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我何求Lv.1
天马

以战之名

护国公

第 1 章
2 年前
太阳照常升起,就像我楼下卖韭菜包子的小贩照常营业,不过它的光照不进我的迷你公寓房,而韭菜的气味早就猥猥琐琐且久不散去地周游在我书房里——准确来说是卧室——说是洗手间也行。
      这是……帝国——啊不,第二帝国纪元十三年九月三十号,星期四,阴……或许多云,早晨无事,下午……记得去……道里区雨花路19号,换留声机配件,晚上……
      我半是嘀咕、半是叹息地诉出以上话语,并记录留声机里。半个月前我还在坚持写日记,但某一天偷懒没动笔,之后就没再坚持,不了了之。再之后,我翻出一个旧留声机,大概是房子前主人留下的;牌子很陌生,应该很老了,没熬到今天,看来品牌跟小马一样,该老死的照样老死,谁知道呢,留声机的质地倒实实在在,质量超群,金属配件以及零件大多无意外破损,有那个年代的朴实厚重——但该换换了。
      不出意外这天就这么完了,至少到了早上十点我仍未起床,目前我做的唯二两种运动分别是呼吸和翻身打开留声机——哦,留声机忘关了——我又抬起蹄子把它关掉。
      但意外出现了——虽说不那么意外。
      不知我是否跟你提到过我目前住址是哪,反正一群不速之客把它搞到蹄了。约莫午后一点,我出了公寓楼,踏上大街,立刻嗅到诡异的气息。怎么描述呢?大街空荡荡,小商铺小作坊虽说门窗大敞却不见半个顾客,被一楼门面驮上天的住宅房不论楼层、不论地段都有好奇的小脑袋从中探出,仿佛海边筑满海鸥巢穴的崖壁。把视线压低,环顾四周,我发现端倪。
      街边转角,停着一辆金色马车。
      见鬼。
      我转身想跑回公寓,结果凭空出现两名头顶金盔的卫兵交叉双戟拦住我退路。好家伙,真是小题大做、大动干戈,不过是抓我,有必要派近卫步兵还带隐形术埋伏吗?
      “长官(他居然叫我长官),请原谅。”其中一个卫兵冷冷说道。
      “这是命令。”另一个补充。
      “士兵,我想你们认错人了,既然你们称我为长官,那么撤走吧,”我也冷冷地说,“同样是命令。”
      “抱歉……”
      “我是长官——难道不是吗——服从命令。”我扫视他们两。并非我故意作秀。这是逃脱的唯一办法,尽管在公寓楼里看戏的群众怕是要端分享桶爆米花享受视觉盛宴了。
      “长官,我们希望服从,无论如何,女王陛下的命令不可违抗。”
       上钩了。“女王?恐怕我没看见,暮光陛下的诏令可非儿戏,平凡之辈怎能随意冒名矫诏,”我一面说一面思考路子,只要争取到半天——甚至一小时——我就逃得掉,“除非女王陛下亲自驾临,或是你们带我觐见,我才服从,不然小辈怎敢擅自做主。”见他两蒙圈,我抓紧补充:“不然,请允许我一介平民面见女王吧,这是唯一证明的办法。”
      到这算是完美化解危机。不出意外,他们会带我去皇宫,一共六百多马里,够我设计逃脱。
      然后意外又他妈出现了。
      我在目睹卫兵突然朝我跪下后发觉不对头。有一瞬我还以为这是卫兵请贵宾随行上车的新礼节,但很快一片影子投射到我面前,嗯,“贵宾”不是我。紧接着,庄严的声音响彻大街。
      “前第一禁卫军团百夫长黄金桂冠,帝国与你同在。”
      从整片艾華斯陲亚大陆上随便揪出一个蛮子都能听出这是谁在说话,就算是聋子,看见那威严的夸张的羽翼就该思考跪下的姿势了。我该不该下跪……我已经不是百夫长了——好吧,我还是帝国公民,那还是下跪便好。
      “起来,臣民。”暮光闪闪陛下如是说。
      在今天之前的昨天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在今天下午之前的上午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在见到卫兵前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直到我转身抬头亲眼看见暮光闪闪就在我面前俯视我,而我正对她胸部带着的镶有六芒星紫水晶的黄金胸饰……我停止思考。
      “你躲得很远,”暮光闪闪说,取消了坎特洛特皇家口音,声音略带温柔,“但帝国永远记得子民的忠诚。”
      但前提是子民得记住帝国。
      “陛下召见你,黄金桂冠。”一个禁卫步兵超乎寻常地冷静说道。显然他把这种事当作习以为常——是啊,一个准备换留声机的老百姓刚出门就被女王亲自拦截真他妈寻常。
      “日冕,驾车。”暮光闪闪说,语气像公主两姐妹废弃城堡吊起的古朴大铜钟。
      相信你到现在都毫无头绪: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那我告诉你好了。
 
      “是这样的,我自从……那一天,嗯,那一天——之后,就离开坎特洛特了,可能精神上……需要疗养。当然附近没疗养院。这我清楚。只是风光比较好,而且离坎特洛特比较远——应该说很远。另外我居住地相对封闭了一些,毕竟‘帝国只有一个天马维加斯’,信件送不过来,邮筒没几个——其中有几个还当做垃圾桶服役。一呆就是五年,我没啥工作,靠先前战胜津贴够花了。感谢帝国恩赐。”
      暮光闪闪就坐在我对面听我唠嗑,而且是在暮光镜宫里。周围四面大理石墙壁擦得锃亮,每面墙中央挂有两件标志帝国重大庆典的油画,墙角处雕有日月教(帝国官方宗教)典型风格的花纹。仰望上方天花板,吊顶的水晶帝国“彩晶盐”灯光彩夺目;俯视蹄下,皆是半透明的海波芯水晶铺成的绝对平整地板,从我们的圆桌坐落处顺着三级台阶延展过去,直到大门。
      所见之景使我如坐针毡。上次我来这还是十多年前,来的目的是辞职退役。
      “那么,桂冠,我表示意外,”暮光闪闪特地采用和气——甚至是柔和——的语气说,“我原以为你会有所作为。”她用魔法飘起几块方糖投入茶杯。我留了神。崔克西帝国合作社出品……型号,粉色——别乱想,集中注意力。
      “比如……什么作为……”我佯装不知,故意回避。往事不堪回首。
      暮光闪闪愣是没继续问。相反,她终于记起来忘给我倒茶了。
      “茶,还是咖啡?”她忽然不拿正眼看我,随意变出一壶咖啡一壶茶,外加几罐佐料,摆得离我很近,但感觉很远。
      “咖啡,谢谢。”
      “不喝茶?”虽是问句,暮光闪闪说得漫不经心——在我看来如此,“还有魔虹苹果酱、甜苹果香梨拼盘酱,和……樱桃酱,对远邦来说全是帝国特产,果茶很不赖的,清香,润肺,味佳。不愿享受轻松么?”
      “我想喝咖啡,谢谢。”
      我居然如此大胆。端到我面前的咖啡提醒我是否有些过分。坐在对面的不是听使唤的服务生,而是统治帝国的女王。据说暮光闪闪也有段青涩的日子,与如今的帝王姿态相差甚远,当时她会定期与友谊委员会会员共度下午茶时光,不过那种事已经远去千年,唯有永不会染上灰尘的六幅油画永远的挂在坎特洛特的皇宫城墙上,她们的传奇早已风化,但精神永远与来来往往的帝国子民同在。
      那又如何。另一种声音提醒我。当然,无所谓了,就算今天被扔进监狱折磨得双眼失明,对我而言并无大碍,不过换了所房子,不用写回忆录。没办法,再无可失的感觉真他妈美妙。
      “谈谈吧,如今感受如何?”暮光闪闪还是看起来漫不经心,而且若有兴致地品尝茶水。不过,这次肯定是装的,我回答得过过脑子了。
      “还行。陛下,不出意外,按原来安排,我现在本应扛着留声机爬上三楼的,”我说,忽然意识到得补充一句,“听音乐,陛下,和众多小马一样,我喜欢听音乐。”
      “爱啲声牌留声机。”暮光闪闪缓缓吐出出这么一句。翻译:我连你留声机牌子都知道,你还可隐瞒什么。暗藏玄机,提醒我别耍花招。“很老的牌子了,很奇怪你居然会有。它比你还老。”
      “嗯,不是我买的。”
      “你房子的前主人倒有点格调啊,不是吗?”暮光闪闪微笑起来,很是优雅,跟她鬃毛一样靓丽、绚烂,“EBI搞到了你继承的唱片,《坎特洛特郊外的夜晚》《山楂树》,满怀情怀的作品呢。哼。”
      唔,暮光闪闪终究没了耐心,搬出EBI是赤裸裸的明示,几乎能当作最后通牒。翻译:扯回最初话题,请正面回答。
      “想必EBI监视我很久了。”
      “宾勾!猜对了。那么让我们重回严肃,”暮光闪闪真可谓表情管理大师,不到半秒,世上便没有钢板可与她表情匹敌,“作为资历较老的百夫长,你清楚帝国某些军事事务。”
      “这算是问题?”
      “不,陈述句。”嗓子眼里含了块冰似的。“确保你自觉——那么,如你所说,离你辞职已经五年了。”
      “啊……不,至少五年吧。实际上是七年左右。”
      “记性不错,的确如此,七年。如果说五年,应从你搬离坎特洛特数起。”暮光闪闪一直盯着我。“我记得某些民众抱怨说帝国通货膨胀,而坎特洛特物价疯涨尤为严重。为此我发行了新货币,愿意瞧瞧?”
      “实际上我瞧过了。”虽说我确实没见过也没听过,但我不想被卷入经济话题。
      “好吧,你觉得正面的穗龙怎么样?”
      “啊?”
      “硬币正面。”
      “挺帅的,真的,简直像帝国给行省的限定赠礼。”
      “我懂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真懂了什么。这可不是好兆头。“你认为坎特洛特物价如何?”
      还能怎么认为?“挺合理,陛下,普通马都能承受。”(前提是家住坎特洛特的包含普通马)
      “哼……”她漂浮茶匙“叮叮”地搅拌茶水,眼皮下垂,这让我联想到名为《晚宴的女王》的油画,“让我猜猜,坎特洛特城市规划差到家了。”
      “为何这么说?陛下?”
      “大城市的城市病罢了。坎特洛特是帝国的首都,不是学生的首都,更不是商人的首都。现在看来,这里已经跟缤纷水果拼盘一样了——呵呵,不是么?”
      尽管陛下笑得跟铃儿似悦耳,但这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嗯,繁荣的体现,这是帝国的辉煌,更是......呃,民生的福祉。”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坎特洛特,但你刚才茫然的眼神告诉我猜错了,”暮光闪闪微笑说,“说点实在的,你出个主意。”
      “这……”开玩笑吧,我又不是学者。我只是个打仗的。
      “你回答不了。目前而言,我还算满意——忽略掉你故意骗我的几点。那么进入下一环节。”暮光闪闪突然板起脸,聚敛威严。“砰砰”两声——我吃了一惊——是她用蹄子迅速敲起桌面。霎时间,大门“哐”的一声巨响,完全敞开。接着一队队禁卫步兵似是洪水猛兽涌进来,“哒哒”、“哒哒”的,整个大厅回荡整齐铿锵的脚步声,每一拍都正好踩点心跳,就连油画和吊顶灯都要晃得掉下来。还好我没眨眼,不然我会以为整整三方阵的士兵是在半秒伴随雷声内瞬移进来的,那就太他妈震撼了,会让没见过世面的百姓瞬间失禁。
      首先排除他们是来分享下午茶的。
      我选择沉默。
      “镇静,百夫长,他们并非索命的屠夫,”暮光闪闪压低声调,一字一顿,每个字仿佛带有把我点得酥酥麻麻的电流,震慑力远胜于海啸或山崩,“你也并非案板上的鱼肉。帝国丝毫不质疑你的忠诚。”
      我咽口唾沫,仍旧沉默。
      “日冕,递上来。”
      一只飞马立刻从队首位置迈出步子,我认出他了,正是稍早些时候拦截我并驾车把我们带回皇宫的卫兵。据我推测,现任禁卫军团百夫长就是他,因为他干着我干过无数遍的事。
      “您的吩咐,陛下。”在三级台阶下,一个标准下跪姿势,配合无与伦比的语气,他一定是禁卫军中的佼佼者。
      “免礼。把文件递过来。”暮光闪闪提到“文件”一词,给我心里打了个保底,至少她奔着商量而来,而非惩处——或许不那么保底,不排除文件是罗列我罪状的可能,毕竟刚刚短短一刻钟,我就撒了至少两句谎话,谁敢保证我在先前担任百夫长的漫长时光里一句假话没说?
      一卷羊皮纸登上今晚圆桌会议的正中央。暮光闪闪拆开皇家蜡印和绶带,展开信纸,说:“黄金桂冠,前帝国第一禁卫军团百夫长,于七年前退役,后加入EBI下属第二分局从事稽查工作,两年后非正常辞职,失踪。
      “今日起,女王下令:撤回相关马员和部门纠察任务,对象已归案。另有:恢复黄金桂冠原所属职务,任帝国第一禁卫军团百夫长,加封——护国公。”
      嗯?
      无数片段走马灯似闪过。天旋地转......啊,我的天......脑鸣,耳背,冷汗直冒......“你连她也保护不了”......哼......“晚霞模糊了远山的硝烟,从这里牛仔必须告别”......又要告别了......不对,这不对......
      “如何?”暮光闪闪毫不洞察我内心,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又硬又冷,“这将是无上的光荣,你将成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护国公。”
      “够了!”我怒吼着拍案而起。暮光闪闪一愣,而禁卫兵反应奇快无比,日冕起飞拔剑,其余飞马腾跃而起,陆马放下矛头,独角兽额头已被魔法光辉笼罩。据说,暮光闪闪平日里看上去没有武备,而她有一把魔法淬炼而成的四十米长大刀,可随时随地召唤,使她在眨眼间斩断敌人绰绰有余。
      我在玩火,但去他妈的。
      “镇静,百夫长,”暮光闪闪沉稳得像教堂,“看来她的离去确实让你神智不清了,在如此糟糕的精神状态下苟命整整五年,所以,基于对子民心理情感的基本照顾,我不愿以武力强迫你服从,但你也必须明白,你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最好三思而后行。”
      “你在威胁我?”
      “叫我陛下。”
      “陛下,你想威胁我?”
      “你的无礼实在令我难过,但如你所见,我愿意协商。友谊精神长存于帝国子民的血液,我一向如此坚信,最后,坐下吧,我们之间还有可谈的。”
      “好啊,我恐怕得说我不接受任命。”
      “帝国赋予子民的基本权利包括提出抗议。这是你的权利,你是否运用并非我所关心。作为你的女王兼朋友——目前是这样——我私底下提出忠告,三思而后行。”
      “对啊,私底下,除了这小丑班子就没别的听到我们对话。那么我选择拒不接受任命。就当无事发生。帝国那么多将军,不差我一个——特别是一个行尸走肉。”我说着,低着头,眼神坚定与她对视,结果从她眼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我最好还是为你做做心理工作,”暮光闪闪眼神依旧漠然,甚至空洞,像颗流星坠入深海,“日冕,退出门外。”
      尽管极不情愿,日冕还是带着小丑班子退出去了。门是暮光闪闪用魔法关上的。
      “她很重要,对吧?”
      “别把话题扯远了。”
      “不,我在贴近话题,”暮光闪闪说,“小马的敌人、你的仇敌,就是幻形灵,坦白跟你讲,我原以为你会主动找幻形灵复仇,如果是我,我会那样做。”
      她顿了顿,见我不答话,继续说:“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你销声匿迹不是在筹备,而是在躲避。自从那天,我一直等你亲自找我,找我领过一支军队,即使不踏平恶心的巢穴,也能为帝国带来光荣。我会立马同意,我相信你的实力,你与幻形灵作战的经验是草台班子无法复制的。可是,你没来,而且完全不问世事,我本不理解,直到现在,我想我看透了。痛失所爱击垮了你,对吗?
      “不需回答,我默认了。你了解历史么?了解。你知道大坎特拉帝国如何建立的吗?是谁建立的?是我。你不会比几百年前被迫登基称帝那天的我更悲痛、更孤独、更迷茫。不会比365年国宴那天的我更悲愤。”
      一记榔头敲我心门上。我定睛一看,暮光闪闪眼里的确藏着不易察觉的光。
      “幻形灵竟如此大胆……他们为了可笑的话剧演出,居然,居然玷污了她们的名誉!即使是君主,也有无法忍受的耻辱,无法复仇的罪业。幻形灵背叛了友谊,现在它们又伤害了你,夺走了……她的性命。你可以把她铭记在心,但别被拖累了,我明白你为何逃避一切,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而非你的君主,我会提醒你,这不是你的错……甚至不是战争的错。明白吗?这与战争本身无关,和平的旧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战争裹挟了每一匹小马,战争已经是世界的一部分,只要敌人还在、幻形灵还在,这一切都会继续。你的挚爱是受害者,但仍有千万匹小马正忍受亲人被夺走的苦痛、无能为力的绝望,我了解你的挚爱——她是反战主义者,但消灭战争的最好方式,是逃避呢?还是消灭所有敌人?”暮光闪闪抿了一口茶,挠了挠额头,用魔法卸下皇冠,整理鬃毛,活像松绑的俘虏透口气,“考虑考虑,我给你军队,你能实现价值,名垂青史——好吧这对你吸引力不大,但你想想她吧,她是否希望你自暴自弃。根据我亲身经验,有时候——听起来愚蠢——逝者能指引生者——尽管他们可以休息了,不用前行。”
      “我……”我犹豫了,仿佛看见文湉的笑脸,不不不,坐在对面的是暮光闪闪,该死,我居然动摇了——不可能,我怎么会动摇?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是的,我的决心……我的决心是什么?我的决心是痛悔前非,文湉已经……已经死了啊,这是惩罚,是警醒,但是,我又在做什么……我是在逃避?我是在自我感动?我只是个懦夫?战争……战争从未结束……是的,战争从未结束。“我们必须前行,我懂你意思,但是,我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暮光闪闪笑得更灿烂,“塞拉斯蒂亚啊,你是说不能保证歼灭敌人还是不能保证效忠于我?”
      “嗯……或许我表述不准。意会一下。但是,事到如今,其实我早也有心理准备——好吧,我确实该冷静下来,况且,我没有余地。那么,行,如果陛下不嫌弃我鄙贱的灵魂,我自然......全心全意,聆听陛下的诏命。”
      “清楚。好吧,至少你回心转意了,看来你终于悟透道理了。我也不奢求更大的进展,挂帅出征并非易事,我只能先拨给你一个军团。原本我准备交给你三个军团。现在看来,一个就够了,”她叹口气,“我给你一晚的时间考虑,寝间已安排好了,你最后想一想,自己是否能带着过去的仇恨直面未来的考验。哦对,不要尝试出逃。等会你会被施障目法,请配合。”
      一晚的时间很短,老实说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考虑如何脱身,百分之八的时间检查房间内是否有机关。至于剩下百分之二的时间?我初步拟定了计划。毕竟曾作为禁卫军团百夫长掌管整整两年皇宫保卫工作,就别说皇宫结构了,就连巡逻卫兵的即时路线图我都能在心里勾勒。总之计划就拟好了,我准备走了,就当今天啥事没发生,是的,我是在逃避,我认了,逃避可耻但有用,就这么着吧,文湉......一定想让我过得好吧,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战争吧,是的,当然,我......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我管这叫命运的无力感。曾经我因为与不可理喻的小马争吵而彻夜难眠,第二天下楼梯时从第一节台阶因为左脚绊右脚摔倒了,于是连着滚下十七级台阶并且根本无法停下,短短几秒我已经遍体鳞伤,但漫长的几秒里我甚至无法换个好受点的姿势滚下去,最后我半晕半醒地想挣扎起来——那样子一定难看极了——因为不巧那个与我吵架的傻叉正好路过,他来不及皱眉头就扑哧一声大笑出来。喏,我常常回想起这件事,这就叫命运的无力感。
      直到我看到门内侧写的一行字——那行字歪歪扭扭。
      “加油,我的英雄。”
      这不可能是文湉......绝对不是她写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
 
      “陛下?”
      “说。”第二天的清晨,暮光闪闪正捋着头发,整理装饰,把皇冠摆在一边。而暮光镜宫居然还残留着昨日的布置,桌上还有隔夜的咖啡。
      “我想知道此次出兵的目的,我没听说边境线有大规模冲突……”唉,该说不愧是我,军人的素质立马盖过情绪,几乎是条件反射,仿佛时间回退到十多年前,那时我以禁卫军团百夫长的身份享受殊荣,参知暮光直属的军事会议。
      “你没听说的事多着呢,我不指望连新版硬币都未接触的家伙收到新闻。”暮光闪闪撇我一眼,把皇冠戴回去,“再者,百夫长是武将不是文臣。”
      “当我无知好了。”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或许有什么国家机密,行,我不过问。但我必须了解作战任务,打仗可非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任务只有一点——打胜仗。没必要攻城略地,只要胜仗。”见鬼,暮光闪闪冷不丁切换到皇家口音。
气氛尴尬起来,大抵因为我瞠目结舌,而她自认为合情合理。
      “我俩之间必有一个觉悟不够,”我说,“如果打仗不是为了土地——或是战略——那折腾什么。恕我直言,陛下,唯有盲目才能召唤黑暗。”
      等我日后深入思考这番话,我会冥冥中联想到另一位伟大的女王——邪茧。为什么?因为我嗅到了不详的气息——暮光闪闪似乎想将帝国军国主义化——日后证明我猜错了。正当我震惊,一名身着整齐盔甲的士兵闯进来(我瞟到门外依然排满了卫兵),对暮光闪闪耳语几句。结果我是在听见皇家口音后才明白暮光闪闪确实很愤怒——她忘记切换口音了——也可能故意不切换。
      “下狱,让马萨西昂当总执事。”
     士兵在扶正头盔后跑走。这个小插曲后,暮光闪闪恢复常态。“护国公,帝国理会你的倾诉,继续。”
鬼才继续,问出暮光闪闪终极目的是我最大的败笔,还不早点溜之大吉,迟早跟马萨西昂的前任一样。别开口,行礼,默默离场,我如此告诉自己。
      “马萨西昂是谁?”妈的,我真该学学怎么管住嘴。
      “新任EBI最高委员,”暮光闪闪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嘿,情报局官员任免严格保密,这你是知道的。”
      “嗯,至少陛下不必怀疑我泄密。”
      “很好,干预我计划是不明智的,负责传递此消息的官员同你一样毕业于坎特洛特友谊学院,是我忠诚的学生,我有理由给予你同样的信任。”暮光闪闪刺剑般的独角散发出危险的信号,逼使我移开视线。“那么,护国公,在正式就职宣誓前,你是否仍有请求,帝国的资源只要经过我的允许会向你敞开。”
      “确实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要老兵——而且是我带过的兵。”
      “天使军团?”暮光闪闪吃了一惊。“改编了。我承认他们是帝国有史以来拥有过的最强力的精锐,但几场大战之后还是被打得零零散散。当然,你的故友(犹豫一下)很可能已经为国捐躯,如果你想再聚一聚,恐怕不现实。”
      “嗯,是的。不过我只带天使军团的兵。就算打散了,再招回来,同样是精锐。陛下,您同我一样明白帝国目前军事训练现状,光靠新兵蛋子打不赢,统兵在精不在多——特别是我们无需夺城,只需在战场打赢。我必须要他们,这是我接受任命的最后条件了。”
      “行。我允许。明天天一早你来会议厅拿军团资料,如果够幸运,找来原军团的骨干没问题。兵力肯定跟不上调度,所以我建议别太过挑三拣四了,我从现有禁卫军团选出你的助手,抽一波精锐出来......我想想,再从第十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调拨兵力......凑出一个加强精锐军团没问题。”暮光闪闪淡定分析着。很明显,她对帝国军事了如指掌,权力仍集中在她一马蹄中。“有个问题你最好考虑考虑。”
      “是什么?陛下,请您指明。”
      “新军团名称怎么起。这是你的自由,等想好了告诉我,我命文宣部制作一份军旗。”
      “老实说,我没想好,但我出征之前会给出答复。”
      “行。那你休息去吧,门外的日冕给你引路——皇宫已不是你熟悉的了。”暮光闪闪自顾着收起茶具,把洒在桌上的咖啡拭去,接着说:“别想耍花招了,你是护国公了,过两天会有个正式任命仪式,我不想某匹马自作聪明。顺带一提,帝国确实发行了新货币,但上面印的不是穗龙。”
      “那是......”
      “是你。你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