或许出了些偏差。大使还在用一堆车轱辘话拖着绿山墙等古柯过来，电话那头绿山墙的语气越来越没耐心。等古柯接过电话，绿山墙已经把电话挂断。古柯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使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找出一盒上等卷烟奉给古柯。古柯拣起一根，正找地方借火，向窗外无意间看见使馆正门保卫处里安保狮鹫们在窗下点起水烟在那吞吐烟圈。他把爪上的那支烟捏着转了转，看到上边印着的蹄铁样式的商标。
他感觉有些难受，又不好表现出来，干脆不抽了。古柯把烟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继续踱步。又过了会，电话响起。这回古柯自己直接拿起电话。
“古柯亲王，对于刚才在使馆外发生的事情我代表整个小马国政府向您致歉，我们会严肃处理此事。”绿山墙就这起游行事件先向古柯表明他们的态度。
“为表诚意，我们同意就吠城第二炮厂的相关内容达成一定共识，并将塞维茨卡公国产的武器以底价转让部分。”
古柯听着，诧异绿山墙突然作出如此让步的原因。紧接着绿山墙缓缓说出他们让步的原因：“本国作出如此让步，也望贵国政府就发生在本国驻狮鹫岩大使馆的事能够给我国一个完美的交代。小马尊重他的朋友，但必要时刻小马也会靠自己的力量来捍卫利益。”
绿山墙挂断电话而不给古柯询问的时间。本来狮鹫尼亚大使先前在电话里对她的敷衍态度就让她很不爽，得知塞拉斯蒂娅签发给学生们的赦免令后更加如此。现在小马国驻狮鹫尼亚大使馆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绿山墙开始考虑是否还要坚持他们与狮鹫尼亚帝国的关系了。
“好了，说说你们的诉求吧。”绿山墙看着面前狮鹫尼亚共和军秘密派来的代表，等着他们给出一个小马国无法拒绝的价格。
古柯那边听完绿山墙的话实在摸不着头脑，叫下属去拍封电报发回国内问狮鹫岩使馆区发生了什么，一直到晚上狮鹫岩才发回几句含糊其辞的话。
拿过电报古柯左看右看才大致明白狮鹫岩是发生了什么：和今天在使馆前一样，狮鹫岩的小马国大使馆也遭遇了学生游行，使馆部队被暴动学生用燃烧瓶和土炸弹击退，差点威胁到大使安危。
最终，经过双方妥协，《小马国——狮鹫尼亚军备贸易协定》被签署。狮鹫尼亚用三座水晶矿、两座铁矿、一座锂矿的四十五年产权，小马国在狮鹫尼亚政府军控制区内三处依照旧租赁条约快到期的港口租界续期五十年交换小马国吠城第二炮厂产火炮五百门及一年弹药产量、两万箱塞维茨卡产栓动步枪、一百辆卡车，分三批一年半内交付。除此之外，小马国将择期派出一个军事观察团进行狮鹫尼亚军备考察，另有一个教导队负责帮助狮鹫尼亚编练新军。
双方交换协议与备忘录，在两国国歌声中，古柯亲王登上马车。古柯自认为这次的任务还是失败了，他没能带回救火的甘霖，只有止渴的毒药。
狮鹫尼亚滑入深渊，又一次。
马歇尔爵士默念着，站在台阶上，头部微昂，半眯着眼等候他所邀之客。没有小马敢从他身边走过，通通从侧门进入食堂。
不久，施泰特出现在广场尽头，马歇尔知道他要来了。尽管马歇尔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缪言真正走到近前，宽广强壮的身躯搭配他在外穿着的一套足够体面的棕褐大衣，一双素净的布鞋，比那些同样高却相对瘦弱的猫族更加有压迫感。
“这位便是我们新的常务秘书吗？”他看向施泰特，施泰特点头。
缪言依旧单膝跪地，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我上任这些日子忙于事务，一直未能和您见面，是我的失礼。”
马歇尔把蹄子搭在他的手上，笑了笑，然后收回。
“既是专为国事，就不必在意这些。时候不早了，入座吧。”马歇尔转身向里走去，原先躲在后面观望的文官们作鸟兽散。
“忙于国事，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无需为此惭愧。”他们来到二楼，服务生见到马歇尔和缪言，短暂打量一番，就领着他们往包间去。
马歇尔爵士举蹄指向大厅内靠窗的一处座位：“在那就行了。”服务生于是要去拿蒲团，马歇尔同样制止了他。
服务生便放下蒲团，找出两把相较于缪言的身高来说更舒适的椅子和一个矮凳，换下原先的椅子。另一名服务生扶着马歇尔踩着矮凳上到椅子上坐好。
在服务生们更换桌子的间隙，马歇尔说：“先看看菜单吧，虽然这里并不比那些名厨大店，但毕竟是国家供养。”
缪言接过马歇尔递过来的菜单，思虑了一会，只要了份蔬菜沙拉和一碗杂菜汤。
“我能猜出来你应该和猫族的食性有相似之处，不用过度拘束。”马歇尔替缪言多要了一份蒸鲈鱼，他自己则只要了土豆泥和半块南瓜派。
“有什么想喝的吗，酒、果汁，还是混合饮？”
“如果可以的话，一杯茶即可。”
“哦？这里很久没有小马要过茶了。”马歇尔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多数小马还是喜欢酒呢，你和他们不一样吗？”他要听听缪言的理由。
“酒虽然能愉悦自身，但毕竟是有害的东西。我一直都是喝茶的，您不是也说我不必过度拘束吗？”
马歇尔点头，看着服务生摆好餐具，拿起叉子对着缪言：“话虽如此，众者皆醉，你洁身自好，行吗？”
“泯然众生又怎么为陛下服务呢？”缪言身子向前微倾。
“这倒是新奇，也许这方面我得向你学习，就从今天开始。”他望着大厅内的其他地方慢慢说，要了杯红茶。
两杯茶端上来，马歇尔先抿了一口，觉得不是很合口味，往里略加了点牛奶，用汤匙慢慢搅拌。“这里的大多数小马都太喜欢喝酒了，喜欢到忘了自己还是小马利亚秩序的维护者。”在喝第二口前，马歇尔望向托起茶杯细品茶水的缪言。
“让他们多喝喝茶，再禁些酒，也许会好一些？”缪言放下茶杯问，同时他注意到远处一个座位上的一匹形单影只的小马，其桌前只有一杯白水。
“茶的苦涩可不是他们愿意承受的，更不用说后边那缓缓的回甘了。至于禁酒，要是没有酒，小马什么都能干出来，就像吠城那边，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做的好。”他有些戏谑地说出后一句话。
菜上来了，缪言望着面前一条被扒去鱼皮的鲈鱼，一对惨白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缪言，似乎是控诉他的贪欲造成了自己的死亡。缪言转动盘子让鱼头对向右侧，拿叉子挑出鱼眼吃下去。
“施泰特最近如何，他有些气傲，可能不太和同事合得来。”
“施泰特王爵对我很不错，比起我似乎他更适合常务秘书。”缪言尽量说了些施泰特的好话，又望向远处，看见桌前只有白水的那匹小马此时也在看着他。双方四目相对，很快分开。
“既然是塞拉斯蒂娅的旨意，那就不必谦虚，我相信殿下的眼光。”
他注意到了缪言的目光，回头也向那看了一眼，看清是谁后，他清清嗓子，喝一口茶。缪言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用叉子除去鲈鱼的背鳍，餐刀往骨肉接缝处缓缓挑起一整条鱼背上的肉吃下。
马歇尔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他又回头，看见那小马的桌前多了一个白瓷盘，里面盛着四颗苦橄榄。“南方的事，你现在有什么看法。”马歇尔问他。
缪言挑起另一条鱼背上的肉吃下：“少数乱贼而已，不成气候。”
“现在南方战事不利，国防和外交大臣打算和谈，你们的大臣是什么意见。”
马歇尔吃完干巴的土豆泥，把盛着派的盘子叠到空盘子上面，不过不打算继续吃下去。
“他似乎没啥打算，只是觉得俘虏得想办法弄回来。”缪言说。
“那内阁里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外交部已经提前拟了一个和谈草案，打算尝试和对面联络，这是你们行监部的任务。”
这次会面已经差不多，马歇尔决定走了，总的来说他还算比较满意，至少不会是又一个倒向政党的文官。他起身，和缪言告别离开。缪言吃完鱼，看向远处还坐在那的小马，正用叉子挑着一颗橄榄送进嘴里。缪言觉得自己也该走了，端起碗将杂菜汤喝的一滴不剩。
饭点已差不多过去，二楼只剩下了绿山墙一个。她吞下最后一颗苦橄榄，放下叉子。果然，外交部和马歇尔一直在瞒着她一些事，估计还有国防部，这种猫鼠游戏她已经有些累了。因为离太远她没太能听清缪言说的话，不过也能断定，他不会和她一路。
这就有些危险了。她这么想，担心施泰特可能会被缪言影响脱离她的掌控。每当她决定推进一些事，总会冒出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来阻挠她。绿山墙不喜欢和谈，只是把这当做权宜之计。南方现状本来也是前首相造成的烂摊子，自己完全可以一样丢给下一任……算了，自己还打算连任呢。
她把服务生叫过来结账。“什么？四颗橄榄要我九比特！”她看着账单，心疼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比特的纸币。
埃弗雷特敲了敲首相办公室的门，没有应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他打开门，带着他要交给绿山墙的东西走进去。首相的弧形办公桌上左右各堆着两大摞待批阅文件，椅子后的大落地窗自从绿山墙上任后窗帘就再也没拉开过。当然这并不是害怕暗杀——首相办公室在三楼，附近只有正对面的楼有三楼，而那是国防部。
桌前放着绿山墙的印章、签名章和印泥，还有半支忘记收回去的口红。在角落则有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半串香蕉和几个橘子。两边的墙上分别挂着小马利亚的国旗和地图以及塞拉斯蒂娅的画像。画框一侧稍微向门处倾斜，意在让进入的小马首先注意到这个国家的领袖。
埃弗雷特的内心一直有一种冲动，不敢又不能显现出这种冲动。现在绿山墙难得不在这，而埃弗雷特又正好在这，这种冲动就不可避免地占据他的全部。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背后的门却打开：“埃弗雷特，你在这做什么？”绿山墙回来了。
坐回自己的位置，绿山墙盯着埃弗雷特那紧张的脸，看着他把要交给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递给她。“矜持些，未来的党主席兼议员。”她狐疑地拿过那份改过的党内换选名单，把椅子转过去。
“你在吠城党务处的事处理的如何了？”她问。埃弗雷特还在为绿山墙突然加给他的称呼感到一种惊悚的愉悦，一时说不出话来。
绿山墙看着名单，轻叹了口气，转回来。她本想着找出自己的笔，结果望到埃弗雷特那发愣的眼神就有点来气，拿走自己的口红就又转回去。“想好了没。”她的耐心逐渐耗尽。
“那边一切照旧。”埃弗雷特只憋出这一句。
“照旧？”
“那边情况有些特殊，暂时不好动。”
她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对名单已经修改完，绿山墙转动椅子，把名单反向扣在桌上。“这周的内阁会议，记得务必通知外交部和行政监察部他们到场。”说完绿山墙从果盘里取出一个橘子，将外皮螺旋着剥下，嘴里衔着一根牙签细细剔着橘瓣上的白皮。
“这会不会有些越权了？毕竟我不是您的私马秘书。”埃弗雷特边说边想把名单拿回。
“那你现在就是了。”绿山墙剔完一瓣把牙签吐掉，递给埃弗雷特，埃弗雷特小心地接过然后吃下。
这时绿山墙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吓得埃弗雷特收回蹄子：“你只需要别像我上一个私马秘书一样暴病而亡就行。”
埃弗雷特汗毛直竖，赶忙想着岔开话题：“话说，您为什么会同意陛下直接任命行政监察部的部长，这本应该是您组阁名单里的一个？”
“一个不痛不痒的职位而已。既然我们亲爱的花瓶太寂寞了，总不能连条狗都不给她养吧。”
“这狗……万一咬我们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了。”说完她让埃弗雷特离开。
埃弗雷特拿回名单，绿山墙却仿佛漠不关心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要再找这么多吠城联合大学的毕业生，我亲爱的吠联大管理学博士。”
顿感不妙的他连名单上那些被修改的名字都来不及看就连滚带爬地跑出首相办公室。
“想坐这位置，你还早着呢。”绿山墙冷笑，把剩下的橘子吃完，然后从文件堆顶上拿下狮鹫尼亚第三批访问团的具体事宜的策划书继续上午的工作。
绿山墙按下传呼铃，本以为进来的会是马歇尔，未曾想是另一位让她感到惊喜的小马。
“哎呀，我亲爱的小雏鸟，怎么今天突然舍得离开你最敬爱的塞拉斯蒂娅殿下屈尊来我这呢？”
绿山墙张开前肢，满面笑容地迎接半低着头，带着几份文件不敲门就进来的莉莉丝·羽毛笔。
莉莉丝不搭话，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要走。她扭动门把手，发现不知何时绿山墙偷偷把门锁上了。
“一点斑马里加的小把戏，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莉莉丝望着她，绿山墙仍旧是那动作和微笑，闭着眼在等候。无法，莉莉丝极不情愿地走到绿山墙旁边，爬上椅子坐进她怀里。绿山墙几乎是立刻抱紧了她，就像是在抱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
“你今天来找我，是那个老婆子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你不要这么说殿下……我只是来送文件……”莉莉丝很反感她对大公主如此蔑称。
“怎么，怕我被摊上大不敬之罪？”绿山墙的四肢把她抱得更紧，嘴凑到莉莉丝的耳边继续说：“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检举我，最好到时候亲自帮我拉下断头台的闸刀。”
莉莉丝不说话，心里只在想着如何尽快脱身。
“所以你来就只是为了这几张废纸？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突然，莉莉丝被绿山墙猛地转了个身面对她，后背靠着桌沿，绿山墙把那几张纸举在和自己脸平行的位置，看着莉莉丝的眼睛。
“你不要这样……”莉莉丝左右挣扎想离开。
文件在空中飞舞，绿山墙面对面抱紧莉莉丝，头倚在她的肩上。莉莉丝的鬃发掩住绿山墙的鼻头，她闻到了和以往不同的洗发水的香气。“你变了，我的小雏鸟……”绿山墙失望地说。
“明明是你变了。”莉莉丝嘴上如此，二者紧贴的胸膛依旧在互相感受对方温热的心跳。
“我是变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你如果觉得我的心变了，那就把你送我的东西拿回去吧。”
莉莉丝不说话，只是沉默。
“上一次我们这么见面是什么时候，六年，还是八年前？”绿山墙问她。
“九年零七个月。”莉莉丝记的很清楚。
“时间过的真快，你说呢？”
仿佛仍在昨天，在金秋时节的枫树林里，当时仍是家乡镇长的绿山墙坐在面朝夕阳的长椅上，看着载着莉莉丝的火车向着坎特洛特方向驶去。那时候她亲自写下了解聘书辞退她的私马秘书莉莉丝，让莉莉丝能够去坎特洛特再次参加文官考试。之后她们再一次见面便是在首相任职仪式上，莉莉丝是大公主的私马秘书，而她成为小马利亚最年轻的女首相。只是，她们不愿，不能，也必须互相不认识。
绿山墙抚着莉莉丝柔软的脊背，接着问：“你见到我，就没有任何想说、想问的吗？”
“只有一个。”
“什么？”
“那件事究竟是不是你指使的。”
“你是说哪件事？”
“马哈顿爆炸案。”
顿时，绿山墙脸上浮现出了难受、不解、以至于悲伤的神色，但她没让莉莉丝看见。“是，又不是。”她忍住眼泪，说出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了所谓权力，你真的杀了那么多小马吗！”莉莉丝粗暴的推开绿山墙想要从椅子上下来。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绿山墙控制住莉莉丝，她苦笑着，两行清泪在眼角流着。
“是，马尔蹄汗王爵和我不对付，所以我让他退休去马哈顿安享晚年，懂吗！我没有任何理由，也完全没有必要杀了他！”
“他们的死对我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独角党里密谋拉我下马的家伙都能排号了，我有这么蠢吗！”
“不过，”绿山墙的眼泪停下，恢复了以往冷峻的语气，“如果王爵他们不死，现在死的就是我了。”
“什么？”莉莉丝不太敢相信。
“你以为王爵和几十名退休高官聚在一起会是干什么，老年聚会吗！”
“所以，我从来不希望他死，但死了，我也不会悲痛。”
挣扎的动作停下，莉莉丝看着绿山墙的脸，感到一丝羞愧。她低下头，主动抱紧了绿山墙安慰绿山墙被她受伤的心。“你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莉莉丝发自内心地问。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我要改变这个国家，这是我的理想，也是可爱标志给我的宿命。”
绿山墙主动放开莉莉丝让她下来，自己望向大公主的画像：“这个国家已经到了最后期限了，内外交困，割据、内乱已经迫在眉睫。我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斩断所有的朽根枯枝，所有的。”
从椅子上下来，绿山墙掀开窗帘一侧望向街角那个已经开业的露天咖啡厅。坐在那里的记者们看见绿山墙，几乎立刻举起他们的“长枪短炮”一通乱拍试图抓住只在旁停留了一瞬的莉莉丝。绿山墙给了这帮记者们一个假笑，把窗帘恢复原样。
“总之，为了这一切，我可以放下一切，如果有必要，也包括我自己。”
“这是不是太悲观了？”莉莉丝感觉到绿山墙在这方面的确没变，依旧令她感到一丝可怖。
绿山墙笑起来，围着莉莉丝转了一圈。“悲观吗？总比你认为我杀了王爵他们好吧。”在莉莉丝还在为绿山墙这一调侃感到一丝气恼时，绿山墙突然用蹄子托起她的下巴，嘴唇抵近，给了她一个久违的深吻。松开嘴，绿山墙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害羞。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如果我还在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以前。说不定……我会娶你。”
此话一出，莉莉丝两颊的浅粉顿时转为深深的红晕，她感觉有些混乱，脑袋里充满了浆糊限制住思考。“别发呆了，你亲爱的塞拉斯蒂娅殿下还在等着你回去呢，我的小雏鸟。”绿山墙就喜欢看莉莉丝这样，最后猛地拍了下莉莉丝的臀部。莉莉丝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跑出了办公室。
莉莉丝跑出去的同时，马歇尔爵士也才姗姗来迟。他看见莉莉丝那窘样，进到办公室又看见一反常态主动补妆掩盖脸上的红晕的绿山墙，心里也就猜觉了八分。办公室恋情对马歇尔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首相和公主秘书……
马歇尔是仔细审查过每个文官的档案的，莉莉丝曾是绿山墙的秘书这一点他也知道，不过他也没想到会有可能是这种关系。如果马歇尔想，这完全可以用作一个极佳的把柄来威胁甚至直接扳倒绿山墙，直接去报告大公主或者随便透露给某家报社的记者就行。但现在没有实证，也就只能放在心里。说不定在未来某一天，这就将是决死的一击。
“叫我有什么事，首相？”马歇尔不动声色地问。
那份关于狮鹫尼亚访问团的策划书被放到他面前，绿山墙示意他仔细看看。“大公主将会在吠城接见古柯亲王，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问题就在这，为什么最终版本还是让公主在吠城接见代表团？”
马歇尔把策划书往后翻了翻，然后关上。“应该是为了方便代表团去参观最近的吠城第二炮厂。”
“然后又回到坎特洛特商议协议？哪需要那么折返。”
“直接跳过参观吗？吠城那边早就准备好了，现在改变计划造成的资源浪费似乎和您的清廉政府倡导相悖。”
另一张文件被摆出来，是塞拉斯蒂娅的批示。“塞拉斯蒂娅殿下自己要求跳过吠城直接在坎特洛特接见。”见此马歇尔也就没什么好坚持的，遵照公主命令去更改行程安排。
两天后，由一队皇家卫兵护送着的狮鹫马车在皇家城堡的正门缓缓降落，刻有狮鹫尼亚王族徽章的车门被随行的持剑狮鹫亲卫拉开。狮鹫尼亚摄政王，现狮鹫尼亚皇帝古托十二世的亲舅舅古柯亲王缓步下车。
他穿着丝绸制的靛蓝宽袖外袍，上面用金银线绣着几何图案、各式花卉表明其臣子身份；头上缠着缀有珍珠和三根孔雀翎的纯白头巾衬托他血脉的高贵；腰旁佩着一把镶有各种宝石的狮鹫弯刀，代表他作为亲王的军权；在右爪的中指上他戴着一个用来拉弓的白银扳指，这是狮鹫贵族学习射术留下的传统。
站在近百米长的红毯上，古柯的视线扫视着两侧的持枪皇家卫队和军乐团。城堡大门紧闭着，绿山墙和马歇尔站在红毯尽头迎接。“Muhafızların takip etmesi gerekmiyor.（卫队不必跟随）”他让亲卫原地待命，自己向前走去。
军乐队用快速演奏法开始演奏原耗时近五分钟狮鹫尼亚国歌《长剑进行曲》，当他走到红毯尽头时，也就正好演奏完毕。“欢迎来到小马利亚，古柯亲王。”绿山墙伸出蹄子。
古柯伸出爪子同绿山墙握了握：“愿小马与狮鹫的友谊永恒。”他用小马语说。
两旁早已安排好的记者们争相拍照，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塞拉斯蒂娅殿下将在王座厅与您先行会面。”马歇尔告知古柯亲王，随后与绿山墙先行离开去坎特洛特火车站迎接代表团的其他成员。
高耸的城堡大门下，古柯被衬托的是如此渺小，像那童话故事里误闯入云端巨马之地的小男孩。而恰如故事里巨马拥有下金蛋的鹅一般，古柯此行前来，正是要想办法拿走小马利亚一只下金蛋的鹅：吠城第二炮厂。
随着《心之颂》的响起，城堡大门缓缓打开。古柯向前迈步，却被两侧的守卫拦住。“刀兵不得入内，还请亲王阁下缴械。”与此同时后方的皇家守卫突然分成两队，成四排线列队形围住见古柯被拦拔剑出鞘的狮鹫亲卫。
古柯冷眼斜瞥了一会，理了下袍子外领，解下佩刀扔在一名皇家女仆递过来的红漆木盘上。卫队散开，古柯进到城堡里，在女仆指引下来到王座厅外。王座厅的门打开，又是一长段红毯一直延伸到王座的台阶下，红毯两侧也有两队卫兵，一侧持长枪，一侧持剑，分别是小马与狮鹫的传统武器。塞拉斯蒂娅坐在她的王座上，头上的皇冠闪闪发亮，莉莉丝在一旁侍立。
按惯例古柯正要依照小马的觐见礼仪先行礼，塞拉斯蒂娅让其免礼并赐座。并未说几句，绿山墙他们同代表团其余狮鹫们也回到城堡。古柯正好把代表团带来的已经告知马国官方的礼物：一只纯金雄鹰当面赠予塞拉斯蒂娅，塞拉斯蒂娅收下并对赠予礼物的狮鹫尼亚皇帝表示感谢，回赠给古托十二世一艘小型的汽船。
绿山墙及内阁相关成员在会议室与代表团们就小马国对狮鹫尼亚的军事援助与出口订单进行进一步谈判，这无需塞拉斯蒂娅和古柯操心。在这段时间内，塞拉斯蒂娅自作主张带着古柯亲王去皇家动物园参观，顺带展示被照顾很好的曾经狮鹫尼亚皇家动物园赠予的一对老鹰。
谈判并未如代表团想象中的那般顺利，绿山墙出乎他们意料的临时变卦让本来已板上钉钉的协议完全作废。
“代表团的诸位，狮鹫尼亚现状小马利亚虽然并不希望如此，然过分的援助只会让其余各国指责我们，小马更不愿意背上教唆战争这个罪名。”绿山墙致辞完就开出比先前少了一半的援助量，而且是分五批交付。
所谓的不愿教唆战争，不过是绿山墙狮子大张口的理由。代表团团长谨遵临行前皇帝私下嘱咐他的交易底线，坚持原先的协议。双方就这么继续磨嘴皮子，直到午宴开始都还没个结果。
下午，双方都不愿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塞拉斯蒂娅下令暂停下午的会议，代表团回到狮鹫尼亚大使馆暂作休息并为明天的再度谈判作商议。
与其他集中在使馆区的各国使馆不同，使馆区位于城内与行政区相对的斜对角位置，而狮鹫尼亚大使馆处于更靠近皇家城堡的东南方一处远古时期狮鹫的旧殖民据点上，同使馆区几乎快隔了半座城。这是很久以前塞拉斯蒂娅的特别恩典，也是对狮鹫大使的特别监视。
在其附近的城外，是坎特洛特各高校的聚集区。除去最特别的天才独角兽学院，坎特洛特大学、皇家陆军院校等都坐落在此。今天是公休日，按往常，高校的学生们多会进城去各处的商业街或是前往邮局等地，这时狮鹫尼亚大使馆的门口往往就会分外热闹。虽然今天下午使馆外的学生们并不少，但远不如以往，很快狮鹫们就将知道如此反常的原因。
早些时候，在坎城市立艺术学院一处位于地下室的社团办公室里，几名该学校的学生如约而至。
“其他学校的都联系好里吗？”最先到办公室的小马操着他的地方口音问其他后来的。
“联系过了，他们保证提前行动不会出现差错。”一匹毛色白色偏灰的小马回道。
“那就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五个学校的学生分成三个队伍从各自学校出发分别去行政区、狮鹫尼亚大使馆、皇家城堡。你还是去协调前往大使馆的那支，黑韵。”最后才来的小马说。
黑韵点头，微卷的黑灰尾鬃左右甩了甩驱散地下室的蚊虫，去最后检查一遍所需物件。
在艺术学院的大体育馆里，近半数学生正聚集在此，带着他们偷偷做好的标语。学院里几名公开的思想警察已经发现了不对，一位前往城防处报告，剩下的则试图联络到他们混在学生里的线马。
黑韵来到体育馆，几位和他同班的学生迎上前。
“都准备好了吗？”黑韵看着面前如此之多的小马，再联想到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内心难免紧张。
“都准备好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时学生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两名高大的体育生揪出一个试图从馆里偷偷逃走的家伙带到黑韵面前。黑韵认出这是他们班上平时躲在拐角最沉默寡言的学生，这个关头临阵脱逃只有一种解释：叛徒。“怎么处置这家伙？”体育生问黑韵。
黑韵看着面如死灰的他，内心感到愤慨，又有些悲哀。自己当初看他家境贫困，还曾在班里主动帮他募捐，但群众内部的敌马是绝不能留的。“戴好你们的袖标！”黑韵大声说道。见到学生们都戴好他们红色的袖标后，黑韵从头上放下自己的黑色护目镜，戴上自己黑色的袖标，深吸一口气。
“出发吧。”语气并不激昂，但更加坚定。
“Onları taviz vermeye zorlamak için ne kadar kozumuz kaldı?（我们还剩多少筹码能逼他们让步？）”
在使馆三楼大使办公室的窗户前，古柯亲王望着外面的景色，用爪子揉着自己紧绷的眉头。大使还在处理最近出现的数起狮鹫尼亚公民叛逃阿比西尼亚的麻烦事，古柯不会去麻烦他。至于所谓筹码，古柯不想承认这谈判狮鹫尼亚根本毫无选择，只能任小马宰割。
要是狮鹫尼亚能有自己的钢厂，自己的武器厂，自己的弹药厂，哪里还需要跑到这里低身下气呢？不光是重工业一无所有，如今的战祸更是连本就岌岌可危的农业也几近崩溃，连年灾害让狮鹫尼亚赤地千里。古柯不会关心底层的存亡，只是清楚民众饥饿时就会作乱，作乱就会毁灭他们。
代表团其余狮鹫都一声不吭，一种悲观的情绪在他们中蔓延。这时，大使馆外逐渐吵闹起来，古柯看见左侧的街道远处先是伸出一个巨大的红底横幅，上面写着“停止向狮鹫尼亚输送军火”的大字，下面是愤怒的学生们，举着各种反对小马国与狮鹫尼亚的军火协定的牌子，高喊“停止干涉，保持和平”的口号在往这来。
古柯冥冥之中觉得这是小马国向他们施压的又一步棋，就像当初第一批代表团来时同样在使馆门前游行示威的小马们那样。他让亲卫队去把好大门不让游行队伍闯入，除此之外就是拉上所有帘子一概不管外边。
等了会，游行队伍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古柯的爪子放在能和马国内阁直接通话的专线电话上，考虑要不要直接和绿山墙联络。他想了会，还是拿起了电话。
“嗯，请给我转接绿山墙首相。”他把电话交给大使，自己又去窗前看游行队伍。
游行队伍满满当当的挤满整条街道，那些标语仍旧高举着，但口号声已经小了不少，也有些学生选择坐下来静默抗议。黑韵藏在队伍里四处穿行，提防着必然出现的镇压队伍。果不其然，前来镇暴的皇家卫队来了。
守卫城堡的皇家卫兵由北而来同游行队伍开始对峙，一名文官躲在卫队后宣读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诏令要求游行队伍即刻解散，并说公主保证队伍即刻解散就不究其罪。黑韵明白应该是前往皇家城堡的游行队伍按照既定计划得到公主赦免已经撤退了，于是他也让本班学生转告其他班级的负责小马即刻带领队伍撤退。
游行队伍化整为零逐步散去，原本已经赶来要断其后路的城防部队被塞拉斯蒂娅的又一条免罪诏令制止。城防部队在沉默和残余学生对他们的嘲笑中收起枪口，转身列队离开。
黑韵来到靠近城门处的一间小咖啡馆，另两位负责其他游行队伍的小马也已提前到达。这次的游行基本达到预期效果，让狮鹫尼亚代表团还有塞拉斯蒂娅公主看见了学生们对于和平与正义的要求，干扰军援协定的签订。皇家城堡那支游行队伍的负责者则认为相比而言更重要的是通过突然提前发起游行让各学校都或多或少揪出来些藏在学生中的叛徒，这为后续保持队伍纯洁性，期以进一步提升学生斗争强度和能力提供了重要保证。
对于提升斗争强度，另一位提出反对意见。他在带领去往行政区的游行队伍时不仅遭遇皇家卫队阻截，更有些过于冲动的小马与卫队发生肢体冲突，而皇家卫队也毫不客气，当即把那些学生全都抓走。从此来看，若无大公主调节，绿山墙政府是会毫不犹豫的作出任何镇压措施的。现阶段过激行为只会让学生们出现无谓的牺牲。
“黑韵，你怎么看？”
黑韵望着外边路过的小马们，端起咖啡先喝了一口。“和平的斗争终归是很无力的，如果完全放弃进一步斗争的可能，等敌马们组织起来，那对于我们才是最大的灾难。这是我的想法，就算不继续扩大，但也绝不能退缩。”
“过几天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同其他学校的负责者们联系一下，在这，或者去城外，也可以坐火车去临近的小镇比如小马谷去开个会，届时大家群策群力，这样应该会更好。”
他们两个一齐点头同意黑韵的想法。“我去和坎特洛特地下分部联系，到时候他们应该会有两位同志来一起参加会议。”负责行政区的那位先行离开去在商业街的联络站作汇报，另一位一直陪黑韵到咖啡喝完。
“他有时就是有点保守，你说呢？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他问黑韵。
“他害怕流血牺牲，害怕那些暴力，害怕所谓‘塞拉斯蒂娅的伟大神力’把我们摧毁而我们几乎无法反抗。可如果只是唱唱歌，举举一些毫无裨益的话语，然后就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那就只不过是自欺罢了。”
古柯看着皇家卫队来了又去，感觉自己的猜想或许出了些偏差。大使还在用一堆车轱辘话拖着绿山墙等古柯过来，电话那头绿山墙的语气越来越没耐心。等古柯接过电话，绿山墙已经把电话挂断。古柯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使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找出一盒上等卷烟奉给古柯。古柯拣起一根，正找地方借火，向窗外无意间看见使馆正门保卫处里安保狮鹫们在窗下点起水烟在那吞吐烟圈。他把爪上的那支烟捏着转了转，看到上边印着的蹄铁样式的商标。
他感觉有些难受，又不好表现出来，干脆不抽了。古柯把烟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继续踱步。又过了会，电话响起。这回古柯自己直接拿起电话。
“古柯亲王，对于刚才在使馆外发生的事情我代表整个小马国政府向您致歉，我们会严肃处理此事。”绿山墙就这起游行事件先向古柯表明他们的态度。
“为表诚意，我们同意就吠城第二炮厂的相关内容达成一定共识，并将塞维茨卡公国产的武器以底价转让部分。”
古柯听着，诧异绿山墙突然作出如此让步的原因。紧接着绿山墙缓缓说出他们让步的原因：“本国作出如此让步，也望贵国政府就发生在本国驻狮鹫岩大使馆的事能够给我国一个完美的交代。小马尊重他的朋友，但必要时刻小马也会靠自己的力量来捍卫利益。”
绿山墙挂断电话而不给古柯询问的时间。本来狮鹫尼亚大使先前在电话里对她的敷衍态度就让她很不爽，得知塞拉斯蒂娅签发给学生们的赦免令后更加如此。现在小马国驻狮鹫尼亚大使馆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绿山墙开始考虑是否还要坚持他们与狮鹫尼亚帝国的关系了。
“好了，说说你们的诉求吧。”绿山墙看着面前狮鹫尼亚共和军秘密派来的代表，等着他们给出一个小马国无法拒绝的价格。
古柯那边听完绿山墙的话实在摸不着头脑，叫下属去拍封电报发回国内问狮鹫岩使馆区发生了什么，一直到晚上狮鹫岩才发回几句含糊其辞的话。
拿过电报古柯左看右看才大致明白狮鹫岩是发生了什么：和今天在使馆前一样，狮鹫岩的小马国大使馆也遭遇了学生游行，使馆部队被暴动学生用燃烧瓶和土炸弹击退，差点威胁到大使安危。
最终，经过双方妥协，《小马国——狮鹫尼亚军备贸易协定》被签署。狮鹫尼亚用三座水晶矿、两座铁矿、一座锂矿的四十五年产权，小马国在狮鹫尼亚政府军控制区内三处依照旧租赁条约快到期的港口租界续期五十年交换小马国吠城第二炮厂产火炮五百门及一年弹药产量、两万箱塞维茨卡产栓动步枪、一百辆卡车，分三批一年半内交付。除此之外，小马国将择期派出一个军事观察团进行狮鹫尼亚军备考察，另有一个教导队负责帮助狮鹫尼亚编练新军。
双方交换协议与备忘录，在两国国歌声中，古柯亲王登上马车。古柯自认为这次的任务还是失败了，他没能带回救火的甘霖，只有止渴的毒药。
狮鹫尼亚滑入深渊，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