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生物用自己的存在嘲笑着秩序与规律,他那长蛇状的身躯如同流淌自地狱的长河,万千的生灵在其中沉浮,扭曲。他的姿态便是他的名讳,只有“无序”二字能够形容他的存在。
但“无序”却表现出了困惑,面对着自己的现身,甜贝儿只是浑身僵硬地呆立于原地,在那颤抖的目光中,既没有惊喜也看不见恐惧。这波澜不惊的反应令“无序”深受打击,他将视线挪向了小蝶的房间,兴许是这里死气沉沉而充满霉味的环境令他感到了无趣,“无序”打出了一个响指,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同将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儿抛之脑后,“无序”又重新看向了呆滞中的甜贝儿,并自顾自地向她说道:
“我知道这对你那小脑袋瓜来说有些难以置信,但你可别指望混沌之主会留在这么个无聊的世界里。”
“无序”摊开了双臂,装模作样地摇晃着脑袋,但也不忘将眼睛迷开一条缝隙,悄悄观察着甜贝儿的反应。
“无……序?”
“你就不能动动你的脑袋吗?”
“无序”提着龙角掀开了自己的脑顶门,让长出了双腿的大脑一跃而出,绕着甜贝儿上蹿下跳了起来。
“我都告诉过你了,我不是无序,无序他早就走啦!”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甜贝儿锐利的目光刺破了呆滞的蒙皮,吓得“无序”的大脑一溜烟地跑回了他的脑袋,甜贝儿的话语仿佛给“无序”施上了石化的魔法,他的身体在夸张的姿势中凝固,目瞪口呆的表情像是要表达惊愕,但目光却在不断游离,那张健谈的嘴巴也陷入了沉寂。
“面对无聊的世界,无序难道不是会用自己的力量将它变得‘有趣’吗,就像你刚才想做的那样。”
僵尸动物,幻境中的小马国,这些异像化作了惊涛骇浪,让甜贝儿的思绪在纷乱中迷失了方向。但无论多么湍急的水流都终会随着江河前进,当本应消失的“无序”出现在了甜贝儿眼前,她就意识到,即便危险重重,她也要让“无序”成为自己寻求真相的航标。所以比起“无序”为何会出现,以及他为何要撒谎,甜贝儿还有更想从“无序”那儿知道的事情。
“所以无序,你到底在做什么?”
甜贝儿新的疑问让“无序”的双眼瞪得溜圆,上下的嘴皮几乎是扭成一团,他将一股气憋在胸膛里好一阵子,用尽全力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即,“无序”便将他那比甜贝儿还小上好几号的身躯缠上了甜贝儿的颈项,用不知从哪儿编出来的放大镜装模作样地观察着卧室,嘴里还不忘说道:
“和你一样,我也在寻找‘真相’。”
“真相?我不才把你抓了个现形吗?”
“无序”对甜贝儿提出的质疑不屑一顾,他拉长的身子一直从甜贝儿的肩膀垂到床铺,攀上了他先前待着的那副画框。
“甜贝儿,你在小蝶的美梦中都看到了什么?”
无论“无序”是想狡辩还是想转移话题,即便甜贝儿早已认定“无序”和这事儿脱不了干系,他会提起先前的幻境还是出乎了甜贝儿的意料。
看着甜贝儿的表情逐渐僵硬,“无序”更得以地说道:
“我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她的美梦和敲打声的关系,看来得告诉你一些事情。”
和许多被编造出来的故事一样,“无序”的讲述从“有一天,这些‘小动物’们出现在了小蝶身边”开始了。
从小蝶房间的样子也看的得出来,占领了这里的是一群真菌,这些细微的生物找出了深埋在地下的动物的尸骸。但那自然不是和小蝶要好的那群动物,为了骗过她,真菌们还需要些特别的手段。
最初还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幻觉,让小蝶误以为是那些动物朋友们“回到”了自己身边。孤苦伶仃的小蝶欣然接纳了它们,但维持着这些真菌的魔法令它们无法离开小蝶的家,也是从那时起,小蝶就变得极少出门了。“无序”认为,那敲打声就是这魔法的来源,他是在试着挡住这个声音,看看会发生什么。
真菌们最终占领了整间屋子,将这里变作了一间无法进出的鸟笼,施加在小蝶身上的幻觉也变成了甜贝儿所见到的幻境。
还存在于小马利亚中的“动物”,只剩下了这些被扮演出来的小马,就像小马利亚不再需要可爱军团履行她们的使命,小蝶也落得了一样的下场。当甜贝儿意识到这点时,“无序”的话语似乎也变得更加可信。甜贝儿用近乎是叹息的声音向“无序”问道:
“无序,你为什么不用魔法将一切都恢复正常?”
才刚说完长篇大论的“无序”还在不停为自己红热的喉咙扇着风,甜贝儿此话一出,让他“一不小心”点着了自己的胡子。在一阵颇为刻意的闹腾后,他又装成快要抓狂的样子说道:
“我不是无序,更没有他的魔法!算了,你可以叫我‘无序’,但是必须加上引号!”
在“无序”与甜贝儿的对视中,小蝶的卧室回归了片刻的沉默,时刻挂在“无序”脸上的笑容悄然散去,他眼中的冷漠比任何时候的无序都更能令甜贝儿感到恐惧。
“而且,那真的算是解决问题了吗?别忘了,你见识过苹果杰克和她的谷仓,那这回,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这疑问的话语带给甜贝儿的压力更像是在被责骂。 小马利亚为甜贝儿留下了太多疑问,她真的很想一了百了地把一切都怪罪给“无序”,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寻求真相”的道路。获得了小马的身躯,摆脱珍奇的掌控,也无关于可爱军团的使命,甜贝儿将“为什么要寻找真相”的疑问抛之脑后,面对着这条由她自己的内心所构筑出的道路,甜贝儿选择向前迈进。
“你想说,幻境就是对小蝶而言的‘谷仓’吗?”
先前的严肃放在“无序”身上更像是一种玩笑,甜贝儿迅速的回应令他瞪大了眼睛,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段台词欲言又止,憋得“无序”满脸通红,只好乖乖听甜贝儿继续说下去。
“我们见到的房间或许并不是小蝶的一切,那个幻境……很特别,那里有太多无法在现在的小马利亚见到的东西。无序,你对那个幻境还知道些什么?”
无序的两颗眼珠子“咕噜”地一转,扭扭捏捏地,看上去有些面露难色,但看着逐渐从甜贝儿脸上浮现的疑惑,他还是迫不得已地回应道:
“你忘了加上引号。至于你说的幻境……与其听我讲,不如你自己去见识见识吧。那可能会超乎你的想象。”
小心翼翼,不让房门的推拉产生任何声响,甜贝儿与“无序”一同,从楼梯拐角的缝隙间窥探着小蝶。小蝶正在“动物”们的簇拥下准备着午餐,从被霉菌爬满的橱柜中拿出的都是些新鲜的蔬菜,在这几乎被完全封闭的房间中更显诡异,让甜贝儿不禁对它们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看着那一举一动都与自己的记忆别无二致的小蝶,甜贝儿又回想起了她在幻境中的遭遇——她“成为”了甜贝儿,忘却了身为47736号的自己,而甜贝儿的性格与她的记忆竟好似发自内心的东西。到底是身为47736号的自己扮演了甜贝儿,还是甜贝儿扮演了身为47736号的自己?
小蝶发现胡萝卜耗光了库存,“兔子安杰尔”不满地跺起了脚,“无序”则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示意甜贝儿注意看好。
“你说幻境仿造了现实,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幻境中出门,会发生什么?”
小蝶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带上箩筐,一边安抚着“安杰尔”,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随着小蝶向着被重新封死的家门靠拢,无数菌丝从尚未枯死的菌落中升起,攀上小蝶的身体,直到化为一座将小蝶完全包裹的茧房,并带着她沉入了房间的地下。而前一刻还在向小蝶挥爪告别的“动物”们,则在这一瞬间瓦解回了零散的尸骸。
“小……!”
一阵窜上喉头的恶寒掐断了甜贝儿的惊呼,是“无序”用他的身体穿透了甜贝儿的颈项,没有鲜血,亦没有疼痛,“无序”摇晃着脑袋,摆出了“嘘”的姿势,紧接着便腾空而起,在墙壁与楼梯之间自由穿行,展示着他那宛若虚像没有实体的身躯。
甜贝儿的惊愕与慌张全都化作了一口废气被她呼出,她在平复着呼吸的同时思考着“无序”的行为与先前见到的一切。毕竟,无序肯定没办法展示头一回发生的事情。此刻,珍奇与无序的讲述不谋而合,甜贝儿回想起了和小蝶短暂的相处,那时的小蝶完全不像是很久没出过门的样子。
“外……面?”
在甜贝儿喃喃自语的同时,一个疑问也浮上了她的心头——想要出门的小蝶,在幻境中又去了哪里?
“你明白了吗,甜贝儿?你所谓的幻境,可不只有这小小的一栋房子。”
如果说,像苹果杰克那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小蝶身上,如果说,她也早就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即便想到的尽是最坏的可能,在谷仓里见到的惨状也依旧历历在目,但早在甜贝儿从在谷仓中见到了真相的那一刻起,对于真相的探求就像是一种嗜好驾驭了她的大脑。
“‘无序’,你能让我保持着自己的意识进入那个幻境吗?”
“我……我希望你能……哦对,我希望你能经过深思熟虑再做决定。”
说着说着,“无序”的身子就开始旋转,无论甜贝儿怎么绕着他转,“无序”的面庞始终躲闪着甜贝儿的视线。而甜贝儿则继续着死缠烂打的追问。
“为什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我什么都……我只是想说,就连我,也没去那‘外面’看过。”
“那你是有办法咯?”
无序一下子泄气成了一条瘦瘦的皮筋,无精打采地转回了身子,向甜贝儿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行吧,就按你说的做。”
“真菌里寄宿着魔法,那只兔子舔你的时候,魔法也被转移到了你的身上,将你的精神带入了幻境,如果你还想进去,就必须做同样的事情。”
回忆着“无序”留下的嘱托,甜贝儿站在了小蝶家的门口,不停摆弄着一颗从房间里采摘的无毒白菇,这便是她进入幻境的钥匙。
“进去之后,你的意识还能保持一小段时间,尽快出门,我们在那边再见。”
“无序”已经先甜贝儿一步前往了幻境,他声称这也是为了让他能成功地在幻境中将甜贝儿唤醒。
咬碎,吞入,感受着白菇的碎块顺着喉咙滑入胃袋,空气中的霉臭逐渐被草木的芬芳取代,洋溢的温暖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湿冷,迎着从窗格间射入的阳光,甜贝儿睁开了眼睛。
一切如“无序”所说,甜贝儿进入了幻境。房间中没有丝毫真菌的痕迹,仿佛先前的一切才是梦幻,其实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就连小马的消失于人类的扮演也是如此。从屋外传来的鸟叫提醒着甜贝儿,这里是她熟知的小马利亚,但却并非是她所在的小马利亚。
甜贝儿还控制着现实中的肉体,只是见到的东西发生了改变。甜贝儿要将身体交付与真菌,唯有精神前往那个“真实”的幻境。没有半点儿犹豫,甜贝儿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推门而出。
首先,想想我要做的是什么?
甜贝儿藏身于草丛,注视着尚未走远的小蝶。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目的——小蝶肯定将自己的秘密藏在了这个世界的某处,若能一路悄悄跟上,迟早会有所发现。
等着吧小蝶,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烦恼的!
甜贝儿激动地跃出了草丛,也不顾会不会让小蝶有所察觉,在强烈的使命感的驱使下,甜贝儿兴奋地大喊道:
“可爱军团,出发!”
如同风筝刚刚迎风起飞就被斩断了丝线,甜贝儿的理智扑灭了热情,这荒诞可悲的话语让甜贝儿发出了苦笑——因为,今天朋友们都没和她一起来小蝶家。
小萍花,飞板璐,她们都找到了各自生活的方向,但就像我们当初约好的那样,无论可爱军团最后剩下的是我们之中的谁,我们也要将可爱军团的使命坚持到底。在坚定的信念的驱动下,甜贝儿重振旗鼓,打算沿着小蝶走过的方向前进。
“甜贝儿,你什么时候成可爱军团的领队啦?”
在熟悉的呼唤声传来的同时,甜贝儿身后的草丛也开始攒动,当她惊讶的回过头去,一团橘黄色的身影就从草丛里跃到了她的身前。
“小萍花!可你不是……”
“可爱军团的成员可不只有你呀。”
像是回应着小萍花的宣言,滚轮与地面冲撞的声响从道路的另一头不断接近,不一会儿,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飞板璐也姗姗来迟。
“甜贝儿……哈……哈……。你不是说,珍奇要带你去马哈顿,帮她的时装秀提供创意吗?”
飞板璐大气都没喘过来,就一脸不满地发出了质问,甜贝儿对自己的朋友们感到万分抱歉,因为她们本是约好了要一起来小蝶家收集情报,可不巧,她们全都收到了让各自难以拒绝的邀请,她们本想就此作罢。甜贝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最终拒绝了珍奇,不顾一切来到小蝶家的了。
“算了飞板璐,我们来看看甜贝儿探员的擅自行动值不值得我们爽约了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吧。”
看着用急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萍花与飞板璐,甜贝儿不禁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明明才半天时间没见,她却获得了久别重逢般的感动,难以言喻的喜悦宛如刚刚获得了两位新的挚友。
甜贝儿点了点头,在她心中堆积起的疑问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朋友们的帮助。
“按照原计划,我谎称想和小蝶家的动物们一起玩,顺利地进入了小蝶家。可小蝶却跟我问起了苹果杰克的事情。她说,十多天前,苹果杰克托我带给了她一个委托。”
“什么?十多天前?”
“不是,小萍花,我肯定没做过这事儿呀。”
小萍花在难以置信的表情中大喊了起来,一旁的飞板璐疑惑了一会儿,也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对呀,苹果杰克不是昨天晚上才回小马谷吗?”
一个月前,黑色的火焰伴随着闪电苹果成熟的第一个征兆袭击了甜苹果园。它仅仅是燃尽了所有的闪电苹果树,却并没有造成任何别的损伤。闪电苹果是苹果家的立身之本,苹果杰克因此踏上了寻找新的种子的旅途。而小萍花正是受到了种植闪电苹果的邀请,才放弃了前往小蝶家的计划。
“那,小蝶有说过苹果杰克的委托是什么吗?”
飞板璐代替一脸若有所思的小萍花发出了疑问。
“种子,是苹果树的种子,小蝶说甜苹果园里有一颗参天的老苹果树,苹果杰克希望小蝶家的动物们能够帮忙收集它的种子。”
飞板璐与甜贝儿同时摇起了头,对于天天进出甜苹果园的可爱军团而言,这完全是天方夜谭,可反而是小萍花,却露出了略显迟疑的表情。
“参天的果树……我好像,有些印象。”
“咦?”,“什么?”
“这个我之后再细说,甜贝儿,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见到小萍花那坚定的神色,即便被吊足了胃口,甜贝儿也只有继续进行自己的讲述。
“嗯,我见到了那些很久没在外面见到的动物们,可它们看上去和以前也没啥来两样,围着小蝶团团转,陪她做家务,看书。”
“看来不是因为和动物们闹矛盾了……”
“嘿,那还有什么事儿能让小蝶变成那样?动物们也在,云宝黛西她们也经常和她在一起,就连暮光公主也能一个月见上一面呢。”
“可……可我不这么想。”
否定了小萍花冷静的分析与飞板璐连珠炮般的质疑,甜贝儿决定将自己的疑虑也说给她们听听。
“无论是之前和姐姐她们的聚会,还是刚才在家里的时候,小蝶都像是为了不让姐姐还有动物们感到孤单才陪在她们身边,而这种时候,小蝶就会看上去十分寂寞。”
真奇怪,她到底在想谁——这成了可爱军团共同的疑惑。
甜贝儿觉得自己在小蝶家里应该还有什么发现,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记忆中找到它的存在,只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印象,让甜贝儿知道还有一样让她十分在意的事情。
“所以,我们还等着干啥?把小蝶跟丢可就糟了!”
甜贝儿与小萍花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深思,唯有飞板璐急不可耐地打破了沉寂,因为小蝶已经越过了道路上的丘陵,不见了踪影。可爱军团们只好收起各自的疑问,心急火燎又小心翼翼地出发了。
当小蝶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甜贝儿听到从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甜贝儿。”
那个声音年迈却充满了孩童般的活力,语调轻浮而玩世不恭,同时又蕴含着博闻广识的智慧。也不知怎么的,刚一听到这声音,甜贝儿就回想起了自己还在小蝶的卧室里见到过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副画像,高悬在小蝶的床头,画中的主角有着一副长蛇状的身躯,明明是小马的脸却长着两根兽角,四肢也是由各种生物拼凑而成。每当小蝶看向这幅画像,难以言喻的孤寂便会随着深切的思念满溢而出。可甜贝儿敢肯定,小马利亚中从没有过这样一个诡异的生物——而它,竟真的出现在了甜贝儿的眼前。
“无序”所说的办法让甜贝儿半信半疑。为了让甜贝儿在幻境中醒来,“无序”需要知道一个名字。那是任何扮演者都应当遗忘,绝不可在小马利亚说出口的名字,是她在成为“47736”号之前,身为“人类”的她曾拥有过的名字。
“对了,现在该叫你——甘铃。”
但“无序”却表现出了困惑,面对着自己的现身,甜贝儿只是浑身僵硬地呆立于原地,在那颤抖的目光中,既没有惊喜也看不见恐惧。这波澜不惊的反应令“无序”深受打击,他将视线挪向了小蝶的房间,兴许是这里死气沉沉而充满霉味的环境令他感到了无趣,“无序”打出了一个响指,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同将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儿抛之脑后,“无序”又重新看向了呆滞中的甜贝儿,并自顾自地向她说道:
“我知道这对你那小脑袋瓜来说有些难以置信,但你可别指望混沌之主会留在这么个无聊的世界里。”
“无序”摊开了双臂,装模作样地摇晃着脑袋,但也不忘将眼睛迷开一条缝隙,悄悄观察着甜贝儿的反应。
“无……序?”
“你就不能动动你的脑袋吗?”
“无序”提着龙角掀开了自己的脑顶门,让长出了双腿的大脑一跃而出,绕着甜贝儿上蹿下跳了起来。
“我都告诉过你了,我不是无序,无序他早就走啦!”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甜贝儿锐利的目光刺破了呆滞的蒙皮,吓得“无序”的大脑一溜烟地跑回了他的脑袋,甜贝儿的话语仿佛给“无序”施上了石化的魔法,他的身体在夸张的姿势中凝固,目瞪口呆的表情像是要表达惊愕,但目光却在不断游离,那张健谈的嘴巴也陷入了沉寂。
“面对无聊的世界,无序难道不是会用自己的力量将它变得‘有趣’吗,就像你刚才想做的那样。”
僵尸动物,幻境中的小马国,这些异像化作了惊涛骇浪,让甜贝儿的思绪在纷乱中迷失了方向。但无论多么湍急的水流都终会随着江河前进,当本应消失的“无序”出现在了甜贝儿眼前,她就意识到,即便危险重重,她也要让“无序”成为自己寻求真相的航标。所以比起“无序”为何会出现,以及他为何要撒谎,甜贝儿还有更想从“无序”那儿知道的事情。
“所以无序,你到底在做什么?”
甜贝儿新的疑问让“无序”的双眼瞪得溜圆,上下的嘴皮几乎是扭成一团,他将一股气憋在胸膛里好一阵子,用尽全力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即,“无序”便将他那比甜贝儿还小上好几号的身躯缠上了甜贝儿的颈项,用不知从哪儿编出来的放大镜装模作样地观察着卧室,嘴里还不忘说道:
“和你一样,我也在寻找‘真相’。”
“真相?我不才把你抓了个现形吗?”
“无序”对甜贝儿提出的质疑不屑一顾,他拉长的身子一直从甜贝儿的肩膀垂到床铺,攀上了他先前待着的那副画框。
“甜贝儿,你在小蝶的美梦中都看到了什么?”
无论“无序”是想狡辩还是想转移话题,即便甜贝儿早已认定“无序”和这事儿脱不了干系,他会提起先前的幻境还是出乎了甜贝儿的意料。
看着甜贝儿的表情逐渐僵硬,“无序”更得以地说道:
“我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她的美梦和敲打声的关系,看来得告诉你一些事情。”
和许多被编造出来的故事一样,“无序”的讲述从“有一天,这些‘小动物’们出现在了小蝶身边”开始了。
从小蝶房间的样子也看的得出来,占领了这里的是一群真菌,这些细微的生物找出了深埋在地下的动物的尸骸。但那自然不是和小蝶要好的那群动物,为了骗过她,真菌们还需要些特别的手段。
最初还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幻觉,让小蝶误以为是那些动物朋友们“回到”了自己身边。孤苦伶仃的小蝶欣然接纳了它们,但维持着这些真菌的魔法令它们无法离开小蝶的家,也是从那时起,小蝶就变得极少出门了。“无序”认为,那敲打声就是这魔法的来源,他是在试着挡住这个声音,看看会发生什么。
真菌们最终占领了整间屋子,将这里变作了一间无法进出的鸟笼,施加在小蝶身上的幻觉也变成了甜贝儿所见到的幻境。
还存在于小马利亚中的“动物”,只剩下了这些被扮演出来的小马,就像小马利亚不再需要可爱军团履行她们的使命,小蝶也落得了一样的下场。当甜贝儿意识到这点时,“无序”的话语似乎也变得更加可信。甜贝儿用近乎是叹息的声音向“无序”问道:
“无序,你为什么不用魔法将一切都恢复正常?”
才刚说完长篇大论的“无序”还在不停为自己红热的喉咙扇着风,甜贝儿此话一出,让他“一不小心”点着了自己的胡子。在一阵颇为刻意的闹腾后,他又装成快要抓狂的样子说道:
“我不是无序,更没有他的魔法!算了,你可以叫我‘无序’,但是必须加上引号!”
在“无序”与甜贝儿的对视中,小蝶的卧室回归了片刻的沉默,时刻挂在“无序”脸上的笑容悄然散去,他眼中的冷漠比任何时候的无序都更能令甜贝儿感到恐惧。
“而且,那真的算是解决问题了吗?别忘了,你见识过苹果杰克和她的谷仓,那这回,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这疑问的话语带给甜贝儿的压力更像是在被责骂。 小马利亚为甜贝儿留下了太多疑问,她真的很想一了百了地把一切都怪罪给“无序”,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寻求真相”的道路。获得了小马的身躯,摆脱珍奇的掌控,也无关于可爱军团的使命,甜贝儿将“为什么要寻找真相”的疑问抛之脑后,面对着这条由她自己的内心所构筑出的道路,甜贝儿选择向前迈进。
“你想说,幻境就是对小蝶而言的‘谷仓’吗?”
先前的严肃放在“无序”身上更像是一种玩笑,甜贝儿迅速的回应令他瞪大了眼睛,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段台词欲言又止,憋得“无序”满脸通红,只好乖乖听甜贝儿继续说下去。
“我们见到的房间或许并不是小蝶的一切,那个幻境……很特别,那里有太多无法在现在的小马利亚见到的东西。无序,你对那个幻境还知道些什么?”
无序的两颗眼珠子“咕噜”地一转,扭扭捏捏地,看上去有些面露难色,但看着逐渐从甜贝儿脸上浮现的疑惑,他还是迫不得已地回应道:
“你忘了加上引号。至于你说的幻境……与其听我讲,不如你自己去见识见识吧。那可能会超乎你的想象。”
小心翼翼,不让房门的推拉产生任何声响,甜贝儿与“无序”一同,从楼梯拐角的缝隙间窥探着小蝶。小蝶正在“动物”们的簇拥下准备着午餐,从被霉菌爬满的橱柜中拿出的都是些新鲜的蔬菜,在这几乎被完全封闭的房间中更显诡异,让甜贝儿不禁对它们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看着那一举一动都与自己的记忆别无二致的小蝶,甜贝儿又回想起了她在幻境中的遭遇——她“成为”了甜贝儿,忘却了身为47736号的自己,而甜贝儿的性格与她的记忆竟好似发自内心的东西。到底是身为47736号的自己扮演了甜贝儿,还是甜贝儿扮演了身为47736号的自己?
小蝶发现胡萝卜耗光了库存,“兔子安杰尔”不满地跺起了脚,“无序”则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示意甜贝儿注意看好。
“你说幻境仿造了现实,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幻境中出门,会发生什么?”
小蝶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带上箩筐,一边安抚着“安杰尔”,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随着小蝶向着被重新封死的家门靠拢,无数菌丝从尚未枯死的菌落中升起,攀上小蝶的身体,直到化为一座将小蝶完全包裹的茧房,并带着她沉入了房间的地下。而前一刻还在向小蝶挥爪告别的“动物”们,则在这一瞬间瓦解回了零散的尸骸。
“小……!”
一阵窜上喉头的恶寒掐断了甜贝儿的惊呼,是“无序”用他的身体穿透了甜贝儿的颈项,没有鲜血,亦没有疼痛,“无序”摇晃着脑袋,摆出了“嘘”的姿势,紧接着便腾空而起,在墙壁与楼梯之间自由穿行,展示着他那宛若虚像没有实体的身躯。
甜贝儿的惊愕与慌张全都化作了一口废气被她呼出,她在平复着呼吸的同时思考着“无序”的行为与先前见到的一切。毕竟,无序肯定没办法展示头一回发生的事情。此刻,珍奇与无序的讲述不谋而合,甜贝儿回想起了和小蝶短暂的相处,那时的小蝶完全不像是很久没出过门的样子。
“外……面?”
在甜贝儿喃喃自语的同时,一个疑问也浮上了她的心头——想要出门的小蝶,在幻境中又去了哪里?
“你明白了吗,甜贝儿?你所谓的幻境,可不只有这小小的一栋房子。”
如果说,像苹果杰克那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小蝶身上,如果说,她也早就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即便想到的尽是最坏的可能,在谷仓里见到的惨状也依旧历历在目,但早在甜贝儿从在谷仓中见到了真相的那一刻起,对于真相的探求就像是一种嗜好驾驭了她的大脑。
“‘无序’,你能让我保持着自己的意识进入那个幻境吗?”
“我……我希望你能……哦对,我希望你能经过深思熟虑再做决定。”
说着说着,“无序”的身子就开始旋转,无论甜贝儿怎么绕着他转,“无序”的面庞始终躲闪着甜贝儿的视线。而甜贝儿则继续着死缠烂打的追问。
“为什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我什么都……我只是想说,就连我,也没去那‘外面’看过。”
“那你是有办法咯?”
无序一下子泄气成了一条瘦瘦的皮筋,无精打采地转回了身子,向甜贝儿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行吧,就按你说的做。”
“真菌里寄宿着魔法,那只兔子舔你的时候,魔法也被转移到了你的身上,将你的精神带入了幻境,如果你还想进去,就必须做同样的事情。”
回忆着“无序”留下的嘱托,甜贝儿站在了小蝶家的门口,不停摆弄着一颗从房间里采摘的无毒白菇,这便是她进入幻境的钥匙。
“进去之后,你的意识还能保持一小段时间,尽快出门,我们在那边再见。”
“无序”已经先甜贝儿一步前往了幻境,他声称这也是为了让他能成功地在幻境中将甜贝儿唤醒。
咬碎,吞入,感受着白菇的碎块顺着喉咙滑入胃袋,空气中的霉臭逐渐被草木的芬芳取代,洋溢的温暖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湿冷,迎着从窗格间射入的阳光,甜贝儿睁开了眼睛。
一切如“无序”所说,甜贝儿进入了幻境。房间中没有丝毫真菌的痕迹,仿佛先前的一切才是梦幻,其实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就连小马的消失于人类的扮演也是如此。从屋外传来的鸟叫提醒着甜贝儿,这里是她熟知的小马利亚,但却并非是她所在的小马利亚。
甜贝儿还控制着现实中的肉体,只是见到的东西发生了改变。甜贝儿要将身体交付与真菌,唯有精神前往那个“真实”的幻境。没有半点儿犹豫,甜贝儿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推门而出。
首先,想想我要做的是什么?
甜贝儿藏身于草丛,注视着尚未走远的小蝶。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目的——小蝶肯定将自己的秘密藏在了这个世界的某处,若能一路悄悄跟上,迟早会有所发现。
等着吧小蝶,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烦恼的!
甜贝儿激动地跃出了草丛,也不顾会不会让小蝶有所察觉,在强烈的使命感的驱使下,甜贝儿兴奋地大喊道:
“可爱军团,出发!”
如同风筝刚刚迎风起飞就被斩断了丝线,甜贝儿的理智扑灭了热情,这荒诞可悲的话语让甜贝儿发出了苦笑——因为,今天朋友们都没和她一起来小蝶家。
小萍花,飞板璐,她们都找到了各自生活的方向,但就像我们当初约好的那样,无论可爱军团最后剩下的是我们之中的谁,我们也要将可爱军团的使命坚持到底。在坚定的信念的驱动下,甜贝儿重振旗鼓,打算沿着小蝶走过的方向前进。
“甜贝儿,你什么时候成可爱军团的领队啦?”
在熟悉的呼唤声传来的同时,甜贝儿身后的草丛也开始攒动,当她惊讶的回过头去,一团橘黄色的身影就从草丛里跃到了她的身前。
“小萍花!可你不是……”
“可爱军团的成员可不只有你呀。”
像是回应着小萍花的宣言,滚轮与地面冲撞的声响从道路的另一头不断接近,不一会儿,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飞板璐也姗姗来迟。
“甜贝儿……哈……哈……。你不是说,珍奇要带你去马哈顿,帮她的时装秀提供创意吗?”
飞板璐大气都没喘过来,就一脸不满地发出了质问,甜贝儿对自己的朋友们感到万分抱歉,因为她们本是约好了要一起来小蝶家收集情报,可不巧,她们全都收到了让各自难以拒绝的邀请,她们本想就此作罢。甜贝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最终拒绝了珍奇,不顾一切来到小蝶家的了。
“算了飞板璐,我们来看看甜贝儿探员的擅自行动值不值得我们爽约了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吧。”
看着用急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萍花与飞板璐,甜贝儿不禁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明明才半天时间没见,她却获得了久别重逢般的感动,难以言喻的喜悦宛如刚刚获得了两位新的挚友。
甜贝儿点了点头,在她心中堆积起的疑问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朋友们的帮助。
“按照原计划,我谎称想和小蝶家的动物们一起玩,顺利地进入了小蝶家。可小蝶却跟我问起了苹果杰克的事情。她说,十多天前,苹果杰克托我带给了她一个委托。”
“什么?十多天前?”
“不是,小萍花,我肯定没做过这事儿呀。”
小萍花在难以置信的表情中大喊了起来,一旁的飞板璐疑惑了一会儿,也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对呀,苹果杰克不是昨天晚上才回小马谷吗?”
一个月前,黑色的火焰伴随着闪电苹果成熟的第一个征兆袭击了甜苹果园。它仅仅是燃尽了所有的闪电苹果树,却并没有造成任何别的损伤。闪电苹果是苹果家的立身之本,苹果杰克因此踏上了寻找新的种子的旅途。而小萍花正是受到了种植闪电苹果的邀请,才放弃了前往小蝶家的计划。
“那,小蝶有说过苹果杰克的委托是什么吗?”
飞板璐代替一脸若有所思的小萍花发出了疑问。
“种子,是苹果树的种子,小蝶说甜苹果园里有一颗参天的老苹果树,苹果杰克希望小蝶家的动物们能够帮忙收集它的种子。”
飞板璐与甜贝儿同时摇起了头,对于天天进出甜苹果园的可爱军团而言,这完全是天方夜谭,可反而是小萍花,却露出了略显迟疑的表情。
“参天的果树……我好像,有些印象。”
“咦?”,“什么?”
“这个我之后再细说,甜贝儿,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见到小萍花那坚定的神色,即便被吊足了胃口,甜贝儿也只有继续进行自己的讲述。
“嗯,我见到了那些很久没在外面见到的动物们,可它们看上去和以前也没啥来两样,围着小蝶团团转,陪她做家务,看书。”
“看来不是因为和动物们闹矛盾了……”
“嘿,那还有什么事儿能让小蝶变成那样?动物们也在,云宝黛西她们也经常和她在一起,就连暮光公主也能一个月见上一面呢。”
“可……可我不这么想。”
否定了小萍花冷静的分析与飞板璐连珠炮般的质疑,甜贝儿决定将自己的疑虑也说给她们听听。
“无论是之前和姐姐她们的聚会,还是刚才在家里的时候,小蝶都像是为了不让姐姐还有动物们感到孤单才陪在她们身边,而这种时候,小蝶就会看上去十分寂寞。”
真奇怪,她到底在想谁——这成了可爱军团共同的疑惑。
甜贝儿觉得自己在小蝶家里应该还有什么发现,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记忆中找到它的存在,只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印象,让甜贝儿知道还有一样让她十分在意的事情。
“所以,我们还等着干啥?把小蝶跟丢可就糟了!”
甜贝儿与小萍花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深思,唯有飞板璐急不可耐地打破了沉寂,因为小蝶已经越过了道路上的丘陵,不见了踪影。可爱军团们只好收起各自的疑问,心急火燎又小心翼翼地出发了。
当小蝶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甜贝儿听到从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甜贝儿。”
那个声音年迈却充满了孩童般的活力,语调轻浮而玩世不恭,同时又蕴含着博闻广识的智慧。也不知怎么的,刚一听到这声音,甜贝儿就回想起了自己还在小蝶的卧室里见到过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副画像,高悬在小蝶的床头,画中的主角有着一副长蛇状的身躯,明明是小马的脸却长着两根兽角,四肢也是由各种生物拼凑而成。每当小蝶看向这幅画像,难以言喻的孤寂便会随着深切的思念满溢而出。可甜贝儿敢肯定,小马利亚中从没有过这样一个诡异的生物——而它,竟真的出现在了甜贝儿的眼前。
“无序”所说的办法让甜贝儿半信半疑。为了让甜贝儿在幻境中醒来,“无序”需要知道一个名字。那是任何扮演者都应当遗忘,绝不可在小马利亚说出口的名字,是她在成为“47736”号之前,身为“人类”的她曾拥有过的名字。
“对了,现在该叫你——甘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