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条约，第一批军火共计二百门火炮、七千箱步枪以及约五千箱弹药将从吠城港运出。原本受马哈顿港口扩大及狮鹫尼亚内战影响逐渐萧条的吠城港如今恢复了些元气。
码头上待业的搬运工们挤在入口处等着监工挑选，每挑中一个，监工就往被挑中的小马胸前的烂衣襟上贴一张字标，直到字标发完就停止招募。一匹半大的小雄驹挤在搬运工之间，他不是为了争夺那为数不多的名额，而是盯上这些搬运工们仅剩的东西。
他凑到一匹带着个极破烂的小鞍包的小马旁，乘监工又拿出一叠字标时把蹄子伸进鞍包，摸索一会把蹄子抽出来，然后快速从马群脱身。小雄驹跑进附近的一个小巷里，查看自己的战利品：半个可以当午饭的碱水卷，三枚铜比特。
虽然不多，但足够买点吃的了。这时他的肚子叫了起来，他决定先把这碱水卷吃掉。
“这玩意有够硬的。”他用牙磨着碱水卷的表面，直到磨下一小块。
这时，他听见前边有一声极轻的脚步，然后一声咳嗽。巷口出现一个身影，同时还有一句话：“交出来。”
他转身就跑，却撞到另一匹红色皮毛，板栗色鬃毛的小马，那几枚铜比特也散落于地。被撞到的小马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清他，小雄驹略显惊恐的表情让他不禁回忆起自己昨天在书店里看的一本古典小说。好吧，他其实已经有点忘了，今天的剩余时间也许他应该回去重读一遍。“让他交出来，弗洛因。”小雄驹回头，巷口的身影已经过来。
“贝当斯特斯，这小家伙干啥了？”那匹叫弗洛因的小马搓了搓小雄驹的头试图安抚他。
贝当斯特斯压了压头上棕褐色的渔夫帽，低头把那三枚铜比特捡起来。“你怎么进了城都还把枪带着？尘云就这事跟你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吧。”弗洛因又看向那小雄驹，“你这小家伙，蹄子怎么能这么不干净。”他摇头咋舌几声表示不认可。
“这小驹子趁其他工马忙着争取岗位的时候偷了他们为数不多的钱财，我在旁边看到了一切。”说完贝当斯特斯清了清喉咙，把身旁掩在长袖大衣下的猎枪保险关上。
“啊！不要杀我！”小雄驹想逃，却一直被弗洛因挡住。他退无可退，已经吓到全身发抖而涕泪横流。
“贝当斯特斯，放过这小家伙如何？”弗洛因歪头微笑，贝当斯特斯冷哼一声，打开保险。
弗洛因让开路，把那块碱水卷塞进小雄驹的嘴里让他快走。“慢着。”贝当斯特斯突然又喊住那匹小雄驹。
他颤巍地回头，贝当斯特斯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找出一枚银比特扔到其面前。“以后自食其力，不要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小雄驹连忙点头，快速捡起那枚银比特飞奔逃去。
望着小雄驹逃走的方向，弗洛因问贝当斯特斯：“你现在打算把这几枚铜比特怎么办，物归原主？”
“待会我会去交给尘云，他应该能找到是谁被偷了这些钱。”
他们离开巷子，往码头方向走去。招募已经结束，路上多是没能争取到工作而垂头丧气的小马。“说真的，我本来以为你会开枪。”在路上，弗洛因说。
“他是饥民，不是暴徒。”贝当斯特斯的言语无意间表露出一丝同理心。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开枪。”
弗洛因突然笑起来，也让他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是因为书店老板让他去城外的印刷厂拿刚出版的一批新书，自己一遇到贝当斯特斯就光顾着跟他聊天忘了这事了。弗洛因匆匆与贝当斯特斯告别，留他独自去码头找尘云。
运输船暂时还未进港，等着尚坐在小船里奋力向他们划去的领航员。在大多席地而坐歇息的搬运工里，贝当斯特斯很轻易就看见了站在系缆桩旁望着大海的尘云，或者叫他桑德威尔·克劳德。
微咸的海风裹挟着远处青黑的乌云向着码头前进，尘云亮白的短发与其脖颈上戴着的围脖在风里晃动。直面海风让他碧蓝的眼睛略有点干涩，可他暂时还不愿离开。等亲眼看着领航员上到运输船里他才回头，看见在旁默不作声的贝当斯特斯。
丢钱的那位小马已经找过尘云，所以贝当斯特斯拿出那三枚铜比特时他并不意外。尘云把铜比特收下等到晚上放工时再还给原主。
“今天码头复工，招了多少？”贝当斯特斯看着尘云把自己的围脖取下折好用一块白布包着放进他自己的深灰色鞍包里，跟在他身后问。
“只招了一百五十个，这活应该也不会超过三天。”尘云换上一件麻色的衬衫，准备开始工作，将一箱箱枪支从码头仓库搬至船上。
贝当斯借着运输船的汽笛声继续跟着说，并不顾及远处监工略带阴狠的目光：“昨晚我和姬塔按照约定去爪街见了那群野猫的三帮主，他们不打算让步。”
“即使看在老头子和他们的交情上也不愿意吗……”
确定尘云暂时没有别的指示，贝当斯不做停留直接离开。尘云沉思许久，进到有士兵把守的仓库里，一口气背起两箱枪支。近二百公斤的重量压在身上，让他微喘粗气。他把枪支运到此刻终于进港的运输船的船舱中层堆好，每小堆以井字型共放十二箱，分五列且互相间隔半米，这种堆法一层能放大约二千六百箱枪支。
放下枪支的间隙，尘云仔细看了看船舱里的环境和周围的守备，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很多士兵把守。尘云抹了抹汗继续去搬下一趟，脑子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悄悄拿走几箱枪支和弹药。
傍晚，尘云照常第一个下班，抚着围脖的软毛在码头门口等着，望着工马们熙攘地涌出大门，这些都是曾经的“吠城工马结社”或者说如今的“自由军团”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他找到那匹丢了钱的工马把钱还给他，这位原本因丢了钱而几乎失魂落魄一整天的贫苦工马此刻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尘云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很快，码头恢复寂静，道旁的小酒馆喧闹起来。这里是“自由军团”最主要的根据地与产业，由“军团”前帮主的嫡系之一安伏柯直接领导。“军团”平时内部的主要议程便在这里进行，也部分充当他们探听消息的前哨站。
尘云进到酒馆里站在柜台旁，举起已被酒保斟满白兰地递过去的酒杯。他本想对大家说些什么，却望到门外路过的两名警察。他的眼睛扫视一圈，饮下半杯酒，进到里边。
窄小的经理办公室内安伏柯正坐在经理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账目，那没来得及修剪的血色鬃毛几乎快触到举在眼前的账本上。两旁长软座上，除姬塔和贝当斯有事无法前来外，“自由军团”的核心成员们多已就座，点起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玩着纸牌游戏。
尘云进来，安伏柯随即放下账本起身让位坐到其他位置上。“梅宁斯去哪了？”先没说正事，尘云数完一遍在场小马发现梅宁斯缺席后问安伏柯。
安伏柯撩了下自己的鬃毛：“炮厂那边又加了生产指标，大概他赶回去加班了吧。”尘云点头，把桌上的账本收起来，开始今晚的帮派会议。
今晚他们要进行主要的事项只有三个：帮派势力拓展、财务问题还有与其他帮派的冲突。第一个问题本是由梅宁斯负责，既然他今晚未到场，也就下次再说。财务上安伏柯主管的私酒和面向吠城境内少数族裔的肉类走私依旧保持稳定。尘云想要为帮派添置其他产业的想法让安伏柯略有些头疼，不过总的来说并非不可支撑。
“尘云，我还是得提醒一下，这几年码头的活计越来越少，虽然货源还不至于断掉，但扩大也基本不可能。”安伏柯弹弹烟灰，吸了口烟徐徐吐出。“这我清楚，所以我们也得尽快给那些失业的工马们找到出路。吠城现在可供我们存活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尘云略显忧虑地说着，托住自己的下巴。
一直安静的弗洛因似乎有什么想法，脑袋左右晃了晃，显得有些焦躁。引起尘云注意后他又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眼珠在颤动。尘云明白他的暗示，决定先跳过这事项，宣布他的重大决定。
“贝当斯跟我汇报了野猫帮拒绝维持和平的态度，目前看来非打不可了。”
一个壮硕的身躯起身：“他们想打那就放马过来，然后再被我们像三年前一样揍回阿比西尼亚！”曾是老帮主挚友的吠城国立缫丝厂车间主任夏尔·里昂站起来蹄子重重踩在桌子上。
“稍安毋躁，夏尔。”尘云让夏尔坐好，接着说：“光靠我们现在的实力，面对这些年势力极大扩张的野猫帮还是有点太力不从心了。现在码头上有那么多武器，我就想，如果能弄到几箱枪……”
“尘云，那可是政府的东西，一旦出了岔子，整个码头的小马都会被你的行为送到监狱里服一辈子苦役。”突然冒出的反对声打断尘云后边的话。
那是阿巴亚·伊索诺兰·褐金，帮派里最年长的小马，比老帮主还大两岁。“褐金老爷子，尘云既然这么打算想必已经有把握了，您先听完再提意见也不迟。”安伏柯扶住褐金那骨节凸出的四肢，帮他把头上干枯如杂草的蜡黄鬃毛稍微理顺些。褐金扶了扶瘦削到没有血色的脸庞，黢黑而深凹下去的眼窝里那两双略带浑浊的眼睛盯住尘云，继续说：“尘云，你不要觉得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能趟火坑了。永远不要和政府扯上任何关系，这是老帮主的遗言！”
空气里散发出浓厚的火药味。尘云斜坐着，两眼微眯盯着褐金，四肢紧绷，两颊的肌肉隐隐发力。褐金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小马，但他一直如此妄言。老帮主在时他是一剂能止住冲动的良药，现在，这个良药越来越具有毒性了。安伏柯尽量挡住他俩的视线，不让矛盾继续激化，同时在心里希望褐金赶紧离开。
褐金继续说，像往常一样又回忆起他年轻时和老帮主的拼搏岁月，然后是剧烈的咳嗽、哮喘。安伏柯把褐金扶出去服药，尘云这才重新端正好坐姿，继续说自己的打算。
“至于如何拿到枪，我看过船舱里，每堆枪都隔有不小的空隙方便卸货。大概给空隙每个放宽十到二十公分就足够一列多出一小堆的冗余，五列共六十箱，一箱里十杆枪我们用绰绰有余。这样那些押运的也看不出来，而清点数目的本来就是我们帮派的小马。 ”
其余小马都默不作声，各自考虑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该怎么把枪运走？”弗洛因抬头问。
“照老法子，和搬日常补给的小马一起，把整箱枪藏进空的淡水桶里运下来。”
说完尘云直接举起蹄子开始表决。
安伏柯在店里找了半天没找见褐金的药怕他出事，带着还在咳嗽的褐金从酒馆后门出去往药店赶。刚出后门，咳嗽声停了。“好了，别扶着我了，我还没死到那个地步。”褐金清清嗓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坐在后门台阶上。
“您是装的？”安伏柯也坐下来，蹄子仍随时准备搀住褐金。
“不装怎么脱身？我总不能真和这毛小子翻脸吧。”褐金张张嘴，要安伏柯找支烟给他。
在安伏柯去买烟的间隙，褐金又仔细想了想这些事。和野猫帮开战这事他没任何异议，甚至比他们任何小马都还激进，他在当初野猫帮还只是局限于爪街那一小块猫族聚居区时一直希望帮派能尽快扩张到那里限制住他们。现在野猫帮几乎快超越另一个吠城的老牌异族帮派龙之帮了，但褐金的意见还是越早开战越好。
然而这绝不应该成为和政府沾上任何关系的理由。先不说从政府眼皮子底下偷枪的可能性，即使是拿到了枪甚至躲过码头里暗探们的视线，政府所有枪械都在抛壳窗附近蚀刻了编号，短时间里不可能集中磨去或者更换。但凡被野猫帮缴获任何一把枪上报给吠城市政府，这都将成为整个帮派的毁灭之源。
更何况枪械实际上有更好的路子去获得。安伏柯带着一包最便宜的卷烟回来，褐金叼一支在嘴里并不点火，他只是想让嘴里有点东西咬着。“安伏柯，你真打算让尘云去偷政府的枪吗？”他问。
“不然又有什么办法呢，其他地方我们没路子，炮厂那边严到连铁屑都得回收。”
褐金静默许久，长吸一口气：“安伏柯，明天你告假去市中心一趟。在劳务中心对面有一家餐馆，出了名的味道淡而无味。进去不要多问，坐最里边的位置，要两份炖菜。你自己那份加完盐把盐瓶放在右边，会有小马过来坐到你对面。”
“要我去那里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有小马过来坐？”安伏柯对褐金突然说这些感到难以理解。
“尘云不是要枪吗，我在南方还剩那么一两位信得过的朋友，他们有法子搞到没编号的黑枪。记住，你到时候只需要说出要多少枪，然后完全照着他说的做，多余的话一概不要问。”
“他们是会把枪运到城外？”安伏柯对于褐金居然有这种路子还从来没跟他说过感到不可思议。
“甭管运到哪，反正有弗洛因，这些都是你们的事了。”褐金不等安伏柯继续问，咳嗽两声起身离开。
把褐金一直送到街口后会议已经结束，尘云和弗洛因送完其他小马站在后门口看着安伏柯回来。“弗洛因，讨论财务问题时你那些动作是想说什么？”尘云并不把安伏柯当作外马，而且涉及财务的事他肯定得听。
“尘云，就是关于扩大业务这事……”弗洛因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我在今天的晚报上看到政府已经宣布要加强魔力水晶以及相关产品的出口限令。”
“这有什么，我们不可能有渠道弄到这些东西。”安伏柯直接说。
“这我当然知道，关键是去年不是才颁布了新的出口类别条例嘛，我在店里把一整本都读完过，那里边把宝石归到了水晶里。”
“走私宝石？那玩意能有啥利……等会，龙族……”
“你是想把宝石走私到龙之地？那岂不是要跟龙之帮抢生意。”尘云听懂了弗洛因的想法。
“我们可以倒卖高纯度的宝石，那玩意对龙族来说可是珍馐。我们能直接去北境拿到最好的货，龙之帮可做不到。完全的价格优势。”
这想法其实听起来不错，如果不是单纯追求利润的话甚至能和龙之帮达成某种合作，缓和缓和关系。
尘云点头同意，安伏柯被弗洛因这么一说也觉得没啥大问题，索性也同意。等弗洛因走了，安伏柯才把褐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尘云。
多一条路拿到急需的枪当然是好的，尘云不会拒绝。只不过他不会取消原先的计划。“褐金能有这么一条法子是绝对的好事。但枪从南方过来得不少天数，现在和野猫帮开战几乎是迫在眉睫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是尘云最顾虑的。
“还是两个法子都用吧，不需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尘云最终决定。
安伏柯遵命，自己心里想了想办成这些事需要的大致资金后告别尘云回酒馆里继续值夜。尘云离开酒馆后巷，向着码头西南方的老居民区走去。
和其他有着优渥生活帮派首领相比，尘云这个领袖可谓是赤贫。一个老式四层公寓楼的普通住房、一套最简洁的家具，自己的母亲和仍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这就是尘云的全部。“军团”其他高层也多是维持着一种极其清苦的生活，无怪乎其他帮派经常嘲笑他们是“泥腿子”。
用尘云自己的话说，这不仅是老帮主留下的遗产，更是“军团”能在强敌环饲中依旧挺立的最根本原因。军团成员的所有收入都会被统一收缴进行二次分配，拥有工作的自己按照工作的不同保留部分，没有工作的借由酒馆进行着某种最低程度的赡养。其余的全部被用作帮派事务。如果没有共苦，何来同甘？
尘云轻轻扭动门把手，嘎吱嘎吱的缺油合页张开。进到玄关，尘云把门悄悄合上。门后钉子上挂着他妹妹安柏·克劳德的深灰色书包。和往常芙妮——尘云喜欢这么称呼他妹妹，当然安柏其实不是太喜欢——要么把书包正面朝外，要么书包被反面朝外的习惯不同的是：今天芙妮的书包只有一半挂在钉子上。
尘云把围脖挂在另一颗钉子上，取下书包思考。这是一个选择，或者是一个玩笑。尘云决定认真对待，把书包正面挂好。
转过头，尘云看见母亲房间的门缝里仍有烛火的微亮，和烛火下纺车悄悄转动的影子。芙妮的房间敞开着，但尘云能听见芙妮细微的睡眠声。尘云自己的床——旧沙发早已被他弟弟收拾好，毯子平整地铺在上面。茶几上的镂空菜罩里有一碗留给他的稠玉米粥。尘云拿勺子搅了搅，粥里仍有些温度。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喝完粥，尘云正准备睡觉，却听到如此细微话语。转过头，尘云看见芙妮站在她自己房间门口，两个瞳孔：一紫一蓝黑夜里发亮，头上的鬃发：半白半灰无风却摇曳。
尘云似乎是毫无根据地问：“现在是谁在说话。”
芙妮，或者是反转，摆头看了眼门后的钉子，然后似乎是朝尘云翻了个白眼，蓝色瞳孔变得似黄似橙，白发染上浅灰。现在是芙妮了。
幸好尘云某种意义上已经习惯这种情况。“反转她又在梦里捣鬼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芙妮略有点累，“她只是嗯……总之一切安好。”
“所以说是学校里又有什么事了吗？不要想总着瞒我。贝当斯肯定会帮你保密，但我仍旧是他的上级，他不能、也不会瞒着我任何事。”
尘云走过去，抱住芙妮，提前为他亲爱的妹妹可能遭受的委屈共情并安抚。“说吧。”
“真没有什么，只不过和以前一样而已。”
芙妮眯眼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在说自己已经很困，不想再说下去。鼻头轻触哥哥的脖颈，芙妮推开尘云，把房门关上。尘云站在那，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毕竟只有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钻出来，一直憋着不会好受的。”尘云一只蹄子贴在门上。
“你快睡吧，我很好……”
……
作为小马利亚种族复杂度最高的城市，吠城，文化相融，共存共荣。恰恰是这种情况，让吠城也成为种族隔离最为严重的地区。白天，一切风平浪静，各族警察整齐地在街上巡逻；夜晚，凡是阴影所至之处，塞维茨卡密探、猫族枪爪、斑马邪教徒、“军团”走私贩……层出不穷。随之而来的地盘之争与种族仇杀，让吠城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小马利亚最恐怖的犯罪之都。
在最开始的开始，野猫帮不过是因阿比西尼亚王位继承战争漂洋过海来到吠城落脚的难民们为了保护自身而组成的团体。现在，这个帮派在吠城内占据着包括猫族聚居区在内的约四个街区，实际占领了南方的九流镇及其附属村落，靠垄断肉食带来的暴利能够号召海内外近十五万侨胞。可笑的是，看似强大的野猫帮面临着和他们母国一样的难题：继承战争。
吠城野猫帮选择回归祖国，九流镇野猫帮选择自立，双方互不让份又互相奈何不得。为打破僵局，吠城野猫帮很自然地就盯上首领才离世不久，新首领立足未稳又相对弱小的“军团”。
“迅速行动，为了利爪！”野猫帮的枪爪们记着最惯用的帮派口号，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绕过“军团”布设在最外围的警戒哨。两支小队把住周日歇业的酒馆前后门，其余全都冲进码头包围尚有零星灯火的工马宿舍，用石头砸碎玻璃，在黑夜中同时开火。
在又扔进去几颗蹄雷后，一个分队长踹开酒馆千疮百孔的木门。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桌椅都早就被收走。
“中计了！”
惊堂木一声落下，就像是那天夜里用烟花代替的号炮一般。那位说书的独角兽把扇子一张，向观众一挥：“说时迟那时快，那猫族话还没说完就被梅宁斯一枪放倒。尘云前蹄一举，炮厂纠察队的旗子就挥起来，枪声大作，鞭炮齐鸣。”
说书的停顿几秒喝口水润润喉，却不接着说，只是像波浪一样摇着扇子，然后风卷残云般转瞬即熄。他收起扇子，闭上眼，不动如山。
所有小马都在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最后的结果。
良久，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有个小驹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大家都会以为他是不是死了。
大家有些不耐烦，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并不觉得尘云他们会输，可是怀疑的种子依旧在发芽，成长。这种怀疑逐渐增长，成为一个脱口而出的言论和恐惧：要是尘云他们输了呢？
私语变成一种喧哗，怀疑向绝望靠拢。有小马难以忍受这种煎熬的等待，希望说书的能快点讲出结局，甚至走到他跟前试图推醒他。
他依旧毫不动弹，也不理任何人，像一块石头。远处几声炸响，仓库的灯开始闪烁，如同他们心里的担忧。枪声，喊声此起彼伏，仓库里的骚乱也愈演愈烈。在混乱中，只有那小驹子注意到说书的从未放下的扇子在微微颤抖。
惊堂木一声落下！灯泡炸裂，烟尘弥漫，噪声骤息。几个独角兽点起荧光照亮四周，说书的大睁着眼，盯着他们的后方，仓库的正门。
随着门被打开，大家看见尘云他们身披月光，隐隐带着血迹，脸上尽是疲惫。
赢了？还是输了？
尘云向前一步，一言不发。他半低着头，眼角似乎有着泪，又好像没有，只是盯着地面，还未从刚才的战斗里走出。举着旗的小马跟在尘云身后，可那旗帜斜向前垂着，上面布满弹痕。
没有一个小马敢出声，只有说书的开始用扇子扇风。风越扇越大，似乎成了暴风，吹动起旗子飘扬。
尘云闭上眼，感受风拂过他的发梢。抬起头来，他睁开眼，眼里只剩胜利的坚定。
惊堂木落下！
“英雄，凯旋！”说书的说出最后的结局。
“尘云帮主万岁！”大家都呼喊起来。
在狂欢的工马们里，小驹子四处躲避杂乱的蹄子。他跑到仓库最深处，爬到货架上望着他们，看来看去却看不到那个说书的。
爪街001号，是第一批踏上吠城这片土地的猫族难民们所建的第一座窝棚。当然，现在这里早已变成一幢精美的三层白色大理石建筑，作为猫尾联合航运公司的总部驻地。
在三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吠城野猫帮帮主阿依莎·塞尔哈内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她戴着墨镜闭着眼，身上是酒红色的连衣裙，粉嫩的爪垫下抚着一只虎斑条纹的橘猫。
“任务做的如何了？”她对着空空的办公室问。
没有得到任何属下的回复，阿依莎使劲捏了一下橘猫，橘猫吃痛地“嗷呜”一声，从她腿上跑下去。习惯性地向右摸索，她摸到自己放在椅子旁的乌木圆杖，借力站起，左爪扶着桌面，右爪用圆杖缓慢摸索路径。阿依莎走到门口，推开门，铺有红毯的走廊尽头前是一个大落地窗，窗前没有护栏，其下的地面铺有不是红砖的暗红色砖块。落地窗大开着，透过窗能直接看见不远处的沙滩和海浪。咸腥的海风吹到阿依莎脸上，给她一种舒心感。
楼下逐渐嘈杂，不光是经理们，似乎董事长隆·西加诺也在那大吵大嚷。
“成何体统。”阿依莎把圆杖立在正中，挺直腰背，想象自己是那从未见面的老父亲。
阿依莎的毛色和她母亲一样，是猫族里最受欢迎的三花。据西加诺对她所说，她的父亲毛色纯白，瞳孔是罕见的异瞳。阿依莎并不太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子，她毕竟从未看见过任何颜色。对阿依莎来说，这个世界只有虚无。
匆匆的步伐上楼，西加诺带着几个手下来见阿依莎。
“任务如何了？”阿依莎缓缓问出。
西加诺不说话，也不许其他干部回答。理了理自己胸前的斑点领带，西加诺示意手下把侥幸逃脱的突袭队队长带到落地窗前背对阿依莎跪着。
“任务失利，请帮主责罚！”跪在那的队长两腿打颤，眼里满是泪地说出这话。
“所以说，是大败喽？”
阿依莎平静地问，抬起杖尖触到他的脊背，调转杖头，轻轻敲了敲他的头。
“我们……遭遇伏击，码头那帮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几十条枪，我们火力不足……”
阿依莎冷笑。
“连你的队员都带不回来，要你又有何用！”
说完阿依莎抬起一脚把队长踢下去，头部着地。踢完阿依莎向左看，盯着西加诺一般会站的方位。
“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尘云他们能突然搞到这么多枪着实奇怪，不大可能是他们本来就有的库存。”西加诺说出他提前准备好的措辞。
“这么说，我们是该履行我们作为吠城公民应尽的义务了吗。”
阿加莎笑起来，转身走回办公室，边走边说：“西加诺，这就是你对我保证的好事吗！让我继承我父亲的位置，还要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这么看就是个笑话！”
阿加莎用力把圆杖点在地毯上，恰好戳中正躺在地毯上梳理皮毛的橘猫脊背。橘猫尖叫着，想跑却因为脊柱被弄断而只能在原地翻滚。
“给我找新的猫来，要听话、有用、不会碍事的。”阿加莎感觉不解气，又把杖头狠狠砸向声音的来源，一遍又一遍。
尘云赢了这一次，但也仅限于赢了。他们虽然击退了猫族的袭击，自己也受到不小的伤亡。受伤的成员带来的是更加严重的财务危机。和往常一般，安伏柯一下班就来到酒馆里对着账簿沉思，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要靠某种摊派来解决这个危机。
等尘云来了，他得好好跟他聊聊这事。安伏柯如此想着，迟迟不见尘云下班过来。
正准备叫一个下班才过来的码头工马问问情况时，安伏柯看见贝当斯急匆匆地往这赶。
“怎么回事，尘云呢？”安伏柯迎上去问。
“尘云正要走的时候被监工拦下了，然后我看见两个穿着便服的特警把他带上了出租马车。”
“什么？你确定！”安伏柯顿感不妙。
贝当斯点头：“确定，我估计他应该会被带到吠城警察总局去。”
“劫狱，立刻劫狱！”安伏柯当机立断，“贝当斯你先带着家伙去总局那边等着，我把梅宁斯、夏尔他们叫上就去跟你汇合。”
“要不要把姬塔也喊上？”贝当斯不紧不慢地问，他觉得尘云暂时不会有啥安危。
“喊上，都喊上！你赶紧走吧！”急不可耐的他几乎是快跳起来把贝当斯推走。
靛青的审讯室里，尘云坐在黑色审讯桌前，他没有被蹄铐限制住自由。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被逮捕，只是被便衣警察“请”到这里，至于是来做怎么，他们并没有说。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尘云心底不是没有准备，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后面会是什么呢，刑讯逼供？还是无陪审团的法庭？又或者是直接把自己带去吃枪子？
审讯室里一直有只硕大的马蝇在嗡嗡飞着，不断撞击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尘云不得不开始仔细考虑他的身后事，如果今晚真的就是结局的话。
最重要的应该是“军团”的未来，尘云首先如此想。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安伏柯，能力、威望都完全可靠；贝当斯虽然也不差，但毕竟受制于身份。
尘云自顾自地点点头，又想到如果安伏柯上台，谁又来接替他原先的位置。大概只有梅宁斯了。一个对他来说比较中肯的判断。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私事。尘云想到母亲和弟妹不由得眼角微湿，自己要是真就这么走了，谁来照顾他们？在国内大概是不会安全的，那恐怕就得让他们去南方、阿比西尼亚甚至是远东。得靠谁来帮他们呢？
思来想去，尘云只能想到贝当斯，也只有他算是外国小马，有在异域各国的经验。这也太对不起贝当斯他了。尘云心底涌出一丝愧疚。
审讯室外几个声音靠近，尘云抬头，看着吠城市市长夏威·汉考克和他的秘书清溪茉莉连同两名保镖进来。这便是尘云今晚要见的。
“你就是桑德威尔·克劳德？”夏威漫不经心地看了尘云一眼，坐到审讯桌对面。
“叫我尘云便行，市长阁下。”尘云不自觉地把声音尽量放地轻柔些。
“尘云……”市长歪头沉思了会，点点头，“那么，尘云先生……”
他想了想，觉得思绪有些混乱，用力摁了摁头，还是挥蹄让秘书来说。
清溪先让保镖们出去，把审讯室的门锁好，自己把带来的硬皮黑色鞍包放在审讯桌上，找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尘云先生抽烟吗？”她拿出两根香烟。
尘云接过烟并不吸，清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烟点起来立在桌上。
清溪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踱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请你来吗？”一股子高傲的语气。
“这本就该由你们来说。”尘云沉着应对。
“那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卖关子了。”清溪冷笑，从鞍包里分别拿出一个塞维茨卡产旧式步枪和小马利亚南方兵工总厂的枪机。
“盗窃军火，袭杀民众。这罪名的分量，我想你也清楚。”
还是泄露了。尘云见到桌上的东西不由得眉头一紧。这个时候不能慌张，必须泰然自若。
“所以说，是打算把我‘正法’喽？”尘云抬起头看着清溪。
“正法……”市长还在低头沉思。
“我们当然可以这么做，只要我们想。”
清溪的马蹄铁踩在瓷砖上噔噔作响，她背过身，并不愿意让尘云盯着她：“但我们并不打算这么做。不然那天晚上码头里不会有能活着出来的。”
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语，即使见惯了血腥的尘云也不得不为之一怔。
“你，乃至整个码头的工马能活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你们还有用处。”
尘云大概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了，便半试探的问：“所以说你们是希望与我们合作吗？”
“合作，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和诚意。现在，先摆出你的诚意吧。告诉我们那一批南方兵工厂的无编码枪械的来源，作为免除你们盗窃军火这项罪名的假释金。”
一阵长久的沉默，尘云内心里万分纠结。他不可能真的说出实情，更不可能真的置整个“军团”的小马性命不顾。“在九流镇附近，有军火贩子专门卖这种无编号枪械，他们有专门的运输网络送到吠城郊外指定地点埋藏。”他说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清溪算了算路程和日期，虽然有疑点但也的确说得过去。
“走私……”市长又在自说自话，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既如此，我姑且信你一次。”
她从鞍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塞拉斯蒂亚很久以前集中亲笔签署并散发的一张空头赦免令。“你怎么给这个也带过来了。”市长看到这突然问道，把赦免令拿过来。
“市长阁下，这份文件放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是它该派上用场的时候。”
“可……”夏威又把头低下去沉思，清溪趁机把文件拿回来，在被赦免对象处写上整个吠城港码头工马。
尘云想接过那张赦免令，清溪却并未松开角上的魔法，而是把赦免令悬在燃烧的烟头之上。“赦免是一回事，拿到赦免令又是一回事。想拿这个，先证明你们有能力拿到。”
可恶的文字游戏。尘云在心底暗骂，开始想自己该如何“证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香烟也快燃到尽头。天似乎已经快亮了，即使是在审讯室里他们也能隐隐听见某种鸟叫声。尘云突然笑起来，自信地望着市长而不正眼看清溪一眼，说：“别的帮派不能去的地方，我们能去；别的帮派不敢做的事，我们敢做。”
“这不还是空话。”清溪又是冷笑。
“敢问女士，这块地方可曾有任何帮派分子闯进来过？”尘云此时完全成竹在胸。
清溪也已听到那些鸟叫，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自信地说：“这个地方，从来只有我们抓你们进，还从来没有你们自己主动闯进来过。”
“那方便我们一起去外边透透气吗？”
清溪看向市长，市长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自己主动起身走在最前面。
他们从负一层的审讯室来到二楼走廊的阳台，外面依旧深夜，月亮高悬天穹正中。一到阳台，鸟声似乎就变得越来越急促、频繁。
尘云吹起一个长长的口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长的猫头鹰的“咕咕”声。
接着换成一阵短而急促的哨音，“咕咕”声停息，附近传来树丛的梭梭声，最后是警察总局外一声凌厉的枪响。尘云回头说：“看到了吗，别的帮派不敢来的，我们敢来。”
“用鸟叫和哨音来传递信息吗，有意思……”市长仍旧沉思。
围墙外，姬塔、弗洛因和夏尔看着回来的安伏柯、贝当斯和梅宁斯，却没看到被他们救出来的尘云。
“你们怎么回事，尘云呢！”姬塔喘着粗气，瞪着眼，以为他们任务失败了。
贝当斯取下嘴里的鸟哨，只是凌空放了一枪。“撤退。”他就说这么一句。
“这就撤了？”弗洛因问。
“对，尘云说他现在很安全，让我们弄点动静就走。动静越大，他越安全。”安伏柯边说边止住在扣墙上的碎砖屑放进嘴里的姬塔。
“尘云说要动静是吧。那我们就多整些动静出来！”
在姬塔瞄准远处警察总局大门的保卫处前，贝当斯及时摁住他，把枪抢过来。“别虎了，不要再多生事端。”
姬塔憋着一股火，但很可惜对面是贝当斯。总的来说，姬塔除尘云外最听的也就算他了。朝地上吐了口痰，姬塔便不再说什么。
他们一行回到码头，于路无话。
清溪略有些惊讶，同时感到一丝高兴。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点头，把赦免令交给市长。市长似乎略清醒了些，看着赦免令犹豫良久，又看了看尘云那自信的脸，毫无生气地开始宣读赦免令内容：
“朕，太阳的升起者、小马的守护者、梦魇之月放逐者……今慷慨赦免，除尘云，吠城港码头和吠城第二炮厂所有参与小马至日期为止所有罪行，望……若再犯过错，决不轻饶！太阳历……”
夏威长吸一口气，读出最后的日期，郑重交给尘云。
尘云接过赦免令，朝北拜谢大公主，算是基本解决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会面。
清溪说：“关于合作内容，现在政府并不打算透露过多，你和你的帮派只需要做到随时准备着。当然，小马利亚绝不会亏待他忠诚的子民，你们每接受一次任务，我们都会划一笔款子作为酬劳。”
尘云问：“那关于枪呢。”
“你们只需要上交没有编码的那批就行，至于你们从运输船偷的那些，无伤大雅。若以后事务繁杂，政府会酌情考虑调拨少数枪械作为补充。”
“最后，”离开阳台，清溪不知从哪又变出一张地方行政命令自己开始宣读，“依《小马利亚自由市管理条例》，今给予尘云吠城港特许合营权，由其组织吠城港保安队，负责吠城港安保！”
这对尘云来说又是个始料未及的，这等于变相承认了“军团”和其地盘，成为明面上的组织。不过危险的是，这也等于把“军团”和吠城市政府绑定在了一起。尘云心底半忧虑地接过这张特许状，感到一股隐在黑暗中的冷流。
“政府如此慷慨，望尘云阁下不要让我们失望。为了让你提前有点准备，在这我不妨透露一下你们今后最主要面对的就是其他帮派。”
尘云彻底明白了，诏安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吠城市政府的黑蹄套，剿灭其余帮派。如果到时“军团”真的做到了，那又会如何呢……
尘云坐在驶回码头的黑色政府公车上，不断沉思……
作者的话：emmm，好吧，作者没啥说的，可能只是说这章大部分其实是别人的oc。嗯，我这文似乎oc的确多了些，不过没啥影响，甚至帮了我很多（起名困难户）。大概就这样，下一章就差不多转到狮鹫尼亚了。经典小皇帝配摄政王。
码头上待业的搬运工们挤在入口处等着监工挑选，每挑中一个，监工就往被挑中的小马胸前的烂衣襟上贴一张字标，直到字标发完就停止招募。一匹半大的小雄驹挤在搬运工之间，他不是为了争夺那为数不多的名额，而是盯上这些搬运工们仅剩的东西。
他凑到一匹带着个极破烂的小鞍包的小马旁，乘监工又拿出一叠字标时把蹄子伸进鞍包，摸索一会把蹄子抽出来，然后快速从马群脱身。小雄驹跑进附近的一个小巷里，查看自己的战利品：半个可以当午饭的碱水卷，三枚铜比特。
虽然不多，但足够买点吃的了。这时他的肚子叫了起来，他决定先把这碱水卷吃掉。
“这玩意有够硬的。”他用牙磨着碱水卷的表面，直到磨下一小块。
这时，他听见前边有一声极轻的脚步，然后一声咳嗽。巷口出现一个身影，同时还有一句话：“交出来。”
他转身就跑，却撞到另一匹红色皮毛，板栗色鬃毛的小马，那几枚铜比特也散落于地。被撞到的小马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清他，小雄驹略显惊恐的表情让他不禁回忆起自己昨天在书店里看的一本古典小说。好吧，他其实已经有点忘了，今天的剩余时间也许他应该回去重读一遍。“让他交出来，弗洛因。”小雄驹回头，巷口的身影已经过来。
“贝当斯特斯，这小家伙干啥了？”那匹叫弗洛因的小马搓了搓小雄驹的头试图安抚他。
贝当斯特斯压了压头上棕褐色的渔夫帽，低头把那三枚铜比特捡起来。“你怎么进了城都还把枪带着？尘云就这事跟你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吧。”弗洛因又看向那小雄驹，“你这小家伙，蹄子怎么能这么不干净。”他摇头咋舌几声表示不认可。
“这小驹子趁其他工马忙着争取岗位的时候偷了他们为数不多的钱财，我在旁边看到了一切。”说完贝当斯特斯清了清喉咙，把身旁掩在长袖大衣下的猎枪保险关上。
“啊！不要杀我！”小雄驹想逃，却一直被弗洛因挡住。他退无可退，已经吓到全身发抖而涕泪横流。
“贝当斯特斯，放过这小家伙如何？”弗洛因歪头微笑，贝当斯特斯冷哼一声，打开保险。
弗洛因让开路，把那块碱水卷塞进小雄驹的嘴里让他快走。“慢着。”贝当斯特斯突然又喊住那匹小雄驹。
他颤巍地回头，贝当斯特斯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找出一枚银比特扔到其面前。“以后自食其力，不要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小雄驹连忙点头，快速捡起那枚银比特飞奔逃去。
望着小雄驹逃走的方向，弗洛因问贝当斯特斯：“你现在打算把这几枚铜比特怎么办，物归原主？”
“待会我会去交给尘云，他应该能找到是谁被偷了这些钱。”
他们离开巷子，往码头方向走去。招募已经结束，路上多是没能争取到工作而垂头丧气的小马。“说真的，我本来以为你会开枪。”在路上，弗洛因说。
“他是饥民，不是暴徒。”贝当斯特斯的言语无意间表露出一丝同理心。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开枪。”
弗洛因突然笑起来，也让他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是因为书店老板让他去城外的印刷厂拿刚出版的一批新书，自己一遇到贝当斯特斯就光顾着跟他聊天忘了这事了。弗洛因匆匆与贝当斯特斯告别，留他独自去码头找尘云。
运输船暂时还未进港，等着尚坐在小船里奋力向他们划去的领航员。在大多席地而坐歇息的搬运工里，贝当斯特斯很轻易就看见了站在系缆桩旁望着大海的尘云，或者叫他桑德威尔·克劳德。
微咸的海风裹挟着远处青黑的乌云向着码头前进，尘云亮白的短发与其脖颈上戴着的围脖在风里晃动。直面海风让他碧蓝的眼睛略有点干涩，可他暂时还不愿离开。等亲眼看着领航员上到运输船里他才回头，看见在旁默不作声的贝当斯特斯。
丢钱的那位小马已经找过尘云，所以贝当斯特斯拿出那三枚铜比特时他并不意外。尘云把铜比特收下等到晚上放工时再还给原主。
“今天码头复工，招了多少？”贝当斯特斯看着尘云把自己的围脖取下折好用一块白布包着放进他自己的深灰色鞍包里，跟在他身后问。
“只招了一百五十个，这活应该也不会超过三天。”尘云换上一件麻色的衬衫，准备开始工作，将一箱箱枪支从码头仓库搬至船上。
贝当斯借着运输船的汽笛声继续跟着说，并不顾及远处监工略带阴狠的目光：“昨晚我和姬塔按照约定去爪街见了那群野猫的三帮主，他们不打算让步。”
“即使看在老头子和他们的交情上也不愿意吗……”
确定尘云暂时没有别的指示，贝当斯不做停留直接离开。尘云沉思许久，进到有士兵把守的仓库里，一口气背起两箱枪支。近二百公斤的重量压在身上，让他微喘粗气。他把枪支运到此刻终于进港的运输船的船舱中层堆好，每小堆以井字型共放十二箱，分五列且互相间隔半米，这种堆法一层能放大约二千六百箱枪支。
放下枪支的间隙，尘云仔细看了看船舱里的环境和周围的守备，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很多士兵把守。尘云抹了抹汗继续去搬下一趟，脑子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悄悄拿走几箱枪支和弹药。
傍晚，尘云照常第一个下班，抚着围脖的软毛在码头门口等着，望着工马们熙攘地涌出大门，这些都是曾经的“吠城工马结社”或者说如今的“自由军团”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他找到那匹丢了钱的工马把钱还给他，这位原本因丢了钱而几乎失魂落魄一整天的贫苦工马此刻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尘云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很快，码头恢复寂静，道旁的小酒馆喧闹起来。这里是“自由军团”最主要的根据地与产业，由“军团”前帮主的嫡系之一安伏柯直接领导。“军团”平时内部的主要议程便在这里进行，也部分充当他们探听消息的前哨站。
尘云进到酒馆里站在柜台旁，举起已被酒保斟满白兰地递过去的酒杯。他本想对大家说些什么，却望到门外路过的两名警察。他的眼睛扫视一圈，饮下半杯酒，进到里边。
窄小的经理办公室内安伏柯正坐在经理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账目，那没来得及修剪的血色鬃毛几乎快触到举在眼前的账本上。两旁长软座上，除姬塔和贝当斯有事无法前来外，“自由军团”的核心成员们多已就座，点起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玩着纸牌游戏。
尘云进来，安伏柯随即放下账本起身让位坐到其他位置上。“梅宁斯去哪了？”先没说正事，尘云数完一遍在场小马发现梅宁斯缺席后问安伏柯。
安伏柯撩了下自己的鬃毛：“炮厂那边又加了生产指标，大概他赶回去加班了吧。”尘云点头，把桌上的账本收起来，开始今晚的帮派会议。
今晚他们要进行主要的事项只有三个：帮派势力拓展、财务问题还有与其他帮派的冲突。第一个问题本是由梅宁斯负责，既然他今晚未到场，也就下次再说。财务上安伏柯主管的私酒和面向吠城境内少数族裔的肉类走私依旧保持稳定。尘云想要为帮派添置其他产业的想法让安伏柯略有些头疼，不过总的来说并非不可支撑。
“尘云，我还是得提醒一下，这几年码头的活计越来越少，虽然货源还不至于断掉，但扩大也基本不可能。”安伏柯弹弹烟灰，吸了口烟徐徐吐出。“这我清楚，所以我们也得尽快给那些失业的工马们找到出路。吠城现在可供我们存活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尘云略显忧虑地说着，托住自己的下巴。
一直安静的弗洛因似乎有什么想法，脑袋左右晃了晃，显得有些焦躁。引起尘云注意后他又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眼珠在颤动。尘云明白他的暗示，决定先跳过这事项，宣布他的重大决定。
“贝当斯跟我汇报了野猫帮拒绝维持和平的态度，目前看来非打不可了。”
一个壮硕的身躯起身：“他们想打那就放马过来，然后再被我们像三年前一样揍回阿比西尼亚！”曾是老帮主挚友的吠城国立缫丝厂车间主任夏尔·里昂站起来蹄子重重踩在桌子上。
“稍安毋躁，夏尔。”尘云让夏尔坐好，接着说：“光靠我们现在的实力，面对这些年势力极大扩张的野猫帮还是有点太力不从心了。现在码头上有那么多武器，我就想，如果能弄到几箱枪……”
“尘云，那可是政府的东西，一旦出了岔子，整个码头的小马都会被你的行为送到监狱里服一辈子苦役。”突然冒出的反对声打断尘云后边的话。
那是阿巴亚·伊索诺兰·褐金，帮派里最年长的小马，比老帮主还大两岁。“褐金老爷子，尘云既然这么打算想必已经有把握了，您先听完再提意见也不迟。”安伏柯扶住褐金那骨节凸出的四肢，帮他把头上干枯如杂草的蜡黄鬃毛稍微理顺些。褐金扶了扶瘦削到没有血色的脸庞，黢黑而深凹下去的眼窝里那两双略带浑浊的眼睛盯住尘云，继续说：“尘云，你不要觉得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能趟火坑了。永远不要和政府扯上任何关系，这是老帮主的遗言！”
空气里散发出浓厚的火药味。尘云斜坐着，两眼微眯盯着褐金，四肢紧绷，两颊的肌肉隐隐发力。褐金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小马，但他一直如此妄言。老帮主在时他是一剂能止住冲动的良药，现在，这个良药越来越具有毒性了。安伏柯尽量挡住他俩的视线，不让矛盾继续激化，同时在心里希望褐金赶紧离开。
褐金继续说，像往常一样又回忆起他年轻时和老帮主的拼搏岁月，然后是剧烈的咳嗽、哮喘。安伏柯把褐金扶出去服药，尘云这才重新端正好坐姿，继续说自己的打算。
“至于如何拿到枪，我看过船舱里，每堆枪都隔有不小的空隙方便卸货。大概给空隙每个放宽十到二十公分就足够一列多出一小堆的冗余，五列共六十箱，一箱里十杆枪我们用绰绰有余。这样那些押运的也看不出来，而清点数目的本来就是我们帮派的小马。 ”
其余小马都默不作声，各自考虑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该怎么把枪运走？”弗洛因抬头问。
“照老法子，和搬日常补给的小马一起，把整箱枪藏进空的淡水桶里运下来。”
说完尘云直接举起蹄子开始表决。
安伏柯在店里找了半天没找见褐金的药怕他出事，带着还在咳嗽的褐金从酒馆后门出去往药店赶。刚出后门，咳嗽声停了。“好了，别扶着我了，我还没死到那个地步。”褐金清清嗓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坐在后门台阶上。
“您是装的？”安伏柯也坐下来，蹄子仍随时准备搀住褐金。
“不装怎么脱身？我总不能真和这毛小子翻脸吧。”褐金张张嘴，要安伏柯找支烟给他。
在安伏柯去买烟的间隙，褐金又仔细想了想这些事。和野猫帮开战这事他没任何异议，甚至比他们任何小马都还激进，他在当初野猫帮还只是局限于爪街那一小块猫族聚居区时一直希望帮派能尽快扩张到那里限制住他们。现在野猫帮几乎快超越另一个吠城的老牌异族帮派龙之帮了，但褐金的意见还是越早开战越好。
然而这绝不应该成为和政府沾上任何关系的理由。先不说从政府眼皮子底下偷枪的可能性，即使是拿到了枪甚至躲过码头里暗探们的视线，政府所有枪械都在抛壳窗附近蚀刻了编号，短时间里不可能集中磨去或者更换。但凡被野猫帮缴获任何一把枪上报给吠城市政府，这都将成为整个帮派的毁灭之源。
更何况枪械实际上有更好的路子去获得。安伏柯带着一包最便宜的卷烟回来，褐金叼一支在嘴里并不点火，他只是想让嘴里有点东西咬着。“安伏柯，你真打算让尘云去偷政府的枪吗？”他问。
“不然又有什么办法呢，其他地方我们没路子，炮厂那边严到连铁屑都得回收。”
褐金静默许久，长吸一口气：“安伏柯，明天你告假去市中心一趟。在劳务中心对面有一家餐馆，出了名的味道淡而无味。进去不要多问，坐最里边的位置，要两份炖菜。你自己那份加完盐把盐瓶放在右边，会有小马过来坐到你对面。”
“要我去那里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有小马过来坐？”安伏柯对褐金突然说这些感到难以理解。
“尘云不是要枪吗，我在南方还剩那么一两位信得过的朋友，他们有法子搞到没编号的黑枪。记住，你到时候只需要说出要多少枪，然后完全照着他说的做，多余的话一概不要问。”
“他们是会把枪运到城外？”安伏柯对于褐金居然有这种路子还从来没跟他说过感到不可思议。
“甭管运到哪，反正有弗洛因，这些都是你们的事了。”褐金不等安伏柯继续问，咳嗽两声起身离开。
把褐金一直送到街口后会议已经结束，尘云和弗洛因送完其他小马站在后门口看着安伏柯回来。“弗洛因，讨论财务问题时你那些动作是想说什么？”尘云并不把安伏柯当作外马，而且涉及财务的事他肯定得听。
“尘云，就是关于扩大业务这事……”弗洛因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我在今天的晚报上看到政府已经宣布要加强魔力水晶以及相关产品的出口限令。”
“这有什么，我们不可能有渠道弄到这些东西。”安伏柯直接说。
“这我当然知道，关键是去年不是才颁布了新的出口类别条例嘛，我在店里把一整本都读完过，那里边把宝石归到了水晶里。”
“走私宝石？那玩意能有啥利……等会，龙族……”
“你是想把宝石走私到龙之地？那岂不是要跟龙之帮抢生意。”尘云听懂了弗洛因的想法。
“我们可以倒卖高纯度的宝石，那玩意对龙族来说可是珍馐。我们能直接去北境拿到最好的货，龙之帮可做不到。完全的价格优势。”
这想法其实听起来不错，如果不是单纯追求利润的话甚至能和龙之帮达成某种合作，缓和缓和关系。
尘云点头同意，安伏柯被弗洛因这么一说也觉得没啥大问题，索性也同意。等弗洛因走了，安伏柯才把褐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尘云。
多一条路拿到急需的枪当然是好的，尘云不会拒绝。只不过他不会取消原先的计划。“褐金能有这么一条法子是绝对的好事。但枪从南方过来得不少天数，现在和野猫帮开战几乎是迫在眉睫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是尘云最顾虑的。
“还是两个法子都用吧，不需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尘云最终决定。
安伏柯遵命，自己心里想了想办成这些事需要的大致资金后告别尘云回酒馆里继续值夜。尘云离开酒馆后巷，向着码头西南方的老居民区走去。
和其他有着优渥生活帮派首领相比，尘云这个领袖可谓是赤贫。一个老式四层公寓楼的普通住房、一套最简洁的家具，自己的母亲和仍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这就是尘云的全部。“军团”其他高层也多是维持着一种极其清苦的生活，无怪乎其他帮派经常嘲笑他们是“泥腿子”。
用尘云自己的话说，这不仅是老帮主留下的遗产，更是“军团”能在强敌环饲中依旧挺立的最根本原因。军团成员的所有收入都会被统一收缴进行二次分配，拥有工作的自己按照工作的不同保留部分，没有工作的借由酒馆进行着某种最低程度的赡养。其余的全部被用作帮派事务。如果没有共苦，何来同甘？
尘云轻轻扭动门把手，嘎吱嘎吱的缺油合页张开。进到玄关，尘云把门悄悄合上。门后钉子上挂着他妹妹安柏·克劳德的深灰色书包。和往常芙妮——尘云喜欢这么称呼他妹妹，当然安柏其实不是太喜欢——要么把书包正面朝外，要么书包被反面朝外的习惯不同的是：今天芙妮的书包只有一半挂在钉子上。
尘云把围脖挂在另一颗钉子上，取下书包思考。这是一个选择，或者是一个玩笑。尘云决定认真对待，把书包正面挂好。
转过头，尘云看见母亲房间的门缝里仍有烛火的微亮，和烛火下纺车悄悄转动的影子。芙妮的房间敞开着，但尘云能听见芙妮细微的睡眠声。尘云自己的床——旧沙发早已被他弟弟收拾好，毯子平整地铺在上面。茶几上的镂空菜罩里有一碗留给他的稠玉米粥。尘云拿勺子搅了搅，粥里仍有些温度。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喝完粥，尘云正准备睡觉，却听到如此细微话语。转过头，尘云看见芙妮站在她自己房间门口，两个瞳孔：一紫一蓝黑夜里发亮，头上的鬃发：半白半灰无风却摇曳。
尘云似乎是毫无根据地问：“现在是谁在说话。”
芙妮，或者是反转，摆头看了眼门后的钉子，然后似乎是朝尘云翻了个白眼，蓝色瞳孔变得似黄似橙，白发染上浅灰。现在是芙妮了。
幸好尘云某种意义上已经习惯这种情况。“反转她又在梦里捣鬼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芙妮略有点累，“她只是嗯……总之一切安好。”
“所以说是学校里又有什么事了吗？不要想总着瞒我。贝当斯肯定会帮你保密，但我仍旧是他的上级，他不能、也不会瞒着我任何事。”
尘云走过去，抱住芙妮，提前为他亲爱的妹妹可能遭受的委屈共情并安抚。“说吧。”
“真没有什么，只不过和以前一样而已。”
芙妮眯眼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在说自己已经很困，不想再说下去。鼻头轻触哥哥的脖颈，芙妮推开尘云，把房门关上。尘云站在那，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毕竟只有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钻出来，一直憋着不会好受的。”尘云一只蹄子贴在门上。
“你快睡吧，我很好……”
……
作为小马利亚种族复杂度最高的城市，吠城，文化相融，共存共荣。恰恰是这种情况，让吠城也成为种族隔离最为严重的地区。白天，一切风平浪静，各族警察整齐地在街上巡逻；夜晚，凡是阴影所至之处，塞维茨卡密探、猫族枪爪、斑马邪教徒、“军团”走私贩……层出不穷。随之而来的地盘之争与种族仇杀，让吠城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小马利亚最恐怖的犯罪之都。
在最开始的开始，野猫帮不过是因阿比西尼亚王位继承战争漂洋过海来到吠城落脚的难民们为了保护自身而组成的团体。现在，这个帮派在吠城内占据着包括猫族聚居区在内的约四个街区，实际占领了南方的九流镇及其附属村落，靠垄断肉食带来的暴利能够号召海内外近十五万侨胞。可笑的是，看似强大的野猫帮面临着和他们母国一样的难题：继承战争。
吠城野猫帮选择回归祖国，九流镇野猫帮选择自立，双方互不让份又互相奈何不得。为打破僵局，吠城野猫帮很自然地就盯上首领才离世不久，新首领立足未稳又相对弱小的“军团”。
“迅速行动，为了利爪！”野猫帮的枪爪们记着最惯用的帮派口号，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绕过“军团”布设在最外围的警戒哨。两支小队把住周日歇业的酒馆前后门，其余全都冲进码头包围尚有零星灯火的工马宿舍，用石头砸碎玻璃，在黑夜中同时开火。
在又扔进去几颗蹄雷后，一个分队长踹开酒馆千疮百孔的木门。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桌椅都早就被收走。
“中计了！”
惊堂木一声落下，就像是那天夜里用烟花代替的号炮一般。那位说书的独角兽把扇子一张，向观众一挥：“说时迟那时快，那猫族话还没说完就被梅宁斯一枪放倒。尘云前蹄一举，炮厂纠察队的旗子就挥起来，枪声大作，鞭炮齐鸣。”
说书的停顿几秒喝口水润润喉，却不接着说，只是像波浪一样摇着扇子，然后风卷残云般转瞬即熄。他收起扇子，闭上眼，不动如山。
所有小马都在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最后的结果。
良久，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有个小驹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大家都会以为他是不是死了。
大家有些不耐烦，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并不觉得尘云他们会输，可是怀疑的种子依旧在发芽，成长。这种怀疑逐渐增长，成为一个脱口而出的言论和恐惧：要是尘云他们输了呢？
私语变成一种喧哗，怀疑向绝望靠拢。有小马难以忍受这种煎熬的等待，希望说书的能快点讲出结局，甚至走到他跟前试图推醒他。
他依旧毫不动弹，也不理任何人，像一块石头。远处几声炸响，仓库的灯开始闪烁，如同他们心里的担忧。枪声，喊声此起彼伏，仓库里的骚乱也愈演愈烈。在混乱中，只有那小驹子注意到说书的从未放下的扇子在微微颤抖。
惊堂木一声落下！灯泡炸裂，烟尘弥漫，噪声骤息。几个独角兽点起荧光照亮四周，说书的大睁着眼，盯着他们的后方，仓库的正门。
随着门被打开，大家看见尘云他们身披月光，隐隐带着血迹，脸上尽是疲惫。
赢了？还是输了？
尘云向前一步，一言不发。他半低着头，眼角似乎有着泪，又好像没有，只是盯着地面，还未从刚才的战斗里走出。举着旗的小马跟在尘云身后，可那旗帜斜向前垂着，上面布满弹痕。
没有一个小马敢出声，只有说书的开始用扇子扇风。风越扇越大，似乎成了暴风，吹动起旗子飘扬。
尘云闭上眼，感受风拂过他的发梢。抬起头来，他睁开眼，眼里只剩胜利的坚定。
惊堂木落下！
“英雄，凯旋！”说书的说出最后的结局。
“尘云帮主万岁！”大家都呼喊起来。
在狂欢的工马们里，小驹子四处躲避杂乱的蹄子。他跑到仓库最深处，爬到货架上望着他们，看来看去却看不到那个说书的。
爪街001号，是第一批踏上吠城这片土地的猫族难民们所建的第一座窝棚。当然，现在这里早已变成一幢精美的三层白色大理石建筑，作为猫尾联合航运公司的总部驻地。
在三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吠城野猫帮帮主阿依莎·塞尔哈内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她戴着墨镜闭着眼，身上是酒红色的连衣裙，粉嫩的爪垫下抚着一只虎斑条纹的橘猫。
“任务做的如何了？”她对着空空的办公室问。
没有得到任何属下的回复，阿依莎使劲捏了一下橘猫，橘猫吃痛地“嗷呜”一声，从她腿上跑下去。习惯性地向右摸索，她摸到自己放在椅子旁的乌木圆杖，借力站起，左爪扶着桌面，右爪用圆杖缓慢摸索路径。阿依莎走到门口，推开门，铺有红毯的走廊尽头前是一个大落地窗，窗前没有护栏，其下的地面铺有不是红砖的暗红色砖块。落地窗大开着，透过窗能直接看见不远处的沙滩和海浪。咸腥的海风吹到阿依莎脸上，给她一种舒心感。
楼下逐渐嘈杂，不光是经理们，似乎董事长隆·西加诺也在那大吵大嚷。
“成何体统。”阿依莎把圆杖立在正中，挺直腰背，想象自己是那从未见面的老父亲。
阿依莎的毛色和她母亲一样，是猫族里最受欢迎的三花。据西加诺对她所说，她的父亲毛色纯白，瞳孔是罕见的异瞳。阿依莎并不太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子，她毕竟从未看见过任何颜色。对阿依莎来说，这个世界只有虚无。
匆匆的步伐上楼，西加诺带着几个手下来见阿依莎。
“任务如何了？”阿依莎缓缓问出。
西加诺不说话，也不许其他干部回答。理了理自己胸前的斑点领带，西加诺示意手下把侥幸逃脱的突袭队队长带到落地窗前背对阿依莎跪着。
“任务失利，请帮主责罚！”跪在那的队长两腿打颤，眼里满是泪地说出这话。
“所以说，是大败喽？”
阿依莎平静地问，抬起杖尖触到他的脊背，调转杖头，轻轻敲了敲他的头。
“我们……遭遇伏击，码头那帮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几十条枪，我们火力不足……”
阿依莎冷笑。
“连你的队员都带不回来，要你又有何用！”
说完阿依莎抬起一脚把队长踢下去，头部着地。踢完阿依莎向左看，盯着西加诺一般会站的方位。
“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尘云他们能突然搞到这么多枪着实奇怪，不大可能是他们本来就有的库存。”西加诺说出他提前准备好的措辞。
“这么说，我们是该履行我们作为吠城公民应尽的义务了吗。”
阿加莎笑起来，转身走回办公室，边走边说：“西加诺，这就是你对我保证的好事吗！让我继承我父亲的位置，还要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这么看就是个笑话！”
阿加莎用力把圆杖点在地毯上，恰好戳中正躺在地毯上梳理皮毛的橘猫脊背。橘猫尖叫着，想跑却因为脊柱被弄断而只能在原地翻滚。
“给我找新的猫来，要听话、有用、不会碍事的。”阿加莎感觉不解气，又把杖头狠狠砸向声音的来源，一遍又一遍。
尘云赢了这一次，但也仅限于赢了。他们虽然击退了猫族的袭击，自己也受到不小的伤亡。受伤的成员带来的是更加严重的财务危机。和往常一般，安伏柯一下班就来到酒馆里对着账簿沉思，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要靠某种摊派来解决这个危机。
等尘云来了，他得好好跟他聊聊这事。安伏柯如此想着，迟迟不见尘云下班过来。
正准备叫一个下班才过来的码头工马问问情况时，安伏柯看见贝当斯急匆匆地往这赶。
“怎么回事，尘云呢？”安伏柯迎上去问。
“尘云正要走的时候被监工拦下了，然后我看见两个穿着便服的特警把他带上了出租马车。”
“什么？你确定！”安伏柯顿感不妙。
贝当斯点头：“确定，我估计他应该会被带到吠城警察总局去。”
“劫狱，立刻劫狱！”安伏柯当机立断，“贝当斯你先带着家伙去总局那边等着，我把梅宁斯、夏尔他们叫上就去跟你汇合。”
“要不要把姬塔也喊上？”贝当斯不紧不慢地问，他觉得尘云暂时不会有啥安危。
“喊上，都喊上！你赶紧走吧！”急不可耐的他几乎是快跳起来把贝当斯推走。
靛青的审讯室里，尘云坐在黑色审讯桌前，他没有被蹄铐限制住自由。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被逮捕，只是被便衣警察“请”到这里，至于是来做怎么，他们并没有说。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尘云心底不是没有准备，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后面会是什么呢，刑讯逼供？还是无陪审团的法庭？又或者是直接把自己带去吃枪子？
审讯室里一直有只硕大的马蝇在嗡嗡飞着，不断撞击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尘云不得不开始仔细考虑他的身后事，如果今晚真的就是结局的话。
最重要的应该是“军团”的未来，尘云首先如此想。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安伏柯，能力、威望都完全可靠；贝当斯虽然也不差，但毕竟受制于身份。
尘云自顾自地点点头，又想到如果安伏柯上台，谁又来接替他原先的位置。大概只有梅宁斯了。一个对他来说比较中肯的判断。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私事。尘云想到母亲和弟妹不由得眼角微湿，自己要是真就这么走了，谁来照顾他们？在国内大概是不会安全的，那恐怕就得让他们去南方、阿比西尼亚甚至是远东。得靠谁来帮他们呢？
思来想去，尘云只能想到贝当斯，也只有他算是外国小马，有在异域各国的经验。这也太对不起贝当斯他了。尘云心底涌出一丝愧疚。
审讯室外几个声音靠近，尘云抬头，看着吠城市市长夏威·汉考克和他的秘书清溪茉莉连同两名保镖进来。这便是尘云今晚要见的。
“你就是桑德威尔·克劳德？”夏威漫不经心地看了尘云一眼，坐到审讯桌对面。
“叫我尘云便行，市长阁下。”尘云不自觉地把声音尽量放地轻柔些。
“尘云……”市长歪头沉思了会，点点头，“那么，尘云先生……”
他想了想，觉得思绪有些混乱，用力摁了摁头，还是挥蹄让秘书来说。
清溪先让保镖们出去，把审讯室的门锁好，自己把带来的硬皮黑色鞍包放在审讯桌上，找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尘云先生抽烟吗？”她拿出两根香烟。
尘云接过烟并不吸，清溪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烟点起来立在桌上。
清溪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踱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请你来吗？”一股子高傲的语气。
“这本就该由你们来说。”尘云沉着应对。
“那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卖关子了。”清溪冷笑，从鞍包里分别拿出一个塞维茨卡产旧式步枪和小马利亚南方兵工总厂的枪机。
“盗窃军火，袭杀民众。这罪名的分量，我想你也清楚。”
还是泄露了。尘云见到桌上的东西不由得眉头一紧。这个时候不能慌张，必须泰然自若。
“所以说，是打算把我‘正法’喽？”尘云抬起头看着清溪。
“正法……”市长还在低头沉思。
“我们当然可以这么做，只要我们想。”
清溪的马蹄铁踩在瓷砖上噔噔作响，她背过身，并不愿意让尘云盯着她：“但我们并不打算这么做。不然那天晚上码头里不会有能活着出来的。”
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语，即使见惯了血腥的尘云也不得不为之一怔。
“你，乃至整个码头的工马能活到现在只有一个原因：你们还有用处。”
尘云大概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了，便半试探的问：“所以说你们是希望与我们合作吗？”
“合作，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和诚意。现在，先摆出你的诚意吧。告诉我们那一批南方兵工厂的无编码枪械的来源，作为免除你们盗窃军火这项罪名的假释金。”
一阵长久的沉默，尘云内心里万分纠结。他不可能真的说出实情，更不可能真的置整个“军团”的小马性命不顾。“在九流镇附近，有军火贩子专门卖这种无编号枪械，他们有专门的运输网络送到吠城郊外指定地点埋藏。”他说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清溪算了算路程和日期，虽然有疑点但也的确说得过去。
“走私……”市长又在自说自话，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既如此，我姑且信你一次。”
她从鞍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塞拉斯蒂亚很久以前集中亲笔签署并散发的一张空头赦免令。“你怎么给这个也带过来了。”市长看到这突然问道，把赦免令拿过来。
“市长阁下，这份文件放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是它该派上用场的时候。”
“可……”夏威又把头低下去沉思，清溪趁机把文件拿回来，在被赦免对象处写上整个吠城港码头工马。
尘云想接过那张赦免令，清溪却并未松开角上的魔法，而是把赦免令悬在燃烧的烟头之上。“赦免是一回事，拿到赦免令又是一回事。想拿这个，先证明你们有能力拿到。”
可恶的文字游戏。尘云在心底暗骂，开始想自己该如何“证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香烟也快燃到尽头。天似乎已经快亮了，即使是在审讯室里他们也能隐隐听见某种鸟叫声。尘云突然笑起来，自信地望着市长而不正眼看清溪一眼，说：“别的帮派不能去的地方，我们能去；别的帮派不敢做的事，我们敢做。”
“这不还是空话。”清溪又是冷笑。
“敢问女士，这块地方可曾有任何帮派分子闯进来过？”尘云此时完全成竹在胸。
清溪也已听到那些鸟叫，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自信地说：“这个地方，从来只有我们抓你们进，还从来没有你们自己主动闯进来过。”
“那方便我们一起去外边透透气吗？”
清溪看向市长，市长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自己主动起身走在最前面。
他们从负一层的审讯室来到二楼走廊的阳台，外面依旧深夜，月亮高悬天穹正中。一到阳台，鸟声似乎就变得越来越急促、频繁。
尘云吹起一个长长的口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长的猫头鹰的“咕咕”声。
接着换成一阵短而急促的哨音，“咕咕”声停息，附近传来树丛的梭梭声，最后是警察总局外一声凌厉的枪响。尘云回头说：“看到了吗，别的帮派不敢来的，我们敢来。”
“用鸟叫和哨音来传递信息吗，有意思……”市长仍旧沉思。
围墙外，姬塔、弗洛因和夏尔看着回来的安伏柯、贝当斯和梅宁斯，却没看到被他们救出来的尘云。
“你们怎么回事，尘云呢！”姬塔喘着粗气，瞪着眼，以为他们任务失败了。
贝当斯取下嘴里的鸟哨，只是凌空放了一枪。“撤退。”他就说这么一句。
“这就撤了？”弗洛因问。
“对，尘云说他现在很安全，让我们弄点动静就走。动静越大，他越安全。”安伏柯边说边止住在扣墙上的碎砖屑放进嘴里的姬塔。
“尘云说要动静是吧。那我们就多整些动静出来！”
在姬塔瞄准远处警察总局大门的保卫处前，贝当斯及时摁住他，把枪抢过来。“别虎了，不要再多生事端。”
姬塔憋着一股火，但很可惜对面是贝当斯。总的来说，姬塔除尘云外最听的也就算他了。朝地上吐了口痰，姬塔便不再说什么。
他们一行回到码头，于路无话。
清溪略有些惊讶，同时感到一丝高兴。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点头，把赦免令交给市长。市长似乎略清醒了些，看着赦免令犹豫良久，又看了看尘云那自信的脸，毫无生气地开始宣读赦免令内容：
“朕，太阳的升起者、小马的守护者、梦魇之月放逐者……今慷慨赦免，除尘云，吠城港码头和吠城第二炮厂所有参与小马至日期为止所有罪行，望……若再犯过错，决不轻饶！太阳历……”
夏威长吸一口气，读出最后的日期，郑重交给尘云。
尘云接过赦免令，朝北拜谢大公主，算是基本解决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会面。
清溪说：“关于合作内容，现在政府并不打算透露过多，你和你的帮派只需要做到随时准备着。当然，小马利亚绝不会亏待他忠诚的子民，你们每接受一次任务，我们都会划一笔款子作为酬劳。”
尘云问：“那关于枪呢。”
“你们只需要上交没有编码的那批就行，至于你们从运输船偷的那些，无伤大雅。若以后事务繁杂，政府会酌情考虑调拨少数枪械作为补充。”
“最后，”离开阳台，清溪不知从哪又变出一张地方行政命令自己开始宣读，“依《小马利亚自由市管理条例》，今给予尘云吠城港特许合营权，由其组织吠城港保安队，负责吠城港安保！”
这对尘云来说又是个始料未及的，这等于变相承认了“军团”和其地盘，成为明面上的组织。不过危险的是，这也等于把“军团”和吠城市政府绑定在了一起。尘云心底半忧虑地接过这张特许状，感到一股隐在黑暗中的冷流。
“政府如此慷慨，望尘云阁下不要让我们失望。为了让你提前有点准备，在这我不妨透露一下你们今后最主要面对的就是其他帮派。”
尘云彻底明白了，诏安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吠城市政府的黑蹄套，剿灭其余帮派。如果到时“军团”真的做到了，那又会如何呢……
尘云坐在驶回码头的黑色政府公车上，不断沉思……
作者的话：emmm，好吧，作者没啥说的，可能只是说这章大部分其实是别人的oc。嗯，我这文似乎oc的确多了些，不过没啥影响，甚至帮了我很多（起名困难户）。大概就这样，下一章就差不多转到狮鹫尼亚了。经典小皇帝配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