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砰！
两匹独角兽连同身上的两件行李一头栽在地，昏迷不醒的两名雄驹被瞬移甩出来，砸得跟面粉袋一样只会哼两声。至于两位施法者，本就不算稳当的传送把她们的胃翻了个个儿，脑袋也嗡嗡作响。她们像宿醉后的派对马一样在地上呜咽了半天，才摇摇晃晃爬起身来，强压住天旋地转的感官。
“呃——”崔克茜痛得直倒吸凉气，亮晶晶，你是想靠‘失败瞬移’拿可爱标记吗？还是纯粹想给崔克茜整出偏头痛？”
“嘿！”暮光同样皱眉回吼，“我可是跟一整夜的僵尸大军打到现在！行行好吧，崔克茜！好歹我把我们带到了，不是吗？”
两马都被暮光的音量刺得一哆嗦，立刻心照不宣地降低声线。“随便你，亮晶晶。反正这是崔克茜最后一次相信你的传送了。”她夸张一甩前蹄，指向这间伸手不见蹄的房间，浅蓝皮毛在天蓝墙纸前几乎要隐身了。“黑成这样，崔克茜都看不见自己的蹄尖。你该不会把我们传到地下室了吧？”她理了理鬃毛，打量起这间破败的屋子，“总之，下次崔克茜要自己瞬移。”
“唉。”暮光揉了揉发胀的独角，环顾四周，“按我的计算，我们现在应该在警局的门厅。这是我对这栋楼最熟的地方，所以设成了落点。”
头痛稍退，她点亮独角，放出一缕稳定的光，谨慎地照亮四周。可眼前的景象，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印着小马镇警署徽记的玻璃窗尽数破碎，冷夜风穿过碎框，每一阵风都吹出一声阴森的口哨；曾经坐着热情接待员的前台翻倒成渣；杂志与期刊被撕成碎片，遍布齿痕；连沙发垫、盆栽都像被无情的龙卷风卷过般东倒西歪。
一句话：这间原本熟悉、温暖的门厅，换了个如同恐怖小说里的皮囊。暮光胸口的那点不安被衬得更明显了。她下意识想找点“光”来压住这种感觉，指尖摸到墙上的开关，满怀希望地一拨，头顶的灯只闪了半下，便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
“电路断了要么是烧了保险，要么更糟，整栋楼的电都被切了。”暮光辨清了通往内部的门，“先记着这点吧。如果没电，照明就得靠我们的角。”
“随你。你说银甲闪闪在二楼？”崔克茜对“停电”不以为意，“把这两位罪犯交给队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以崔克茜今晚的辛劳，她值得一觉安睡。”
暮光翻了个白眼，自己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算她一向务实，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能睡个囫囵觉，简直神赐。
“至少可以肯定，这里完工后得重新刷漆。银甲，我回来了！”她推开通往一层大厅的门，高声打招呼。两角微弱的光圈，刚好勾出地上几具横七竖八的身影与墙地间那一片片被抹上的深色瘢痕。其中腥甜的铜味告诉她们，那确实是血。
暮光咽了口唾沫，主动把角光压暗，不想看得更清楚。“对了……这里刚打过一场硬仗。走快点吧，别在这儿多待。”
“崔克茜同意。”她深吸一口气，和暮光一前一后踏进大厅，“崔克茜知道这里有冲突，可……没想到会这么惨。”
“我也不想走一楼，崔克茜。”暮光道，“可要是银甲的结界还在，直接跳二楼只会让整次传送反噬。低头，尽量别去闻味道。”
然而屏住鼻息容易，挡住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就难了。死亡与血、搏杀与惊惧，那些影像像长出手似的往她们的想象里挤。她们往前挪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被散落的各式私人物件绊倒，靠摸索找路。暮光在房间中央挑了块相对干净的地儿，环视四周，试着想起通向二楼的楼梯位于何方。
把昏迷不醒、分量不轻的焦糖支在一张近旁的桌子上，暮光竭力无视四周触目惊心的景象，再次高声呼唤她的哥哥：“银甲闪闪，你在哪儿？要是你没看出来，僵尸大军已经被打回坟里了！我们已经抓到造成这场灾难的两个家伙，需要给他们套上替身项圈。”
顺着暮光的话头，崔克茜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瞩目“扑通”一声丢到一张桌子上，环顾四周的黑暗。她暗暗庆幸：角上的光芒只能照亮屠杀现场的冰山一角。随着这位蓝色魔术师的角光在屋内一扫又扫，每一秒暮光的呼喊都得不到回应，她的焦躁便加一分。“崔克茜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这里让她起鸡皮疙瘩。”
“哦，别大惊小怪了，崔克茜。”暮光带着点施教般的口气说，“我们在一楼。僵尸袭来时他们把这一层封死了，还记得吗？当然会有点阴森。我哥哥和小队其他成员多半还被困在二楼。”
叮当。
“噫——————！！”崔克茜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身旁这匹紫色雌驹。“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又一个僵尸吗别让它吃我的脑子！！！”
暮光涨得满脸通红，努力把这位戏法师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崔克茜！松开！我知道这地方不算友好，可也没必要这么失态！”
“可那个声音它……”
“……我蹄子碰倒了一个玻璃瓶，崔克茜。”暮光确认道，“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哦对……崔克茜当然知道，她只是在测试你！”崔克茜连忙打圆场，尴尬于自己刚刚在死对头面前露出那点既害怕又一点也不强大的样子。
暮光无视崔克茜一贯的胡闹，环视四周。她暗自庆幸：在这黑暗里，她看不清那些不论是士兵还是亡尸脸上必然存在的惨烈伤痕。“不过你有一句说得没错，这地方确实让人发毛。把我们的‘朋友’带上，赶紧上二楼吧。”
为了挽回颜面，崔克茜立刻照办。她强作镇定，神通广大的崔克茜深呼吸几下，转身去抓两名俘虏，却被某个景象真正吓到了。“呃，暮光？”她绷紧地问。
暮光叹了口气：“又怎么了，崔克茜？”
“那只陆马呢？”
“你是说焦糖？我把他就放在——”暮光抬蹄指去，却只指向一片空无：她片刻前安置焦糖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糟了。”
滴答。
崔克茜立刻把音量拔高几个分贝，对着这位紫色书虫发作起来：“你把他弄丢了？！他明明就在那儿，你居然让他跑了！干得好啊，亮晶晶！”
滴答。
“失礼了，崔克茜。我还以为你在干你的本职，像个替身特工那样看好犯人呢！
”
滴答。
“别把锅全往崔克茜身上推，他是你的俘虏！你知道他那个替身有多棘手吧？！是你让他跑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滴答。
“崔、崔克茜——那是血吗？”暮光打了个冷战，指向崔克茜的背。
被图书管理员的话分了心，崔克茜回头一看：她一尘不染的斗篷上，正溅着几大滴鲜红，几处都被染得通红。“呃……崔克茜刚刚才把它从亡尸黏液里清干净呢。”她嫌恶地皱眉，又一次催动魔法去清理斗篷上鲜艳的红点。
趁崔克茜给披风和皮毛施基础清洁术，暮光体内的科学家在作祟。尽管她也同样被这滴落的猩红恶心到了，却还是凑近细看那几滴还没清掉的红。“是血没错。从它的黏稠度、流动性，以及落点分布看，应该是新鲜的。”
崔克茜翻了个白眼。一来是又得清斗篷，二来也嫌暮光的问题太无聊。“拜托，小书呆子，这里是战场，当然会有血。”她的眼神一时变得难以捉摸，收起魔法，抚平她珍爱的斗篷。“或许是某匹崔克茜认识的小马的……所以请你不要特意提。”
“我、我懂的，崔克茜。可是……为什么它是新鲜的？”暮光的前蹄开始发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我刚刚说过了，这一层几个小时前就封死了……那这新鲜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滴答。
“啊啊啊啊！！”又一滴血从上方落在斗篷上，崔克茜终于爆发，“这可真棒极了！崔克茜要知道这该死的血滴到底是从哪儿——”
两匹雌驹同时仰头，就此僵在原地。她们终于看见新鲜血迹的来源，是焦糖。他被无数磨得锋利的刀片与玻璃碎片钉在天花板上，喉间一道参差撕裂的口子清清楚楚，毫无疑问，他死透了。然而，最叫人不寒而栗的，并不是那副支离破碎的身体，也不是那些把他钉在天花板上的“器具”，而是他那双睁大而满是惊恐的眼睛：单是那张脸，就足以说明他在死前是如何向杀死他的“某物”祈求饶恕的。两匹雌驹抬头望着头顶这具血淋淋的尸体，心脏像被攥住一般停摆，呼吸急促得几乎要窒息。死神的阴影悬在头顶，而她们都已明白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里不只有我们，崔克茜。”暮光以近乎死寂的低语说道，让理智接管，以免恐惧占上风。她几乎像机器一样眨着眼，强迫自己把那匹被剥得血肉模糊的雄驹从脑海里赶走，然而她的目光却仍空洞地落在他破碎的躯体上。
崔克茜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整个人在两种本能之间撕扯：一边是对头顶那惨烈景象的干呕，另一边是想拔蹄就逃的冲动。“我、我什么也没听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声音，“……怎、怎么会有小马…… ”她强行压下胃中泛起的胆液，“……怎么可能有人做到那种地步……而我们却一点动静都没察觉？不可能。”
恐慌开始攫住她，暮光环顾四周：“崔克茜！瞩-瞩目！他在哪儿？”
崔克茜猛地转头，目光所及却空无一马。她一方面庆幸那个“东西”没抓到自己，另一方面又被那样的凶残曾靠得离她如此之近、竟从她身后把目标拽走这一事实所惊骇。她猛甩着头，四处乱看，想捕捉任何看不见的敌人的蛛丝马迹。然而，她们首先感知到的信号并非来自遮蔽的视线，而是来自一向敏锐的听觉——是那只蓝色独角兽阴阳怪气的声音，瞩目的嗓音在黑暗中回荡。
“老、老、老、老、老板！”她们听见瞩目结结巴巴，先前的自信已被彻骨的恐惧替代。“我、我、我按您的吩咐做了！我把整座城都引开了，您的计策天衣无缝！”
“住口！”那道幽暗的声音轰然炸开，回声撞在墙上，仿佛从四面八方逼近。“你让我失望了，瞩目。我把这次行动交给你，而不是给那个经营我们皮肉生意的焦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两匹雌驹的感官因恐惧而被放大，她们听得见黑暗里那名曾经无所畏惧的独角兽正在用力摇头。“因为……”那道幽冷的嗓音继续说，“……我认同你‘净化世界’的使命，相信你贯彻使命的决心能带来胜利。”
“可、可是老板，求您了！我完全照您说的做了！”瞩目带着绝望的哀求喊道，“而且说句不该说的，正是因为我——”
“我说了——住口！”那声音更响了，震得两匹雌驹周围的黑暗仿佛起了暴风雨般的波浪。“你把我的目标引到了这里，这点我会嘉奖你。但你也让自己落入敌手，这意味着你可能泄露了我的计划细节，或是我们团伙的动向。”
黑暗中，那个先前无畏的独角兽又重重咽了口唾沫，仿佛隐约意识到自己惹怒了阴影中的恶魔。“你知道为什么美洛迪娅如此成功吗？”那声音问道，“不用回答。因为几乎没有小马知道我组织的全貌。正是我们的隐秘，带来了我们的成功。累赘必须清除，叛徒必须就范。自我创立这支帮派以来，我们的铁律始终如一：凡是掌握有价值情报者，要么是我的盟友，要么就要死。”
“那么……”那道声音的温度骤降，仿佛小马国水晶北境的极寒荒原，“不如猜猜你是哪一种。”
“我要……死了吗？”瞩目的语调竟让两匹雌驹几乎无法理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希望。“您……您真的要杀了我吗？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能得到一个仁慈而迅速的了结？我能被从这污秽的世界拯救出来吗？”
那道暗影中的声音与瞩目一同轻笑。“你已经等这一刻很多年了，是不是？看在我曾经尊重你的份上，我不对你说谎。是的，瞩目，我会杀了你。不过……”那声音如同玩弄猎物的山狮，忽地变得阴冷而残酷，“……我可没说会‘迅速’或‘仁慈’。你的怪癖或许我还能容忍，但你清楚我们帮派的规矩，也清楚我的替身的规矩！”
“咔嚓！”一声脊骨断裂般的脆响划破空气，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黑影在暴行之上怒吼：“凡是背叛我秘密之徒——必死！”
一匹小马垂死的声音，既不该、也无法用言语描述：骨折的爆响、鲜血的汩汩、还有那为多活一秒而与疼痛对抗的最后几口艰难呼吸——这不是任何小马愿意听到的东西。更不用说，哪怕是敌人，被折磨的惨叫也足以成为一种强力的心理酷刑。暮光闪闪与崔克茜也不例外；她们挤作一团，浑身颤抖，害怕那能施加巨大痛苦的恶声一旦停下，便会把注意力转到她们身上。尖叫越来越响；崔克茜僵立在房间中央，拼命压抑着迅速攫取她身体控制权的恐惧。暮光紧闭双眼，竭尽全力放声大喊，只求能勉强淹没在她周围回荡的惨叫。
当独角兽的哀号终于止息，房间又回到了先前的死寂。两匹小马环顾四下的黑暗。激素与肾上腺素翻涌，她们的本能在两条同样艰难却截然相反的道路之间僵住——两个关乎生死的选择：与黑暗对抗，还是转身逃离。
滴答。
“我们必须走。”暮光毫不犹豫地作出结论，“就是现在！”
两匹小马刚要朝入口方向逃去，大门便以惊雷般的一声巨响砰然合拢。她们还未来得及喘气，房间里通往外界的每一扇门，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同时重重摔上。
“现在就传送！”暮光大喊。两匹雌驹疯狂点亮独角，准备瞬移。然而令她们惊惶的是，法术在角端“噗”的一声熄灭，魔力化作烟消云散的虚无，连一丝作用都没有。
“怎么不奏效？！”崔克茜看着自己所有逃跑的尝试都化为乌有，失声叫道，“快点儿，给我成、成、成！”
“没用的，崔克茜！”暮光喊道，她的角端泛起了一层暗红的光，“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有某种空间系魔法在阻拦我们！干这事的，不是极为精通魔法的行家，就是一个替身使者。”她环视黑暗，几乎已经在等一个从阴影里跳出来、开始自说自话讲计划的反派的老套桥段，“大概两者都是。”
“哟哟哟，”那道黑暗的嗓音不合时宜地轻笑起来，“难得有一次，塞拉斯蒂娅的奴仆也会说错。你看，作为小马国的一座监狱，这栋建筑外围的符文只在进入时允许通过子空间进入这栋楼。”
那股如山狮戏弄猎物般的黑暗气息在两匹雌驹周围盘旋，乐于用空洞的闲谈延缓必将到来的血腥。“如你所知，传送会借道星界以绕过物质与空间，让小马在眨眼间跨越长距离。我就不拿细节去烦像你这样的蠢马了，但这套魔法的设计初衷，就是囚犯可以被传送进来，却绝对不能传送出去。”
两匹雌驹浑身汗毛直立，几乎能触到那道声音的存在。每一个音节都像恶意的鞭梢抽在她们的皮毛上，探查着身体，逼出每一处弱点与阴影般的恐惧。“如果你们想说靠传送逃走——那就得找一条不走星界的路径。就像那只橙色飞马把自己化作闪电，沿着固定轨迹‘传送’那样。”
黑暗中，那道声音看着两匹雌驹挤在一起装出勇敢的样子笑了。“不过你倒有一句说对了，小丫头：我确实是极其高明的魔法师，也同样是无与伦比的替身使者。”
声音里某句话立刻勾住了暮光的注意，她绕着发声处的方位逼近。“你知道闪卫的能力？你监视我们多久了？瞩目叫你‘老板’；你到底是谁？我哥哥安全吗？！我发誓，要是你敢伤他一根毫毛……”
“问题确实不少，暮光。”那声音慢条斯理，“不过，我想你真正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恋尸……瞩目叫你‘老板’，你还提到了美洛迪娅这个帮派。”暮光急促地喘着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那你是谁？”
整间屋子沉寂下来。两匹雌驹屏住呼吸，等着任何一种回应。哪怕是能宣告末日的风声。暮光正要再问一遍，黑暗里忽然爆出一阵阴鸷的大笑，强到连风都掀起她们的鬃毛。“问得好，暮光闪闪！按理说，我一向会把塞拉斯蒂娅的走狗当场处决，不过……”
她们瞪大眼睛望向前方：黑暗在那里结成形，一个阴狠的身影从影子里拉出躯壳，走进她们独角灯光的边缘。“……对于崔克茜这样特别的小雌驹，以及她的……同伴，我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高大而气势逼人的雄驹停在她们面前：铁灰的毛皮、光滑的黑鬃，黑白细条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纯白领带在黑色衬衫上格外刺眼，反衬出他结实的四肢与胸肌。他的独角——若那根参差的尖刺还能叫独角的话——几乎像水晶，仿佛有一块会发红光的红石被生生钉入了他的颅骨。可最可怕、也最摄人的，并不是衣着、毛色，甚至不是他血红的黑水晶簇可爱标记，而是眼睛：两只泛着绿光、翻涌着黑魔法的眸子，像是能穿透一切，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染上邪意。
“我名叫桑伯。美洛迪娅的首领。”雄驹露出一口刀锋般的利齿，伸出分叉的舌尖舔了舔嘴唇，“我告诉你这个的原因很简单：知道我的身份或我的替身的人，要么是我的盟友，要么就得死。”他把目光移到暮光身上，笑意凶狠，“那么，暮光闪闪，真正的问题来了——你是哪一种？”
暮光抢占先机，猛然放出一道高密度魔力光束直轰雄驹的头颅。紫光在空中乱窜，如雷霆疾射。可在最后一刻，比桑伯更可怖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那只替身浑身缠满破烂绷带与锈钉，抬起红水晶般的利爪，仅仅一挥便把光束格开，炸成震耳欲聋的魔力爆花。
连暮光都不由得分了神：她努力去理解眼前这只被折磨过的替身；她的一半在想，得经历怎样的创伤才会拥有这样扭曲的精神；更理性的那一半则在计算它会如何杀死她。而崔克茜则直直盯着那只替身，蹄子在原地发抖，牙关死死绷紧。
桑伯揉着被震得冒烟的前蹄，牙关紧咬，痛得低声闷哼：“显然，那位骗子塞拉斯蒂娅并没把礼貌教给你。你可知道，趁小马还在说话就动手，是多么无礼……”
“……是你。”
两匹小马一齐看向崔克茜。她的声音冷得像刀，立刻抓住了所有注意力。宽檐帽的阴影下，她的目光直直指向那雄驹。
“啊，我亲爱的崔克茜·卢娜穆恩。”桑伯装作和气地应道，“别急，马上就轮到你。等我把这位……”
“为什么？”
“嗯？”雄驹疑惑地望向颤抖的蓝色戏法师。“恕我直言，小可爱，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母！？”崔克茜把全部怒火与力量都压进一记重拳里，猛扑上前。她的替身魔法雌驹在一瞬间打出了她一生中也许最沉的一记左直！桑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多想，只能抬起替身的水晶护臂硬挡。轰然的冲击震得屋宇皆颤，桑伯被拖着地面滑退，护臂在这记清算之拳下寸寸碎裂。停住身形时，他怒视着额角渗出的血。只差一点，那一拳就把他砸扁了。
“崔克茜很抱歉，但若她说错了请指正。”戏法师一把扯下帽子，直视桑伯的眼睛。“你，就是这只缠着绷带的替身的主人；你亲口说过：知道你秘密的小马，不是死了，就是你的同伙。”
桑伯额上的伤口在她眼前迅速自愈，他咧嘴冷笑：“我看不出这和……”
“那这预言可真是太幸运了，桑伯。”崔克茜低吼，把斗篷一甩，“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父母这个秘密……那我就要——杀了你！”
她再度怒跃而上，肩部发力砸出一记重撞。桑伯险之又险地拔地而起，几乎贴着她的蹄锋跃过。蓝色戏法师不让仇敌有哪怕一秒的空档，凌空对着雄驹的身影连打暴雨般的拳炮。
豆浆豆浆豆浆豆浆豆浆豆~浆！！
雄驹以替身硬架突袭，借力反弹，一个不合他体型却优雅的空翻，落在旁边的桌面上。他抬蹄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尘，回望过来，神情略显不耐：“崔克茜，若你只想证明身手，那你已经做到了。然而，这场对决毫无意义。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我的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崔克茜独角烈焰腾起，一发炽烈的火流直扑桑伯方才立足之处。火舌灼烫地板，她得意了那么一瞬，耳尖却捕捉到一声困惑的哼吟。她猛地回颈望向身后，震惊地看见那头她以为已被焚成灰的雄驹，正悠然坐在她身后的桌面上，用蹄摩挲着下巴，好像在破解一道难题。
“……啊，你是在回想那一夜啊。”黑色雄驹喃喃自语，身形一跃又落回地面，替身已然张开，随时准备格挡来袭， “是啊……你会为那种事对我怀恨在心，我能理解。杀戮在文明社会里当然会遭人唾弃，尤其受害者还是抚养者。”雄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把那说成恶意，或许有点过头——毕竟，他们的死并非我本意。”
“少装无辜，你敢……”崔克茜颈背鬃毛炸起，前蹄重重踏地。
“清醒点，蠢货！”桑伯一声怒吼，震得连崔克茜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清了清嗓，训斥的回声在墙面来回反弹，每一道回音都在强调他要灌进她脑子的道理。“没错，那两匹小马的死与我有关；但你让愤怒蒙蔽了真相！”
桑伯俯身，从她头顶上方逼视这位戏法师：“你不明白，这种小罪在大局里微不足道。一条性命、一滴鲜血，不过沧海一粟。关键在于通过这条生命能对世界达成什么效应！要是你知道你父亲做过什么，你会感谢我杀了他！”
崔克茜一声厉喊，跃身而上，替身的拳影密如骤雨。她借替身的幻象之力，身形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拳劲却从无形处接连轰出。然而，她再不可测的出手，也基本被桑伯的防守消解；他脚步圆熟，从容游走在她的攻势缝隙之间。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骗子，那个塞拉斯蒂娅犯下的罪！她亲手缔造的灾厄；她借圣骸之力酿成的毁灭？！”两只替身刹那纠缠成一团，铁拳乱舞。双方以密度博密度，以数量拼数量。终究还是桑伯的点打与拆挡占了上风：他以精确的击打一路撩开崔克茜的拳路，顺势一记上钩，正中她的小腹。崔克茜双膝一软，呼吸哽在喉间；紧接着又被一记直拳扫脸，踉跄坐倒在地。
“你明知塞拉斯蒂娅罪孽深重，却叫我杀人犯？真要论罪，塞拉斯蒂娅该背屠杀之骂名！”
“崔克茜！”先前的恐惧瞬间被抛诸脑后，暮光闪闪从旁冲来，为两马撑起一道厚实的护壁，莹紫的光芒划破黑暗。屏障稳固后，她这才把注意力从桑伯身上移开，低头检查崔克茜的伤势。“别动，崔克茜。你打得很好，但很明显在力量和技巧上都被压制，我们两个都是。”
“ 不止这些……”暮光透过半透明的淡紫穹顶望向那雄驹，打量他身上涌动的黑暗辉光，“你看到他的左前蹄了吗？我有九成二把握，我的魔能飞弹削掉了一块，可现在——连划痕都没！我根本没看到他施放治疗！而且到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他的替身能力是什么，他的魔法极限又到哪儿！”
“哼……那又怎样……”戏法师以惊人的意志挺直背脊，像疲惫的拳手撑地起身，“就算他能自愈……崔克茜只要把他揍到真死……就行……”
“重点不在这儿，崔克茜，你知道的！”暮光抱住她的伤处，想托她站稳，“我们现在完全打不过桑伯。我也担心我哥哥和其他士兵，但我们得先撤，和大家汇合，再——”
崔克茜猛地甩开暮光的手，反而在她面前笑了：“呸……我就该想到。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盟友、我的朋友……可你现在要把崔克茜的一切努力都丢下，只因为害怕！”
“崔……崔克茜……”暮光咬紧牙关，压住心口涌起的不安。她知道对方的话揭穿了自己内心所想，“好，我承认我害怕。但这改不了一个事实：我们现在赢不了桑伯！我们疲惫、我们不知敌情、我们还与同伴分散。我们得活着撤出去，才能改日再战！”
“……你那一套鬼逻辑在你的小世界里也许讲得通，亮晶晶。”崔克茜以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站起来，“可崔克茜听到的全是借口。生命里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也许不完美，但你必须抓住，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眼中光焰愈发旺盛；多年的怨与恨封存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倾泻的出口。她盯住屏障另一侧那头耐心伫立的雄驹，咬紧了牙，一步踏前。“要说崔克茜知道什么，亮晶晶：那便是后悔会从里到外啃噬你的灵魂。要是在死亡和后悔之间二选一，崔克茜选死亡。见鬼的塔尔塔罗斯，我才不要夹着尾巴逃跑，让某个反社会的疯子带着命案逍遥法外！”
她一蹄砸在护壁上，猛然回头，吓得暮光连连后退。“要是真朋友，你就该拿出全部本事，帮我干掉这个怪物！可看看你自己——你只是一只四处找最容易出路的懦夫！”
“崔、崔克茜……你疯了吗？！你的固执会把我们都害死！”
“很好。亮晶晶要当懦夫就去当吧。崔克茜不是！”话音未落，她反手一记背蹄抽在暮光脸上。暮光抱着被震伤的独角痛呼出声，法术骤然中断，护壁“喀啦”碎散。两匹雌驹与桑伯之间，再无屏障。
护壁崩解的瞬间，崔克茜再度全力唤起替身，狂风骤雨般的拳雨追着雄驹游走的身形砸落。“你的命我的了，桑伯！”她嘶喊着，每一记落空的攻击都把四下的桌椅砸得四分五裂。
雄驹以老练的身法闪避、以替身格挡；即便如此，面对她凶猛的攻势，他的防线也偶有破绽——三两记重拳穿透护架。“既然你选择与我一战，崔克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是以毫厘之差躲过她贴胸的一拳，拳锋擦胸而过，留下一道浅痕。“没错，你受过委屈，崔克茜，但不是我让你受的。你为何还要站在那个骗子塞拉斯蒂娅一边？你难道不知道她造成了多少灾祸，制造了多少孤儿？”
“闭嘴！”崔克茜一声暴喝，又一拳实打实轰上雄驹身侧。她的身体已摸到他的闪避节奏，唇角一勾，再次在他防线的缝里插入一记重击，把桑伯硬生生顶得离地半个蹄宽。“崔克茜不在乎你的破烂私怨，也不在乎你对塞拉斯蒂娅使用圣骸的抱怨。天下的不公够多，连崔克茜都烦透了。崔克茜现在想做的只有打倒一个杀人犯，而那个人——恰好就是你！”
“我说的可不只是圣骸，崔克茜。”雄驹低吼，那股憎恶之深，连这位坚决的戏法师都能感到他无底的怒焰。他一把锁住她的前臂，借自身之力将其过肩摔落在地，“我说的是RSG，那些实验，以及离你最近的人所做的事；他们重织了我们的命运之线，拿我们的生命当玩具！”
雄驹颈背的鬃毛同样因怒火竖起，轰雷般的嗓音把他的怨恨砸向四壁：“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那个傲慢、邪恶的太阳女神！她的失败，她的狂妄，把世界拖进黑暗！她欠我的、欠我们的、欠她的，都要血债血偿！”
咆哮过后，雄驹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重新凝起意志。怒火渐冷，他那暗绿的双眸缓缓张开，脉动的绿光穿透黑暗，目光再度对准正扶地起身的戏法师。“但我有一个计划，崔克茜！”雄驹向她伸出前蹄，“一个能让一切回到正轨的计划！一个不只让你、也让所有小马过上应得生活的计划！而为此，我只需要圣骸。我已经从那个无能的近卫队长手里拿到一半有余了！”
暮光的耳朵猛地一动。在方才的缠斗里，她几乎忘了哥哥的下落。可一听到唯一的亲人可能遭难，她立刻弹身而起，恐惧与犹豫暂时一扫而空：“银甲闪闪？！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这个怪物？！”
无视紫色独角兽的质问，桑伯的声音却越说越狂热，几乎到了宣告的高潮：“……加入我吧，崔克茜！加入我，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你将得到你能想象的一切！这就是命运！”
然而面对雄驹苦口婆心的游说，戏法师只是不屑一笑：“真好笑，桑伯。神通广大的崔克茜在这世上，只渴望一件事。”她的独角亮到如星火炽烈，直视着雄驹，让自己全部的恨意昭然若揭，“那就你的死。”
让雄驹大吃一惊的是，脚下的地板仿佛忽然合拢，漆黑的墙壁从四面八方逼拢上来。还未来得及转身，他的四肢与躯干已被各色魔法锁链与挂锁缠紧，尽数箍死。戏法师露出满足的笑容，将黑墙合成一口气密的黑匣，又在外层缀满层层叠叠的防护咒阵，封死一切物理与魔法的逃脱途径。
“哈！你以为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会毫无准备？！”她扬声宣布胜利，用魔力把黑匣高高托起，“蠢货！崔克茜为了这一天筹谋了一辈子！刚才每一次强力出手，都是在牵着你走，好让你乖乖站在她要你站的地方！”
她心跳如擂，笑意正盛。转瞬之间，数十把最锋利、最致命的长剑在半空成形，环绕在她魔场包裹的黑匣四周。“——接招吧！崔克茜的第一个也是最伟大的戏法……”
“崔克茜！”暮光高喊，“住手！！”
“魔法切割箱！！！”在精修念动力的加持下，钢刃以近乎超音速的速度齐射而出。半眨眼间，长剑便以震耳欲聋的巨响钉穿黑匣，自各个方向贯入其中。
房间陷入一瞬的死寂，只有插在匣体上的长剑还在因巨力而微颤。崔克茜大口喘息，支撑黑匣的悬浮咒一时失稳，重物轰然坠地。她很快从透支中回过气来，盯着横倒在地的黑匣，她的利眸捕捉到剑尖上正滴落着几点鲜红。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血滴，仿佛不明白一切怎会如此之快就结束。一半的她无法相信真的结束了、那个折磨她一生的恶魔已经死去；更大的一半则因狂喜而全无所谓。她的嘴角由微弯成笑，笑声变作紧张的轻颤，终至把一生压抑的焦灼与惊怕，一并化作放肆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仰蹄向天，长舒一口气，“如何？这是神通广大的崔克茜迄今为止最精彩的演出！这表演是不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快步走到匣前，像个疯子一样狂笑不止，用蹄去拨那匣盖：“而暮光还怀疑我的本事呢！那么，桑伯，你还有什么遗言——”
匣盖“砰”的一声落地，房间再次安静如坟。崔克茜的嘴唇开始发颤，膝盖也险些跪倒——她呆滞地望着匣内的一幕。像一个恶意满满的生日惊喜，亦或误踩了地雷，她的心脏被骤停，血液在体内凝结成冰。
“崔……崔克茜……噗阿——”暮光张口，又在匣底咳出一口殷红。密如蜂群的剑伤把鲜血汇成一滩。“我、我……早就说过……你那愚蠢的固执会把我们……会把我们害死……”
淡蓝的戏法师只木然地凝望着濒死友人的身影，脑中一片苍白，徒劳地想拼出刚刚发生的事实：“崔、崔、崔……崔——暮……暮光……你怎么……为什么……暮光……”
“……倒也头一遭……”暮光惨然一笑，“你终于无话可说了……崔克茜……”
“暮——光——！！！”
这一声嘶喊冲上了天穹。所有内心的动荡、所有痛与恨，以十倍百倍的力量回涌。她亲眼所见：在她最强的一击面前，宿敌不仅逃脱，还让她出手误伤同伴，她的对手、她的盟友、她的朋友。如今，后者已在生死一线……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随著魔剑在空中化光消散，崔克茜痛苦地承认：自己真的成为了失败者。她的复仇计划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的抉择把她推向孤绝，而现在，更可怖的是，她或许也将去黄泉与父母相见。
“哟、哟、哟！”桑伯像柴郡猫那样狞笑着，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我还以为你在意这位暮光闪闪呢。嗯，情人偶尔拌嘴也属难免。”他轻笑，“不过我几乎没料到你居然恨她到下得去手。”
“你！”怒火重燃，崔克茜猛地回身，准备出手、准备杀戮、准备让这沾血的雄驹为他所有的罪一一偿还。可她尚未攻出，喉咙便被一把死死掐住，整匹马被砸向身后的墙，砰然作响。
“游戏到此为止。你输了，崔克茜·卢娜穆恩。”雄驹的替身收紧手爪，勒得她喘不过气。“而且，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我强烈建议你重新考虑我刚才的邀请。”
随着握在脖颈上的利爪一点点加力，崔克茜竭尽全力顶住桑伯的蛮力，胸腔里对这头雄驹的恨意再度熊熊燃烧。“你竟然指望我……”她瞪着匣中躺在血泊里的暮光闪闪，字字磨齿，“指望我加入你？在你做了这一切之后？你疯了吗？”她艰难地换气，“不用回答……我对你那套病态计划毫不在乎。听清楚了，桑伯，我永远都不会为你效命。”
“啊，但你低估了我的提议有多特别。你忘了吗，我可以救你的那位小朋友。”不等雌驹回答，雄驹抬起另一只前蹄，利齿猛然咬下，暗红的物质自血管中被硬生生逼出。崔克茜被他突如其来的自残吓得侧过脸，却发现自己的下颌被迫转回，直对着他那伤口处的前蹄。
“嘘——”桑伯将沾血的蹄子送到她眼前，“看。”
崔克茜被迫盯着他的蹄。起初她没看出什么端倪；仅仅一秒之后，她看到的东西令骨髓生寒：裂开的创口在自己缝合，自伤口滴落的血液像被无形之力牵引般汇聚回去。等创口全然消失，他蹄上残留的血又在雄驹角上黑光的牵引下被聚拢、塑形，物质被提纯到凝固，化作一枚血红色的石头，随着魔力的流淌而发出幽光。
“看见了吗？在我血脉里流淌的东西，并非纯粹的血。在我血管中奔腾的，是红石的生命力。它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再生。”桑伯低笑，“而代价，不过是把结晶化的红石注入骨髓而已。”
崔克茜倒吸一口凉气。雄驹继续喋喋不休：“我曾经是塞拉斯蒂娅军中的一名……士兵。被推荐接受这种处理。一开始痛得要命，但惨叫一周之后，你就会习惯那股源源不绝的元气激增，它一面撕裂你的躯体，一面又从零重塑。”他咬紧那排锋利的牙，咯吱作响，随即露出扭曲的笑容，“这一切，都要感谢塞拉斯蒂娅。”
怒火再度攀至顶点，雄驹的逼视把崔克茜一点点压向墙面。“塞拉斯蒂娅是个蠢货——各方面都是！她看不见圣骸的缺陷，看不见我们帮派的壮大！她瞎得连自己的时代已经终结都看不见，事实像她那宝贝太阳一样再明显不过。”他厉声道，“就连现在，她也看不见那名叛徒的存在！不过这种盲目，你应该感同身受吧，崔克茜？！”
雄驹显出替身，斜瞥向那位图书管理员的身影——她仰躺在箱中，像一具躺进棺里的尸体。他对这条命毫无敬意，操控替身把她从箱里拎起，又毫不客气地摔到地上。看着因痛楚而蜷缩的雌驹，桑伯的目光冷若冰渊。
他迅速打量起暮光闪闪的状态，不耐地哼了一声：“哼，伤势没有我想得严重。也许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下手留情，也许她被贯穿的同时就开始自愈？”桑伯抬起前蹄，替身身上锋利的水晶钉在他绿眸的反光中一闪。“那我就得处理一下了，是不是？”
只见他手腕一抖，替身的水晶爪尖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雌驹的腕部；血泉般的喷涌，昭示着情况之危急。崔克茜不顾一切要挣脱束缚冲过去，却被更狠地按回墙上。她拼命扭动，试图逃出桎梏；桑伯则把那枚用自身之血铸成的红石递到她面前，像把毒果塞到垂死者手里。
“一分钟。”桑伯捏着时间宣布，“我给你一分钟做决定。你也看见了，我已把她的手腕割到血管。若你不接受我的提议、也不把这枚红石给她，一分钟之内，她就会失去意识并死亡。”
双眸被恐惧撑得浑圆，雌驹在仇敌与挚友之间来回看——一个是她愿以性命相换也要除掉的雄驹，一个正于她蹄下血流不止的同伴。一方面可以借机复仇：趁桑伯沉溺于这场恶趣味游戏，现在出手，也许有机会一击致命。可那样的话，暮光……
若此刻把重心放在桑伯，她还能来得及救暮光吗？她该救她吗？暮光很特别。毫无疑问。但她也是个战士，她是自愿把命摆在刀口上的。即便自己为了击败桑伯而牺牲她的生命，那也不该算崔克茜的错。放倒美洛迪娅的首领，远比一匹小马的性命更重要！那会救下无数生命！那会让有组织犯罪在小马国断根！那会把崔克茜推到社会的顶端，成为全国最响亮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那会让她的父母得以安息……也会让崔克茜终于把那段受诅咒的坎坷过往埋进土里。那会给她这一生想要的一切……
……可为什么，崔克茜却觉得这如此不对？
“‘一条性命、一滴鲜血，不过沧海一粟。关键在于通过这条生命能对世界达成什么效应。’”桑伯先前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那么呢，崔克茜？”桑伯邪笑，瞥向那只流血的紫色独角兽，“大抉择就在你眼前——留给你的时间却不多了。来吧，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未完待续→
本章标题black nirvana同名歌曲https://en.wikipedia.org/wiki/Black_Nirvana
两匹独角兽连同身上的两件行李一头栽在地，昏迷不醒的两名雄驹被瞬移甩出来，砸得跟面粉袋一样只会哼两声。至于两位施法者，本就不算稳当的传送把她们的胃翻了个个儿，脑袋也嗡嗡作响。她们像宿醉后的派对马一样在地上呜咽了半天，才摇摇晃晃爬起身来，强压住天旋地转的感官。
“呃——”崔克茜痛得直倒吸凉气，亮晶晶，你是想靠‘失败瞬移’拿可爱标记吗？还是纯粹想给崔克茜整出偏头痛？”
“嘿！”暮光同样皱眉回吼，“我可是跟一整夜的僵尸大军打到现在！行行好吧，崔克茜！好歹我把我们带到了，不是吗？”
两马都被暮光的音量刺得一哆嗦，立刻心照不宣地降低声线。“随便你，亮晶晶。反正这是崔克茜最后一次相信你的传送了。”她夸张一甩前蹄，指向这间伸手不见蹄的房间，浅蓝皮毛在天蓝墙纸前几乎要隐身了。“黑成这样，崔克茜都看不见自己的蹄尖。你该不会把我们传到地下室了吧？”她理了理鬃毛，打量起这间破败的屋子，“总之，下次崔克茜要自己瞬移。”
“唉。”暮光揉了揉发胀的独角，环顾四周，“按我的计算，我们现在应该在警局的门厅。这是我对这栋楼最熟的地方，所以设成了落点。”
头痛稍退，她点亮独角，放出一缕稳定的光，谨慎地照亮四周。可眼前的景象，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印着小马镇警署徽记的玻璃窗尽数破碎，冷夜风穿过碎框，每一阵风都吹出一声阴森的口哨；曾经坐着热情接待员的前台翻倒成渣；杂志与期刊被撕成碎片，遍布齿痕；连沙发垫、盆栽都像被无情的龙卷风卷过般东倒西歪。
一句话：这间原本熟悉、温暖的门厅，换了个如同恐怖小说里的皮囊。暮光胸口的那点不安被衬得更明显了。她下意识想找点“光”来压住这种感觉，指尖摸到墙上的开关，满怀希望地一拨，头顶的灯只闪了半下，便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
“电路断了要么是烧了保险，要么更糟，整栋楼的电都被切了。”暮光辨清了通往内部的门，“先记着这点吧。如果没电，照明就得靠我们的角。”
“随你。你说银甲闪闪在二楼？”崔克茜对“停电”不以为意，“把这两位罪犯交给队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以崔克茜今晚的辛劳，她值得一觉安睡。”
暮光翻了个白眼，自己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算她一向务实，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能睡个囫囵觉，简直神赐。
“至少可以肯定，这里完工后得重新刷漆。银甲，我回来了！”她推开通往一层大厅的门，高声打招呼。两角微弱的光圈，刚好勾出地上几具横七竖八的身影与墙地间那一片片被抹上的深色瘢痕。其中腥甜的铜味告诉她们，那确实是血。
暮光咽了口唾沫，主动把角光压暗，不想看得更清楚。“对了……这里刚打过一场硬仗。走快点吧，别在这儿多待。”
“崔克茜同意。”她深吸一口气，和暮光一前一后踏进大厅，“崔克茜知道这里有冲突，可……没想到会这么惨。”
“我也不想走一楼，崔克茜。”暮光道，“可要是银甲的结界还在，直接跳二楼只会让整次传送反噬。低头，尽量别去闻味道。”
然而屏住鼻息容易，挡住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就难了。死亡与血、搏杀与惊惧，那些影像像长出手似的往她们的想象里挤。她们往前挪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被散落的各式私人物件绊倒，靠摸索找路。暮光在房间中央挑了块相对干净的地儿，环视四周，试着想起通向二楼的楼梯位于何方。
把昏迷不醒、分量不轻的焦糖支在一张近旁的桌子上，暮光竭力无视四周触目惊心的景象，再次高声呼唤她的哥哥：“银甲闪闪，你在哪儿？要是你没看出来，僵尸大军已经被打回坟里了！我们已经抓到造成这场灾难的两个家伙，需要给他们套上替身项圈。”
顺着暮光的话头，崔克茜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瞩目“扑通”一声丢到一张桌子上，环顾四周的黑暗。她暗暗庆幸：角上的光芒只能照亮屠杀现场的冰山一角。随着这位蓝色魔术师的角光在屋内一扫又扫，每一秒暮光的呼喊都得不到回应，她的焦躁便加一分。“崔克茜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这里让她起鸡皮疙瘩。”
“哦，别大惊小怪了，崔克茜。”暮光带着点施教般的口气说，“我们在一楼。僵尸袭来时他们把这一层封死了，还记得吗？当然会有点阴森。我哥哥和小队其他成员多半还被困在二楼。”
叮当。
“噫——————！！”崔克茜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身旁这匹紫色雌驹。“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又一个僵尸吗别让它吃我的脑子！！！”
暮光涨得满脸通红，努力把这位戏法师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崔克茜！松开！我知道这地方不算友好，可也没必要这么失态！”
“可那个声音它……”
“……我蹄子碰倒了一个玻璃瓶，崔克茜。”暮光确认道，“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哦对……崔克茜当然知道，她只是在测试你！”崔克茜连忙打圆场，尴尬于自己刚刚在死对头面前露出那点既害怕又一点也不强大的样子。
暮光无视崔克茜一贯的胡闹，环视四周。她暗自庆幸：在这黑暗里，她看不清那些不论是士兵还是亡尸脸上必然存在的惨烈伤痕。“不过你有一句说得没错，这地方确实让人发毛。把我们的‘朋友’带上，赶紧上二楼吧。”
为了挽回颜面，崔克茜立刻照办。她强作镇定，神通广大的崔克茜深呼吸几下，转身去抓两名俘虏，却被某个景象真正吓到了。“呃，暮光？”她绷紧地问。
暮光叹了口气：“又怎么了，崔克茜？”
“那只陆马呢？”
“你是说焦糖？我把他就放在——”暮光抬蹄指去，却只指向一片空无：她片刻前安置焦糖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糟了。”
滴答。
崔克茜立刻把音量拔高几个分贝，对着这位紫色书虫发作起来：“你把他弄丢了？！他明明就在那儿，你居然让他跑了！干得好啊，亮晶晶！”
滴答。
“失礼了，崔克茜。我还以为你在干你的本职，像个替身特工那样看好犯人呢！
”
滴答。
“别把锅全往崔克茜身上推，他是你的俘虏！你知道他那个替身有多棘手吧？！是你让他跑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滴答。
“崔、崔克茜——那是血吗？”暮光打了个冷战，指向崔克茜的背。
被图书管理员的话分了心，崔克茜回头一看：她一尘不染的斗篷上，正溅着几大滴鲜红，几处都被染得通红。“呃……崔克茜刚刚才把它从亡尸黏液里清干净呢。”她嫌恶地皱眉，又一次催动魔法去清理斗篷上鲜艳的红点。
趁崔克茜给披风和皮毛施基础清洁术，暮光体内的科学家在作祟。尽管她也同样被这滴落的猩红恶心到了，却还是凑近细看那几滴还没清掉的红。“是血没错。从它的黏稠度、流动性，以及落点分布看，应该是新鲜的。”
崔克茜翻了个白眼。一来是又得清斗篷，二来也嫌暮光的问题太无聊。“拜托，小书呆子，这里是战场，当然会有血。”她的眼神一时变得难以捉摸，收起魔法，抚平她珍爱的斗篷。“或许是某匹崔克茜认识的小马的……所以请你不要特意提。”
“我、我懂的，崔克茜。可是……为什么它是新鲜的？”暮光的前蹄开始发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我刚刚说过了，这一层几个小时前就封死了……那这新鲜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滴答。
“啊啊啊啊！！”又一滴血从上方落在斗篷上，崔克茜终于爆发，“这可真棒极了！崔克茜要知道这该死的血滴到底是从哪儿——”
两匹雌驹同时仰头，就此僵在原地。她们终于看见新鲜血迹的来源，是焦糖。他被无数磨得锋利的刀片与玻璃碎片钉在天花板上，喉间一道参差撕裂的口子清清楚楚，毫无疑问，他死透了。然而，最叫人不寒而栗的，并不是那副支离破碎的身体，也不是那些把他钉在天花板上的“器具”，而是他那双睁大而满是惊恐的眼睛：单是那张脸，就足以说明他在死前是如何向杀死他的“某物”祈求饶恕的。两匹雌驹抬头望着头顶这具血淋淋的尸体，心脏像被攥住一般停摆，呼吸急促得几乎要窒息。死神的阴影悬在头顶，而她们都已明白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里不只有我们，崔克茜。”暮光以近乎死寂的低语说道，让理智接管，以免恐惧占上风。她几乎像机器一样眨着眼，强迫自己把那匹被剥得血肉模糊的雄驹从脑海里赶走，然而她的目光却仍空洞地落在他破碎的躯体上。
崔克茜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整个人在两种本能之间撕扯：一边是对头顶那惨烈景象的干呕，另一边是想拔蹄就逃的冲动。“我、我什么也没听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声音，“……怎、怎么会有小马…… ”她强行压下胃中泛起的胆液，“……怎么可能有人做到那种地步……而我们却一点动静都没察觉？不可能。”
恐慌开始攫住她，暮光环顾四周：“崔克茜！瞩-瞩目！他在哪儿？”
崔克茜猛地转头，目光所及却空无一马。她一方面庆幸那个“东西”没抓到自己，另一方面又被那样的凶残曾靠得离她如此之近、竟从她身后把目标拽走这一事实所惊骇。她猛甩着头，四处乱看，想捕捉任何看不见的敌人的蛛丝马迹。然而，她们首先感知到的信号并非来自遮蔽的视线，而是来自一向敏锐的听觉——是那只蓝色独角兽阴阳怪气的声音，瞩目的嗓音在黑暗中回荡。
“老、老、老、老、老板！”她们听见瞩目结结巴巴，先前的自信已被彻骨的恐惧替代。“我、我、我按您的吩咐做了！我把整座城都引开了，您的计策天衣无缝！”
“住口！”那道幽暗的声音轰然炸开，回声撞在墙上，仿佛从四面八方逼近。“你让我失望了，瞩目。我把这次行动交给你，而不是给那个经营我们皮肉生意的焦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两匹雌驹的感官因恐惧而被放大，她们听得见黑暗里那名曾经无所畏惧的独角兽正在用力摇头。“因为……”那道幽冷的嗓音继续说，“……我认同你‘净化世界’的使命，相信你贯彻使命的决心能带来胜利。”
“可、可是老板，求您了！我完全照您说的做了！”瞩目带着绝望的哀求喊道，“而且说句不该说的，正是因为我——”
“我说了——住口！”那声音更响了，震得两匹雌驹周围的黑暗仿佛起了暴风雨般的波浪。“你把我的目标引到了这里，这点我会嘉奖你。但你也让自己落入敌手，这意味着你可能泄露了我的计划细节，或是我们团伙的动向。”
黑暗中，那个先前无畏的独角兽又重重咽了口唾沫，仿佛隐约意识到自己惹怒了阴影中的恶魔。“你知道为什么美洛迪娅如此成功吗？”那声音问道，“不用回答。因为几乎没有小马知道我组织的全貌。正是我们的隐秘，带来了我们的成功。累赘必须清除，叛徒必须就范。自我创立这支帮派以来，我们的铁律始终如一：凡是掌握有价值情报者，要么是我的盟友，要么就要死。”
“那么……”那道声音的温度骤降，仿佛小马国水晶北境的极寒荒原，“不如猜猜你是哪一种。”
“我要……死了吗？”瞩目的语调竟让两匹雌驹几乎无法理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希望。“您……您真的要杀了我吗？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能得到一个仁慈而迅速的了结？我能被从这污秽的世界拯救出来吗？”
那道暗影中的声音与瞩目一同轻笑。“你已经等这一刻很多年了，是不是？看在我曾经尊重你的份上，我不对你说谎。是的，瞩目，我会杀了你。不过……”那声音如同玩弄猎物的山狮，忽地变得阴冷而残酷，“……我可没说会‘迅速’或‘仁慈’。你的怪癖或许我还能容忍，但你清楚我们帮派的规矩，也清楚我的替身的规矩！”
“咔嚓！”一声脊骨断裂般的脆响划破空气，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黑影在暴行之上怒吼：“凡是背叛我秘密之徒——必死！”
一匹小马垂死的声音，既不该、也无法用言语描述：骨折的爆响、鲜血的汩汩、还有那为多活一秒而与疼痛对抗的最后几口艰难呼吸——这不是任何小马愿意听到的东西。更不用说，哪怕是敌人，被折磨的惨叫也足以成为一种强力的心理酷刑。暮光闪闪与崔克茜也不例外；她们挤作一团，浑身颤抖，害怕那能施加巨大痛苦的恶声一旦停下，便会把注意力转到她们身上。尖叫越来越响；崔克茜僵立在房间中央，拼命压抑着迅速攫取她身体控制权的恐惧。暮光紧闭双眼，竭尽全力放声大喊，只求能勉强淹没在她周围回荡的惨叫。
当独角兽的哀号终于止息，房间又回到了先前的死寂。两匹小马环顾四下的黑暗。激素与肾上腺素翻涌，她们的本能在两条同样艰难却截然相反的道路之间僵住——两个关乎生死的选择：与黑暗对抗，还是转身逃离。
滴答。
“我们必须走。”暮光毫不犹豫地作出结论，“就是现在！”
两匹小马刚要朝入口方向逃去，大门便以惊雷般的一声巨响砰然合拢。她们还未来得及喘气，房间里通往外界的每一扇门，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同时重重摔上。
“现在就传送！”暮光大喊。两匹雌驹疯狂点亮独角，准备瞬移。然而令她们惊惶的是，法术在角端“噗”的一声熄灭，魔力化作烟消云散的虚无，连一丝作用都没有。
“怎么不奏效？！”崔克茜看着自己所有逃跑的尝试都化为乌有，失声叫道，“快点儿，给我成、成、成！”
“没用的，崔克茜！”暮光喊道，她的角端泛起了一层暗红的光，“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有某种空间系魔法在阻拦我们！干这事的，不是极为精通魔法的行家，就是一个替身使者。”她环视黑暗，几乎已经在等一个从阴影里跳出来、开始自说自话讲计划的反派的老套桥段，“大概两者都是。”
“哟哟哟，”那道黑暗的嗓音不合时宜地轻笑起来，“难得有一次，塞拉斯蒂娅的奴仆也会说错。你看，作为小马国的一座监狱，这栋建筑外围的符文只在进入时允许通过子空间进入这栋楼。”
那股如山狮戏弄猎物般的黑暗气息在两匹雌驹周围盘旋，乐于用空洞的闲谈延缓必将到来的血腥。“如你所知，传送会借道星界以绕过物质与空间，让小马在眨眼间跨越长距离。我就不拿细节去烦像你这样的蠢马了，但这套魔法的设计初衷，就是囚犯可以被传送进来，却绝对不能传送出去。”
两匹雌驹浑身汗毛直立，几乎能触到那道声音的存在。每一个音节都像恶意的鞭梢抽在她们的皮毛上，探查着身体，逼出每一处弱点与阴影般的恐惧。“如果你们想说靠传送逃走——那就得找一条不走星界的路径。就像那只橙色飞马把自己化作闪电，沿着固定轨迹‘传送’那样。”
黑暗中，那道声音看着两匹雌驹挤在一起装出勇敢的样子笑了。“不过你倒有一句说对了，小丫头：我确实是极其高明的魔法师，也同样是无与伦比的替身使者。”
声音里某句话立刻勾住了暮光的注意，她绕着发声处的方位逼近。“你知道闪卫的能力？你监视我们多久了？瞩目叫你‘老板’；你到底是谁？我哥哥安全吗？！我发誓，要是你敢伤他一根毫毛……”
“问题确实不少，暮光。”那声音慢条斯理，“不过，我想你真正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恋尸……瞩目叫你‘老板’，你还提到了美洛迪娅这个帮派。”暮光急促地喘着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那你是谁？”
整间屋子沉寂下来。两匹雌驹屏住呼吸，等着任何一种回应。哪怕是能宣告末日的风声。暮光正要再问一遍，黑暗里忽然爆出一阵阴鸷的大笑，强到连风都掀起她们的鬃毛。“问得好，暮光闪闪！按理说，我一向会把塞拉斯蒂娅的走狗当场处决，不过……”
她们瞪大眼睛望向前方：黑暗在那里结成形，一个阴狠的身影从影子里拉出躯壳，走进她们独角灯光的边缘。“……对于崔克茜这样特别的小雌驹，以及她的……同伴，我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高大而气势逼人的雄驹停在她们面前：铁灰的毛皮、光滑的黑鬃，黑白细条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纯白领带在黑色衬衫上格外刺眼，反衬出他结实的四肢与胸肌。他的独角——若那根参差的尖刺还能叫独角的话——几乎像水晶，仿佛有一块会发红光的红石被生生钉入了他的颅骨。可最可怕、也最摄人的，并不是衣着、毛色，甚至不是他血红的黑水晶簇可爱标记，而是眼睛：两只泛着绿光、翻涌着黑魔法的眸子，像是能穿透一切，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染上邪意。
“我名叫桑伯。美洛迪娅的首领。”雄驹露出一口刀锋般的利齿，伸出分叉的舌尖舔了舔嘴唇，“我告诉你这个的原因很简单：知道我的身份或我的替身的人，要么是我的盟友，要么就得死。”他把目光移到暮光身上，笑意凶狠，“那么，暮光闪闪，真正的问题来了——你是哪一种？”
暮光抢占先机，猛然放出一道高密度魔力光束直轰雄驹的头颅。紫光在空中乱窜，如雷霆疾射。可在最后一刻，比桑伯更可怖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那只替身浑身缠满破烂绷带与锈钉，抬起红水晶般的利爪，仅仅一挥便把光束格开，炸成震耳欲聋的魔力爆花。
连暮光都不由得分了神：她努力去理解眼前这只被折磨过的替身；她的一半在想，得经历怎样的创伤才会拥有这样扭曲的精神；更理性的那一半则在计算它会如何杀死她。而崔克茜则直直盯着那只替身，蹄子在原地发抖，牙关死死绷紧。
桑伯揉着被震得冒烟的前蹄，牙关紧咬，痛得低声闷哼：“显然，那位骗子塞拉斯蒂娅并没把礼貌教给你。你可知道，趁小马还在说话就动手，是多么无礼……”
“……是你。”
两匹小马一齐看向崔克茜。她的声音冷得像刀，立刻抓住了所有注意力。宽檐帽的阴影下，她的目光直直指向那雄驹。
“啊，我亲爱的崔克茜·卢娜穆恩。”桑伯装作和气地应道，“别急，马上就轮到你。等我把这位……”
“为什么？”
“嗯？”雄驹疑惑地望向颤抖的蓝色戏法师。“恕我直言，小可爱，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母！？”崔克茜把全部怒火与力量都压进一记重拳里，猛扑上前。她的替身魔法雌驹在一瞬间打出了她一生中也许最沉的一记左直！桑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多想，只能抬起替身的水晶护臂硬挡。轰然的冲击震得屋宇皆颤，桑伯被拖着地面滑退，护臂在这记清算之拳下寸寸碎裂。停住身形时，他怒视着额角渗出的血。只差一点，那一拳就把他砸扁了。
“崔克茜很抱歉，但若她说错了请指正。”戏法师一把扯下帽子，直视桑伯的眼睛。“你，就是这只缠着绷带的替身的主人；你亲口说过：知道你秘密的小马，不是死了，就是你的同伙。”
桑伯额上的伤口在她眼前迅速自愈，他咧嘴冷笑：“我看不出这和……”
“那这预言可真是太幸运了，桑伯。”崔克茜低吼，把斗篷一甩，“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父母这个秘密……那我就要——杀了你！”
她再度怒跃而上，肩部发力砸出一记重撞。桑伯险之又险地拔地而起，几乎贴着她的蹄锋跃过。蓝色戏法师不让仇敌有哪怕一秒的空档，凌空对着雄驹的身影连打暴雨般的拳炮。
豆浆豆浆豆浆豆浆豆浆豆~浆！！
雄驹以替身硬架突袭，借力反弹，一个不合他体型却优雅的空翻，落在旁边的桌面上。他抬蹄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尘，回望过来，神情略显不耐：“崔克茜，若你只想证明身手，那你已经做到了。然而，这场对决毫无意义。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我的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崔克茜独角烈焰腾起，一发炽烈的火流直扑桑伯方才立足之处。火舌灼烫地板，她得意了那么一瞬，耳尖却捕捉到一声困惑的哼吟。她猛地回颈望向身后，震惊地看见那头她以为已被焚成灰的雄驹，正悠然坐在她身后的桌面上，用蹄摩挲着下巴，好像在破解一道难题。
“……啊，你是在回想那一夜啊。”黑色雄驹喃喃自语，身形一跃又落回地面，替身已然张开，随时准备格挡来袭， “是啊……你会为那种事对我怀恨在心，我能理解。杀戮在文明社会里当然会遭人唾弃，尤其受害者还是抚养者。”雄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把那说成恶意，或许有点过头——毕竟，他们的死并非我本意。”
“少装无辜，你敢……”崔克茜颈背鬃毛炸起，前蹄重重踏地。
“清醒点，蠢货！”桑伯一声怒吼，震得连崔克茜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清了清嗓，训斥的回声在墙面来回反弹，每一道回音都在强调他要灌进她脑子的道理。“没错，那两匹小马的死与我有关；但你让愤怒蒙蔽了真相！”
桑伯俯身，从她头顶上方逼视这位戏法师：“你不明白，这种小罪在大局里微不足道。一条性命、一滴鲜血，不过沧海一粟。关键在于通过这条生命能对世界达成什么效应！要是你知道你父亲做过什么，你会感谢我杀了他！”
崔克茜一声厉喊，跃身而上，替身的拳影密如骤雨。她借替身的幻象之力，身形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拳劲却从无形处接连轰出。然而，她再不可测的出手，也基本被桑伯的防守消解；他脚步圆熟，从容游走在她的攻势缝隙之间。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骗子，那个塞拉斯蒂娅犯下的罪！她亲手缔造的灾厄；她借圣骸之力酿成的毁灭？！”两只替身刹那纠缠成一团，铁拳乱舞。双方以密度博密度，以数量拼数量。终究还是桑伯的点打与拆挡占了上风：他以精确的击打一路撩开崔克茜的拳路，顺势一记上钩，正中她的小腹。崔克茜双膝一软，呼吸哽在喉间；紧接着又被一记直拳扫脸，踉跄坐倒在地。
“你明知塞拉斯蒂娅罪孽深重，却叫我杀人犯？真要论罪，塞拉斯蒂娅该背屠杀之骂名！”
“崔克茜！”先前的恐惧瞬间被抛诸脑后，暮光闪闪从旁冲来，为两马撑起一道厚实的护壁，莹紫的光芒划破黑暗。屏障稳固后，她这才把注意力从桑伯身上移开，低头检查崔克茜的伤势。“别动，崔克茜。你打得很好，但很明显在力量和技巧上都被压制，我们两个都是。”
“ 不止这些……”暮光透过半透明的淡紫穹顶望向那雄驹，打量他身上涌动的黑暗辉光，“你看到他的左前蹄了吗？我有九成二把握，我的魔能飞弹削掉了一块，可现在——连划痕都没！我根本没看到他施放治疗！而且到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他的替身能力是什么，他的魔法极限又到哪儿！”
“哼……那又怎样……”戏法师以惊人的意志挺直背脊，像疲惫的拳手撑地起身，“就算他能自愈……崔克茜只要把他揍到真死……就行……”
“重点不在这儿，崔克茜，你知道的！”暮光抱住她的伤处，想托她站稳，“我们现在完全打不过桑伯。我也担心我哥哥和其他士兵，但我们得先撤，和大家汇合，再——”
崔克茜猛地甩开暮光的手，反而在她面前笑了：“呸……我就该想到。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盟友、我的朋友……可你现在要把崔克茜的一切努力都丢下，只因为害怕！”
“崔……崔克茜……”暮光咬紧牙关，压住心口涌起的不安。她知道对方的话揭穿了自己内心所想，“好，我承认我害怕。但这改不了一个事实：我们现在赢不了桑伯！我们疲惫、我们不知敌情、我们还与同伴分散。我们得活着撤出去，才能改日再战！”
“……你那一套鬼逻辑在你的小世界里也许讲得通，亮晶晶。”崔克茜以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站起来，“可崔克茜听到的全是借口。生命里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也许不完美，但你必须抓住，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眼中光焰愈发旺盛；多年的怨与恨封存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倾泻的出口。她盯住屏障另一侧那头耐心伫立的雄驹，咬紧了牙，一步踏前。“要说崔克茜知道什么，亮晶晶：那便是后悔会从里到外啃噬你的灵魂。要是在死亡和后悔之间二选一，崔克茜选死亡。见鬼的塔尔塔罗斯，我才不要夹着尾巴逃跑，让某个反社会的疯子带着命案逍遥法外！”
她一蹄砸在护壁上，猛然回头，吓得暮光连连后退。“要是真朋友，你就该拿出全部本事，帮我干掉这个怪物！可看看你自己——你只是一只四处找最容易出路的懦夫！”
“崔、崔克茜……你疯了吗？！你的固执会把我们都害死！”
“很好。亮晶晶要当懦夫就去当吧。崔克茜不是！”话音未落，她反手一记背蹄抽在暮光脸上。暮光抱着被震伤的独角痛呼出声，法术骤然中断，护壁“喀啦”碎散。两匹雌驹与桑伯之间，再无屏障。
护壁崩解的瞬间，崔克茜再度全力唤起替身，狂风骤雨般的拳雨追着雄驹游走的身形砸落。“你的命我的了，桑伯！”她嘶喊着，每一记落空的攻击都把四下的桌椅砸得四分五裂。
雄驹以老练的身法闪避、以替身格挡；即便如此，面对她凶猛的攻势，他的防线也偶有破绽——三两记重拳穿透护架。“既然你选择与我一战，崔克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是以毫厘之差躲过她贴胸的一拳，拳锋擦胸而过，留下一道浅痕。“没错，你受过委屈，崔克茜，但不是我让你受的。你为何还要站在那个骗子塞拉斯蒂娅一边？你难道不知道她造成了多少灾祸，制造了多少孤儿？”
“闭嘴！”崔克茜一声暴喝，又一拳实打实轰上雄驹身侧。她的身体已摸到他的闪避节奏，唇角一勾，再次在他防线的缝里插入一记重击，把桑伯硬生生顶得离地半个蹄宽。“崔克茜不在乎你的破烂私怨，也不在乎你对塞拉斯蒂娅使用圣骸的抱怨。天下的不公够多，连崔克茜都烦透了。崔克茜现在想做的只有打倒一个杀人犯，而那个人——恰好就是你！”
“我说的可不只是圣骸，崔克茜。”雄驹低吼，那股憎恶之深，连这位坚决的戏法师都能感到他无底的怒焰。他一把锁住她的前臂，借自身之力将其过肩摔落在地，“我说的是RSG，那些实验，以及离你最近的人所做的事；他们重织了我们的命运之线，拿我们的生命当玩具！”
雄驹颈背的鬃毛同样因怒火竖起，轰雷般的嗓音把他的怨恨砸向四壁：“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那个傲慢、邪恶的太阳女神！她的失败，她的狂妄，把世界拖进黑暗！她欠我的、欠我们的、欠她的，都要血债血偿！”
咆哮过后，雄驹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重新凝起意志。怒火渐冷，他那暗绿的双眸缓缓张开，脉动的绿光穿透黑暗，目光再度对准正扶地起身的戏法师。“但我有一个计划，崔克茜！”雄驹向她伸出前蹄，“一个能让一切回到正轨的计划！一个不只让你、也让所有小马过上应得生活的计划！而为此，我只需要圣骸。我已经从那个无能的近卫队长手里拿到一半有余了！”
暮光的耳朵猛地一动。在方才的缠斗里，她几乎忘了哥哥的下落。可一听到唯一的亲人可能遭难，她立刻弹身而起，恐惧与犹豫暂时一扫而空：“银甲闪闪？！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这个怪物？！”
无视紫色独角兽的质问，桑伯的声音却越说越狂热，几乎到了宣告的高潮：“……加入我吧，崔克茜！加入我，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你将得到你能想象的一切！这就是命运！”
然而面对雄驹苦口婆心的游说，戏法师只是不屑一笑：“真好笑，桑伯。神通广大的崔克茜在这世上，只渴望一件事。”她的独角亮到如星火炽烈，直视着雄驹，让自己全部的恨意昭然若揭，“那就你的死。”
让雄驹大吃一惊的是，脚下的地板仿佛忽然合拢，漆黑的墙壁从四面八方逼拢上来。还未来得及转身，他的四肢与躯干已被各色魔法锁链与挂锁缠紧，尽数箍死。戏法师露出满足的笑容，将黑墙合成一口气密的黑匣，又在外层缀满层层叠叠的防护咒阵，封死一切物理与魔法的逃脱途径。
“哈！你以为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会毫无准备？！”她扬声宣布胜利，用魔力把黑匣高高托起，“蠢货！崔克茜为了这一天筹谋了一辈子！刚才每一次强力出手，都是在牵着你走，好让你乖乖站在她要你站的地方！”
她心跳如擂，笑意正盛。转瞬之间，数十把最锋利、最致命的长剑在半空成形，环绕在她魔场包裹的黑匣四周。“——接招吧！崔克茜的第一个也是最伟大的戏法……”
“崔克茜！”暮光高喊，“住手！！”
“魔法切割箱！！！”在精修念动力的加持下，钢刃以近乎超音速的速度齐射而出。半眨眼间，长剑便以震耳欲聋的巨响钉穿黑匣，自各个方向贯入其中。
房间陷入一瞬的死寂，只有插在匣体上的长剑还在因巨力而微颤。崔克茜大口喘息，支撑黑匣的悬浮咒一时失稳，重物轰然坠地。她很快从透支中回过气来，盯着横倒在地的黑匣，她的利眸捕捉到剑尖上正滴落着几点鲜红。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血滴，仿佛不明白一切怎会如此之快就结束。一半的她无法相信真的结束了、那个折磨她一生的恶魔已经死去；更大的一半则因狂喜而全无所谓。她的嘴角由微弯成笑，笑声变作紧张的轻颤，终至把一生压抑的焦灼与惊怕，一并化作放肆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仰蹄向天，长舒一口气，“如何？这是神通广大的崔克茜迄今为止最精彩的演出！这表演是不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快步走到匣前，像个疯子一样狂笑不止，用蹄去拨那匣盖：“而暮光还怀疑我的本事呢！那么，桑伯，你还有什么遗言——”
匣盖“砰”的一声落地，房间再次安静如坟。崔克茜的嘴唇开始发颤，膝盖也险些跪倒——她呆滞地望着匣内的一幕。像一个恶意满满的生日惊喜，亦或误踩了地雷，她的心脏被骤停，血液在体内凝结成冰。
“崔……崔克茜……噗阿——”暮光张口，又在匣底咳出一口殷红。密如蜂群的剑伤把鲜血汇成一滩。“我、我……早就说过……你那愚蠢的固执会把我们……会把我们害死……”
淡蓝的戏法师只木然地凝望着濒死友人的身影，脑中一片苍白，徒劳地想拼出刚刚发生的事实：“崔、崔、崔……崔——暮……暮光……你怎么……为什么……暮光……”
“……倒也头一遭……”暮光惨然一笑，“你终于无话可说了……崔克茜……”
“暮——光——！！！”
这一声嘶喊冲上了天穹。所有内心的动荡、所有痛与恨，以十倍百倍的力量回涌。她亲眼所见：在她最强的一击面前，宿敌不仅逃脱，还让她出手误伤同伴，她的对手、她的盟友、她的朋友。如今，后者已在生死一线……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随著魔剑在空中化光消散，崔克茜痛苦地承认：自己真的成为了失败者。她的复仇计划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的抉择把她推向孤绝，而现在，更可怖的是，她或许也将去黄泉与父母相见。
“哟、哟、哟！”桑伯像柴郡猫那样狞笑着，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我还以为你在意这位暮光闪闪呢。嗯，情人偶尔拌嘴也属难免。”他轻笑，“不过我几乎没料到你居然恨她到下得去手。”
“你！”怒火重燃，崔克茜猛地回身，准备出手、准备杀戮、准备让这沾血的雄驹为他所有的罪一一偿还。可她尚未攻出，喉咙便被一把死死掐住，整匹马被砸向身后的墙，砰然作响。
“游戏到此为止。你输了，崔克茜·卢娜穆恩。”雄驹的替身收紧手爪，勒得她喘不过气。“而且，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我强烈建议你重新考虑我刚才的邀请。”
随着握在脖颈上的利爪一点点加力，崔克茜竭尽全力顶住桑伯的蛮力，胸腔里对这头雄驹的恨意再度熊熊燃烧。“你竟然指望我……”她瞪着匣中躺在血泊里的暮光闪闪，字字磨齿，“指望我加入你？在你做了这一切之后？你疯了吗？”她艰难地换气，“不用回答……我对你那套病态计划毫不在乎。听清楚了，桑伯，我永远都不会为你效命。”
“啊，但你低估了我的提议有多特别。你忘了吗，我可以救你的那位小朋友。”不等雌驹回答，雄驹抬起另一只前蹄，利齿猛然咬下，暗红的物质自血管中被硬生生逼出。崔克茜被他突如其来的自残吓得侧过脸，却发现自己的下颌被迫转回，直对着他那伤口处的前蹄。
“嘘——”桑伯将沾血的蹄子送到她眼前，“看。”
崔克茜被迫盯着他的蹄。起初她没看出什么端倪；仅仅一秒之后，她看到的东西令骨髓生寒：裂开的创口在自己缝合，自伤口滴落的血液像被无形之力牵引般汇聚回去。等创口全然消失，他蹄上残留的血又在雄驹角上黑光的牵引下被聚拢、塑形，物质被提纯到凝固，化作一枚血红色的石头，随着魔力的流淌而发出幽光。
“看见了吗？在我血脉里流淌的东西，并非纯粹的血。在我血管中奔腾的，是红石的生命力。它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再生。”桑伯低笑，“而代价，不过是把结晶化的红石注入骨髓而已。”
崔克茜倒吸一口凉气。雄驹继续喋喋不休：“我曾经是塞拉斯蒂娅军中的一名……士兵。被推荐接受这种处理。一开始痛得要命，但惨叫一周之后，你就会习惯那股源源不绝的元气激增，它一面撕裂你的躯体，一面又从零重塑。”他咬紧那排锋利的牙，咯吱作响，随即露出扭曲的笑容，“这一切，都要感谢塞拉斯蒂娅。”
怒火再度攀至顶点，雄驹的逼视把崔克茜一点点压向墙面。“塞拉斯蒂娅是个蠢货——各方面都是！她看不见圣骸的缺陷，看不见我们帮派的壮大！她瞎得连自己的时代已经终结都看不见，事实像她那宝贝太阳一样再明显不过。”他厉声道，“就连现在，她也看不见那名叛徒的存在！不过这种盲目，你应该感同身受吧，崔克茜？！”
雄驹显出替身，斜瞥向那位图书管理员的身影——她仰躺在箱中，像一具躺进棺里的尸体。他对这条命毫无敬意，操控替身把她从箱里拎起，又毫不客气地摔到地上。看着因痛楚而蜷缩的雌驹，桑伯的目光冷若冰渊。
他迅速打量起暮光闪闪的状态，不耐地哼了一声：“哼，伤势没有我想得严重。也许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下手留情，也许她被贯穿的同时就开始自愈？”桑伯抬起前蹄，替身身上锋利的水晶钉在他绿眸的反光中一闪。“那我就得处理一下了，是不是？”
只见他手腕一抖，替身的水晶爪尖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雌驹的腕部；血泉般的喷涌，昭示着情况之危急。崔克茜不顾一切要挣脱束缚冲过去，却被更狠地按回墙上。她拼命扭动，试图逃出桎梏；桑伯则把那枚用自身之血铸成的红石递到她面前，像把毒果塞到垂死者手里。
“一分钟。”桑伯捏着时间宣布，“我给你一分钟做决定。你也看见了，我已把她的手腕割到血管。若你不接受我的提议、也不把这枚红石给她，一分钟之内，她就会失去意识并死亡。”
双眸被恐惧撑得浑圆，雌驹在仇敌与挚友之间来回看——一个是她愿以性命相换也要除掉的雄驹，一个正于她蹄下血流不止的同伴。一方面可以借机复仇：趁桑伯沉溺于这场恶趣味游戏，现在出手，也许有机会一击致命。可那样的话，暮光……
若此刻把重心放在桑伯，她还能来得及救暮光吗？她该救她吗？暮光很特别。毫无疑问。但她也是个战士，她是自愿把命摆在刀口上的。即便自己为了击败桑伯而牺牲她的生命，那也不该算崔克茜的错。放倒美洛迪娅的首领，远比一匹小马的性命更重要！那会救下无数生命！那会让有组织犯罪在小马国断根！那会把崔克茜推到社会的顶端，成为全国最响亮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那会让她的父母得以安息……也会让崔克茜终于把那段受诅咒的坎坷过往埋进土里。那会给她这一生想要的一切……
……可为什么，崔克茜却觉得这如此不对？
“‘一条性命、一滴鲜血，不过沧海一粟。关键在于通过这条生命能对世界达成什么效应。’”桑伯先前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那么呢，崔克茜？”桑伯邪笑，瞥向那只流血的紫色独角兽，“大抉择就在你眼前——留给你的时间却不多了。来吧，神通广大的崔克茜，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未完待续→
本章标题black nirvana同名歌曲https://en.wikipedia.org/wiki/Black_Nirva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