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之翼Lv.2
独角兽

影伤

第九章

第 9 章
3 年前
也许是处在文明扎根过的地方,白天里在铁轨边高亢婉转的鸟叫声此时没了踪影,还在夜里不眠歌唱的只有徐徐的晚风。
 
  落寞的夜空慈爱地注视着已经熟睡的生灵们,用自己温和柔软的月光抱住了整个大地,风携带着它哼唱的摇篮曲穿过大街小巷,安抚着那些还未入睡的小马。
 
  暮暮静坐在柔软的睡袋上,被泪浸湿的双眼看着闪闪发光的夜空,寂寥的晚风吹拂过她灼热的身体,带起了她忧伤的思绪。它们飞过了千山万水,最终回到了夜空的怀抱中。
 
  无论是那匹小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一生,他们大多勤勤恳恳地活在这个世上,努力在生活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或是尽职尽责的父亲,或是慈爱有加的母亲,亦或是谦虚好学深明大义的哥哥、慷慨热情的朋友。
 
  可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让父母焦心劳思的女儿?让银甲闪闪怅然若失的妹妹?让朋友身陷囹圄的雌驹?这些都不是暮光闪闪——一匹独角兽雌驹想要的。
 
  她是多么羡慕《小温妮》里的主角啊,温妮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坚强,她用自己活泼开朗的性格弥补了周围小马心里缺失的那块拼图,因此,她拥有了爱她的爷爷奶奶以及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成为像温妮这样的小马曾是她的理想,先前每当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或是看到需要帮助的小马,她都会以这个来激励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力量变得越来越弱,如今已变成了虚幻的泡影。
 
  树立过许多目标的她究竟完成了多少?在树立目标时信心满满的是她,前进的过程中轻言放弃的是她,最后苟且偷安的也是她,她还能通过什么来改变自己?
 
  就像炽热阳光下的事物所投射出的影子,漆黑的它们不可能会在某一天变成蓝色或是绿色,暮光闪闪也不可能会在某一天变得自信勇敢。
 
  就这样,百无一能的她如同浩瀚夜空中不起眼的一颗星星,不会被任何小马所铭记。她想要改变,想要其他的小马注意到自己,可她甚至没有勇气去踏出第一步。
 
  去尝试踏出第一步其实并不难,她也曾做到过,只是这需要一个让她不得不前进的动力。前一次就是因为家庭开支紧张,自责的想法逼迫着她迈出了这一步。
 
  可这件事谁又能来逼迫她呢?
 
  现在的她很傻,傻到把自己关进了漆黑的密闭空间中,用带刺的荆棘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渴望着有小马能来拯救自己,一边又用更多的荆棘困锁住自己。往来间,爱着她的小马们被刺得遍体鳞伤,看着这个麻烦望而却步,而她受困其中,流着泪体会窒息的痛苦。
 
  所以没有谁会知道她的想法,去强硬地逼迫她。在其他小马看来,她只不过是匹害羞失业的独角兽雌驹,除了爱着她的家庭成员,谁还会愿意去关心这种社会的渣滓呢?
 
  为什么会需要其他小马来逼迫,她才能做成一件事?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懒惰吗?懒到需要有小马在身后拿着鞭子威胁她,不让她抓住任何可乘之机去偷懒。
 
  月亮躲在蓝白色的云后重新挑选着故事书,皎洁的月光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纷纷回到了月亮的身旁,自顾自地躺在白云上休息着。
 
  如同摇篮之中的婴儿失去了最喜欢的玩具,明亮的世界再度回到了阴影之中,柔和的晚风四处奔走,尽力传递着这一消息,同时也催促着还没准备好的月亮。
 
  思绪与夜空窃窃私语起来,它们交换着彼此生涯的经历,感叹着苦短的一生。
 
  暮光闪闪只是一亿匹小马中的一员,她和其他独角兽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决定他们之间差异性的,不过是出生的家庭和一生中不尽相同的复杂经历。
 
  然而位居极品的小马和生活在底层的小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们所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又能持续多久?就算是无所不能的天角兽,如今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有哪怕一本史书记载了她们。
 
  可就算没能留下痕迹,没有谁去铭记过去历史里出现过的小马,至少默默无闻的他们都还有着属于自己的天赋,还可以依靠可爱标记,在这个匆匆忙忙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获得别样的一生。
 
  没有可爱标记的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小时候的她曾非常期待自己的可爱标记,每天都会在街头巷尾进行着各种尝试,好让自己快些得到它——即使这种鲁莽的举动有时会给其他小马带来一些麻烦。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还没有得到可爱标记的她变得焦急起来,她更加卖力地去找寻自己的天赋,试图让自己暗淡的前半生变得光辉灿烂些。可这些努力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至今还是个光屁屁。
 
  就像一些完全没有用处的发明,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月亮终于挑选好了由它书写的故事书,接到消息的夜风高兴地吹开遮挡住它的帷幕。在云上小憩的月光半梦半醒地回到了静悄悄的大地,重新看护起世间熟睡的生灵。
 
  银甲闪闪身影出现在了月亮之上,他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暮光闪闪,眼中满是愁虑。
 
  这匹独角兽是她的永好友大哥,他十分优秀,取得的成就更是不计其数。父母对他赞赏有加,恨不得让周边其他的邻居都知道他,学校里的教师每每来家访,都会给他带来一箩筐的奖状,更别提他取得的丰厚奖学金和各种大赛的奖杯了。
 
  一项一项的成就重压在她的身上——小时候父母对她期望的目光,魔法幼儿园里曾经教授过银甲闪闪的老师给予她的厚望,邻居对她表露出的善意,以及在她身后的窃窃私语。
 
  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表露出一点颓势,用自己的努力去回应他们的期待。
 
  最终,天才独角兽学院的考试完完全全地摧毁了这一切,再也没有小马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了,如愿以偿的她终于变成了一匹普普通通的独角兽雌驹。
 
  不用每天都待在沉闷的书房,可以自由的在阳光下尽情地奔跑撒欢,也不用太过于在乎每科的成绩,就算偶尔考砸了都没有关系。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那时候的她就像个矛盾集合体,既想要又不想要身边的小马持续关注自己——持续关注的压力太大,而不关注她又会感到孤单寂寞。反反复复间,她暮光闪闪开始对那次失败耿耿于怀了起来,认为这件事就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如果考上了,那么就不会再经历种种变故了。
 
  这次失败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部分的独角兽幼驹都通不过天才独角兽学院的考试,而且之后新学校的考试她就很顺利地通过了,这说明她是没有问题的,顶多就是没有天赋而已。
 
  如果能回到未来改写过去,那么暮光闪闪一定会告诉曾经的自己不要去过多纠结这件事,不然它会让自己失去获得可爱标记的机会,毁了本该别具一格的一生。
 
  幼时的她铸成大错,现在的她回天乏术。
 
  寂寥的夜空与孤独的她,会有小马去注意吗?
 
  不会,永远也不会有。
 
  一匹小马坐在了暮暮的身旁,同她一起仰望着天空。
 
  夜风吹得更猛烈了,发热的身体渐渐凉了下来,暮暮撇过了头,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瑞瑞。
 
  远去的思绪带回了来自夜空的问候,暮暮感受着它温柔的话语,哭得更大声了。
 
  一只蹄子轻拍起雌驹的背部,暮暮只觉得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了下来,安心的感觉充斥着全身。她再次抬起头,仰望起璀璨的夜空。
 
  自她长大后,家庭成员以及那个熟悉的家再也没能给她带来安心的感觉。这些和宁静的风景、僻静的角落一样,都只能给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因为即使有足够的安全感也不能完全阻止她胡思乱想,心中的某些地方仍会大声叫嚣,搞的她心神不宁。
 
  现在的她已经放空了自己,只是沉醉在这奇妙的感觉之中。没有乱七八糟的问题,没有逃不出去的怪圈,也没有责罚自己的想法——没有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作怪,悲伤的泪水就像无源之水般慢慢停了下来。
 
  淡淡的月光被邀请到了高大的树木上,它们安静地与风嬉戏打闹着,生怕吵到附近歇息的众生,地上淡灰色的影子看着它们开心的样子,急匆匆地加入了进来,跟随着它们四处跑动着。
 
  风与树木忍俊不禁的沙沙声泄露了它们的秘密,一些生灵注意到了它们之间的玩闹。暮暮将头放低了一点点,注视起森林与天空之间的一线天。
 
  背后的蹄子早已停了下来,暮暮很想让瑞瑞继续下去,但这个要求实在是太过于羞耻了,她不觉得自己能顺利说出口。
 
  思绪再度被顽皮的晚风吹上了天,它们互相追逐着跨过一望无际的林海,暮暮只能看见它们挥舞着翅膀的背影。
 
  父母曾给她买了许多有关于成功学的书,里面记载了很多小马成功的事迹。他们高谈阔论着各种构成成功的因素,拿自己的事例讲述着如何化悲痛为动力,劝告着读者要学习他们的每个行动。
 
  有段时间她沉迷于这些成功的案例之中,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复刻他们的成功。在经历了几次失败后她才明白,他们的成功很难复制,既需要自身有足够的才华,又需要一个天大的机会。
 
  现在看来,这些夸夸其谈的书对她来说还不如一个好朋友来得实在。瑞瑞能安抚她的心灵,鼓励她去做出一些以前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比如向其他小马讲述自己喜欢的故事。
 
  为什么一匹陌生的雌驹能让犹豫不决的她做出改变?这绝不会是什么能控制小马行为的魔法,也不会是什么神乎其神的祝福,因为这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仅凭安慰与鼓励也肯定做不到这些,父母与银甲闪闪不知道这样做了多少回了,但凡有一点作用她都不会像这样垂头丧气。
 
  会是瑞瑞的性格魅力感染了她么?不见得,因为在学校里就有着这样的小马,就算之前她靠近过他们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改变。
 
  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猜测,那就是瑞瑞以某种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她做出了行动。可瑞瑞并没有发过火,也没有说过什么严厉的言语,富有耐心的浅灰色独角兽只是一直在等待着她。
 
  视线尽头的白色翅膀渐渐与夜空融合在了一起,思绪与满天的繁星一同陪伴着寂寞的夜空,低声细语地讨论起白天的所见所闻。
 
  没有可爱标记的小马不止她一匹,身旁的瑞瑞会是怎么想的?第一次见到瑞瑞时,她完全感受不到这匹雌驹对可爱标记有什么遗憾,瑞瑞就像已经拥有可爱标记的小马一样稀松平常。
 
  她没有见过几匹没有可爱标记的小马,所以只能拿自己来进行对比——瑞瑞的性格态度于她简直是天壤之别,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匹不一样的雌驹?
 
  先前恍惚间偷听到的对话提醒了她,答案也许就藏在可可帕梅与瑞瑞之间的对话里。“我……你相识的……得到了可爱标记。”
 
  难道是瑞瑞曾经经历过这种痛苦的时光,所以她才会如此的坚韧不拔、慷慨善良,才会有选择的以朋友的身份去帮助其他小马找到自己独特的天赋?
 
  暮暮开始有些相信自己真的能依靠瑞瑞做出改变,虽然直到现在她只做成了那一件事,但只要瑞瑞一直帮助鼓励她,那些以往做不到的事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现实。
 
  这就是友情所带来的改变吗?聪聪说得的确没错,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与瑞瑞相处的时光中。
 
  “有什么心事吗?”一直沉默望着的瑞瑞说道,她的眼睛依然在看着布满夜空的繁星。
 
  “之前有,现在已经没有了。”暮暮平静地说着,也没有收回远去的目光。
 
  “以后有事和我谈谈,好吗?不要再独自哭泣了。”
 
  “我会尽力去做的。”
 
  两匹雌驹就这样静静地眺望着远方,任由思绪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藏蓝色的夜空如一块桌布般挂在大地上,不知是哪个贪吃鬼悄悄地把灰白色的月亮放置在了它的上面,就像空空如也的盘子般,正等待着厨师盛上美味佳肴。
 
  表面平静注视着夜空的瑞瑞心里乱做了一团。脑中残留的梦境还未消失,它制造了致命的陷阱,开始引诱起逐渐远去的思维。
 
  当她终于发现甜贝儿萎靡不振时,这匹可怜的幼驹都已经这样好几个月了,愧疚与自责的感情迅速占领了思维的阵地——如果能早些发现,那甜贝儿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她。
 
  之后的日子里她向工厂和学校分别请了假,在家中安抚照顾甜贝儿。也许是伤得太深而留下了阴影,她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让甜贝儿走出昔日的阴霾。
 
  所幸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甜贝儿重拾了对生活的热情,而且在重新上学后与同班同学打成一片,成功交到了几个朋友,事态终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但这件事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回忆却一直影响着如今的她。
 
  有些时候,她会把一些垂头丧气、意志消沉、沉默寡言的小马当做是甜贝儿来对待,那极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常常令这些小马感到非常困惑,可可帕梅就是其中之一。
 
  往日留下的遗憾不停地驱使着她去弥补过去甜贝儿所缺失的关爱,这种事甜贝儿在身边时尚可直接进行,但只要甜贝儿不在自己的身边,她就会认为自己有愧于那些消沉的小马。
 
  事实上,就连甜贝儿都有些受不了她的行为,常常把“我已经成长了,不用这样来保护我”挂在嘴边,可她一听到这种话就会更自责,接下来只会以更加过激的行动去弥补甜贝儿。
 
  呼呼的夜风停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了远方鸟儿微弱的鸣叫声,处在更为寂静的环境让瑞瑞还未远去的思绪回到了她的身旁。
 
  第一次见到暮光闪闪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匹雌驹有些像甜贝儿,幸好现在的她经过甜贝儿和朋友们的劝告,已经能稍稍克制住自己奇怪的想法,要不然她可能当场就要询问起暮光的往事,并给出建设性的意见了。
 
  第二次遇见时,她一开始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想法,但随着交谈的深入,甜贝儿的身形渐渐出现在了暮光闪闪的身上,那匹雄驹的出现更是将这个现象推到了顶峰。
 
  任何小马都不该成为她赎罪的对象,特别是她的好朋友们,这种畸形的关系会破坏掉她们之间的纽带,唯有直言坦白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现在的暮光闪闪真的能接受自己的说辞吗?与她交朋友的理由之一只是同情她,为了方便让自己赎罪,完完全全把她当做了一个“替代品”来使用。
 
  暮光闪闪是一匹很不错的小马,她很有礼貌,会考虑其他小马的感受,做事十分认真,即使累的站不起来也依然在尝试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但同时暮光闪闪也是一匹敏感脆弱的小马,任何事都有可能触碰到她的底线,如果自己就这样把话说出口可能会冒犯到她,然后产生最坏的情况——暮光闪闪断绝她们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憋着不说也不是个好主意,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的,说不定暮光闪闪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正等着她主动来坦白。万一真的等到暮光闪闪搞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那最坏的情况一定会发生。
 
  带有树木芬芳的清凉空气帮助瑞瑞缓慢地思考回忆着,回归的夜风将暮光闪闪的鬃毛吹起,微微发痒的感觉使得瑞瑞往旁边挪动了一下。
 
  失去任何一匹她爱着的小马都是不可接受的,哪怕他们只是去进行一段长途旅行,只要不是很严肃的,那么她一定会请求他们定时与自己通信,帮他们排解旅行途中可能会出现的忧愁,必要时还会在信中劝他们回来。
 
  这个奇怪的习惯与苹果杰克有关。
 
  自从苹果杰克告别家乡远去马哈顿,小马镇里就再也没了她的身影。因为没有书信往来,所以就连史密斯婆婆都不知道苹果杰克跟随着橘子舅舅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们现在在马哈顿。
 
  瑞瑞甚至每年都会在驱寒夜那一晚去拜访香甜苹果园,但得到的回应却总是“苹果杰克没有回来参加苹果家族传统的驱寒夜晚餐”。
 
  怀揣着对朋友的思念与对大城市的向往,她也来到了马哈顿,一边寻找着合适的工作,一边打探着苹果杰克的消息。可直到她找到了工作,她都没有打听到老友的任何消息。
 
  但就在马哈顿被幻形灵袭击,许多小马被迫搬离这座破败城市的节骨眼上,瑞瑞在开往小马镇的火车上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苹果杰克。
 
  穿着一身华丽服饰的她双眼无神地看着火车站旁的废墟,瑞瑞一时间没有认出视线中的小马,将信将疑地靠了过去——印象中的苹果杰克可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
 
  上去攀谈了会儿,瑞瑞终于知道了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渺无音讯的原因。想过上更精彩的生活的苹果杰克在马哈顿事事不顺心,天天学习那些奇怪冗长的礼仪事项,跟着橘子舅舅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这些快要把她逼疯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没与家里书信往来。
 
  “要是大麦哥知道了我这样,他准能说上一个小时,况且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嘛,就像史密斯婆婆说的,‘一颗苹果树幼苗,不坚持培养下去是不会长成大树的’一样,不坚持下去可不行。”
 
  瑞瑞还记得那时的景象:苹果杰克在晨曦中缓缓地摇着头,眼睛眺望着远方,言语中透露出了超乎寻常的疲劳。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无论大麦哥怎么说我,我都要回去,大家一定担心死我了——不,不会跟着橘子舅舅去巴尔的马了,他们参加各种宴会忙得连信都没时间去写了,我一点都不想过那种生活。”
 
  久违的重逢让她们聊了很多,从生活的琐事到每个家庭成员的情况,最后苹果杰克开始后悔起当初所做的决定。
 
  “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我还以为这就像照看农作物一样,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呢。我也是倔,要是抽空给家里或者给您写几封信,我说不定现在正躺在苹果树下小憩或做着苹果罐头呢。”
 
  这句话触动了瑞瑞的心弦,如果她能在阿杰出发时尝试去劝阻一下,或着与她定好每月都要交换几次信件,那么现在的阿杰就不会这样后悔了。
 
  要是自己能多观察身边的小马,要是自己能发现那些问题,并去帮助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的话,他们就不会这样烦恼了吧。
 
  清风带来了远方的蛙鸣、蝉鸣声,它们和森林里无处不在的哗啦声、鸟叫声、虫鸣声融合交织在一起,为寂静的夜奏响了一曲绝妙的赞歌。
 
  与其让暮光闪闪去烦恼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如我先把话说出来……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暮光闪闪苦恼一会儿,然后做出绝交的决定。如果她骂我一顿然后绝交就再好不过了,至少我会承受绝大部分的压力和烦恼。
 
  “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扭过头的瑞瑞看着暮光凌乱的皮毛,有些心虚地说出了这句话。
 
  “嗯?”暮光闪闪只是望着远方,瑞瑞无法从她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听出些什么。
 
  “在火车上我不是自顾自地说了很多嘛,这个……嗯……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感觉我很奇怪?就是有点好奇。嗯……毕竟当时你那个样子,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我的行为冒犯到你了。”
 
  不放心的瑞瑞试探起身旁的独角兽,想先听听暮光对自己那些奇怪行为的看法,依据这些她就可以去制定接下来坦白的话术了。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如塑像般坐在睡袋上的暮光终于开口回答了她。“是有点害怕,不过应该挺正常的……吧?一匹陌生的小马不停纠缠你什么的,很容易就会联想到不好的事……像是诈骗或邀请加入邪教组织什么的?”
 
  瑞瑞松了口气,看起来暮光闪闪并没有觉得她的行为有多少不妥。“是,是啊,要是有小马这样对我我也会怀疑他的目的,关于这件事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大概过去了一两分钟,暮光用略显慌张的声音回应了她。“不用跟我道歉的,你这样做的理由也是为了和我交朋友,再者说你结交过那么多朋友,心中应该早就有了底,我很……放心?”
 
  细细品味暮光刚刚说的话,瑞瑞疑惑了起来,暮光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难道只是觉得她是一匹热心肠的小马?这个“放心”是指交流过后,发现她的品格的确能够支撑起之前说的话,可以放心和她打交道?
 
  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不说,因为暮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并且她在暮光闪闪的眼里是一个正面形象,贸然说出那些话的话自己的形象一定会崩塌,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信任也会一同被摧毁。
 
  无比烦恼的瑞瑞注视起一成不变的夜空,脑中的两种想法开始交锋,它们都在证明自己才是对的那一个。
 
  当下绝好的氛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了,这些话是必须要说出口的,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些话绝对会给暮光带来巨大的压力,与其让她烦恼,不如就这样得过且过,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说不定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呃……暮光?要不要我带你去小溪旁清洗一下身体?毕竟流了那么多汗。”举棋不定的瑞瑞害怕暮光睡着让她错失这个机会,于是主动提起带暮光去小溪,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嗯……指个路就好了,”收回视线的暮光看向了身前的地面,“就是……我不习惯有别的小马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
 
  “理解理解,”瑞瑞点了点头,举起蹄子指着右前方的一片草丛,“喏,就在那边,沿着我踩出来的痕迹,或听声音就能找到了。”
 
  瑞瑞一股脑地把洗漱用品塞给了暮光,目送着这匹独角兽远去的同时继续思考起来。
 
 


 
  卧在小溪上的暮暮任由溪水哗啦啦地拍打在自己的身体上,冰凉的感觉让重新变得混乱的思绪稍稍安静了些——离开瑞瑞的身边让暮暮感觉十分不自然,现在的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不过这都是自己选择的,她的确不喜欢别的小马盯着正在做事的她,更具体一点的话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希望被其他小马注视。
 
  虽然现在是有那么“一点点”烦躁,但瑞瑞就坐在那里等着她呢,有教官命令的约束,自己完全不用担心瑞瑞会突然消失不见。
 
  “哈唔——”深吸一口气,暮暮止住呼吸把头贴在了溪底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身处这样一个从未体会过的环境中让她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循环了好十几个来回,暮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溪,她一边用挂在树杈上的干燥毛巾擦拭起湿漉漉的身体,一边担心起自己是不是花费了太多时间。
 
  忐忑不安地从草丛后走出,暮暮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瑞瑞还是静静地坐在睡袋上,没有消失或是表现得不耐烦。
 
  “谢谢你等我,嗯……现在是不是该睡觉了?好像很晚了。”坐回到浅灰色独角兽身旁的暮暮有点担心,因为瑞瑞好像是被她的哭声给吵醒的,如果不趁现在补一下觉,那瑞瑞明天肯定没有什么精神。
 
  “睡觉的时间可以往后放放,”瑞瑞突然一脸严肃地看向暮暮,语气中透露着她的决心,“我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啊——嗯?你,你说,我会听的。”被吓到的暮暮只能先说出肯定的回答,她完全不知道在离开的期间这里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
 
  瑞瑞摇了摇头,锐利的视线依旧射向暮暮。“接下来这段话可能会使我们之间的关系破裂,虽然错的是我,但还是要请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一头雾水的暮暮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不断膨胀的思维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瑞瑞说我们之间的联系会冰消瓦解?难道瑞瑞是幻形灵?或者我才是幻形灵,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暮暮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清空脑中的幻想,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瑞瑞真的指认自己是幻形灵,她也能做到波澜不惊地接受这件事。“我……做好准备了。”
 
  “其实我与你交朋友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的……觉得我的一些行为有些过火了吗?我其实一直都把你当做是我的妹妹来看待,那些过分亲密的举动都是这样来的。”
 
  似乎是有意让独角兽把话说明白,整个森林在此时沉寂了下来。
 
  “你身上的品格确实吸引了我,这也是我与你交朋友的契机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我同情你,因为你的举动真的太像我妹妹了。”
 
  瑞瑞再次眺望起天空,似解脱般地叹了口气。“这个同情绝不是觉得你很惨,施舍般可怜可怜你的意思,它的意思是共情,就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想要安慰你的这种感情。”
 
  “那些过分的举动也是,我下意识地就把你当做甜贝儿来对待了,应该很困扰吧?被用对待幼驹的方式去对待,一定伤害到了你的自尊心……”
 
  见身旁的独角兽没有吱声,瑞瑞说出了她放在最后的话。“希望你不要烦恼这件事,有什么火气往我身上撒就是了,就算和我再不往来也没关系,毕竟是我有错在先,和你没有关系。”
 
  暮暮在听完瑞瑞说的第一段话后有些生气,但随着话题的深入,原先仅存的一点愤怒就烟消云散了。
 
  这件事根本就无伤大雅,一不是瑞瑞真的只是把她当做其他小马去交流,二不是瑞瑞看她可怜,抱着那样的态度去对待她。瑞瑞都把一切都告诉她了,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嗯——这件事我觉得没那么严重,你看……就如你所说的,那个只是交友的契机之一,至于那些‘过激’的举动我也没感到有什么不适,所以——”
 
  “所以——你原谅我了?”瑞瑞打断了暮暮,远去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被盯得不好意思的暮暮迅速地点了点头。“根本,没必要为这件事担心……呃——就是……这件事出发点是好的,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
 
  “哈啊——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看起来倒是有点傻——哈啊——对吧……”高度紧张的瑞瑞一放松下来就哈欠连天,身体中还未消除的疲劳让她昏昏欲睡。
 
  “要不你去睡吧?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好吧……你也早点睡,明天才能有精神……”
 
  暮暮没有回答,只是遥望着远方,聆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