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碎镜

第 25 章
7 个月前
吠城市政府是如何把“军团”弄走的枪的缺额补上的我们不得而知,最大的可能是跟某些塞维茨卡在小马利亚的“侨民”对接了一下。或许根本就没有补缺,毕竟就算狮鹫真的仔细清点发现数量不对他们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事实似乎的确是这样。在狮鹫尼亚东南角的鹰啸湾港口,第一批枪支被狮鹫的军需官清点完发现数量少了快五分之一。和往常一样,军需官偷偷接过船长递来的足够丰厚的“辛苦费”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狮鹫岩朝堂上关于这份屈辱条约的争论已经平息,哪怕几乎所有官员都不满意。王命难违——摄政王的命令。这些天正是狮鹫尼亚帝国会议或者叫“大议政”开会的日子,严禁提出与北方叛军和小马国有关的任何议案。现在,催化剂和火药桶已经就绪,只待一粒火星。
在早期,帝国会议还只是少数高层官员参与的某种决策表决,也没有固定会址,甚至会在皇帝的寝宫门口就地举行。直到现任皇帝古托十二世的爷爷下令在宫城内专门建了一座“万事宫”,就把这制度固定下来一直延续至今。从外面看,“万事宫”的屋顶像朵洁白的云被大理石柱锁在地面,圆弧的朱砂墙面抹出各种图纹,磨到发亮的黑曜石地板倒映殿内天花板上绘制的黑鹰救世图:狮鹫的先祖被敌对部落追捕受伤坠崖之时被一只黑鹰救入巢内,先祖靠着黑鹰所捕食的猎物幸存并最终逃脱,由而召集部落开始狮鹫尼亚第一次大征服。在黑鹰巢穴的遗址旁,狮鹫先祖筑城并取名为“狮鹫岩”。
关于这个传说,多数学者私底下保持怀疑态度:即使传说为真,黑鹰更可能将先祖当作食物而非视为幼崽——后者曾是某些极端分子的观点。
皇帝座位在殿内最正中有半个宫殿高的大理石柱上,需皇帝自己飞上去或是攀上十级极高的台阶。各级官僚和地方代表的座位阶梯式环绕着皇帝,越是亲近皇帝和靠近中央的官员坐的离皇帝越近座位却越靠近地面,越是疏远中央的地方代表坐的离皇帝越远却能够和皇帝平行而视。在御座正下分设有三个座位,分别是最重要的首席宰相、大法官和财政司库,到现任皇帝先考时将司库的席位与文书长对调。
古托十二世穿着宽大的皇帝长袍端坐在座上,头顶裹满宝石的头巾压的他脖子难受。怕头巾散开他也不敢有什么过分动作,只能继续保持不动,靠眼睛四处观察。殿内坐着的官员都在他的面前,如果是以前殿内还能被坐满的时候,他按惯例可以自由选择落座方向,被皇帝忽视的官员也就不能提出任何议案。现在由于各样的原因,殿内只能坐满不到三分之一了。
所有官员都紧闭着眼,首席宰相未至,会议就不能开始。殿内没有什么光亮,唯有敞开的殿门撒进些许阳光。皇帝在这种等待中渐感无聊,他真的很想自己现在站起来宣布会议开始,或是宣布会议结束,让他们赶紧各回各家。在漫长的寂静中,殿门外落下一群小鸟,颜色黄棕,在那一跳一跳啄食不知谁洒落在那的些许小米。
古托十二世迅速瞟了一圈周围,庆幸没有侍卫或是近侍去驱赶那些可怜的生灵。他从袍内又摸出一小把燕麦,放下一粒在跟前,爪子向前一弹,燕麦翻滚着落下去,弹到一只顺着小米不断往里走的雏鸟跟前。先是往后退了退,发现只是新的食物,它跳到近前,开始啄食。
又弹下去一粒,这回离古托更近了些。感到时机成熟,古托一边轻声学着鸟叫,一边慢慢弹着燕麦。他期望这小鸟能飞上来陪它作会伴,也不想着能有多久,只是在上面站一下都行。如果那小鸟真的能听懂他的话,愿意留在他身边,古托定会为它准备最好的住所,安排最好的食物,无时不刻看着它,直到它厌倦,扇动自由的翅膀飞向它本该在的远方。到那时,古托会用两滴眼泪为它送行。
似乎真如他所愿一般,一粒燕麦机缘巧合地落在第二级阶梯上。雏鸟张了张翅,略显笨拙地飞上去。受到极大的鼓舞,古托试着让燕麦继续落在阶梯上。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预期进行。然而当一粒本该落在第八级阶梯的燕麦由于地面由远及近的微微震颤落入地面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甲胄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小鸟们惊恐而逃。两队近卫腰别长刀在入口两侧列队排好,光亮渐被一道阴影覆盖。大维齐尔、狮鹫尼亚帝国领主协会会长戈德斯通迈步进来,不向皇帝行礼就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大法官站起身,前爪拍了两下桌面,在咳嗽中宣布会议开始。和以往无数次会议的过程一样,各级代表轮流表述自己的议案,然后举爪投票。直到最后,戈德斯通开始宣读他自己的一项议案:继续加大军备支出,在现有基础上扩军一倍,准备向北方叛军宣战。
他宣读完毕坐下,开始表决。所有官员都沉默着,半低下的头表达了他们的态度。大法官不由得看了眼戈德斯通的反应,然后准备确定结果。
一粒燕麦“啪嗒”落在戈德斯通面前,所有官员一齐抬头看向举起左爪的皇帝。
“议案,通过!”大法官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所有狮鹫站起身,向皇帝和天花板上的壁画行礼表示忠诚。最后,所有官员列队离场,只剩古托十二世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陛下,该回宫了。”一旁的近侍小声提醒。
“你们先在殿外等候。”古托命令道。
现在,殿内真的只剩古托一个了,他又坐了一会,没有干任何事,只是正眼看着前方。直到外面近侍的又一次催促,古托才终于起身,用自己不甚锋利的爪子助自己沿石阶缓缓爬下宝座。
回到宫里,古托没有用午膳,他不饿,至少现在是。但由于还得服药,他也就象征性地吃了半条还没他一只前爪大的小鱼。
服完药,古托换上常服移驾至花园,在园内的一座凉亭等候自己的老师吉里托斯来为他上课。虽然古托去年就已加冠,本无需再有老师授课,但戈德斯通和古柯亲王以及古托自己都要求继续保留。戈德斯通和古柯是要求皇帝继续跟着这位学者领袖学习狮鹫尼亚先贤的著作,皇帝自己则是为了这为数不多的朋友。
少时,吉里托斯经过宫门处近卫队仔细盘查搜身后来到花园。年逾六旬的他依旧维持着比较健壮的体格,戴着自己洗到泛白的菲斯帽独自把数十卷书扛在身上带了进来。
屏退左右侍从,古托主动起身帮吉里托斯卸下重担,扶他到座位上坐下。吉里托斯谢过陛下,脱下帽子把一只爪子伸进去,在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一支拆散的马哈顿精品钢笔奉给古托。
对于老师冒着生命危险仍如此守信的行为古托不得不为之动容,他接过笔组装好,爪子不断磨搓感受这支钢笔精细的触感。
正当古托准备找张纸用这支笔写几行字时,吉里托斯突然起身向他行礼。古托不知缘由,连忙让他免礼。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今天的会议上,宰相是不是提出要扩军重新开战?”他问道。
“是,宰相是突然提出这么个议案。”
“敢问陛下是不是最后亲自下令通过了?”
古托回忆着他在会议上的神态举起左爪的同时点头。
顿时,如同心头的一团疑云被打消般,吉里托斯带着几分释怀,甚至是欣喜的神色对他说:“不知陛下现在可愿接见一位平民狮鹫?他目前也算是我的学生。”
“既然是老师的学生,我又有何理由不接见呢。”
古托拿起一支羽毛笔写下一份御令交给吉里托斯去宫外带他的学生进来。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古托翻阅着那些书本,把夹带在里面的违禁书籍的纸张慢慢按页码和上下半张重新组好。今天吉里托斯带的是《民主论》的下半部分,篇幅不是很多,但里面的内容确实让古托很有认同。
在他一边拼凑一边阅读时,他的皇后:戈德斯通的外侄女戈丽玛塔,没带侍女也没走园门,悄悄飞过园墙,摸到古托身后。
“看什么呢!”她说话的同时突然前爪搭在古托的背上。古托第一时间还以为是戈德斯通突然闯了进来,下意识地想销毁那些纸张。而看到是皇后后他也没有过分怪罪,只是吻了两下她的脸颊。
“下次不要再这么吓我了,被近卫队或者其他侍从看到你这么毫无仪态可不好。”
“亏你还是皇帝呢,连自己的侍卫都害怕。”戈丽玛塔轻笑着,拿起半张纸阅读上面的文字。
古托无奈地笑了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先天萎缩的翅膀,脸上渐有两分失落。看到丈夫如此,她也就不再开玩笑,帮着古托一起整理。
快整理完的时候,吉里托斯带着他的学生回到园里,那位年轻狮鹫向古托行礼,古托依旧让其免礼。古托在看到那狮鹫抬起头后的脸时,顿有几分似曾相识感,却又不知是在何处见过。
“这位学生倒是和陛下有几分相像呢。”戈丽玛塔在一旁打趣道。
这么一提醒,古托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不过世上相像者多矣,他也就没有大惊小怪。
那年轻狮鹫自称为帖木尔,这和寻常狮鹫名字不太一样,而之后吉里托斯对他的介绍一度让古托有些怀疑老师是不是已经老年痴呆。吉里托斯说这位叫帖木尔的学生是一位“穿越者”,或者说他本是生活在未来的狮鹫尼亚。
在帖木尔第一次去找吉里托斯并说出这些的时候吉里托斯根本不信这些,觉得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于是为了让他信服,帖木尔先是说出准确的小马国第一批军援到达的准确时间,然后又以性命作担保,向吉里托斯预测说之后的会议戈德斯通会突然宣布扩军备战,而且是皇帝亲自同意。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吉里托斯要问古托大会议程的原因。
既如此,古托仍是有点半信不信的,他决定问问帖木尔一些所谓的“未来之事”。
“既然你说自己是‘穿越者’,那么,在你原本所在的时间,帝国还存在吗?”一个任何统治者都会问的问题。
帖木尔先是沉默,考虑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触怒皇帝,然后说:“帝国终被共和国取代。”
古托的眉头反倒有些舒展,他点点头,认可这个答案。如果帖木尔顺承他说帝国千秋万代,那么他一定会把这阿谀奉承的贼臣即刻下狱。
“所以,你从未来来到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是想改变什么吗?”
帖木尔摇头说:“我来到这只是想见证帝国的最后时光和共和国的诞生,我虽然知道很多事,但我不会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事实。”
最后时光……这四个字是如此沉重,压在古托他们的心头上。古托很想问问“最后时光”究竟是还有几年,但最终还是不再多问。
“你在见证完这一切后就打算回到你原本在的时间吗?”这次是皇后开始问。
这问题的答案连帖木尔自己都不甚清楚,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
吉里托斯想了想,突然又有几分疑惑地问:“你说不会去改变任何事,那么你来找我又要觐见陛下的原因是什么?”
“只有皇帝陛下能在共和国成立前这段时间里完全保证我的安全。”
听到这话古托只是苦笑,作为笼里被剪去飞羽的金丝鸟自己又怎么保护一个突如其来且身份不明的狮鹫,光是如何避开无时不刻在宫内各高塔上巡逻的近卫军就是个难题。而后古托也琢磨出他这话里的几分言外之意——帝国灭亡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古托毕竟还年轻,他相信自己总会等到彻底亲政的时候,到那时就算自己的治理改变不了什么,想必也足以延缓那宿命之时。
“我护不了你,你先继续作为吉里托斯的学生跟着他学习吧。吉里托斯作为学者领袖,一样能保你周全。”
“他护不了……”帖木尔看了看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离开亭子找寻可以躲藏的地方。他藏到池塘上的木桥下,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
几乎是刚一藏好,戈德斯通和古柯亲王就带着两队近卫军闯进花园,然后不经过皇帝许可就突然开始搜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戈丽玛塔赶在卫兵凑近前半背过身把禁书直接塞进自己的裙摆下,护住不知所措的皇帝,斥责古柯他们的贸然行径。
古柯一边向皇后行礼一边让近卫们抓住吉里托斯:“皇后殿下,近卫队长报告说吉里托斯伪冒皇帝御令私带不明身份的狮鹫进入皇宫,为了确保皇帝的安全,我们特来搜查。”
古柯开始大声斥责吉里托斯的谋逆行为,让他交代带进来的刺客究竟去了哪里。吉里托斯只说那是他的学生,并且在他们来之前就已告退跟着一队负责采购的仆役出宫,未受任何阻拦。
“荒唐,吉里托斯的学生也算不明身份吗!皇帝亲笔御书还敢妄称伪造?应该立即把近卫队长给绞死!”
戈丽玛塔偷偷拧了古托一下,古托这才附和着说他的确给了吉里托斯御令。“近卫队长妄加揣测,居心不良,应当解职。”
士兵们搜查未果向古柯报告,见没有实证,古柯也不好多做什么,只能放开吉里托斯。但解职近卫队长……
一直默视这场闹剧的戈德斯通下场了:“近卫队长不必解职,多了几分疑心并非坏事,反倒证明他足够称职,应当嘉奖。”
“吉里托斯贸然带学生进入宫内,虽然皇帝许可,也应当追责,其不再适合作为帝师,赋闲在家最好。”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度发生,从今以后所有入宫者不光要有皇帝御令,也得有近卫队长的许可,同时应当立即报知城防将军古柯亲王!”
说完戈德斯通让士兵立刻把吉里托斯驱离皇宫,连离别前的礼节都不许。古托从戈德斯通临走前行礼时的眼神看出几分怒火——对他的怒火。
他们走后,帖木尔半身淋水地爬出来。他来到正为吉里托斯伤感着的古托面前安慰说:“还请陛下节哀,吉里托斯本就是在今天被以谋逆罪处决。”
听到这话古托一愣:“不可能,宰相已经给他免职,就算真要杀了老师也不会公开宣判。”
这下轮到帖木尔发懵了。仔细复盘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的介入,吉里托斯今天实际上尚未开始授课,古柯他们也就没能被直接抓住现行。
“不……不对,历史不是这样的。”他心底猛地涌出一种恐惧感,他原本熟知的历史开始走向未知的歧途。
“吉里托斯必须死。”帖木尔决定主动干涉让历史重归正途。
“你敢!”为了自己的老师,古托迸发出莫大的勇气,亦不顾什么皇家礼节,在帖木尔要离开时拦在他面前。“你现在敢踏出去一步,我就立刻下令让近卫队过来将你以刺客处死!”
“你还能站在这就说明吉里托斯不会影响你所谓的那个未来。”戈丽玛塔站到他俩中间,看向自己的丈夫用眼神让他冷静,把禁书拿出来递给他,接着继续对帖木尔说:“你既然想留在宫里,那便去我那做个仆役,直接留在陛下身边你必遭盘查。”
考虑了一下,帖木尔接受皇后的安排,不去强行修正所谓历史事实。为了弥补自己的鲁莽,帖木尔临走前对古托说了一件在他看来影响不会很大的事:“还请陛下多关照皇后,据我估算,皇后此时已有半月身孕 。”
“朕知道了,你先退吧。”古托心里已经够烦躁,让他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
帖木尔跟着皇后离开花园,古托读完禁书剩下的内容,站在湖边,把纸一张张过水揉碎,埋在花根下。
做完这些,古托抬头看向天空,太阳依旧挂在那,无动于衷。古托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甚至是有点疯了,居然真的相信了这些邪言乱语,甚至因此彻底失去了唯一一个值得相信的朋友。
可路毕竟是自己选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古托在桥上走着,内心又一次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出宫,看看自己“统治”的这片土地,看看自己的子民。
等自己彻底亲政后就能做到了。他也只能这么麻痹自己。
插曲过后,这位傀儡皇帝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以往……
并不。
扩军备战的议案在通过后不到半天就迅速传遍各地,随着而来的是阴狠的税吏和又一批沉重的税负,压在本就困苦的狮鹫尼亚子民身上。地税、户税、劳役、出生税、死亡税……如今又添了一笔“剿饷”。沉默着,忍受着,榨干所有就被赶出家乡成为流民,成为秃鹫们的食粮。
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将精神寄托给虚无缥缈之物。“我们生来困苦,生来便是有罪的。”这是小马传教士所告诉他们的,让他们将最后一点少的可怜的口粮奉给教堂,祈求能在来世获得幸福。
极少数狮鹫真的彻底相信了小马的友谊宗教,也被教会所认可。他们以一种苦行僧的形式行走在狮鹫尼亚各地,传播友谊的福音。面对不公,他们难得的选择帮助贫民而非漠视,也因此最终被西方的小马利亚总教会宣布为异端取缔。
在狮鹫尼亚最大的安条克领主辖地里,有一处名为雁鸣谷的荒野,贫瘠的荒地如今只够一个不超过三十户的小村子勉强存活。教堂早已废弃,税吏也只在收税的时候才会从几十里外的镇子来到这。这里唯一一个有着些许文化的狮鹫是曾经教堂的学徒,靠着留下来的经书成为了一名坚定的福音派教士。
他原本有自己的名字,如今已不可考,村里的狮鹫都尊称他为“劝世者”,听从他的领导。为什么?为什么冷漠的狮鹫愿意相信他?
“苦难予我痛楚,我却报之以歌。”
他爱着所有狮鹫,爱着世间万物。面对饥荒,他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来救助饥民;路遇盗匪,看透他们的被逼无奈,“劝世者”抛弃所有财物只为让他们悔过,盗匪们垂泪皈依。“劝世者”教导他们普世的真理,传授真正有益于他们生存的方式。对于雁鸣谷来说,友谊是已真正降下的神迹。所有村民共同劳动,谦让如宾。
可神迹挡不住现世的罪恶。在镇子上,“劝世者”看到了那张宣布加税的布告。他仿佛看见了地狱的炎火正从狮鹫岩汹涌而来,想要让狮鹫尼亚彻底沦为炼狱。“劝世者”知道自己也许做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做了:他撕下这张宣判死亡的告示,扔进火里。
这是帝国经历的最后一场动乱。一场起义,一场为了狮鹫尼亚无数贫民命运抗争的起义;一场斗争,一场彻底撕碎了狮鹫尼亚帝国残存部分的抗税斗争,就此拉开序幕。
最初,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劝世者”迅速被抓捕,关进镇子里的班房。一天过后,在数百得知此事义愤填膺从各地赶来的贫民无声的注视中,他被押至州首府法院进行非公开的州政府与教会联合宣判。
负责教会法的是一名小马传教士,对于这种异端的处理方式已经再清楚不过——无条件死刑。不过,他也略微听说过“劝世者”的事迹,心里多少留有几分佩服之情。但考虑到他在当地民众里的威望,还是不得不解决。
快到开庭时间,负责押送“劝世者”的警察依旧没有出现,只有被挡在门外的农民们。迟来了也不要紧,他和负责这案子的法官商量了下,决定直接宣判。
宣布死刑的决定刚下达,门外的农民们立刻骚乱起来,他们试图闯进法院,要求更改决定。负责维持秩序的法警几乎快抵挡不住,朝天鸣枪才勉强弹压下去。更加坏的消息是,负责押送的警察并非迟到,而是在路上遇到了盗匪,劫走了“劝世者”将其送回了村子。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治安事件,必须换一种解决方式。
在被扔石头的农民砸死前传教士成功带着两名镇上的官员逃到州首府,向领主和总教会报告了这起恶劣事件。戈德斯通起初对这一事件并不在意,在他的领地上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不过总归还是得解决的,他笔尖一挥,下令让他的地方军派出一个连外加一挺机枪前去镇压。
一名连长心不在焉地接受这个任务,点起他不满员的部下慢吞吞地往雁鸣谷去。
那名小马传教士原本也想跟着去,为此他还写好了封信向总教会申请恢复雁鸣谷的独立教区资格。就在临行前,当地主教命令他留下,并且对他说了一些令他大为不解的事。
“再过一段时间,这里的教区也要撤销了。”
主教就站在教堂门口对他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只是那传教士所在地区过于偏僻,所以他一直不知道。
“不光是这里,总教会已经决定,年底前完全撤离狮鹫尼亚。”
“为什么?”
“‘为什么?’”主教摆出作为主教的架子来,“你是在质疑伟大的神皇塞拉斯蒂娅吗!”
传教士当然不敢,噤住嘴唯唯诺诺地接受这个决定。
这并不是所谓塞拉斯蒂娅的决定,甚至内阁也毫不知情,只是总教会的又一次先斩后奏。而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如今的局势早已分外明朗:狮鹫尼亚的战火重燃已不可避免。教会既不想放弃他们在狮鹫尼亚近百年的积累和势力,又害怕北方叛军成功南下,那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乎,主动撤离带走一切成了最优解。
至于那些所谓异端,教会无暇顾及。
知道这事后内阁大发雷霆,准确来说是首相。
异端什么的绿山墙无所谓,她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纯粹的无信仰者,连自己都不爱。
关键在于教会独断专行。和这相比,教会撤离带来的政治信用损害根本是微不足道。
“不,并不是微不足道,这是在给狮鹫尼亚北方叛军进攻的信号!”办公室里绿山墙对着窗户方向大声吼叫着,否定埃弗雷德的定论。
发泄完,绿山墙转过身,面部表情又阴沉下去,踱到小马利亚地图前,她抬起头看向小马利亚东北方的塞维茨卡和再往上连接狮鹫尼亚北方的跨洲铁路,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你是对的,的确是微不足道。埃弗雷特,把我下午见果农组织的计划推了,改成会见狮鹫尼亚帝国大使。”
刚才的情绪失控差点让绿山墙忘了一个根本宗旨:只要小马在狮鹫尼亚的利益不受损,哪方赢得了狮鹫尼亚其实无所谓。基于此,原本教会主动撤离造成马国缺失一个极好的干涉借口实际上利大于弊。只要小马国想,哪怕自己炸毁自己的铁路都可以当作借口。
当然,狮鹫尼亚帝国能赢还是最好。或许那帮所谓的共和国军也一样懂得上路子,说不定也会继续承认那些条约,可能会赖掉一些外债……至少马国并不在乎那点点钱。
但商贾为了他们在狮鹫尼亚的产业肯定会对议会施压,甚至可能就包括某些议员自己。想到这绿山墙就感到烦躁不安,各方压力几乎是逼着自己和马国无条件支持狮鹫尼亚帝国。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绿山墙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让埃弗雷特出去去落实她刚刚说的事程变动。埃弗雷特正要走,科学院院长透镜突然不请自来。按规定,埃弗雷特只能先留下,记录这场在后世学者看来有些诡异的会面。
“院长突然来是为何事?”绿山墙问。
透镜先找了个椅子坐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拘谨:“我来是希望同您谈谈关于科学院的经费问题。”
绿山墙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上周财政部不是才批了科学院下半年的经费吗?”
“那个啊……”透镜有些尴尬,“科学院又加了几个新的军备项目,可能会有点超预算。”
又是来要钱的。绿山墙有些无语的想着,然后说:“那你去财政部打秋风吧。”
“我来这不是要钱的。”
“不要钱你要什么?”
“要军队帮忙实验研究成果。”
“所以还是要加预算?”
“相反,这么干能省一大笔钱。”
这样子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绿山墙点点头,同意这事。“你打算要哪支部队参与?”她问。
“嗯……苍狼师的师长算我故交,交给他方便两边互相沟通。”
虽然心里有几分疑惑,绿山墙还是先答应下来。“你这提议很不错,国防部那边你打个申请就行了。”
“国防部那边我已经找过了,还有塞拉斯蒂娅殿下。”
“最后才来找我?有意思……”绿山墙冷哼一声。
“既然都找过陛下了,又何必特地来见我。”她没好气地说。
透镜终于进入正题:“因为……直接把武器交给苍狼师流程可能有点麻烦。”
“麻烦?”
绿山墙忽然想起来什么,在文件堆里翻出一张当初高地的战报和最后具体的追责名单。她明白了,透镜这次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钢刃求情。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绿山墙已经大致猜到,所谓的找过国防部和大公主,实际上是疏通关系失败,只能来找她。
“交给进驻狮鹫尼亚的军事观察团。”
然后让苍狼师一部作为观察团。绿山墙没有明说,只是点头同意。
“那样岂不是会让还未公开的武器泄露给狮鹫,你确定这么做的效益会大于风险?(我冒着被反对派攻击的风险帮你,你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能拿来实战测试的武器基本等于交付给军队了,早那么一两个月被泄露无伤大雅。(本就打算投靠,早些公开更能救钢刃的命)”
那好吧……绿山墙左颊的肌肉往上咧了咧摆出半个笑容:“就这样,交给军事观察团定会有个好结果的。(跟着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待透镜离开,绿山墙终于控制不住心情,嘴角几乎拉到极限,感到有些失态绿山墙又迅速长吸一气平复心情。不枉她布局良久,同样也多亏了联合党和军队内部的互相斗争。这次科学院公开投靠是无数前辈都没能办成的事,党内也会因她的这次壮举更加团结。
先是议会,然后是法院,再到党内,现在又要有了军队和科学院,绿山墙在政坛内外已无马能敌。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打惯了逆风仗的绿山墙突然又有了几分警觉,就像前方有着一个莫大的深渊。但现在她也暂时还没法察觉这些,那便先为眼前的胜利庆祝吧。
说起来,跟叛军的谈判如何了……绿山墙有一段时间没关心这事,行监部和国防部也不报告进度……
庆祝戛然而止,绿山墙有了新的短期目标。“埃弗雷特,去把国防部长和行监部长请过来。”她要督促一下这件事。
国防部长应邀而至,而行监部——来的是施泰特。二位一落座,绿山墙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谈判进度。
首当其冲的是:目前是否跟叛军进行了初步交涉?
施泰特把厚厚一叠交涉备忘录递给绿山墙,绿山墙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读起来:“‘初步确定,对方……无谈判意愿。’”
“这就是你们这些天的结果?”她抬起头,盯着施泰特。
“他们连任何条件都不愿意提吗?”她接着问,看向国防部长。
“提是提了,但是太过分了。他们要我们对所有伤亡者进行金钱和物资赔偿,释放所有俘虏、政治犯,尤其是……当初尔德湾暴乱的首恶分子。”
“那么他们又打算拿什么交换?”
“释放我方部分被俘军官。”
“你们什么打算。”
绿山墙站起来,心不在焉地四处走动。国防部长和施泰特都没说话,谁也不知道绿山墙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金钱和物资无所谓,马国不缺那点东西。至于释放俘虏和政治犯……释放再多也掀不起什么浪。”绿山墙冷笑,在走到门口后转个身看着他们,“总之都可以谈嘛,他们想要什么 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这是不是太软弱了?”施泰特小声说。
“软弱?那你们现在去找几十个有经验的军官来填补空缺。”
“既然首相这么说,那么是否要签署停战协议?”国防部长问。
“我何时说过停战了,这只是互换俘虏。我们缺的是军官,多的是不安分的罪犯;他们缺的是安定的良民,不是胡闹的蠢蛋。”
这让国防部长有些犯难,不公开这些的话要用到的钱怎么让财政部和议会通过,到时候要是泄密了,鬼知道绿山墙会不会让他背锅。绿山墙看出了他的顾虑,感到国防部依旧是个软蛋靠不住。
“谈判就不用国防部来了,让行政监察部管去,你们只需要把要求释放的俘虏名单拟好。”随后绿山墙就让国防部长离开,只留下施泰特。
“怎么,我明明叫的是行政监察部部长来,结果来的是你?”绿山墙合住前蹄,把脑袋搭在上面看着他。
“部长他……还没从西大陆回来。”施泰特只能用这个蹩脚的谎言试图欺骗绿山墙。
“没回来……”绿山墙怎么会信这种蠢话,这也验证了她很早之前就对施泰特脱离她掌控的担忧。“既然还没回来,那等他回来后跟他说,再不来参加每周内阁会议和议会质询的话那就别怪我动用为数不多的权力。”
“还有你,作为文官,即使是我也清楚你们不应该过多的掺和我们政客的事。”其余的话绿山墙不打算再多说,她是答应过施泰特他父亲会栽培好他,但也得靠他自己自觉。
从内阁出来,施泰特在回去的路上就迫不及待地把缪言骂了个底朝天。整天故作神秘,咋咋呼呼,不关心公务只知道翻那些快腐烂的档案和跑到科学院去看那些卵用没有的狗屁实验,自己一个占着部长和常务次官的位置又不愿意抛头露面去履行部长职责……施泰特从缪言的怠惰一直骂到对他的种族和长相的歧视 ,种种许多,不胜枚举。
下了电梯,缪言站在门口等着他,手里依旧抱着一份腐朽的古老档案。
“首相他是为了什么事?”他问,眼睛却从未离开那份档案。
“谈判。”施泰特言简意赅地回复,不想跟他多说一句。
“应该是同意了叛军的所有要求而且让行监部主导吧,那就还是按我早就拟好的具体方案做就行。”
这种提前预判的能力是为数不多施泰特承认缪言强力的地方,但改变不了对他的整体敌视。“我估摸着首相应该还跟你说了些别的,不然你不至于这么生气。”虽然施泰特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缪言还是能从他不搭理自己直接往前走的行为看出来。
“是,首相问为什么又是我来而不是部长。绿山墙还说……”他咬牙切齿地给绿山墙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缪言掰指头算了算时间,留给他的期限不是很多,但这件事的解决法子有点可遇不可求,他只能等。“这件事你安排好后记得别忘了过两天的特工考核,你可是主考官。”他又随口提醒施泰特。
“对对对,什么事都是我,你呢!”施泰特有些压不住火了。
缪言无言以对。这时候说啥话都没用,让他自己生会闷气足以解决。目送施泰特回到部里,缪言接着等,一直等到透镜解决完上面的事下来。
“都搞定了?”看着透镜洋溢笑容的脸,他知道事情应该成了。
“那老妖婆好像真信了我的话,不光是欢迎我投靠,还同意军事观察团从苍狼师里抽调一部。”透镜自信满满,他在得到绿山墙后又去了国防部一趟,先是跟回来述职的钢刃透了点风,然后靠他自己在国防部的某位消息灵通先生给要求对方释放的俘虏名单加上了所有和钢刃有关的亲信。
不过比起这些,缪言心里想的更多是借着透镜投靠绿山墙这层明面上的关系减少绿山墙对他们的警惕。如果可能,跟绿山墙交上“朋友”最好。
很快,行政监察部派出的政府秘密代表又一次来到了南方,带着一小批先行释放的政治犯和部分物资以示诚意,同时督促叛军尽快开始释放被俘的政府军军官。
 
作者的话:emmmm,没啥好说的,只能说,写了这么久,我的文终于结束了序幕,开始了正片第一章。以及,废物狮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