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女神，星空之王啊，你何竟从天空中坠落？你这攻破列国的，何以至被放逐到月上？
——《阿尔忒弥斯》
一
巨龙掠过焦黑的沼泽，翅尖卷起的风掀开空中凝固的大雾。凝固的雾气下方，沥青般的潮水正在翻涌——那是数以万计的普通幻形灵组成的行军阵列。
暮光光俯视着千疮百孔的地面，大大小小的弹坑遍布其上，炮弹爆炸留下的弹片闪着光。
黑潮重新出现在这片刚刚被天角兽的毁灭性魔法肆虐过的土地上。弹坑间的洼地已被黑色填满。幻形灵佝偻着背脊爬行，节肢状前爪插入泥浆又拔出，掀起阵阵腐败的浪花。偶尔有战争巨兽从泥土里站起，三米高的身躯碾过同类头颅，在泥地上拖曳出轨迹。
最令人窒息的是行军声。千万根节肢叩击沼泽的咔嗒声，混合着巨兽胸腔共鸣的闷响，使沼泽地的雾气都泛起涟漪。当龙翼阴影掠过，惊动的幻形灵群只是漠然瞥了一眼空中的众马，继续自己沉默的行军。
蓝心雪儿抓紧穗龙背上的龙鳞，他们已经看到了铁丝网组成的复杂防御网络，无数幻形灵的尸体挂在上面，他们踏着同伴的尸骨，无声地向前。
铁丝网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即将回到小马利亚的防线，暮光听到了喊杀声。
二
银甲闪闪的秘银剑贯穿第三只战争巨兽的复眼时，酸液正顺着他的左护颈缝隙渗入。这把剑是当年妻子送给他结婚礼物，剑柄镶嵌着水晶，剑身蚀刻着魔法纹路。以守护为民的独角兽收到的此生最重要的礼物，成为此刻他的最大依仗。
他旋身蹬着怪物鼻梁拔剑，落地瞬间挥出圆弧斩击，三只普通幻形灵的头颅随剑风飞起。"第二方阵补缺口！"他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剑尖挑飞半截断裂的拒马桩，"长枪手斜四十五度！"
在银甲的指挥下，小马们结成一个个步兵方阵，正如他们的祖先。身强力壮的陆马举着盾牌或者重剑在前，长枪手在后，结成密集的枪林。
但幻形灵的大军并不只有普通的步兵，战争巨兽开始出现，数量也在逐渐增多。三米高的巨兽发起冲锋，无论多么严整的方阵都会崩溃。
而击杀每一只巨兽，都需要小马付出血的代价。
当他的剑刃卡进第四只战争巨兽的甲壳接缝时，左翼突然爆出骨骼碎裂的脆响。他扭头看见一名新兵被幻形灵扑倒，口器即将咬断新兵的喉咙。本能快过思考，他跃过燃烧的拒马，徒手抓住怪物后颈。
幻形灵将狠狠咬向独角兽。银甲偏头闪避，却忽略了背后垂死的巨兽——那怪物用最后力气掷出半截腿骨，骨刺擦着他的脸飞过，他感到左眼传来冰锥贯入般的剧痛。
"总指挥！"
副官的长枪将偷袭者的头颅贯穿。他扶起负伤的指挥官，染血的睫毛黏在银甲碎裂的眼眶上。独角兽摸索着剑柄上的纹章——星芒与盾牌的交叠图案，音韵亲手雕刻的他的可爱标记。
他睁开眼，露出血肉模糊的左眼窝。传令兵颤抖着递上纱布，被他用来擦拭剑柄上的脏污，让剑刃重新绽放光泽。
他看到A战区的步兵团方阵正在崩溃。五只战争巨兽撞开第二道铁丝网，盾墙后的长枪兵挑出的枪林插进巨兽的体内，可这畜牲只是一甩，便将所有的长枪兵甩飞。
"补缺口！"银甲闪闪的剑锋挑飞一只幻形灵的下颌，"第三梯队换破甲锤！"
总司令亲自跃出堑壕，胸甲在火光中炸出星芒，他将右蹄中的剑甩出，深深扎进一只巨兽的眼睛，那东西发出哀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然后在陆马士兵的重锤下化为肉酱。
收回剑，银甲回身用剑挑飞一只扑来的幻形灵，徒手掰断另一只的颈椎。
然后他看到，不远处一只巨兽正在用利爪撕开铁丝网，为身后的军队创造新的通路。
独角兽开始奔跑，四只马蹄踏在沼泽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冲锋的路径上，银甲顺口叼起一旁斜插在泥里的小马利亚国旗。画有两只天角兽的旗帜在燃烧。
剧痛给那只健康的眼里也染上红色。他端平了旗杆，将顶端化为长枪。旗帜在冲锋中发出猎猎的呼声。士兵们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跨过一道道壕沟，将旗杆刺入巨兽的口中。
巨兽停止了呼吸。铁丝网后，大军依然无穷无尽。
"方阵改为楔形！"他的吼声混着血沫，"让这些杂种尝尝皇家守卫的厉害！"
士兵们被独眼统帅的暴喝唤醒血性。破损的塔盾重新组成箭头阵型，长枪从缝隙突刺的节奏比钟表齿轮更精密。银甲冲在楔形尖端，剑锋划出的弧光每次闪烁，必有一只幻形灵的肢体离体飞起。
当第七次反冲锋将敌群再一次击退，天际传来鳞片破风的轰鸣。银甲拄剑喘息，完好的右眼映出半空中闪烁的雷霆。紫焰烧穿雾霭的轨迹。
巨龙舒展双翼的姿态掠过天空，龙背上两个身影朝他招手，那粉色与紫色的鬃毛——那是他的妻子还有妹妹。
雾气突然被绿焰烧穿。将士们抬头看见巨龙滑翔的阴影掠过，龙翼掀起的风压吹散了大雾。
"那是穗龙！我们的英雄！"士兵的嘶吼带着哭腔。穗龙胸腔鼓动出雷鸣，高温气流扫清正在突入的敌群。被点燃的幻形灵在铁丝网上扭成焦炭，发出恶心的焦臭味。
“那是公主们！谐律万岁！小马利亚万岁！"
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看着巨龙将黑潮化为火海。
银甲露出释然的微笑。耳边的水晶传来了滋滋的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总指挥？总指挥！魔法恢复了。火炮阵地已经开始炮击，友谊权杖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请迅速撤离！”
“全军撤退！”银甲用全身的力气大喊， 他看到了高空中那颗彩虹星辰的辉光。
命令顺着恢复的通信向着整条战线下达，小马们开始如同潮水般后撤。没有灵智的幻形灵们想要趁机殊死一搏，但被从天而降的炮火化为尘埃。
三
塞拉斯蒂娅说：要有光。
第一道光曰诚实。在金光刺破云层时，沼泽的雾气突然凝成千万颗悬浮的水晶。光柱途经之处的泥浆开始逆流，倒灌进弹坑形成螺旋状的水墙。
第二道光曰欢笑。有红色的光落下，战场的所有尸体的残骸无火自燃，苍白的焰心跃动着诡异的光。
第三道光曰忠诚。蓝色的光束降下，将战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牢笼。泥浆在光网中凝结成半透明的琥珀，幻形灵保持着扑咬姿态被封存。
第四道光曰慷慨。白光扫过大气，在星球尺度上留下烧灼的痕迹。地底传出管风琴般的轰鸣，碎石违反常理地向上漂浮，组成不断向内坍缩的漩涡。
第五道光曰善良。黄光垂直降下，整片沼泽突然失去声音。飞溅的泥点悬停在空中，燃烧的沼气冻结成冰晶状的火焰雕塑。
第六道光曰魔法，紫光便是一切的结尾。光网收束的中心点，一棵由固态光线构成的水晶树破土而出，枝桠生长时发出教堂彩窗碎裂的清脆声响。
封印完成的刹那，所有光芒坍缩成微小的奇点。千里沼泽被压缩在突然出现的谐律之树中，树上浮动着未熄灭的苍白火苗。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时，整棵树化为黑曜石一般的颜色。狂风卷过空荡荡的荒原，那是大量空气被抽走形成的负压。沼泽化为戈壁。唯有谐律之树在无尽的干涸大地中屹立，每片叶子都仿佛映照着早已不存在的战场残像。
巨龙在最后一秒冲出了友谊权杖打击范围。长时间的变身耗尽了穗龙最后一丝体力，他向着不远处的一处空地迫降。
遗憾的是，穗龙不知道这个形态下的自己该怎么降落。以至于他根本刹不住车，两只后腿踩在地面上减速，犁出两道深深的凹槽。
当他停下，所有的乘客都苦不堪言。魔法回归了，但受伤的两只公主还没有恢复飞行能力，只能紧紧抱住穗龙的鳞片。
大家从龙背上跃下。暮光的蹄子放在巨龙开始降温的鼻梁上，那里有道新鲜的伤口。巨龙紧闭着眼睛。
"穗龙。"她轻声说，蹄子拂过鳞片上的焦痕。龙瞳睁开了一瞬，映出她染血的紫色鬃毛，然后又闭上。
紫水晶一般的鳞片如秋叶般剥落，庞大的龙躯消退。穗龙娇小的龙躯与半空中出现，在坠落到地面上之前被音韵的魔法托起，缓缓放在地面上。
小龙如同婴儿一般沉睡着。暮光闪闪在骑士的额前映下一吻。
“抱歉了，瑞瑞。”天角兽向远方的独角兽道歉。此刻是属于他们的。
“音韵！”熟悉的声音在天角兽耳边响起。半神的危机预感是顶级的，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袭来的拥抱。
“等等，我身上有伤…”音韵扭头，看到银甲闪闪英俊的面孔上草草包扎的左眼，绷带带着血。
“银甲，你…”
独角兽不语，只是一位的拥她入怀。
周围聚拢而来的将士们发出山崩一般的欢呼和喝彩。
他们胜利了。
四
时间回到一天前。
大沼泽深处，一座所有卫星和以太透镜都探测不到的大厅内，此刻便是邪茧的所在。
漆黑的王座上蜷伏着形单影只的女王。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王座与它的主人同样残缺。曾经拱卫王座的血脉近卫化作尘埃，连灵魂碎屑都消散在以太洪流中。自首日歼灭突袭部队后，她便再未踏出这口石棺般的大厅。
机械式的造物流程从战争开始那一天至今已经持续了三十个昼夜。沼泽的土壤随着邪茧的意志塑造，捏塑出成千上万具空洞躯壳。这些徒有外形的傀儡遵循原始本能，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小马利亚的战争机器碾过广袤的沼泽地，推进速度虽缓却势不可挡——毕竟他们只需付出弹药的代价。
当女王阖上眼睛，精神网络里翻涌着傀儡们混沌的嘶鸣。她忽然讥诮地勾起嘴角：那群懦弱的公主，明明坐拥两只天角兽，偏要轮番上阵保留实力。是在防备她么？
穹顶倾泻下幽冷星光。无数宝石在黑暗中无声闪烁，拼凑出一片虚幻的星空。这绝非幻形灵的审美，事实上比起将宝石用于装饰，他们更愿意拿到黑市上换装备——每颗宝石都包裹着一只幻形灵的灵魂。在当初暮光在矩阵里瞥见的悬浮于高天之外的河流，便是这千万灵魂在矩阵中流淌的投影。
如今矩阵崩毁，在破灭之阳的烈焰之下，虫卵内的羊水凝固，灵魂化为琥珀，她的子民成为了永恒的标本，甚至发不出一丝悲鸣。
邪茧把那些宝石嵌入了王座室的天花板。晶石折射出的斑斓光斑就在虫巢里游走，像极了星空，像极了子民依然陪伴在她身边。
灭族之痛虽然沉重，毕竟幻形灵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绝境。可命运似乎觉得给女王的绝望尚且不够，用极致的想象力编织出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刚回到虫巢那会，邪茧便第一时间她翻出深埋在孵化室地下的传承虫卵，那帮小马当然找不到这些卵。这些裹着翡翠色黏液的胚胎是族群最后的火种，能孕育出真正拥有智慧与情感的后代，不是那些只会听令的傀儡。
当第一枚虫卵在孵化池里裂开时，黏腻的破壳声让邪茧的心为之颤抖。可钻出来的东西虽然长着幻形灵的颚骨与膜翅，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理智和灵魂的光。他们没有灵魂，更不可能诞生智慧。新生的幼崽凭着本能蹭过来，用湿润的甲壳贴着她冰凉的前肢，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咕噜声。
女王挨个摸过孩子们的翅膀，每具温暖躯壳里都缺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与外面泥坑里速成的军团并无本质区别。
抱着怀中不断颤抖的小兽，邪茧欲哭无泪。
五
银白月辉突然撕开黑暗。潮水般的魔力波动瞬间填满空间，现实法则在月光中溶解重构。邪茧着感知到，某种超越物理形态的存在正穿透层层结界。
她当然认识这位客人，来者同她的姐姐一样，漫长的历史赋予她许多个名字：神秘的女主人，月神，星空之主，小马利亚二元君主制的另一极，梦魇之月。
当然她最常用的名字还是——露娜公主。
八个月前邪茧与她做了一个交易：用七千只幻形灵的生命交换【矩阵·阿尔忒弥斯】和管理员权限。
“你来干什么，我以为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双翼与独角轮廓若隐若现，鬃毛流转着星辰光晕。"你要输了。"天角兽的声音裹着星屑簌簌坠落，"小马利亚启动了一项战略武器，从天而降的彩虹光束将封印你的国土封印，连光都无法通过。"
蓝色的光辉闪动，马奎斯星球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两马之间，六个暮光闪闪的Q版头像静静在星球的轨道上缓缓移动。
"所以呢？"邪茧甲壳缝隙渗出黑雾，"矩阵已经毁灭，所有子民的灵魂也已经消散，虫卵再也都孵不出完整的灵魂...以太诅咒了我们！"
她突然暴起又颓然跌落，"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只苟延残喘的女王，失去了所有子民，不愿意承受已经失败的命运罢了。"
“不。”
月辉忽然凝结成光束贯穿女王身躯。邪茧的惨叫在石壁间激荡，碧绿色的双眼映出自己甲壳上偷出的诡异蓝光。当剧痛转为暖流涌向腹部时，她触电般蜷缩起来。
"现在，你体内沉睡着真正的新生。"虚影愈发透明，看来针对半神的改造耗费了她大量精力，连声音都弱了许多。"我用你的基因创造出了一个生命。通过修改她的灵魂，让她能够逃脱以太的诅咒。"
邪茧颤抖着将意识探向腹部。微弱的爱意如萤火明灭——尚未成型的生命竟在主动输出爱！千年未有的战栗掠过脊背，她慌忙收敛汲取本能，生怕伤到这缕希望。
"我需要支付什么代价？"女王嘶声问道，眼中第一次映出狂喜。以太是公平的，她已经准备好像眼前的天角兽支付价码。
"没有代价。尽你一切的努力战斗吧，邪茧。"星辉开始消散，"假如我们都能活下来的话。”
月光寂灭的刹那，邪茧爪尖深深抠进王座。虽然不知道神秘的月亮公主在计划什么，以至于她丝毫不顾及小马们的伤亡，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从和她进行交易的那一天起，邪茧就察觉到以太海中的一丝变化。
她得活下来，她对活下来的渴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
沼泽深处响起女王的嚎叫，幻形灵王座开始发出嗡鸣，整座大厅都为之震颤。这是幻形灵的战略武器，效果为将整个沼泽化为禁魔领域，连混沌之王也不能幸免。
突破防线，是她最后的机会。只要有一只幻形灵冲出打击范围，她就可以凭借灵魂链接逃脱。
幻形灵开始集结，汇聚成迄今为止最为庞大的军队。从泥土里新生的士兵看向塞拉斯蒂娅之墙的虹光。
而在现实夹缝中，露娜凝视着蹄下的以太海，鬃毛里流淌的星河忽然黯淡了一瞬。
一切都正按照那位大人所说的那样。
“【】”，露娜念出一个无法被理解的艰涩名字。
“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阿尔忒弥斯》
一
巨龙掠过焦黑的沼泽，翅尖卷起的风掀开空中凝固的大雾。凝固的雾气下方，沥青般的潮水正在翻涌——那是数以万计的普通幻形灵组成的行军阵列。
暮光光俯视着千疮百孔的地面，大大小小的弹坑遍布其上，炮弹爆炸留下的弹片闪着光。
黑潮重新出现在这片刚刚被天角兽的毁灭性魔法肆虐过的土地上。弹坑间的洼地已被黑色填满。幻形灵佝偻着背脊爬行，节肢状前爪插入泥浆又拔出，掀起阵阵腐败的浪花。偶尔有战争巨兽从泥土里站起，三米高的身躯碾过同类头颅，在泥地上拖曳出轨迹。
最令人窒息的是行军声。千万根节肢叩击沼泽的咔嗒声，混合着巨兽胸腔共鸣的闷响，使沼泽地的雾气都泛起涟漪。当龙翼阴影掠过，惊动的幻形灵群只是漠然瞥了一眼空中的众马，继续自己沉默的行军。
蓝心雪儿抓紧穗龙背上的龙鳞，他们已经看到了铁丝网组成的复杂防御网络，无数幻形灵的尸体挂在上面，他们踏着同伴的尸骨，无声地向前。
铁丝网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即将回到小马利亚的防线，暮光听到了喊杀声。
二
银甲闪闪的秘银剑贯穿第三只战争巨兽的复眼时，酸液正顺着他的左护颈缝隙渗入。这把剑是当年妻子送给他结婚礼物，剑柄镶嵌着水晶，剑身蚀刻着魔法纹路。以守护为民的独角兽收到的此生最重要的礼物，成为此刻他的最大依仗。
他旋身蹬着怪物鼻梁拔剑，落地瞬间挥出圆弧斩击，三只普通幻形灵的头颅随剑风飞起。"第二方阵补缺口！"他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剑尖挑飞半截断裂的拒马桩，"长枪手斜四十五度！"
在银甲的指挥下，小马们结成一个个步兵方阵，正如他们的祖先。身强力壮的陆马举着盾牌或者重剑在前，长枪手在后，结成密集的枪林。
但幻形灵的大军并不只有普通的步兵，战争巨兽开始出现，数量也在逐渐增多。三米高的巨兽发起冲锋，无论多么严整的方阵都会崩溃。
而击杀每一只巨兽，都需要小马付出血的代价。
当他的剑刃卡进第四只战争巨兽的甲壳接缝时，左翼突然爆出骨骼碎裂的脆响。他扭头看见一名新兵被幻形灵扑倒，口器即将咬断新兵的喉咙。本能快过思考，他跃过燃烧的拒马，徒手抓住怪物后颈。
幻形灵将狠狠咬向独角兽。银甲偏头闪避，却忽略了背后垂死的巨兽——那怪物用最后力气掷出半截腿骨，骨刺擦着他的脸飞过，他感到左眼传来冰锥贯入般的剧痛。
"总指挥！"
副官的长枪将偷袭者的头颅贯穿。他扶起负伤的指挥官，染血的睫毛黏在银甲碎裂的眼眶上。独角兽摸索着剑柄上的纹章——星芒与盾牌的交叠图案，音韵亲手雕刻的他的可爱标记。
他睁开眼，露出血肉模糊的左眼窝。传令兵颤抖着递上纱布，被他用来擦拭剑柄上的脏污，让剑刃重新绽放光泽。
他看到A战区的步兵团方阵正在崩溃。五只战争巨兽撞开第二道铁丝网，盾墙后的长枪兵挑出的枪林插进巨兽的体内，可这畜牲只是一甩，便将所有的长枪兵甩飞。
"补缺口！"银甲闪闪的剑锋挑飞一只幻形灵的下颌，"第三梯队换破甲锤！"
总司令亲自跃出堑壕，胸甲在火光中炸出星芒，他将右蹄中的剑甩出，深深扎进一只巨兽的眼睛，那东西发出哀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然后在陆马士兵的重锤下化为肉酱。
收回剑，银甲回身用剑挑飞一只扑来的幻形灵，徒手掰断另一只的颈椎。
然后他看到，不远处一只巨兽正在用利爪撕开铁丝网，为身后的军队创造新的通路。
独角兽开始奔跑，四只马蹄踏在沼泽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冲锋的路径上，银甲顺口叼起一旁斜插在泥里的小马利亚国旗。画有两只天角兽的旗帜在燃烧。
剧痛给那只健康的眼里也染上红色。他端平了旗杆，将顶端化为长枪。旗帜在冲锋中发出猎猎的呼声。士兵们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跨过一道道壕沟，将旗杆刺入巨兽的口中。
巨兽停止了呼吸。铁丝网后，大军依然无穷无尽。
"方阵改为楔形！"他的吼声混着血沫，"让这些杂种尝尝皇家守卫的厉害！"
士兵们被独眼统帅的暴喝唤醒血性。破损的塔盾重新组成箭头阵型，长枪从缝隙突刺的节奏比钟表齿轮更精密。银甲冲在楔形尖端，剑锋划出的弧光每次闪烁，必有一只幻形灵的肢体离体飞起。
当第七次反冲锋将敌群再一次击退，天际传来鳞片破风的轰鸣。银甲拄剑喘息，完好的右眼映出半空中闪烁的雷霆。紫焰烧穿雾霭的轨迹。
巨龙舒展双翼的姿态掠过天空，龙背上两个身影朝他招手，那粉色与紫色的鬃毛——那是他的妻子还有妹妹。
雾气突然被绿焰烧穿。将士们抬头看见巨龙滑翔的阴影掠过，龙翼掀起的风压吹散了大雾。
"那是穗龙！我们的英雄！"士兵的嘶吼带着哭腔。穗龙胸腔鼓动出雷鸣，高温气流扫清正在突入的敌群。被点燃的幻形灵在铁丝网上扭成焦炭，发出恶心的焦臭味。
“那是公主们！谐律万岁！小马利亚万岁！"
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看着巨龙将黑潮化为火海。
银甲露出释然的微笑。耳边的水晶传来了滋滋的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总指挥？总指挥！魔法恢复了。火炮阵地已经开始炮击，友谊权杖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请迅速撤离！”
“全军撤退！”银甲用全身的力气大喊， 他看到了高空中那颗彩虹星辰的辉光。
命令顺着恢复的通信向着整条战线下达，小马们开始如同潮水般后撤。没有灵智的幻形灵们想要趁机殊死一搏，但被从天而降的炮火化为尘埃。
三
塞拉斯蒂娅说：要有光。
第一道光曰诚实。在金光刺破云层时，沼泽的雾气突然凝成千万颗悬浮的水晶。光柱途经之处的泥浆开始逆流，倒灌进弹坑形成螺旋状的水墙。
第二道光曰欢笑。有红色的光落下，战场的所有尸体的残骸无火自燃，苍白的焰心跃动着诡异的光。
第三道光曰忠诚。蓝色的光束降下，将战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牢笼。泥浆在光网中凝结成半透明的琥珀，幻形灵保持着扑咬姿态被封存。
第四道光曰慷慨。白光扫过大气，在星球尺度上留下烧灼的痕迹。地底传出管风琴般的轰鸣，碎石违反常理地向上漂浮，组成不断向内坍缩的漩涡。
第五道光曰善良。黄光垂直降下，整片沼泽突然失去声音。飞溅的泥点悬停在空中，燃烧的沼气冻结成冰晶状的火焰雕塑。
第六道光曰魔法，紫光便是一切的结尾。光网收束的中心点，一棵由固态光线构成的水晶树破土而出，枝桠生长时发出教堂彩窗碎裂的清脆声响。
封印完成的刹那，所有光芒坍缩成微小的奇点。千里沼泽被压缩在突然出现的谐律之树中，树上浮动着未熄灭的苍白火苗。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时，整棵树化为黑曜石一般的颜色。狂风卷过空荡荡的荒原，那是大量空气被抽走形成的负压。沼泽化为戈壁。唯有谐律之树在无尽的干涸大地中屹立，每片叶子都仿佛映照着早已不存在的战场残像。
巨龙在最后一秒冲出了友谊权杖打击范围。长时间的变身耗尽了穗龙最后一丝体力，他向着不远处的一处空地迫降。
遗憾的是，穗龙不知道这个形态下的自己该怎么降落。以至于他根本刹不住车，两只后腿踩在地面上减速，犁出两道深深的凹槽。
当他停下，所有的乘客都苦不堪言。魔法回归了，但受伤的两只公主还没有恢复飞行能力，只能紧紧抱住穗龙的鳞片。
大家从龙背上跃下。暮光的蹄子放在巨龙开始降温的鼻梁上，那里有道新鲜的伤口。巨龙紧闭着眼睛。
"穗龙。"她轻声说，蹄子拂过鳞片上的焦痕。龙瞳睁开了一瞬，映出她染血的紫色鬃毛，然后又闭上。
紫水晶一般的鳞片如秋叶般剥落，庞大的龙躯消退。穗龙娇小的龙躯与半空中出现，在坠落到地面上之前被音韵的魔法托起，缓缓放在地面上。
小龙如同婴儿一般沉睡着。暮光闪闪在骑士的额前映下一吻。
“抱歉了，瑞瑞。”天角兽向远方的独角兽道歉。此刻是属于他们的。
“音韵！”熟悉的声音在天角兽耳边响起。半神的危机预感是顶级的，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袭来的拥抱。
“等等，我身上有伤…”音韵扭头，看到银甲闪闪英俊的面孔上草草包扎的左眼，绷带带着血。
“银甲，你…”
独角兽不语，只是一位的拥她入怀。
周围聚拢而来的将士们发出山崩一般的欢呼和喝彩。
他们胜利了。
四
时间回到一天前。
大沼泽深处，一座所有卫星和以太透镜都探测不到的大厅内，此刻便是邪茧的所在。
漆黑的王座上蜷伏着形单影只的女王。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王座与它的主人同样残缺。曾经拱卫王座的血脉近卫化作尘埃，连灵魂碎屑都消散在以太洪流中。自首日歼灭突袭部队后，她便再未踏出这口石棺般的大厅。
机械式的造物流程从战争开始那一天至今已经持续了三十个昼夜。沼泽的土壤随着邪茧的意志塑造，捏塑出成千上万具空洞躯壳。这些徒有外形的傀儡遵循原始本能，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小马利亚的战争机器碾过广袤的沼泽地，推进速度虽缓却势不可挡——毕竟他们只需付出弹药的代价。
当女王阖上眼睛，精神网络里翻涌着傀儡们混沌的嘶鸣。她忽然讥诮地勾起嘴角：那群懦弱的公主，明明坐拥两只天角兽，偏要轮番上阵保留实力。是在防备她么？
穹顶倾泻下幽冷星光。无数宝石在黑暗中无声闪烁，拼凑出一片虚幻的星空。这绝非幻形灵的审美，事实上比起将宝石用于装饰，他们更愿意拿到黑市上换装备——每颗宝石都包裹着一只幻形灵的灵魂。在当初暮光在矩阵里瞥见的悬浮于高天之外的河流，便是这千万灵魂在矩阵中流淌的投影。
如今矩阵崩毁，在破灭之阳的烈焰之下，虫卵内的羊水凝固，灵魂化为琥珀，她的子民成为了永恒的标本，甚至发不出一丝悲鸣。
邪茧把那些宝石嵌入了王座室的天花板。晶石折射出的斑斓光斑就在虫巢里游走，像极了星空，像极了子民依然陪伴在她身边。
灭族之痛虽然沉重，毕竟幻形灵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绝境。可命运似乎觉得给女王的绝望尚且不够，用极致的想象力编织出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刚回到虫巢那会，邪茧便第一时间她翻出深埋在孵化室地下的传承虫卵，那帮小马当然找不到这些卵。这些裹着翡翠色黏液的胚胎是族群最后的火种，能孕育出真正拥有智慧与情感的后代，不是那些只会听令的傀儡。
当第一枚虫卵在孵化池里裂开时，黏腻的破壳声让邪茧的心为之颤抖。可钻出来的东西虽然长着幻形灵的颚骨与膜翅，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理智和灵魂的光。他们没有灵魂，更不可能诞生智慧。新生的幼崽凭着本能蹭过来，用湿润的甲壳贴着她冰凉的前肢，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咕噜声。
女王挨个摸过孩子们的翅膀，每具温暖躯壳里都缺了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与外面泥坑里速成的军团并无本质区别。
抱着怀中不断颤抖的小兽，邪茧欲哭无泪。
五
银白月辉突然撕开黑暗。潮水般的魔力波动瞬间填满空间，现实法则在月光中溶解重构。邪茧着感知到，某种超越物理形态的存在正穿透层层结界。
她当然认识这位客人，来者同她的姐姐一样，漫长的历史赋予她许多个名字：神秘的女主人，月神，星空之主，小马利亚二元君主制的另一极，梦魇之月。
当然她最常用的名字还是——露娜公主。
八个月前邪茧与她做了一个交易：用七千只幻形灵的生命交换【矩阵·阿尔忒弥斯】和管理员权限。
“你来干什么，我以为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双翼与独角轮廓若隐若现，鬃毛流转着星辰光晕。"你要输了。"天角兽的声音裹着星屑簌簌坠落，"小马利亚启动了一项战略武器，从天而降的彩虹光束将封印你的国土封印，连光都无法通过。"
蓝色的光辉闪动，马奎斯星球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两马之间，六个暮光闪闪的Q版头像静静在星球的轨道上缓缓移动。
"所以呢？"邪茧甲壳缝隙渗出黑雾，"矩阵已经毁灭，所有子民的灵魂也已经消散，虫卵再也都孵不出完整的灵魂...以太诅咒了我们！"
她突然暴起又颓然跌落，"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只苟延残喘的女王，失去了所有子民，不愿意承受已经失败的命运罢了。"
“不。”
月辉忽然凝结成光束贯穿女王身躯。邪茧的惨叫在石壁间激荡，碧绿色的双眼映出自己甲壳上偷出的诡异蓝光。当剧痛转为暖流涌向腹部时，她触电般蜷缩起来。
"现在，你体内沉睡着真正的新生。"虚影愈发透明，看来针对半神的改造耗费了她大量精力，连声音都弱了许多。"我用你的基因创造出了一个生命。通过修改她的灵魂，让她能够逃脱以太的诅咒。"
邪茧颤抖着将意识探向腹部。微弱的爱意如萤火明灭——尚未成型的生命竟在主动输出爱！千年未有的战栗掠过脊背，她慌忙收敛汲取本能，生怕伤到这缕希望。
"我需要支付什么代价？"女王嘶声问道，眼中第一次映出狂喜。以太是公平的，她已经准备好像眼前的天角兽支付价码。
"没有代价。尽你一切的努力战斗吧，邪茧。"星辉开始消散，"假如我们都能活下来的话。”
月光寂灭的刹那，邪茧爪尖深深抠进王座。虽然不知道神秘的月亮公主在计划什么，以至于她丝毫不顾及小马们的伤亡，不过这不是她该考虑。从和她进行交易的那一天起，邪茧就察觉到以太海中的一丝变化。
她得活下来，她对活下来的渴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
沼泽深处响起女王的嚎叫，幻形灵王座开始发出嗡鸣，整座大厅都为之震颤。这是幻形灵的战略武器，效果为将整个沼泽化为禁魔领域，连混沌之王也不能幸免。
突破防线，是她最后的机会。只要有一只幻形灵冲出打击范围，她就可以凭借灵魂链接逃脱。
幻形灵开始集结，汇聚成迄今为止最为庞大的军队。从泥土里新生的士兵看向塞拉斯蒂娅之墙的虹光。
而在现实夹缝中，露娜凝视着蹄下的以太海，鬃毛里流淌的星河忽然黯淡了一瞬。
一切都正按照那位大人所说的那样。
“【】”，露娜念出一个无法被理解的艰涩名字。
“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