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先扯一大段帝国的社会评述然后再步入正题——这次我必须狠狠吐槽像日冕这种从军“历练”的关系户——但我没时间了，与幻形灵的遭遇战来的猝不及防——应该说和幻形灵的每一场战役总是带点“猝不及防”的成分。
“报告！桂冠长官，前面五十里就是条顿城，斥候已经与防卫部队对接——我们得快点了。”疾风盘旋在我头顶，不停扑棱翅膀，太阳光间断的从她羽翼间隙透下，像监控器的频闪。“气氛很敏感，幻形灵最近很活跃，他们不能和大部队分开太久。城防部队也不欢迎他们，除非您尽快现身。”
“已经加快了。”我说。“这已经是保证后方部队不掉队的最大行军速度——还有一小批在穿越森林。”
“不如您和我先去交涉。”
豆大的水滴在我额头上，那是她的汗。
“不能急，和幻形灵打交道要稳重。我们说不好五十里的距离有没有埋伏。”我说。“你也得尽快进入状态，至少得习惯，不管是长官还是士兵，永远别脱离队伍。”
“行，那——”
“报告！”后方飞来五只通讯兵。“他们穿过森林了，一切正常。您的指示？”
“加快行军速度。一，辎重管理变四二制。二，飞马进入低空巡游，两侧护航队形。三，陆马补位。四，对同伴保持注意，出现异常立即报告！”
“得令。”
前方是条顿城，即长途行军最后一战，也是出征第一站。
条顿城作为前线堡垒靠的不仅是数代守城者坚强的意志和抵抗决心，更是得天独厚的地形。从敌方视角来看，城池后方为一小片平原，而这片平原未能铺开，其被柯勒敕尔山脉拦腰削去，平原和山脉山谷间生长有一大片密林，这种地形使得后背偷袭对条顿成来说几乎无法实现，甚至能在山林中埋伏迂回部队；城池剩余三面均被这条莱喑河环绕，像被母亲的臂弯保护的安眠的幼驹。
幻形灵的飞行战术在攻城时不过如同纸老虎般可笑，独角兽在完备的保护下完全不惮他们的俯冲攻势，利用保护罩将他们逼停并用光炮轰飞已经是被广泛采用的最优解。幻形灵即使采取提前降落来规避河流阻拦也不会多好受，城池和莱喑河间狭窄的陆地和湿软的淤积土是极其糟糕的迫降地点，而迫降后的幻形灵既要留足后续迫降空间又要展开攻城队形——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可行的就是陆地涉水强攻——别开玩笑了，除非他们愿意付出数百倍战损比的代价——好吧即使这样也不太能拿下。此处已经上演多场战争史上的阻击传奇，就好比湍流中永不翻转的鹅卵石，幻形灵的阴险狡诈和残虐天性在绝对的防御面前也无计可施。
哦顺带一提，我的那场拯救水晶帝国的不起眼的伏击战正是在条顿城城下打响的。
但防御不可能没有漏洞，有一点令马头疼：莱喑河在深冬会封冻。
我们的时间很不巧，此时已经步入深秋，也难怪幻形灵活动会加剧。
“预计傍晚抵达。”我说。“疾风，你去通知条顿城守军，说我们傍晚到，另外（我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给她）这是暮光陛下信件的备份件，有了它至少能减轻误会。至于其他的一切内容，比如我们军队数量、作战目标、行军路线等等，一概不可透露。”
“了然。他们问，我怎么回复？”
“说护国公会亲口转达——哦对，十三和十七军团估摸也快到了，勿擅自和他们过多接触——同样等我本马到了再说。”
“得令。”
疾风飞走后，我通过通讯兵叫来宾果。
“罐头长官！宾果报道，陆马突击队已就位，随时待命！”
“哦，你那意思是暗示我已经被幻形灵掉包了吗？那是什么没品的称呼？梨子宾果先生？”我敢发誓，如果这个绰号流传开了，我绝对会克扣这没眼力见的家伙的战时津贴。“我需要你分出一半兵力，立即向前，跟上疾风的斥候队，一旦发现幻形灵，务必保障斥候安全。”
“是！罐头长官！嘿，我也得跟上去吗？”
“你就不用了。”阿，这就是久疏战阵吗，居然连命令都说不清楚了......“再次确认一遍，陆马突击队分出三连、四连护卫斥候，一连、二连、五连，以及陆马团突击营总指挥苹果宾果留队待命，保卫部队侧翼及尾部。”
宾果似乎愣了一下，恐怕是注意到我的紧张，立即摆出俏皮得夸张的军礼，像西部牛仔在电影里say farewell一样甩开额头前的蹄子：“得令！罐头长官。”
所以我真的很紧张？
说起来，的确是是紧张罢，自从列车驶入素未到访的水晶帝国地下车站，这股奇妙的情绪一直萦绕着，仿佛轻柔又危险的蛛网，但我向来是猎食者，我才是蜘蛛才对，我不是猎物。即使我们将踏足幻形灵的本土，但过去的成功经验给我无由头的自信，我的威名早已响彻艾垮斯陲亚大陆——的四分之一。打仗就像下棋一样简单，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比任何小马都了解幻形灵。
有的小马能给予无可撼动的信念感，正是源于荣耀的累积。这让我想起帝国早期的某位明星“Jackie Pai”，一位著名的动作喜剧演员，据说她师承萍琪家族的“纸杯蛋糕班”，在动作设计和喜剧剧本演绎上是所有演员无可逾越的高山，也是最渊远的长河。当你在荧幕上看到她的身影，就知道片子里有且只有一个无敌的主角——正是她自己。没人能战胜她，她从不制作烂片，无论戏里戏外，她的出现就引得观众五体投地般的注目，像是要将澎湃的感情顺着七窍抽离一般，直至几百年后的如今仍有不小的一部分观众以搜集她的遗物和流出的废片为乐——甚至是谋生。
我们把这称为信念。
战争不一样。传奇都有落幕的时候，其中不无跌得粉碎的悲剧。当草甸逐渐稀疏，扬尘便骤然生发，我回首望向长龙一般的军阵，想必其中大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小伙听说是“那位传奇的罐头（妈的宾果把我带歪了）那位传奇的黄金桂冠、战无不胜的百夫长”带队出征便抛下家庭、抛下伴侣来报名参军搏得机遇。当然也可能是纯粹被暮光闪闪的演讲感染了。不管理由如何，其中有我的一份责任。如果结局是悲剧，这不仅是我的悲哀，不仅是帝国的悲哀，更是他们的悲哀。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或许不能像以前那样，承担并反馈坚实的信念了。
仿佛这就是我紧张感的由来。
还不止。
因为这次出征包含我的一己私欲，这份私欲完全独立于战场之外，所以我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这副丑恶的嘴脸，否则我大可用“帝国使命与我个人需求共振”自我安慰。我做不到，这份私欲甚至不敢告知外界。
我的老友们会察觉到么？敏锐点的大概能估摸出一二。比如郁金香，一副温柔的外表，完全掩饰了内心无与伦比的敏锐。该如何形容？我联想到暮光闪闪宣告绝对权力的裁决之刃——世上最长、最尖锐、左旋密度最高（也就是魔力储存最多）的独角，平日里只在飘柔如草原上绘画的几抹云彩、亮丽如戈壁夜晚的星河的鬃毛里若影若现。嘿，我可不是在夸暮光闪闪，聪明的读者至少知道我在大夸特夸郁金香吧。（译者注：此句存在歧义，暮光陛下同样配得上任何夸赞）
我仿佛回到刚结识郁金香的那个下午——首先说明我不是喜欢别人老婆的小马、其次我的未婚妻可不输任何小马半分、最后我不禁怀疑宾果那小子是怎么娶到这么优秀的老婆的。是因为“俺颇有家资”？但郁金香不至于肤浅或拜金才对。
那应该是中心城军人暴动事件后的收尾工作，暮光闪闪点名要求我与她一道去中心城医院慰劳医护组。那家医院受到暴乱的波及不可谓小，原本整齐的钴蓝色玻璃窗，我们去时，碎成走廊里到处是的大块小块的玻璃渣，反射夕阳刺眼的光芒，一不注意就会被扎到。实际上这里已经清理了一大部分——比如断裂的水管，还有报废的器械，但玻璃渣仍然散落一地，虽说有飞马在穿梭的医护中扫走脚下的障碍，但还是力不从心。很多独角兽已经跛了蹄子或者踉踉跄跄，大概只能在不那么忙之后一点点用魔法摘除然后包扎，此时大多数小马都悬浮着自己负责的伤员往各个病房跑来跑去，后面还跟着提着大袋外科药的护士。这忙里忙外的焦躁氛围和溢散出来的血腥味以及呻吟，外加残破的病房墙体和笔直斜射进来的炽热阳光，让我都汗流浃背——然后一个不注意撞到了一匹飞马（准确来说是她撞到我了），她的“吨位”比较小，迫降到两旁满是玻璃渣的走廊地面——我的天——虽然她喃喃一句“抱歉”就蜻蜓点水的飞走了，不过蹄子上还是嵌入了几块不小的玻璃。
按理来说这确实是我见她的第一面，不过那时我并不认识。正式认识是在庆功宴上，我和苹果宾果被特邀参加——之所以叫特邀，是因为当时我们没有官方编制（很神奇吧，我即使军校毕业但没有编制，这又涉及到另一番长篇大论），姑且算是“社会民主小马”，而且具有“突出贡献”。暮光闪闪作为帝国官方代表，带着自己的学生和主要战斗士兵、天马维加斯消防卫队、大红十字救援队出席并致辞。那时我认出大红十字救援队代表——居然是她。更主要的，居然是匹飞马，一般来讲独角兽担任救援任务更合理，一些精妙的小魔法能应对很多突发状况和简单疾病——比如蹄子上扎进玻璃。呃，她最好不要认出我。我在华丽的长条状礼仪餐桌上很靠前的几排，不禁别过脸去，就瞅见一列列聚精会神听着她汇报的面孔。
其中最精神的就是苹果宾果，我勒个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奥雷里亚诺”第一次见到了“冰”。
聚餐结束后我找准机会拉来苹果宾果，问他：“嘿，你是看上她了？”
大厅里举办着餐后茶会，荷尔蒙弥漫着、感染着，许多异性都陷入一时兴起中，有的互相交换过去，有的翩翩起舞。这就是破落小子搞定贵族公主的好时机。更何况宾果是小马谷大户。
宾果眼神在上一秒飘忽不定，下一秒充满决绝。
“不，怎么可能，我敢打赌她连榨苹果都不会！”
呃，这家伙……
“我说了她是谁么……你别藏了，喏，看到没有，她在那，落单了，茶歇旁边，看来是对慕斯蛋糕犯了难。我猜她没有纸巾，碰巧那一桌的纸巾抽完了，如果你有手帕，最好现在挨上去——喂，懂不懂什么叫挨上去。”
“唔......”这家伙已经看入迷了，真神奇，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堪比催眠的速度。
就在这时，那只把橘黄色和肉色相间的鬃毛扎成披肩双马尾、额前留着一撮蛋黄色挑染的刘海、马尾柔顺的耷拉着、通体金黄、眼睛闪着启明星一般的光辉的雌驹正一点点走近，她腰肢两侧的飞羽不自觉地弯曲又舒展、微调了角度，似乎正准备和谁搭话。
一股清香味——她走到我们跟前了。不对，哟，是想和我们搭话？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这周末我还准备去马哈顿的EBI分部接我的心上马看电影，唔，还是关心一下我旁边这家伙吧。我用眼神往左边撇了撇。
“那个......先生们......”
老天!能近处倾听这种天籁的嗓音，仿若天鹅绒抚过耳蜗，真想沉沉睡去......
“您好！美丽的女士，您有何贵干？”呃，一股雄浑的嗓音敲碎了梦幻，宾果的当务之急就是去广播台学一学美声。
“请问，你知道侧门在哪吗......这两边都是走廊，我最后还要走流程，也不方便从大门走出去......唔......虽然很不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但是你有答案吗？呃......请问。”
这才是全天下所有雌驹应该学会的嗓音。不知我的那位会不会略胜一筹。
然后宾果顺理成章带她走出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一周，没什么物理变化。不过郁金香也不涂口红，所以我直接问了：“进度咋样？”
“她好像要往更衣室去了，而且中途去洗手间抽了点纸巾，就没有然后了。”
“唉，你要是能有在战场上一般英勇......”我扶着额头。
“话说，”宾果突然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兮兮，“她走路好像有点跛，有时还不小心扑棱翅膀，不会是骨骼有问题吧？应该不是吧......你猜不猜得到？”
唔，死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原因的——绝对不会。
“喂，现在到正午午后了，该放缓速度。”
耳畔死气沉沉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是针眼。他一直没啥存在感，却是我的首席参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我视线内，但很少出声。
“正常来讲是的，但这次不行，等太阳小了，我们得急行军，赶最后几里路。”
“也是。”他嘀咕一句，又陷入沉默。
刚才想到哪了......
“在紧张么？”又是死气沉沉的声音。
不过我不急于回复。
“如果当初多一天演习，情况能大为好转。”他说。
“虽说这些不是边军，但作战素质一点不差，精锐部队源自我最初带过的那些——天使军团，其他由禁卫军补充。等把他们和边防的十三、十七军团混成，不出三天就能顶用。”
“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针眼还是没一点好言好气。
我吗？也是。从前的我没这么紧张——不是程度上的差异，而是性质的不同。我紧张的理由是从未有过的。作为护国公，在军事领域无出我右，我即是标杆，军事理论课程刊载我的杰作，后辈无一不知道我的经历，无论是在暴乱中救帝国于水火，还是在水晶帝国保卫战中挽狂澜于既倒，或是留戍边疆七年之久从未失地，乃至利用军事优势迫使幻形灵准备和谈，这些都广为流传。在这方面，我没有紧张的理由。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或许源自我现在会担忧失败。这毫无缘由，但挥之不去。作为向来的胜利者、成功者，这类心境可谓罕见。
“这不会影响判断，虽然不至于保证什么，但相信我就好。”
“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因为马上有坏消息传来。
三只急吼吼的陆马飞也似奔来，上气不接下气，撇去一蹄子汗，行了利落的军礼，连忙说：“长官！是幻形灵——我们是突击队三连队员，准备保护斥候，途中发现幻形灵。”
糟糕。
“斥候情况如何？幻形灵发现你们没有？还有数量？”
“不知道——我们中途折返报信，其余三连四连队员正在全速挺进。当时没发现我们。我们只看到一小队，不超过二十匹。”
“好，找宾果报道，然后把他叫来，完毕（他们急忙往队伍后奔走）。通讯兵！（身旁两只飞马立即簇拥过来）你们立即联系其他通讯兵和旗手，暂缓行军速度，直至驻停，清楚明白？”
“明白！”
上述命令源于条件反射，这套流程对于新手指挥官恐怕要像音游小子面对快节奏鼓点那样不及反应、错漏百出。命令的下发速度甚至超过我的思考速度，在宾果全力赶来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件事，否则将白白浪费时间。
我对身后5名飞马亲卫队说：“飞高幺五，两洞不过，即刻起飞，提供掩护。”而我踏上乘飞板，由两名飞马牵引着瞬间一同升空——可恶，好久没乘坐了，蹄子传来久违的抬升感，搞得差点摔个跟头。
队首的几片方阵有飞马挥舞旗帜，出现减速迹象，排与排的间隙肉眼可见逐渐密集，像波浪般向后传递。我回过头观察后方，同样如此，不过激起了些微扬尘，看来是宾果正率领精锐队员急速赶来。
四周皆是平地，草甸由森林向前方逐渐稀疏，总体来说是极为理想的迫降地点，而隐蔽的空间几乎没有，除非向侧后方遁入灌木丛和树林——这正是我决定走出森林后仍维持一定距离沿森林靠边行军的原因，不然毫无隐蔽性可言。如果是在空地上与幻形灵交战，有利有弊，弊处在于幻形灵空战战术具备较大威胁，利处在于指挥链和作战技能可最好发挥——这也正是幻形灵部族缺乏的经验。
还是别进入森林。这个结论立即清晰，甚至快于逻辑链浮出水面——一是突发状况下应尽可能减少指挥指令的复杂度，二是在空地作战有利于以多胜少。据我判断，突击队目击的幻形灵更可能是小股散兵。
另外，斥候速度一定快于陆马。最先报信的并非斥候，却是突击队员，连疾风都没归队，只剩两种情况，第一种代表幻形灵是从侧后方的柯勒敕尔山脉出现，恐怕来自防线北端的漏洞——暮光闪闪给我的地图怕是又要更新了——第二种代表斥候小队被全歼了。
第二种不可能吧。就算某一天真的发生了，我的应对方式也不会改变。不过我不觉得有谁能逮住疾风——特技飞行和军队飞行常年霸榜的家伙。
思考到这，眼皮子底下宾果也赶到了，他带来了20匹小马的精锐小队。
“剩余连队正在自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么，现在有什么任务，罐头？”他见我降落，立即说道。
“我们要按照最坏的情况打算。”我说着，虽说是我的降落命令，但失重感还是猝不及防，害得我打了个趔趄。
“啊？斥候被全歼了？”
“呃，倒也没坏到这种程度......”这家伙，脑子进水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幻形灵一定会注意到我军踪迹。”
“虽然大概率是了，但你的推理过程要不先长话短说。”
“他的意思是，虽然有可能继续躲过幻形灵视线摸到条顿城，但不该考虑。”针眼冷不丁说道。“如果被发现了，起码要全歼幻形灵，这样我军数目不会暴露，方位也比较模糊——虽说全歼之后幻形灵方一定能察觉到有正规部队在柯勒敕尔山脉西南部和莱喑河之间行进。”
“哦，我懂了。”宾果瞟向我，眯起眼，像是要确认。
“是的就这意思。你带队全歼幻形灵——但以防万一提醒你，如果是大股敌人，原地待命并且隐蔽，让斥候和我们联络。”
“了然。但要是遇见我方斥候部队，怎么处理。”
这也是问题，眼下疾风仍没有音讯。不过，按照计算，突击队折返花了一个钟头，算上斥候部队在得到消息后立即折返的耗时，约莫需要一个半钟头，这还排除了突击队从发现幻形灵到追得斥候的时间。所以，现阶段不能预计斥候部队归队的情况。那么派出的宾果和疾风的斥候部队属断联状态，疾风能通过突击队报信知晓宾果的情况，反过来却阻断了。
“均视作可疑部队，按规定应对，别被影响了。我会为你们配置斥候。”说着，我清点了亲卫队中10匹飞马。“就你们了，接下来由苹果宾果节度。”
“你们还记得方位吧。”我问宾果身旁的三匹陆马，他们就是来报信的突击队员。
“记得，清清楚楚。”
“好，即刻出发！”
“得令。”
宾果稍作整队就带着突击队撒丫子狂奔向十点钟方向。目睹他们身影缩小，直到拐进一个山包，彻底不见踪影，我暂时能缓口气。但禁戒不能解除，我招呼剩余的亲卫队，说：“升高幺洞，不过幺五，巡视阵型，起。”在乘飞板升空前我朝针眼吩咐：“在我归队前，你就是代理司令官。”
“嗯，”针眼象征性应付一句，马上又对旁边的通讯兵说，“徐行。”
喂，我还没走呢……不过我确实正准备下达徐行的指令，算了，针眼这家伙还挺靠谱。
我俯视着军阵，从喉部往尾部巡视。接到徐行指令后，两翼的陆马解除警备状态并收起长矛、佩好短剑，飞马观察速度后配合着扇动翅膀前进，独角兽解除保护罩并松了一口气，军阵在方方面面整齐划一，从静止到起步就像流水线启动时传送带上的一批批产品，以恒定的缓速向前推进。每当我经过一个方阵，旗手都挥旗示意，紫色的三角旗在他们头顶飞速掠过一段半圆弧，表示一切正常。
再往后就是后勤队了，辎重队后方的卫队方阵已准备就绪，不过辎重队总是走走停停——这在所难免，也很正常，不过以防万一我降落到辎重队问出什么事了。
队长是月轮。她说：“桂冠，经过树林的时候有几辆车的车轱辘被树枝和石子硌坏了，噢，请问能拜托亲爱的长官向后方的卫队同志说明情况吗？”
“不是大问题，到了条顿城就换新的。物资有没有损失？”
“没有，但如果我们不得不因为紧急情况避险的话，估计又会损失三车。至少三车吧。不过好在后面就是平原。”
“不错。顺带一问，郁金香她是不是在后头？”
“医护组，在我们方阵尾部吧。”
唔，我看到她了，重新进入巡视状态，即使从乘飞板上俯视，金黄的身姿依然亮眼。
“嘿！郁金香，看上面！”
她倏地抬头。“啊，护国公——您好！”
“有任何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只是后方的同志可能有些不耐烦了，啊哈哈——我们可能确实有些耽误。”
“是吗？”后方部队才刚刚走出森林，现在又是要驻停又是要徐行的，对他们来说也看不到前方状况，有些烦恼到很正常。“我去看看。”
说起来……卫队方阵的领队好像是他。
呃，我不禁咂着嘴。也难怪能这么多事，如果像以前宾果当卫队队长，怎么说也能把情绪稳定住。我忍不住要发表长篇大段的社会评述了，不过某个声音直接打断了我。
“是长官——长官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有‘唤醒灵’，我们要被指派什么任务吗？”
真是烦人的声音，不晓得等长官先发话？还是说你自以为有针眼那般敏锐？或者宾果那般勇敢？或者疾风那般干练？或者……或者有郁金香那般听着叫马享受的嗓音？唉，楞头小子，新兵蛋子，过家家伴子……
“清点过马数没有？有没有少的或者多的？”
“一共300匹卫兵，出森林后同样是300匹。”日冕摸着下巴，语气不太自信。
“确定是吧，行，一但数量变了立刻汇报。之前有个家伙明明带兵带的好好的，我去清点发现他营里面多了三匹小马，这事我记了十年，就等着给小孩当睡前恐怖故事——你晓得那家伙最后怎样了？”
“不晓得，长官。我猜是撤了军衔或者削籍为民——如果他是贵族。”
“呵，那家伙最后被多出来的三匹小马砍了脑袋，那三匹小马是幻形灵。”
我撩下这句话，本来准备扬长而去，留他好好反思，不过我突然想到什么——思考过程很复杂，不过直接问他得了。
“嘿，想拿军功不拿？”
日冕一愣，看来是怀疑听错了。那我就默认他同意。
“我需要你率领暮光陛下托付你的卫队营，帮我做一件事。如果能圆满完成，那么从今往后不会有小马敢质疑你军事天才的身份。”我说。看出来他的担忧，其中大部分源自对未知感的恐惧，但是放心吧，我晓得你是什么德行，自然指挥派给你力所能及的任务。我打气般的点点头。
日冕挠了挠后脑勺：“虽然不能确定能不能够完美完成，但是......长官请讲。”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你能完成80%就是不世之功，完成60%就足够表彰。”我掀开挎包，随蹄掏出皇家款式的信封，一蹄子拍上日冕的胸脯。
“等抵达条顿城后，按照计划，大部队会休整两天，不过实际情况可能更快，比如只休整一天半，而且还算上今天剩余的半天。不过我有新主意——兵分两路。别太惊讶，你们就是分出去的，脱离大部队，你独自率领军队，完成一项任务。”我说着，眼瞅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流程上没问题，我给你的是水晶帝国专用函书（其实是我找凝心雪儿要的，当时她压根不知道我要拿这些干嘛就稀里糊涂给了我一堆当作备用，还一个个盖了戳），可能你有疑问为什么不是暮光陛下给的帝国特派函，这是考虑到在边境地区水晶帝国更有分量（这理由当然是我胡诌的），等我正式通知你目的地——大概是条顿城北边另一处要塞。而你到了之后，可以用水晶帝国专函表明来意，边军都乐于见到这些。”
“可是，长官，您还没解释我们要做什么——还有，为何突然做这种决定？”
“鉴于那是长篇大论，所以我希望你的理解能力不至于跟不上——为了隐蔽大部队的目的，所以佯动。”
“完，完了？长篇大论？”
“被我省了，”我揉着太阳穴，“我怀疑你确实不太能理解，再加上现在仍是应对突发敌情的紧急情况，所以本就没打算讲太多。至于细节部分，今晚你在安顿之后来找我。”
踏上乘飞板终于不再生疏，一瞬间我年轻了十岁。至少他确实服从命令。为体现自己确实赶时间，等他刚回复“哦”我就飞前面去了。飞过后勤阵队的医务组时，底下的郁金香抬眼看见我，我正好瞅见她——绝对不是故意盯着她多看几眼然后对视了——她眯起眼露出灿烂又温婉的笑容，朝我挥挥蹄。
“等你老公的好消息吧！”我扯着嗓子喊。对方奋力点点头，旁边的护士同伴不免窃窃私语几句。
此刻在乘飞板上几乎能瞟见条顿城的影子，一路上能望见的村庄残骸和零星的碎成渣子的骨头越来越密，看来长途行军马上能歇整了。太阳逐渐从午后发狂一般的烘烤调低了档位，马上就会有秋风从远方嗓哑原的尽头掠过一望无际的荒草刮来，到时候凉意就像投入可乐的冰块般骤然降临。临近深秋的气温总是多变，晴朗的一天已是难得。我倒希望太阳走慢些，警戒过后，方才奔涌的汗液将在寒意中蒸发，毛囊门户大开，对寒风没半点抵抗力，气候造成的减员往往最是防不胜防——喂？暮光闪闪，能让太阳降点速吗？可惜我联系不到“暮光闪闪陛下”，联系到了又如何？好像她真能发挥作用似的。她甚至不能给帝国衰落插入休止符，又能拿太阳怎样。
等我从军队队首返回时，余光瞟见宾果带着队员和斥候正要归队，我比了个蹄示，让亲卫队直接拉我迫降到指挥位，我跳下来，朝宾果小跑过去——同时抽出腰侧的短刀。
“哟，罐头长官，挺悠哉啊？”估计是瞅见我坐乘飞板上那副样子，没等我开口就调侃了。
我大致看了他带回的队员，和出发时的数量大致一样，对于这点我信得过他，于是没有深究——也是因为他们都挂了彩，宾果鼻梁上的疤痕更深了，看来是奋力叼着匕首拼杀时撕扯了旧伤。
“好消息坏消息？”
“不好不坏。任务完成了，对面只有十二匹幻形灵，我猜就是上哪捕猎的吧，大概，战斗力弱的要命。我用了诱饵战术，你懂的。”他说着，啐出一口血。“忒——但是想要全歼还是得费点功夫，毕竟他们会飞——哇，踩着飞马的背扑上去给那杂种一刀，这才刺激！”
我上前拍拍他的背。“不错。那么，还有别的吗？”
“这就是为什么说不好不坏。本来准备留两个俘虏，结果因为最后那个杂种反应过来就要起飞，闹出动静，把那杂种剁了之后，原本那两个俘虏已经摸到地上掉的刀自尽了。”
“行，也能接受。所以你们也没遇见疾风。”
“没。”他耸耸肩。“怎么着，我寻思也快到条顿城了，虽然我是奔西北去的，但回来路上也能瞟见影子，这么近的距离，那她肯定就搁条顿城附近巡逻吧。噢，这十匹亲卫队的，喏（他回头清点了飞马），归队。”
确实如他所说没错，尽管发生了小插曲，不过我原本在预测中就考虑了突发情况，之后便可照常维持急行军的速度，于是在傍晚时分正好到达条顿城城下。天色稍显晚意，无边的霞光浮流在地平线，像堪堪润湿酒杯杯壁的一撇特调。眼前城墙横绝通路，城门紧闭，上方身影攒动。
疾风从城墙上跃下迎接。
“你得先单独进城交涉，桂冠长官。”
“嘿！不可私语！限时一分钟，立即入城。”是条顿城城主，如此严厉反倒让我感到亲切。
正常流程，先让针眼代理军队，我使个眼神他就懂了。
城主名叫折刀，一匹飞马，总是风尘仆仆的样貌，对于飞马来说体型足够健硕，只是一眼望去仍不太能通过体型分辨出性别，听他沙哑又凌厉的嗓音，我大概猜出他曾担任过什么职业。
“你好，折刀教官。”我握了握他蹄子。
他暗自吃了一惊。“陆马，你难道踏足过云中城？”
“猜猜看。”
“猜个屁，你，把陛下的文书拿出来，给我们核对。”他已经领我们走到外城的驿馆，一只蹄踹开大门踏进去。旁边就是临时武库和驻军理事馆，这条街警备格外森严。
“喏。”我递出信函。他嘀咕一句“在外面等着”，就快步流星拐入驿馆前台，翻阅一些文件。正当我好奇，门后的卫兵“哐”的把门闭上。
“还需不需要补充材料？”我扯着嗓子往里面喊。
没有回应。看来这就足够了。
“所以你发现幻形灵没有？”我正问向疾风。
“没——”又是“哐”的一声，门开了，折刀身旁跟着两位同样是指挥官打扮的士兵，他们一齐立正在我面前，迅捷的施了军礼。
“樱桃雪莉！”“马芬马修！”一女一男依次报名。
“他们是十三、十七军团指挥官。”折刀往前踏出半步，说。“信函核对无误，你们三身份证明流程结束，按照流程请回答我——军队是否出现可疑状况？”
“以军法担保，无任何可疑。”
折刀点点头，揭去头盔，露出凌乱但帅气的鬃毛，颇有电影里闪电天马教官的神韵。“可以把你的军队带入了，然后把建制简单交代一番，住宿安排交给我，护国公先生。”
“叫我桂冠就行，教官。”我握握蹄子。
“遵命！”折刀稍稍发力把我拉向他，凑过来说，“叫我折刀便可，桂冠长官。”
真是个优质的军人——这句话我还从没用来夸除了宾果和疾风以外的任何一匹小马。
从傍晚到蓝调时刻如白驹过隙，即使折刀有着极其强大的执行力和经验，但等他交涉完毕、战士们大多有了营帐或房间、大家得以进食，已是在月明星稀、灯火残喘的夜晚。
条顿城夜晚的漆黑远比我想象的浓厚——已经多年没来过了，不知何时我反而适应了灯火通明的城市。
“犒军宴定在明天傍晚，白天时间军队交由你锻炼了，条顿城说话够分量的现在都跟在你身后，不过我想我们大部分本来就认得你。”
“我拜读过老师的著作。”
“我去过水晶帝国战争历史博物馆参观。”
“我……大概能算作您的同学。”
折刀带着自己的班子成员，领导我和另外两名军团指挥官巡视条顿城，一路上不免会有调侃。嘛，没必要放在心上，我更好奇条顿城布局有何变化。
一路上，折刀提着油灯在前方半步远处带路，为防止敌方侦查，条顿城夜晚刻意隐蔽了照明，星星点点的路灯不足以照亮角落，只留油画一般的光晕点缀几片萤火。街道仍可以说黢黑一片，时不时有石子绊我一蹄，为集中视线分辨哪里是城防哪里是仓库，我走得磕磕绊绊。与此同时和脑海中模糊的印象一一比对，除了当时出入最多的“汉堡酒馆”外——招牌上挂着的马蹄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我已记不得任何碉堡和城楼。
我不经意瞟向那盏油灯，火苗像有生命力般吐息，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叫人担忧下一秒就会被抹去。
“前方就是城墙，跟着我，往右拐，注意蹄下台阶。”折刀回头叮嘱。队伍自发排成一纵，我就紧随折刀，踏上城墙。
哦，记忆又回来了点。低头仔细检查那堪堪容得下一匹小马的又陡又窄的石阶，我侧开蹄子踢了下护墙。“啪”的一声，剥落了土渣。
“怎么了？”折刀仍向上走着，在这种楼梯上随便停下可是会要命。
“想起点事——有谁摔下去过么？”
“有，不是安全事故。”
“唔。”我居然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在我担任城主的那一年，也有匹小马摔下去过。是谁来着？我不记得。甚至我怀疑为什么突然想起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故，那是战争，一切事故都不值得被放大，更残酷的事每分每秒都在降临，平等的敲击每匹小马，一如突降的暴雨。比如上一秒和我交换的东南角城防队长在震耳欲聋的炮击中被幻形灵激光轰碎脑袋，半边身体像落叶一样，从城墙楼梯上掉下去。我不自觉擦了擦鼻子，哦不对，那是几年前了，我鼻子上没有脑浆，现在没有。
“城墙可抗造了。”折刀补充道。他带我们顺着城墙巡视内城，“井”状的街道在黑暗中仿若沉到井里，俯视之下，若隐若现。想都不用想，此时是这片城镇难得的安宁，久远的记忆浮出脑海，像鱼群随着洋流上泛，宛若捕鲸小马乘着归乡的航船第一次眺望大陆那熟悉又陌生的思绪，眨眼间冲天火光从城市里爆燃，直到队伍后的小马撞到我屁股我才回过神，这片安宁像时空穿越般再次显现。
砖石筑起的城墙宛如巨蟒，我们踏出的每一蹄被回应以安稳，在夜空墨色的浸染下，这条脊背反射着寥寥油灯的寒光。
折刀转回来，眼神在微光中并不真切，但谁都能分辨出困惑。
“怎么了？是发现啥问题了？”像新手捏死和弦后运弓的锯木头般的小提琴嗓子响起来，每当折刀稍稍扯着嗓子，嘶哑和尖锐就同时从他的声带迸发。
就不能是我累了所以停下来歇会？好吧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不靠谱。所以我直接问了。
“你来这几年了？”我问。
折刀转身就继续往前，我正怀疑他是否会给出答案，他说：“五年，大概。”
“果真吗？在我辞职之前，你就是条顿城城主了吧。”
“谁知道呢？喂，桂冠长官，五年时间也不短了罢。如果你试图怀疑我的能力，那就回头看看我的班子，他们会给出公正评价。还是说，你暗示我来这太久了？我可不记得帝国何时下达过不允许老将驻留的指令。”
“吼吼，我可不是这意思——况且决定水晶帝国命运的那场战役也有你的功劳吧。”
如果没有他孤军坚守，像钉子般牢牢钉死在幻形灵补给线上，我绝无可能在战场后方伏击幻形灵。没错，那时的城主就是折刀，他本应与我一同凯旋，接受暮光陛下在中心城广场上的表彰，长久以来我都清醒的认为，水晶帝国的雕像不应由我一匹小马独占。
但他没有，我独享了荣誉。我得到的说法是他拒绝了，要么他是高尚又无私的彻头彻尾的狂热军人，要么就是被拦下了。只有可能是后者。别误会，帝国从不缺乏高尚又无私的小马，这片世世代代守护着、传承着的土地从不吝啬于养育大义凛然的英雄之辈，这篇生生世世书写着、编织着的历史从不吝惜对英雄之辈的慷慨赞颂，正如暮光闪闪的挚友在身前身后一同深爱着、践行着的那样，我们不允许帝国的支柱被弃置于无马问津的荒凉境地。
除非信仰确实崩塌了。
他甩甩尾巴，像用扫帚扫走垃圾，很是不耐烦，转过身说：“陈年旧事，没必要提。”
“那可太为难了，如果陈年旧事没价值了的话，我就没理由出现在这了。不过我不是非得来见你一面不可，而是说暮光闪闪他就不会找到我，毕竟我的成功也只是旧事罢了，又有谁会专程驾着黄金马车像魔法制导一样精准堵在一匹凡夫俗子的寒舍前呢。今天我们能有交流的机会，不就拜陈年旧事所赐？”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又是像新手捏死和弦后运弓的锯木头般的小提琴般嘶哑又尖锐的声音。“你怎么想无所谓啦，不过，我倒没这么仔细，只要你能给帝国带来胜利，怎样都行，也不一定非得拜托我不可。况且，我们都要朝前看，你所陈述的也仅仅是拘泥于过去的辩解而已。如果，我是只懂朝前看，不懂胡思乱想的小马，你又准备套出什么话来？”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我尝试模仿他语气。“你怕不是误解了什么，我诋毁暮光闪闪的次数比打过的胜仗都多，套话这种事更是无从谈起。我不仅对水晶帝国保卫战感兴趣，我还好奇，为什么闪电天马队的教官转行当了兵，而且……在边境一呆就是五年——哦不，少说也有九年才对。”
我就像个不速之客，但在闯进别人的过去之前，总得敲敲门。
“我确实在边境戍守了九年，其中半数以上时间是在条顿城，也就是这，我们蹄下的城墙上。”折刀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谨慎。“我之前说的没错，如果你一定要问个仔细，那么除此以外我也调任过呦明谷关口和医院城城主。满意咯。”
确实，这个答案于我来说可谓一箭双雕。
“我猜你上次从条顿城调离，就是在水晶帝国保卫战之后。”
“随你怎么猜。”
那就是了。在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保卫战后，我获得了荣誉，而他被调离，远离这个建功立业之地，一走就是四年。
“在你当兵以前，确实是闪电飞马队教官。”
“呃，你要强调多少次？”
他出于某种原因放弃了灿烂的前程，来到抛头颅洒热血的苦寒之地。
“这场战斗胜利后，如果我说，我能帮某匹小马一把，你觉得我能为他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能在帝国任何部门找到我的部队。这样还不够？”
“我的回答是，不必了。”他回过头。“况且，我的队员在条顿城，不在坎特洛特。”
他的眼神，在微光中终于真切，那绝不是眷念，而是遗憾，就连嘴角也如秋风吹拂的落叶，勾出一抹笑意，何其惨淡。对啊，那不是眷念，而是遗憾，一如在那沉重的打击后，我孤身坠入的黑暗那般，包围我的不是怒火，而是绝望。
恰如他所言，“我什么都做不到”——如果仅仅是一场胜仗，甚至是完胜，足以举国欢庆的那般，但对于帝国的命运仍无足轻重，我们不是没胜利过，不是没优势过，不是没欢庆过，暮光闪闪总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绝对正确的决策。但正是绝对正确的决策迫使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以至于落入这般处境。
何般处境？
一位手握史无前例的重权的护国公隐约领悟到真相：战争的失败是帝国的失败，但战争的胜利远远不足拯救这个帝国。
我知悉紧张感的来源了。
“那末，长官，检查出问题没有？”眼看从外城到内城的城墙遍布我们的蹄迹，巡视终于要结束，折刀率先打破缄默。
“当然有。”
“洗耳恭听。”他像是期待什么般，捋了捋鬃毛，竖起耳朵。
那我说的可要令你失望了。
“为什么从武库到军令府的路灯全被布置到一侧？这样不会暴露内城主干道？另外城墙上新糊的土坯和土浆是从莱喑河畔采的吧，我建议外城土坯用临近河道的淤积土，内侧和内城用新质土填补，如果不是这么做的请在最近两天更换。还有城墙东北角缺了一角，我不懂你们平时城防怎么布置的，或者是前天下雨刚好冲毁了而你们大检查还没到，但这点小问题引发蝴蝶效应的概率不为零，比如城防器械刚好被卡住而敌军从东北角集火。虽说其他地方做的不错，但我奉行的不是鼓励教育。完毕。”
折刀很快从愣神的状态缓过来，正欲辩解什么。
“如果你们有更好的理由来证明如此做的原因，那么就当我吹的耳旁风。”我立即补充。“但如果认同，那么按我说的去做。明白？”
“是，长官。”他立体又精致的五官因困惑和恼火而在油灯的映衬下扭曲到可笑的弧度，看来又让别人失望了呢我，不过，将来我会实现那个从未言说的愿望——但愿吧。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欠一段帝国社会评述？算了吧等有机会再吐槽。
我累坏了，真的，看着折刀仍然精力充沛指挥各部处理防务漏洞，我只想赶快逃离然后去铺子上美美睡一觉——不过在我刚躺下时又有家伙敲门。我勉强抬头瞄一眼，啊不是针眼吗，他正睡在旁边，那是谁——哦我想起来了。
我悄然起身，“咿呀”一声，打开门那一瞬就被灌入的寒风浇了个清醒，前不久我才刚回到这温暖的馆舍，呃，更让我糟心的是眼前这匹小马清澈得愚蠢的眼神。
“长官，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我是你的友谊学院导师吗？这语气真奇怪。
“就去最近的会议室，把你们皇家卫队能叫到的参谋或者骨干叫来。”我带拢房门。最近的会议室在四楼，在爬楼梯前我似乎听到转角处宾果和郁金香的房间传出细细的轻语——可恶，这简直就是暴击，我连个好觉都睡不了。哦对了，既然疾风主管斥候队，那也有她一份任务，不过我敲了敲她的房门并未得到回应——估摸着是被折刀叫走了，叙旧吧可能，当初那场战役中，她是我军的骨干成员。明天再找她。
通过段蜿蜒的走廊我推开会议室大门，日冕出奇的高效，已经和不知哪抓来的跟班——哦不，“皇家卫队骨干”——正襟危坐，通亮的会议室仿若白昼刺眼，希望开完这会我还有心情睡觉。在打招呼前我仍在抉择：是称呼同事，还是叫士兵，还是叫......不晓得护国公职位有多高，但皇家卫队几乎能说是“一马之下，万马之上”了。不过日冕先开口道：
“长官——”
我挥挥蹄子止住。
“你们对呦明谷关口了解多少？”我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哦，地图，我找折刀要了份地图——他先前搁那经营过几年——对，就是这，条顿城西北方73公里，来，日冕（我招招蹄子，把延展到一般的羊皮地图递给他），把这玩意铺开，你们都好好看看。”
【译者注：折刀（生卒年不详），自条顿城设立军镇以来第34位城主，戍卫时长最长，功勋卓著，为保卫帝国边疆做出卓越贡献，被评为“第二帝国始旦期二十八功臣”之一。】
“报告！桂冠长官，前面五十里就是条顿城，斥候已经与防卫部队对接——我们得快点了。”疾风盘旋在我头顶，不停扑棱翅膀，太阳光间断的从她羽翼间隙透下，像监控器的频闪。“气氛很敏感，幻形灵最近很活跃，他们不能和大部队分开太久。城防部队也不欢迎他们，除非您尽快现身。”
“已经加快了。”我说。“这已经是保证后方部队不掉队的最大行军速度——还有一小批在穿越森林。”
“不如您和我先去交涉。”
豆大的水滴在我额头上，那是她的汗。
“不能急，和幻形灵打交道要稳重。我们说不好五十里的距离有没有埋伏。”我说。“你也得尽快进入状态，至少得习惯，不管是长官还是士兵，永远别脱离队伍。”
“行，那——”
“报告！”后方飞来五只通讯兵。“他们穿过森林了，一切正常。您的指示？”
“加快行军速度。一，辎重管理变四二制。二，飞马进入低空巡游，两侧护航队形。三，陆马补位。四，对同伴保持注意，出现异常立即报告！”
“得令。”
前方是条顿城，即长途行军最后一战，也是出征第一站。
条顿城作为前线堡垒靠的不仅是数代守城者坚强的意志和抵抗决心，更是得天独厚的地形。从敌方视角来看，城池后方为一小片平原，而这片平原未能铺开，其被柯勒敕尔山脉拦腰削去，平原和山脉山谷间生长有一大片密林，这种地形使得后背偷袭对条顿成来说几乎无法实现，甚至能在山林中埋伏迂回部队；城池剩余三面均被这条莱喑河环绕，像被母亲的臂弯保护的安眠的幼驹。
幻形灵的飞行战术在攻城时不过如同纸老虎般可笑，独角兽在完备的保护下完全不惮他们的俯冲攻势，利用保护罩将他们逼停并用光炮轰飞已经是被广泛采用的最优解。幻形灵即使采取提前降落来规避河流阻拦也不会多好受，城池和莱喑河间狭窄的陆地和湿软的淤积土是极其糟糕的迫降地点，而迫降后的幻形灵既要留足后续迫降空间又要展开攻城队形——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可行的就是陆地涉水强攻——别开玩笑了，除非他们愿意付出数百倍战损比的代价——好吧即使这样也不太能拿下。此处已经上演多场战争史上的阻击传奇，就好比湍流中永不翻转的鹅卵石，幻形灵的阴险狡诈和残虐天性在绝对的防御面前也无计可施。
哦顺带一提，我的那场拯救水晶帝国的不起眼的伏击战正是在条顿城城下打响的。
但防御不可能没有漏洞，有一点令马头疼：莱喑河在深冬会封冻。
我们的时间很不巧，此时已经步入深秋，也难怪幻形灵活动会加剧。
“预计傍晚抵达。”我说。“疾风，你去通知条顿城守军，说我们傍晚到，另外（我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给她）这是暮光陛下信件的备份件，有了它至少能减轻误会。至于其他的一切内容，比如我们军队数量、作战目标、行军路线等等，一概不可透露。”
“了然。他们问，我怎么回复？”
“说护国公会亲口转达——哦对，十三和十七军团估摸也快到了，勿擅自和他们过多接触——同样等我本马到了再说。”
“得令。”
疾风飞走后，我通过通讯兵叫来宾果。
“罐头长官！宾果报道，陆马突击队已就位，随时待命！”
“哦，你那意思是暗示我已经被幻形灵掉包了吗？那是什么没品的称呼？梨子宾果先生？”我敢发誓，如果这个绰号流传开了，我绝对会克扣这没眼力见的家伙的战时津贴。“我需要你分出一半兵力，立即向前，跟上疾风的斥候队，一旦发现幻形灵，务必保障斥候安全。”
“是！罐头长官！嘿，我也得跟上去吗？”
“你就不用了。”阿，这就是久疏战阵吗，居然连命令都说不清楚了......“再次确认一遍，陆马突击队分出三连、四连护卫斥候，一连、二连、五连，以及陆马团突击营总指挥苹果宾果留队待命，保卫部队侧翼及尾部。”
宾果似乎愣了一下，恐怕是注意到我的紧张，立即摆出俏皮得夸张的军礼，像西部牛仔在电影里say farewell一样甩开额头前的蹄子：“得令！罐头长官。”
所以我真的很紧张？
说起来，的确是是紧张罢，自从列车驶入素未到访的水晶帝国地下车站，这股奇妙的情绪一直萦绕着，仿佛轻柔又危险的蛛网，但我向来是猎食者，我才是蜘蛛才对，我不是猎物。即使我们将踏足幻形灵的本土，但过去的成功经验给我无由头的自信，我的威名早已响彻艾垮斯陲亚大陆——的四分之一。打仗就像下棋一样简单，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比任何小马都了解幻形灵。
有的小马能给予无可撼动的信念感，正是源于荣耀的累积。这让我想起帝国早期的某位明星“Jackie Pai”，一位著名的动作喜剧演员，据说她师承萍琪家族的“纸杯蛋糕班”，在动作设计和喜剧剧本演绎上是所有演员无可逾越的高山，也是最渊远的长河。当你在荧幕上看到她的身影，就知道片子里有且只有一个无敌的主角——正是她自己。没人能战胜她，她从不制作烂片，无论戏里戏外，她的出现就引得观众五体投地般的注目，像是要将澎湃的感情顺着七窍抽离一般，直至几百年后的如今仍有不小的一部分观众以搜集她的遗物和流出的废片为乐——甚至是谋生。
我们把这称为信念。
战争不一样。传奇都有落幕的时候，其中不无跌得粉碎的悲剧。当草甸逐渐稀疏，扬尘便骤然生发，我回首望向长龙一般的军阵，想必其中大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小伙听说是“那位传奇的罐头（妈的宾果把我带歪了）那位传奇的黄金桂冠、战无不胜的百夫长”带队出征便抛下家庭、抛下伴侣来报名参军搏得机遇。当然也可能是纯粹被暮光闪闪的演讲感染了。不管理由如何，其中有我的一份责任。如果结局是悲剧，这不仅是我的悲哀，不仅是帝国的悲哀，更是他们的悲哀。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或许不能像以前那样，承担并反馈坚实的信念了。
仿佛这就是我紧张感的由来。
还不止。
因为这次出征包含我的一己私欲，这份私欲完全独立于战场之外，所以我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这副丑恶的嘴脸，否则我大可用“帝国使命与我个人需求共振”自我安慰。我做不到，这份私欲甚至不敢告知外界。
我的老友们会察觉到么？敏锐点的大概能估摸出一二。比如郁金香，一副温柔的外表，完全掩饰了内心无与伦比的敏锐。该如何形容？我联想到暮光闪闪宣告绝对权力的裁决之刃——世上最长、最尖锐、左旋密度最高（也就是魔力储存最多）的独角，平日里只在飘柔如草原上绘画的几抹云彩、亮丽如戈壁夜晚的星河的鬃毛里若影若现。嘿，我可不是在夸暮光闪闪，聪明的读者至少知道我在大夸特夸郁金香吧。（译者注：此句存在歧义，暮光陛下同样配得上任何夸赞）
我仿佛回到刚结识郁金香的那个下午——首先说明我不是喜欢别人老婆的小马、其次我的未婚妻可不输任何小马半分、最后我不禁怀疑宾果那小子是怎么娶到这么优秀的老婆的。是因为“俺颇有家资”？但郁金香不至于肤浅或拜金才对。
那应该是中心城军人暴动事件后的收尾工作，暮光闪闪点名要求我与她一道去中心城医院慰劳医护组。那家医院受到暴乱的波及不可谓小，原本整齐的钴蓝色玻璃窗，我们去时，碎成走廊里到处是的大块小块的玻璃渣，反射夕阳刺眼的光芒，一不注意就会被扎到。实际上这里已经清理了一大部分——比如断裂的水管，还有报废的器械，但玻璃渣仍然散落一地，虽说有飞马在穿梭的医护中扫走脚下的障碍，但还是力不从心。很多独角兽已经跛了蹄子或者踉踉跄跄，大概只能在不那么忙之后一点点用魔法摘除然后包扎，此时大多数小马都悬浮着自己负责的伤员往各个病房跑来跑去，后面还跟着提着大袋外科药的护士。这忙里忙外的焦躁氛围和溢散出来的血腥味以及呻吟，外加残破的病房墙体和笔直斜射进来的炽热阳光，让我都汗流浃背——然后一个不注意撞到了一匹飞马（准确来说是她撞到我了），她的“吨位”比较小，迫降到两旁满是玻璃渣的走廊地面——我的天——虽然她喃喃一句“抱歉”就蜻蜓点水的飞走了，不过蹄子上还是嵌入了几块不小的玻璃。
按理来说这确实是我见她的第一面，不过那时我并不认识。正式认识是在庆功宴上，我和苹果宾果被特邀参加——之所以叫特邀，是因为当时我们没有官方编制（很神奇吧，我即使军校毕业但没有编制，这又涉及到另一番长篇大论），姑且算是“社会民主小马”，而且具有“突出贡献”。暮光闪闪作为帝国官方代表，带着自己的学生和主要战斗士兵、天马维加斯消防卫队、大红十字救援队出席并致辞。那时我认出大红十字救援队代表——居然是她。更主要的，居然是匹飞马，一般来讲独角兽担任救援任务更合理，一些精妙的小魔法能应对很多突发状况和简单疾病——比如蹄子上扎进玻璃。呃，她最好不要认出我。我在华丽的长条状礼仪餐桌上很靠前的几排，不禁别过脸去，就瞅见一列列聚精会神听着她汇报的面孔。
其中最精神的就是苹果宾果，我勒个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奥雷里亚诺”第一次见到了“冰”。
聚餐结束后我找准机会拉来苹果宾果，问他：“嘿，你是看上她了？”
大厅里举办着餐后茶会，荷尔蒙弥漫着、感染着，许多异性都陷入一时兴起中，有的互相交换过去，有的翩翩起舞。这就是破落小子搞定贵族公主的好时机。更何况宾果是小马谷大户。
宾果眼神在上一秒飘忽不定，下一秒充满决绝。
“不，怎么可能，我敢打赌她连榨苹果都不会！”
呃，这家伙……
“我说了她是谁么……你别藏了，喏，看到没有，她在那，落单了，茶歇旁边，看来是对慕斯蛋糕犯了难。我猜她没有纸巾，碰巧那一桌的纸巾抽完了，如果你有手帕，最好现在挨上去——喂，懂不懂什么叫挨上去。”
“唔......”这家伙已经看入迷了，真神奇，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堪比催眠的速度。
就在这时，那只把橘黄色和肉色相间的鬃毛扎成披肩双马尾、额前留着一撮蛋黄色挑染的刘海、马尾柔顺的耷拉着、通体金黄、眼睛闪着启明星一般的光辉的雌驹正一点点走近，她腰肢两侧的飞羽不自觉地弯曲又舒展、微调了角度，似乎正准备和谁搭话。
一股清香味——她走到我们跟前了。不对，哟，是想和我们搭话？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这周末我还准备去马哈顿的EBI分部接我的心上马看电影，唔，还是关心一下我旁边这家伙吧。我用眼神往左边撇了撇。
“那个......先生们......”
老天!能近处倾听这种天籁的嗓音，仿若天鹅绒抚过耳蜗，真想沉沉睡去......
“您好！美丽的女士，您有何贵干？”呃，一股雄浑的嗓音敲碎了梦幻，宾果的当务之急就是去广播台学一学美声。
“请问，你知道侧门在哪吗......这两边都是走廊，我最后还要走流程，也不方便从大门走出去......唔......虽然很不好意思，因为这点小事......但是你有答案吗？呃......请问。”
这才是全天下所有雌驹应该学会的嗓音。不知我的那位会不会略胜一筹。
然后宾果顺理成章带她走出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一周，没什么物理变化。不过郁金香也不涂口红，所以我直接问了：“进度咋样？”
“她好像要往更衣室去了，而且中途去洗手间抽了点纸巾，就没有然后了。”
“唉，你要是能有在战场上一般英勇......”我扶着额头。
“话说，”宾果突然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兮兮，“她走路好像有点跛，有时还不小心扑棱翅膀，不会是骨骼有问题吧？应该不是吧......你猜不猜得到？”
唔，死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原因的——绝对不会。
“喂，现在到正午午后了，该放缓速度。”
耳畔死气沉沉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是针眼。他一直没啥存在感，却是我的首席参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我视线内，但很少出声。
“正常来讲是的，但这次不行，等太阳小了，我们得急行军，赶最后几里路。”
“也是。”他嘀咕一句，又陷入沉默。
刚才想到哪了......
“在紧张么？”又是死气沉沉的声音。
不过我不急于回复。
“如果当初多一天演习，情况能大为好转。”他说。
“虽说这些不是边军，但作战素质一点不差，精锐部队源自我最初带过的那些——天使军团，其他由禁卫军补充。等把他们和边防的十三、十七军团混成，不出三天就能顶用。”
“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针眼还是没一点好言好气。
我吗？也是。从前的我没这么紧张——不是程度上的差异，而是性质的不同。我紧张的理由是从未有过的。作为护国公，在军事领域无出我右，我即是标杆，军事理论课程刊载我的杰作，后辈无一不知道我的经历，无论是在暴乱中救帝国于水火，还是在水晶帝国保卫战中挽狂澜于既倒，或是留戍边疆七年之久从未失地，乃至利用军事优势迫使幻形灵准备和谈，这些都广为流传。在这方面，我没有紧张的理由。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或许源自我现在会担忧失败。这毫无缘由，但挥之不去。作为向来的胜利者、成功者，这类心境可谓罕见。
“这不会影响判断，虽然不至于保证什么，但相信我就好。”
“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因为马上有坏消息传来。
三只急吼吼的陆马飞也似奔来，上气不接下气，撇去一蹄子汗，行了利落的军礼，连忙说：“长官！是幻形灵——我们是突击队三连队员，准备保护斥候，途中发现幻形灵。”
糟糕。
“斥候情况如何？幻形灵发现你们没有？还有数量？”
“不知道——我们中途折返报信，其余三连四连队员正在全速挺进。当时没发现我们。我们只看到一小队，不超过二十匹。”
“好，找宾果报道，然后把他叫来，完毕（他们急忙往队伍后奔走）。通讯兵！（身旁两只飞马立即簇拥过来）你们立即联系其他通讯兵和旗手，暂缓行军速度，直至驻停，清楚明白？”
“明白！”
上述命令源于条件反射，这套流程对于新手指挥官恐怕要像音游小子面对快节奏鼓点那样不及反应、错漏百出。命令的下发速度甚至超过我的思考速度，在宾果全力赶来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件事，否则将白白浪费时间。
我对身后5名飞马亲卫队说：“飞高幺五，两洞不过，即刻起飞，提供掩护。”而我踏上乘飞板，由两名飞马牵引着瞬间一同升空——可恶，好久没乘坐了，蹄子传来久违的抬升感，搞得差点摔个跟头。
队首的几片方阵有飞马挥舞旗帜，出现减速迹象，排与排的间隙肉眼可见逐渐密集，像波浪般向后传递。我回过头观察后方，同样如此，不过激起了些微扬尘，看来是宾果正率领精锐队员急速赶来。
四周皆是平地，草甸由森林向前方逐渐稀疏，总体来说是极为理想的迫降地点，而隐蔽的空间几乎没有，除非向侧后方遁入灌木丛和树林——这正是我决定走出森林后仍维持一定距离沿森林靠边行军的原因，不然毫无隐蔽性可言。如果是在空地上与幻形灵交战，有利有弊，弊处在于幻形灵空战战术具备较大威胁，利处在于指挥链和作战技能可最好发挥——这也正是幻形灵部族缺乏的经验。
还是别进入森林。这个结论立即清晰，甚至快于逻辑链浮出水面——一是突发状况下应尽可能减少指挥指令的复杂度，二是在空地作战有利于以多胜少。据我判断，突击队目击的幻形灵更可能是小股散兵。
另外，斥候速度一定快于陆马。最先报信的并非斥候，却是突击队员，连疾风都没归队，只剩两种情况，第一种代表幻形灵是从侧后方的柯勒敕尔山脉出现，恐怕来自防线北端的漏洞——暮光闪闪给我的地图怕是又要更新了——第二种代表斥候小队被全歼了。
第二种不可能吧。就算某一天真的发生了，我的应对方式也不会改变。不过我不觉得有谁能逮住疾风——特技飞行和军队飞行常年霸榜的家伙。
思考到这，眼皮子底下宾果也赶到了，他带来了20匹小马的精锐小队。
“剩余连队正在自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么，现在有什么任务，罐头？”他见我降落，立即说道。
“我们要按照最坏的情况打算。”我说着，虽说是我的降落命令，但失重感还是猝不及防，害得我打了个趔趄。
“啊？斥候被全歼了？”
“呃，倒也没坏到这种程度......”这家伙，脑子进水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幻形灵一定会注意到我军踪迹。”
“虽然大概率是了，但你的推理过程要不先长话短说。”
“他的意思是，虽然有可能继续躲过幻形灵视线摸到条顿城，但不该考虑。”针眼冷不丁说道。“如果被发现了，起码要全歼幻形灵，这样我军数目不会暴露，方位也比较模糊——虽说全歼之后幻形灵方一定能察觉到有正规部队在柯勒敕尔山脉西南部和莱喑河之间行进。”
“哦，我懂了。”宾果瞟向我，眯起眼，像是要确认。
“是的就这意思。你带队全歼幻形灵——但以防万一提醒你，如果是大股敌人，原地待命并且隐蔽，让斥候和我们联络。”
“了然。但要是遇见我方斥候部队，怎么处理。”
这也是问题，眼下疾风仍没有音讯。不过，按照计算，突击队折返花了一个钟头，算上斥候部队在得到消息后立即折返的耗时，约莫需要一个半钟头，这还排除了突击队从发现幻形灵到追得斥候的时间。所以，现阶段不能预计斥候部队归队的情况。那么派出的宾果和疾风的斥候部队属断联状态，疾风能通过突击队报信知晓宾果的情况，反过来却阻断了。
“均视作可疑部队，按规定应对，别被影响了。我会为你们配置斥候。”说着，我清点了亲卫队中10匹飞马。“就你们了，接下来由苹果宾果节度。”
“你们还记得方位吧。”我问宾果身旁的三匹陆马，他们就是来报信的突击队员。
“记得，清清楚楚。”
“好，即刻出发！”
“得令。”
宾果稍作整队就带着突击队撒丫子狂奔向十点钟方向。目睹他们身影缩小，直到拐进一个山包，彻底不见踪影，我暂时能缓口气。但禁戒不能解除，我招呼剩余的亲卫队，说：“升高幺洞，不过幺五，巡视阵型，起。”在乘飞板升空前我朝针眼吩咐：“在我归队前，你就是代理司令官。”
“嗯，”针眼象征性应付一句，马上又对旁边的通讯兵说，“徐行。”
喂，我还没走呢……不过我确实正准备下达徐行的指令，算了，针眼这家伙还挺靠谱。
我俯视着军阵，从喉部往尾部巡视。接到徐行指令后，两翼的陆马解除警备状态并收起长矛、佩好短剑，飞马观察速度后配合着扇动翅膀前进，独角兽解除保护罩并松了一口气，军阵在方方面面整齐划一，从静止到起步就像流水线启动时传送带上的一批批产品，以恒定的缓速向前推进。每当我经过一个方阵，旗手都挥旗示意，紫色的三角旗在他们头顶飞速掠过一段半圆弧，表示一切正常。
再往后就是后勤队了，辎重队后方的卫队方阵已准备就绪，不过辎重队总是走走停停——这在所难免，也很正常，不过以防万一我降落到辎重队问出什么事了。
队长是月轮。她说：“桂冠，经过树林的时候有几辆车的车轱辘被树枝和石子硌坏了，噢，请问能拜托亲爱的长官向后方的卫队同志说明情况吗？”
“不是大问题，到了条顿城就换新的。物资有没有损失？”
“没有，但如果我们不得不因为紧急情况避险的话，估计又会损失三车。至少三车吧。不过好在后面就是平原。”
“不错。顺带一问，郁金香她是不是在后头？”
“医护组，在我们方阵尾部吧。”
唔，我看到她了，重新进入巡视状态，即使从乘飞板上俯视，金黄的身姿依然亮眼。
“嘿！郁金香，看上面！”
她倏地抬头。“啊，护国公——您好！”
“有任何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只是后方的同志可能有些不耐烦了，啊哈哈——我们可能确实有些耽误。”
“是吗？”后方部队才刚刚走出森林，现在又是要驻停又是要徐行的，对他们来说也看不到前方状况，有些烦恼到很正常。“我去看看。”
说起来……卫队方阵的领队好像是他。
呃，我不禁咂着嘴。也难怪能这么多事，如果像以前宾果当卫队队长，怎么说也能把情绪稳定住。我忍不住要发表长篇大段的社会评述了，不过某个声音直接打断了我。
“是长官——长官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有‘唤醒灵’，我们要被指派什么任务吗？”
真是烦人的声音，不晓得等长官先发话？还是说你自以为有针眼那般敏锐？或者宾果那般勇敢？或者疾风那般干练？或者……或者有郁金香那般听着叫马享受的嗓音？唉，楞头小子，新兵蛋子，过家家伴子……
“清点过马数没有？有没有少的或者多的？”
“一共300匹卫兵，出森林后同样是300匹。”日冕摸着下巴，语气不太自信。
“确定是吧，行，一但数量变了立刻汇报。之前有个家伙明明带兵带的好好的，我去清点发现他营里面多了三匹小马，这事我记了十年，就等着给小孩当睡前恐怖故事——你晓得那家伙最后怎样了？”
“不晓得，长官。我猜是撤了军衔或者削籍为民——如果他是贵族。”
“呵，那家伙最后被多出来的三匹小马砍了脑袋，那三匹小马是幻形灵。”
我撩下这句话，本来准备扬长而去，留他好好反思，不过我突然想到什么——思考过程很复杂，不过直接问他得了。
“嘿，想拿军功不拿？”
日冕一愣，看来是怀疑听错了。那我就默认他同意。
“我需要你率领暮光陛下托付你的卫队营，帮我做一件事。如果能圆满完成，那么从今往后不会有小马敢质疑你军事天才的身份。”我说。看出来他的担忧，其中大部分源自对未知感的恐惧，但是放心吧，我晓得你是什么德行，自然指挥派给你力所能及的任务。我打气般的点点头。
日冕挠了挠后脑勺：“虽然不能确定能不能够完美完成，但是......长官请讲。”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你能完成80%就是不世之功，完成60%就足够表彰。”我掀开挎包，随蹄掏出皇家款式的信封，一蹄子拍上日冕的胸脯。
“等抵达条顿城后，按照计划，大部队会休整两天，不过实际情况可能更快，比如只休整一天半，而且还算上今天剩余的半天。不过我有新主意——兵分两路。别太惊讶，你们就是分出去的，脱离大部队，你独自率领军队，完成一项任务。”我说着，眼瞅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流程上没问题，我给你的是水晶帝国专用函书（其实是我找凝心雪儿要的，当时她压根不知道我要拿这些干嘛就稀里糊涂给了我一堆当作备用，还一个个盖了戳），可能你有疑问为什么不是暮光陛下给的帝国特派函，这是考虑到在边境地区水晶帝国更有分量（这理由当然是我胡诌的），等我正式通知你目的地——大概是条顿城北边另一处要塞。而你到了之后，可以用水晶帝国专函表明来意，边军都乐于见到这些。”
“可是，长官，您还没解释我们要做什么——还有，为何突然做这种决定？”
“鉴于那是长篇大论，所以我希望你的理解能力不至于跟不上——为了隐蔽大部队的目的，所以佯动。”
“完，完了？长篇大论？”
“被我省了，”我揉着太阳穴，“我怀疑你确实不太能理解，再加上现在仍是应对突发敌情的紧急情况，所以本就没打算讲太多。至于细节部分，今晚你在安顿之后来找我。”
踏上乘飞板终于不再生疏，一瞬间我年轻了十岁。至少他确实服从命令。为体现自己确实赶时间，等他刚回复“哦”我就飞前面去了。飞过后勤阵队的医务组时，底下的郁金香抬眼看见我，我正好瞅见她——绝对不是故意盯着她多看几眼然后对视了——她眯起眼露出灿烂又温婉的笑容，朝我挥挥蹄。
“等你老公的好消息吧！”我扯着嗓子喊。对方奋力点点头，旁边的护士同伴不免窃窃私语几句。
此刻在乘飞板上几乎能瞟见条顿城的影子，一路上能望见的村庄残骸和零星的碎成渣子的骨头越来越密，看来长途行军马上能歇整了。太阳逐渐从午后发狂一般的烘烤调低了档位，马上就会有秋风从远方嗓哑原的尽头掠过一望无际的荒草刮来，到时候凉意就像投入可乐的冰块般骤然降临。临近深秋的气温总是多变，晴朗的一天已是难得。我倒希望太阳走慢些，警戒过后，方才奔涌的汗液将在寒意中蒸发，毛囊门户大开，对寒风没半点抵抗力，气候造成的减员往往最是防不胜防——喂？暮光闪闪，能让太阳降点速吗？可惜我联系不到“暮光闪闪陛下”，联系到了又如何？好像她真能发挥作用似的。她甚至不能给帝国衰落插入休止符，又能拿太阳怎样。
等我从军队队首返回时，余光瞟见宾果带着队员和斥候正要归队，我比了个蹄示，让亲卫队直接拉我迫降到指挥位，我跳下来，朝宾果小跑过去——同时抽出腰侧的短刀。
“哟，罐头长官，挺悠哉啊？”估计是瞅见我坐乘飞板上那副样子，没等我开口就调侃了。
我大致看了他带回的队员，和出发时的数量大致一样，对于这点我信得过他，于是没有深究——也是因为他们都挂了彩，宾果鼻梁上的疤痕更深了，看来是奋力叼着匕首拼杀时撕扯了旧伤。
“好消息坏消息？”
“不好不坏。任务完成了，对面只有十二匹幻形灵，我猜就是上哪捕猎的吧，大概，战斗力弱的要命。我用了诱饵战术，你懂的。”他说着，啐出一口血。“忒——但是想要全歼还是得费点功夫，毕竟他们会飞——哇，踩着飞马的背扑上去给那杂种一刀，这才刺激！”
我上前拍拍他的背。“不错。那么，还有别的吗？”
“这就是为什么说不好不坏。本来准备留两个俘虏，结果因为最后那个杂种反应过来就要起飞，闹出动静，把那杂种剁了之后，原本那两个俘虏已经摸到地上掉的刀自尽了。”
“行，也能接受。所以你们也没遇见疾风。”
“没。”他耸耸肩。“怎么着，我寻思也快到条顿城了，虽然我是奔西北去的，但回来路上也能瞟见影子，这么近的距离，那她肯定就搁条顿城附近巡逻吧。噢，这十匹亲卫队的，喏（他回头清点了飞马），归队。”
确实如他所说没错，尽管发生了小插曲，不过我原本在预测中就考虑了突发情况，之后便可照常维持急行军的速度，于是在傍晚时分正好到达条顿城城下。天色稍显晚意，无边的霞光浮流在地平线，像堪堪润湿酒杯杯壁的一撇特调。眼前城墙横绝通路，城门紧闭，上方身影攒动。
疾风从城墙上跃下迎接。
“你得先单独进城交涉，桂冠长官。”
“嘿！不可私语！限时一分钟，立即入城。”是条顿城城主，如此严厉反倒让我感到亲切。
正常流程，先让针眼代理军队，我使个眼神他就懂了。
城主名叫折刀，一匹飞马，总是风尘仆仆的样貌，对于飞马来说体型足够健硕，只是一眼望去仍不太能通过体型分辨出性别，听他沙哑又凌厉的嗓音，我大概猜出他曾担任过什么职业。
“你好，折刀教官。”我握了握他蹄子。
他暗自吃了一惊。“陆马，你难道踏足过云中城？”
“猜猜看。”
“猜个屁，你，把陛下的文书拿出来，给我们核对。”他已经领我们走到外城的驿馆，一只蹄踹开大门踏进去。旁边就是临时武库和驻军理事馆，这条街警备格外森严。
“喏。”我递出信函。他嘀咕一句“在外面等着”，就快步流星拐入驿馆前台，翻阅一些文件。正当我好奇，门后的卫兵“哐”的把门闭上。
“还需不需要补充材料？”我扯着嗓子往里面喊。
没有回应。看来这就足够了。
“所以你发现幻形灵没有？”我正问向疾风。
“没——”又是“哐”的一声，门开了，折刀身旁跟着两位同样是指挥官打扮的士兵，他们一齐立正在我面前，迅捷的施了军礼。
“樱桃雪莉！”“马芬马修！”一女一男依次报名。
“他们是十三、十七军团指挥官。”折刀往前踏出半步，说。“信函核对无误，你们三身份证明流程结束，按照流程请回答我——军队是否出现可疑状况？”
“以军法担保，无任何可疑。”
折刀点点头，揭去头盔，露出凌乱但帅气的鬃毛，颇有电影里闪电天马教官的神韵。“可以把你的军队带入了，然后把建制简单交代一番，住宿安排交给我，护国公先生。”
“叫我桂冠就行，教官。”我握握蹄子。
“遵命！”折刀稍稍发力把我拉向他，凑过来说，“叫我折刀便可，桂冠长官。”
真是个优质的军人——这句话我还从没用来夸除了宾果和疾风以外的任何一匹小马。
从傍晚到蓝调时刻如白驹过隙，即使折刀有着极其强大的执行力和经验，但等他交涉完毕、战士们大多有了营帐或房间、大家得以进食，已是在月明星稀、灯火残喘的夜晚。
条顿城夜晚的漆黑远比我想象的浓厚——已经多年没来过了，不知何时我反而适应了灯火通明的城市。
“犒军宴定在明天傍晚，白天时间军队交由你锻炼了，条顿城说话够分量的现在都跟在你身后，不过我想我们大部分本来就认得你。”
“我拜读过老师的著作。”
“我去过水晶帝国战争历史博物馆参观。”
“我……大概能算作您的同学。”
折刀带着自己的班子成员，领导我和另外两名军团指挥官巡视条顿城，一路上不免会有调侃。嘛，没必要放在心上，我更好奇条顿城布局有何变化。
一路上，折刀提着油灯在前方半步远处带路，为防止敌方侦查，条顿城夜晚刻意隐蔽了照明，星星点点的路灯不足以照亮角落，只留油画一般的光晕点缀几片萤火。街道仍可以说黢黑一片，时不时有石子绊我一蹄，为集中视线分辨哪里是城防哪里是仓库，我走得磕磕绊绊。与此同时和脑海中模糊的印象一一比对，除了当时出入最多的“汉堡酒馆”外——招牌上挂着的马蹄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我已记不得任何碉堡和城楼。
我不经意瞟向那盏油灯，火苗像有生命力般吐息，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叫人担忧下一秒就会被抹去。
“前方就是城墙，跟着我，往右拐，注意蹄下台阶。”折刀回头叮嘱。队伍自发排成一纵，我就紧随折刀，踏上城墙。
哦，记忆又回来了点。低头仔细检查那堪堪容得下一匹小马的又陡又窄的石阶，我侧开蹄子踢了下护墙。“啪”的一声，剥落了土渣。
“怎么了？”折刀仍向上走着，在这种楼梯上随便停下可是会要命。
“想起点事——有谁摔下去过么？”
“有，不是安全事故。”
“唔。”我居然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在我担任城主的那一年，也有匹小马摔下去过。是谁来着？我不记得。甚至我怀疑为什么突然想起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故，那是战争，一切事故都不值得被放大，更残酷的事每分每秒都在降临，平等的敲击每匹小马，一如突降的暴雨。比如上一秒和我交换的东南角城防队长在震耳欲聋的炮击中被幻形灵激光轰碎脑袋，半边身体像落叶一样，从城墙楼梯上掉下去。我不自觉擦了擦鼻子，哦不对，那是几年前了，我鼻子上没有脑浆，现在没有。
“城墙可抗造了。”折刀补充道。他带我们顺着城墙巡视内城，“井”状的街道在黑暗中仿若沉到井里，俯视之下，若隐若现。想都不用想，此时是这片城镇难得的安宁，久远的记忆浮出脑海，像鱼群随着洋流上泛，宛若捕鲸小马乘着归乡的航船第一次眺望大陆那熟悉又陌生的思绪，眨眼间冲天火光从城市里爆燃，直到队伍后的小马撞到我屁股我才回过神，这片安宁像时空穿越般再次显现。
砖石筑起的城墙宛如巨蟒，我们踏出的每一蹄被回应以安稳，在夜空墨色的浸染下，这条脊背反射着寥寥油灯的寒光。
折刀转回来，眼神在微光中并不真切，但谁都能分辨出困惑。
“怎么了？是发现啥问题了？”像新手捏死和弦后运弓的锯木头般的小提琴嗓子响起来，每当折刀稍稍扯着嗓子，嘶哑和尖锐就同时从他的声带迸发。
就不能是我累了所以停下来歇会？好吧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不靠谱。所以我直接问了。
“你来这几年了？”我问。
折刀转身就继续往前，我正怀疑他是否会给出答案，他说：“五年，大概。”
“果真吗？在我辞职之前，你就是条顿城城主了吧。”
“谁知道呢？喂，桂冠长官，五年时间也不短了罢。如果你试图怀疑我的能力，那就回头看看我的班子，他们会给出公正评价。还是说，你暗示我来这太久了？我可不记得帝国何时下达过不允许老将驻留的指令。”
“吼吼，我可不是这意思——况且决定水晶帝国命运的那场战役也有你的功劳吧。”
如果没有他孤军坚守，像钉子般牢牢钉死在幻形灵补给线上，我绝无可能在战场后方伏击幻形灵。没错，那时的城主就是折刀，他本应与我一同凯旋，接受暮光陛下在中心城广场上的表彰，长久以来我都清醒的认为，水晶帝国的雕像不应由我一匹小马独占。
但他没有，我独享了荣誉。我得到的说法是他拒绝了，要么他是高尚又无私的彻头彻尾的狂热军人，要么就是被拦下了。只有可能是后者。别误会，帝国从不缺乏高尚又无私的小马，这片世世代代守护着、传承着的土地从不吝啬于养育大义凛然的英雄之辈，这篇生生世世书写着、编织着的历史从不吝惜对英雄之辈的慷慨赞颂，正如暮光闪闪的挚友在身前身后一同深爱着、践行着的那样，我们不允许帝国的支柱被弃置于无马问津的荒凉境地。
除非信仰确实崩塌了。
他甩甩尾巴，像用扫帚扫走垃圾，很是不耐烦，转过身说：“陈年旧事，没必要提。”
“那可太为难了，如果陈年旧事没价值了的话，我就没理由出现在这了。不过我不是非得来见你一面不可，而是说暮光闪闪他就不会找到我，毕竟我的成功也只是旧事罢了，又有谁会专程驾着黄金马车像魔法制导一样精准堵在一匹凡夫俗子的寒舍前呢。今天我们能有交流的机会，不就拜陈年旧事所赐？”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又是像新手捏死和弦后运弓的锯木头般的小提琴般嘶哑又尖锐的声音。“你怎么想无所谓啦，不过，我倒没这么仔细，只要你能给帝国带来胜利，怎样都行，也不一定非得拜托我不可。况且，我们都要朝前看，你所陈述的也仅仅是拘泥于过去的辩解而已。如果，我是只懂朝前看，不懂胡思乱想的小马，你又准备套出什么话来？”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我尝试模仿他语气。“你怕不是误解了什么，我诋毁暮光闪闪的次数比打过的胜仗都多，套话这种事更是无从谈起。我不仅对水晶帝国保卫战感兴趣，我还好奇，为什么闪电天马队的教官转行当了兵，而且……在边境一呆就是五年——哦不，少说也有九年才对。”
我就像个不速之客，但在闯进别人的过去之前，总得敲敲门。
“我确实在边境戍守了九年，其中半数以上时间是在条顿城，也就是这，我们蹄下的城墙上。”折刀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谨慎。“我之前说的没错，如果你一定要问个仔细，那么除此以外我也调任过呦明谷关口和医院城城主。满意咯。”
确实，这个答案于我来说可谓一箭双雕。
“我猜你上次从条顿城调离，就是在水晶帝国保卫战之后。”
“随你怎么猜。”
那就是了。在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保卫战后，我获得了荣誉，而他被调离，远离这个建功立业之地，一走就是四年。
“在你当兵以前，确实是闪电飞马队教官。”
“呃，你要强调多少次？”
他出于某种原因放弃了灿烂的前程，来到抛头颅洒热血的苦寒之地。
“这场战斗胜利后，如果我说，我能帮某匹小马一把，你觉得我能为他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能在帝国任何部门找到我的部队。这样还不够？”
“我的回答是，不必了。”他回过头。“况且，我的队员在条顿城，不在坎特洛特。”
他的眼神，在微光中终于真切，那绝不是眷念，而是遗憾，就连嘴角也如秋风吹拂的落叶，勾出一抹笑意，何其惨淡。对啊，那不是眷念，而是遗憾，一如在那沉重的打击后，我孤身坠入的黑暗那般，包围我的不是怒火，而是绝望。
恰如他所言，“我什么都做不到”——如果仅仅是一场胜仗，甚至是完胜，足以举国欢庆的那般，但对于帝国的命运仍无足轻重，我们不是没胜利过，不是没优势过，不是没欢庆过，暮光闪闪总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绝对正确的决策。但正是绝对正确的决策迫使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以至于落入这般处境。
何般处境？
一位手握史无前例的重权的护国公隐约领悟到真相：战争的失败是帝国的失败，但战争的胜利远远不足拯救这个帝国。
我知悉紧张感的来源了。
“那末，长官，检查出问题没有？”眼看从外城到内城的城墙遍布我们的蹄迹，巡视终于要结束，折刀率先打破缄默。
“当然有。”
“洗耳恭听。”他像是期待什么般，捋了捋鬃毛，竖起耳朵。
那我说的可要令你失望了。
“为什么从武库到军令府的路灯全被布置到一侧？这样不会暴露内城主干道？另外城墙上新糊的土坯和土浆是从莱喑河畔采的吧，我建议外城土坯用临近河道的淤积土，内侧和内城用新质土填补，如果不是这么做的请在最近两天更换。还有城墙东北角缺了一角，我不懂你们平时城防怎么布置的，或者是前天下雨刚好冲毁了而你们大检查还没到，但这点小问题引发蝴蝶效应的概率不为零，比如城防器械刚好被卡住而敌军从东北角集火。虽说其他地方做的不错，但我奉行的不是鼓励教育。完毕。”
折刀很快从愣神的状态缓过来，正欲辩解什么。
“如果你们有更好的理由来证明如此做的原因，那么就当我吹的耳旁风。”我立即补充。“但如果认同，那么按我说的去做。明白？”
“是，长官。”他立体又精致的五官因困惑和恼火而在油灯的映衬下扭曲到可笑的弧度，看来又让别人失望了呢我，不过，将来我会实现那个从未言说的愿望——但愿吧。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欠一段帝国社会评述？算了吧等有机会再吐槽。
我累坏了，真的，看着折刀仍然精力充沛指挥各部处理防务漏洞，我只想赶快逃离然后去铺子上美美睡一觉——不过在我刚躺下时又有家伙敲门。我勉强抬头瞄一眼，啊不是针眼吗，他正睡在旁边，那是谁——哦我想起来了。
我悄然起身，“咿呀”一声，打开门那一瞬就被灌入的寒风浇了个清醒，前不久我才刚回到这温暖的馆舍，呃，更让我糟心的是眼前这匹小马清澈得愚蠢的眼神。
“长官，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我是你的友谊学院导师吗？这语气真奇怪。
“就去最近的会议室，把你们皇家卫队能叫到的参谋或者骨干叫来。”我带拢房门。最近的会议室在四楼，在爬楼梯前我似乎听到转角处宾果和郁金香的房间传出细细的轻语——可恶，这简直就是暴击，我连个好觉都睡不了。哦对了，既然疾风主管斥候队，那也有她一份任务，不过我敲了敲她的房门并未得到回应——估摸着是被折刀叫走了，叙旧吧可能，当初那场战役中，她是我军的骨干成员。明天再找她。
通过段蜿蜒的走廊我推开会议室大门，日冕出奇的高效，已经和不知哪抓来的跟班——哦不，“皇家卫队骨干”——正襟危坐，通亮的会议室仿若白昼刺眼，希望开完这会我还有心情睡觉。在打招呼前我仍在抉择：是称呼同事，还是叫士兵，还是叫......不晓得护国公职位有多高，但皇家卫队几乎能说是“一马之下，万马之上”了。不过日冕先开口道：
“长官——”
我挥挥蹄子止住。
“你们对呦明谷关口了解多少？”我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哦，地图，我找折刀要了份地图——他先前搁那经营过几年——对，就是这，条顿城西北方73公里，来，日冕（我招招蹄子，把延展到一般的羊皮地图递给他），把这玩意铺开，你们都好好看看。”
【译者注：折刀（生卒年不详），自条顿城设立军镇以来第34位城主，戍卫时长最长，功勋卓著，为保卫帝国边疆做出卓越贡献，被评为“第二帝国始旦期二十八功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