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受伤的甜贝儿从医院背回了旋转木马精品店后,珍奇与甜贝儿这对“姐妹”共进了一次无言的晚餐。根据医生的嘱托,甜贝儿至少需要在床铺上休息个十来天的时间。没有为了满足私欲而下达的渴求,珍奇一改最初见面时的颐指气使,只是沉默地为甜贝儿弥补了养伤时行动上的不便。
在甜贝儿恢复到能勉强下地走路的那天。总是待在时装店里的珍奇忽然提到自己要和“朋友们”一起进行甜苹果园的重建,并且为甜贝儿叫来了飞板璐来帮忙照顾她。甜贝儿并不奇怪飞板璐没有来看望她,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珍奇竟没有剥夺自己扮演的资格。或许是没能承受住那场大火之后她对甜贝儿感到的愧疚,飞板璐还是同甜贝儿聊起了在那场大火后发生的事。
飞板璐打一开始就知道甜贝儿并没有被珍奇夺走资格,当她说起没来看望的理由时,她只是岔开话题般地提到,自那场大火之后,飞板璐便一直借住于云宝的家中,但飞板璐并没有透露其中的隐情。相反,她为甜贝儿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在苹果家族的其他成员连同小萍花一起被夺走资格后,这些空缺的位置至今都没有继任的扮演者来填补。不过,现在的甜贝儿并不想关心这些,但飞板璐也是有备而来。
“书?我不想看书。”
“这是小萍花的日记,我发现了她留在木屋里的纸条,她希望你能看看里面的东西。”
甜贝儿将飞板璐向自己递来的日记扔到了床头,并用质问的语气向飞板璐问道:
“你觉得这种事能接受吗?被称为传奇的小马能像那样肆意妄为,我们就只能胆战心惊地去扮演一匹小马。说什么更换扮演者,这和把皮扒下来套给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因为想要作为一匹小马,在这个小马利亚活下去,这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我和小萍花从来都不是为了当一具行尸走肉才苟延残喘到现在,所以在听过了你说的那番话后,小萍花才会……才会……”你这样还对得起她吗?”
在无言的静默中,甜贝儿翻开了小萍花的日记。小萍花在发生大火的那天独自离开,并执着于谷仓等一系列行为,全都在这些文字里得到了解答。小萍花的日记为甜贝儿对这个由“人类”所扮演的小马利亚感到的怀疑赋予了明确的形体,有什么存在正将小马们引向一个扭曲的方向,而甜贝儿也了解到了小萍花与之对抗的决心。
当太阳半斜着沉向山谷,也到了飞板璐该离开的时候了。经过了这一天的修整,甜贝儿终于恢复到了能自由行动的程度,但对甜贝儿而言,那也只意味着珍奇终于能够使唤她了。在离开之前,飞板璐又一次地向甜贝儿提起了小萍花的事。
“等到小萍花来到小马谷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她呢?”
甜贝儿没能对飞板璐的询问作出答复,因为她还没能理解到,小萍花那牺牲自己也要改变苹果杰克的觉悟。
不久之后,回到家中的珍奇并没有对恢复健康的甜贝儿表现关心,只是命令甜贝儿将存放着的饭菜热好并端上餐桌,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二楼的卧室。她与珍奇之间肯定又会度过一个无言的晚餐——正当甜贝儿这么想着,并将烤箱中的鲜花饼端上餐桌后,珍奇忽然开口说道:
“真是难得,上次我们五个朋友齐聚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珍奇口中只有五匹“朋友”却依旧将其成为“齐聚”,这个疑问在甜贝儿心中一遍一遍地打着转,甚至无暇思考为何珍奇会忽然和自己提起这个。盯着甜贝儿那陷入了呆滞的眼睛,珍奇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对着谁的冷笑,她一边用魔法在自己面前摆弄着火候上好的鲜花饼,一边用懒心无常的语调说道:
“我在想啥,你这个甜贝儿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算了,总之,云宝,苹果杰克,萍琪派,小蝶,还有我,今天全都到齐了。”
她们五匹小马之间平时也有相见,“朋友们无法齐聚”在珍奇看来全是小蝶的原因,至少从某一天开始,小蝶就再也没迈出过她的房门了。所以今天比起苹果杰克,朋友们更多的是对浑身裹着青苔与霉菌,散发着一股浓烈霉臭,却依旧来到了甜苹果园的小蝶感到了惊讶。不过即便面对这场难得的“齐聚”,并没有表现得有多么兴奋,她简单地交代了工作并发放了工具,就领着大家朝着谷仓走去了。
“等,等等,谷仓?苹果杰克还想去那地方干啥?”
回想起那天在谷仓中见到的一切,那时感受到的绝望与愤怒又涌上了甜贝儿的心头,她的双蹄猛拍饭桌,差点令珍奇眼前的水杯翻倒。
“苹果杰克交给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拆掉那座谷仓。”
苹果杰克所说的,并不是单单让她们拆掉外面的建筑,为了挖开地面的土层,她还为朋友们准备了结实的铁铲。
最先向苹果杰克发出嘲笑的是云宝,她早就向苹果杰克说过,试图超越“过去的自己”的努力全都是无用功。她们平日里针锋相对,但这回,比起幸灾乐祸,云宝更像是在为苹果杰克的失败与放弃而感到愤怒。
与之相比,萍琪派看起来是真的有些不开心,她刚一见面就缠上了云宝,而且在整个重建活动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与云宝在一起行动。只是中途有好几次,她会跑去劝说继续甜苹果园的扩建,还不止一次地央求苹果杰克不要拆掉那座谷仓。
提起苹果杰克时,珍奇总是显得有些语重心长。在苹果杰克和朋友们将谷仓周遭的地面挖得千疮百孔之后,最后居然是苹果杰克亲手点燃了谷仓地下的空间。甜贝儿无法从珍奇的描述中得知苹果杰克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过似乎珍奇和萍琪派早就知道了谷仓中的秘密。那座谷仓对于萍琪派而言,难道还有什么留下来的价值吗?甜贝儿的心中又多出了一份疑惑。
小蝶的表现依旧奇怪,也只有她对谷仓的地下没有任何反应。重建时也只和苹果杰克有过一次单独的交流。但正是在那次交流之后,小蝶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混乱。虽然珍奇也想她询问过情况,但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
“关于萍琪派说要继续扩建的事,苹果杰克她是怎么回答的?”
这可以说是甜贝儿唯一想要知道的事,她并不在乎苹果杰克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她也不希望小萍花牺牲自己的觉悟被白白浪费。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只说要等小萍花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甜贝儿不清楚这是苹果杰克为了逃避而拖延时间,还是幡然醒悟,意识到了“小萍花”对于“苹果杰克”有多么重要。回想着小萍花日记中的文字,甜贝儿终于做出了决定,要在小萍花回到小马谷的那一天,和飞板璐一起去水晶城堡迎接小萍花。
次日,甜贝儿刚一睡醒便开始了忙碌,在珍奇的指挥下,甜贝儿将打包好的布料在店里店外搬来搬去。小马利亚中的那些“爱好时尚”的小马每天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地给珍奇发来各式订单,而那些同珍奇有过合作的剧团每次的固定演出都需要珍奇制作一套新的服装。即便如此,珍奇也从未打破过自己定下的日程表,每天都有无数全新的设计在她的蹄下诞生,即便后一天的订单是前一天的两倍,完成了所有工作的珍奇总能准时在下午茶的时间来到水浴店享受一套spa。
珍奇有着一身娇生惯养的臭脾气,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叫苦连天 ,一遍又一遍地追求着盲目的爱情,终日在那些曲高和寡的艺术中自我陶醉。人们将从魔法之镜中传来的景象编撰成了一篇篇故事,在这之中那些以珍奇为“主角”的篇章,在成为47736号前的她往往看到一半,就会因受不了珍奇的矫揉造作而放弃。而正是在居住于旋转木马精品店的这段日子里,甜贝儿回想起了自己自幼便为珍奇对“甜贝儿”的态度感到不满,不同于其他传奇小马,这个珍奇的一举一动,以及对待甜贝儿的态度,全都和她的记忆一模一样。但即便如此,这个珍奇带给甜贝儿的异样感却比任何一匹传奇小马都来得更为强烈。
就在甜贝儿将一箱刚刚签收的布料拖向珍奇的工作室时,从她身后又忽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珍奇要求甜贝儿继续自己的工作,这种“日程之外”的访客必须由她亲自处理。
“今天规定好的计划里可没有新的客户!”
拉开房门的珍奇连看都没看门外的小马一眼,甩下一具冷冰冰的话语就打算闭门而去。当甜贝儿将那箱布料扔进了珍奇的工作室后,她又听到门口传来了珍奇惊讶且充满自责的叫喊。
“天哪,对不起!小蝶,快进来吧。”
小蝶?回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到小蝶时的模样,甜贝儿很难想象她竟会接二连三地离开那座发霉的小屋。被小蝶的到来勾起了兴趣的甜贝儿放下了自己蹄中的工作,向着珍奇她们悄悄靠了过去。
“小蝶,看看你这身破的……是想要一条新的裙子对吧,你放心,我现在就来帮你做。”
“等等,珍奇,我是,那个,我只是找甜贝儿有些……”
珍奇显然没有听见小蝶过于害羞的辩解,自顾自地说着:
“这可不行,我可不能让你穿着现在这身出门,先坐下吧。”
变得莫名慌张的珍奇将小蝶拖进了屋子,并将她仍上了沙发,自己则飞奔着一头扎进了工作室里,紧接着,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小蝶就听见了缝纫机高速工作时那“噔噔噔”的声响。对待小蝶,珍奇必须强硬地为她提供帮助,而小蝶也必须在畏畏缩缩中错过拒绝珍奇的时机,这也是扮演者们墨守成规的规定吗——甜贝儿像这样猜测到。小蝶将身子蜷缩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小蝶,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珍奇一时半会儿不会从工作室里出来,一直藏在沙发背后的甜贝儿索性跳到了小蝶的身边。小蝶被突然出现的甜贝儿吓了一跳,蹄忙翅乱地在沙发的把手旁缩成了一团。甜贝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略显奇怪”的小蝶,虽然甜贝儿还是能闻到些许的霉臭味,但她的身上已经见不到任何的泥土,发丝间的霉菌也不见了踪影,胆小的神情也完全不像是能摆出那副拒小马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小蝶一边道歉,整理好了心情,重新坐回了甜贝儿的身边,并将沙发旁的一个包裹递到了甜贝儿眼前。
“半个月前,苹果杰克不是让你来找我跟她帮个忙吗?我准备好了苹果杰克需要的东西,但是在那之后……甜苹果园就……唉,总之我昨天去把这包东西带给了她。”
在小蝶小心翼翼拆开的包裹中放着的,是一袋色泽暗淡的苹果种子,它们大小几乎相同,形似一颗颗滴落的水珠,经过精挑细选而见不到虫害的痕迹。甜贝儿不明白苹果杰克为何还需要苹果的种子,但她确实更想听小蝶将故事讲下去了。
“可苹果杰克告诉我,她从没拜托你做过这样的事,就像是……她把这件事给忘掉了。所以我想着来找你问问,看看是不是我记错了什么。”
回忆着上次见到小蝶时的场景,甜贝儿很确信类似于苹果杰克失忆那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小蝶的身上,她需要做的,就是刨根问底,将它给揪出来。甜贝儿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的事情如此上心,也许是小萍花向甜贝儿展示出的觉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内心的想法。于是,甜贝儿装出了一副惋惜的表情说道:
“唉呀真可惜,我那天怎么就没到你家去玩玩呢?”
“是呀,你们可爱军团都好久没来我家玩了,我知道你们三个最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了。那天,我记得你是……”
说着,小蝶的表情陷入了一种自责与尴尬,似乎真心在为没能邀请甜贝儿而感到惋惜。
小蝶那过于自然的“表演”甚至令甜贝儿产生了真正的“小蝶”就坐在在自己身旁的错觉,就像是原原本本的小蝶,也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甜贝儿来对待。在成为第47736号扮演者之前的甜贝儿,从来都不会去看那些由记录者传回的影像,因为那些被人类扮演出的小马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存在,人们只能复现他们的行为举止,却无法带回他们的灵魂,而人类们也只是作为人类在扮演着小马,从未让自己作为一匹小马儿活。
甜贝儿浑身一震,重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将眼前的这匹小马当做“小蝶”来看待,为了进一步打探小蝶的秘密,甜贝儿继续问道:
“小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要不,作为补偿,你现在就跟我讲一些你和动物们的故事吧!”
看着甜贝儿那满脸的期待,小蝶努力地摆出了先前的那副和善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好啊,嗯,你想听些什么呢?”
甜贝儿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拿包种子,尽可能地使自己显得急不可耐地说道:
“这些种子的成色太棒了,难不成也是你家的动物们帮忙找来的?”
“是的,以树果为食物的小家伙们帮了我不少忙。或许苹果杰克就是想找它们帮忙但是不好开口呢。”
说着说着,从小蝶的脸上就露出了对那些动物们感到的自豪,可这却令甜贝儿心中的疑惑又增添了一项——即便这只是一个被扮演出来的小蝶,那些动物们也还会像过去那样亲近于她吗?
“那你的动物朋友们平时都会帮你做些什么呢?”
“哦,那可真是……我想想,收集药草、一起唱歌、帮我梳理鬃毛和羽毛……”
在小蝶连珠炮一般的列举中,有一件事令甜贝儿格外在意——小蝶提到动物们平时会帮忙打扫屋子,所以她家内外都非常干净。回想起那座被青苔和泥土包裹的房屋,甜贝儿觉得自己这次找对了方向。甜贝儿吞下了一口唾液,抛出了她最后的疑问。
“你平时会一直和动物们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吗?”
“其实我还是经常出门呢。兔子安杰尔总是会对它的食物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我隔三岔五就得为了它出门一趟。”
正中靶心!正因为亲眼见识过裹满了霉菌的小蝶出现在那座长满了青苔的房屋,甜贝儿此时更愿意相信珍奇对于小蝶的描述都是事实。想要破解发生在小蝶身上的矛盾,就必须亲自去看看小蝶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对啊,这不正好!小蝶,你现在就能带我去你的家吗?这次我一定要和你家的那些动物们玩个痛快!”
“我倒是可以,但是珍奇她……”
“那就当你同意啦?”
甜贝儿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小蝶的蹄子,丢下还在工作室里忙得天昏地暗的珍奇,带着小蝶冲出了旋转木马精品店,马不停蹄地朝着小蝶地家飞奔去了。
就和完全是换了一匹小马的小蝶一样,她房子的外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缠绕住了整栋房屋的藤蔓大片地枯死,封住了门窗的泥土只留下了些许灰尘的痕迹,窗户上还能看出青苔残留下的斑点。
当小蝶打开房门,从门中涌出的气味虽然还带有些许的霉臭,但与上一次想必已有了天壤之别。当小蝶打开了房间的照明,也让甜贝儿终于看清了这股霉臭的来源——由一层厚厚的霉菌铺成的“地毯”,许多色彩鲜艳的蘑菇星罗棋布地点缀在“地毯 ”的各处,不过和屋子外的藤蔓一样,它们中的大半都已经变成了枯死的残骸。
“等等啊,我马上把小可爱们都叫来。”
缺少的只有那阵有节奏的敲打,但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伴随着不祥的预感在甜贝儿的心中爆发。小蝶的呼唤声已经响起,肉片撕裂的声响,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那黏糊糊的脚步,回应着呼唤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下一刻,那群“动物”便出现在了甜贝儿眼前——在这里活动着的,全都是动物们残破的尸骸。
“哈哈,知更鸟先生,谢谢你的歌声。”
一只“小鸟”操着嘶哑与漏风的名叫,绕着小蝶“欢快”地打着转,其他“动物”们也凑了上来,甚至那只胸腔只剩下皑皑白骨的大熊也来给了小蝶一个熊抱,它们的一举一动,毫无疑问是甜贝儿记忆中的模样,回想起那些被隐藏在苹果杰克谷仓里的真像,甜贝儿提醒着自己,必须冷静地观察,看清这些“动物”的真面目。
“当心,甜贝儿,松鼠先生它可能又要……”
当甜贝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拉扯着自己的鬃毛时,一只“没有脸蛋”的松鼠就已经爬上了她的肩膀。甜贝儿来不及有所反应,松鼠张开了它那只只剩下骨头的下颚,就在它几近腐烂的舌头触碰到甜贝儿脸蛋的瞬间,甜贝儿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淹没在一片真菌的海洋之中,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可爱军团一起行动的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了,小萍花必须去帮助苹果杰克应付这个秋天意想不到的丰收,而飞板璐则被叫去当云宝的特技摄影师,但甜贝儿可不会放弃今天去小蝶家的打算。不用和自己的朋友们你争我抢,甜贝儿甚至能独占大熊那毛茸茸的肚皮,但甜贝儿越是和动物们玩得开心,就越止不住地感觉到寂寞,以至于当小蝶把大家带到自己的卧室要开始讲故事时,只有甜贝儿悄悄地离开了小蝶的房间。甜贝儿独自蹲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自己的马尾。不过,从故事会上溜走的可不止她一个。
一双毛绒绒的小爪子将精致的杯糕递到了甜贝儿眼前,甜贝儿抬头,就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正满脸不爽地看着自己,不停地用脚跺着地板,表达着她对甜贝儿悄悄离开故事会的不满。
“别担心我,安杰尔,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们也能一起来。”
安杰尔无奈地摆了摆双爪,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情。但他毕竟不是会安慰小马的性格,在他看着甜贝儿咬下了一口杯糕之后,姑且安心的安杰尔就立刻转头离开了。但就在安杰尔转身的瞬间,甜贝儿从安杰尔的身上听见了一阵撕裂般的声响,而她眼前的一切也如同即将土崩瓦解一般变得极不稳定。正当甜贝儿以为那是自己没睡午觉而导致的幻觉时,她却发现自己眼前的安杰尔的整个后背都已经被“挖空”,只留下些许的肋骨被黏在前胸的血肉之下。
那滋味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而噩梦中的一切反倒成为了现实,甜贝儿回想起了自己正身处于小蝶的房间,并且目睹了一群“动物丧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但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却又并非是完全的梦幻,一个还能看出兔子轮廓的物体正保持着先前“安杰尔”的姿势向着小蝶的房间跳去,不只是被挖空的后背,它的一只耳朵也不见了踪影,而那双本应洁白的色彩也因为长满了霉菌而只剩下了乌黑的颜色。
感受着自己嘴巴里奶油的气息,甜贝儿连忙看向自己的右蹄,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安杰尔带来的这块纸杯蛋糕,还是桌上小蝶为可爱军团准备的甜点,全都保持着自己在幻境中见到的模样,这些货真价实的食物连一点霉菌或是腐败的气息都没有沾染。
回想起被那只“松鼠”舔舐脸颊的感觉,甜贝儿哗的一下流出了一背的冷汗。难不成,小蝶就是和先前的自己一样,被这些僵尸动物们施以了奇怪的幻觉——甜贝儿决定要跟上去看看小蝶现在的样子。
从被吃下了一口的杯糕来看,自己在幻境中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反应到现实之中,但奇怪的是,在幻境中的甜贝儿明明还能听见小蝶讲述故事的声音,但在现实中的环境却变得安静得出奇,唯有曾经听过的那富有节奏的诡异敲打,正从小蝶的房间的方向传来。
在“安杰尔”进入了小蝶的房间后,偷偷跟上去的甜贝儿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虽然“聚精会神”的动物僵尸们并没有察觉到甜贝儿的到来,但她们的目光却也并没有放在“讲故事”的小蝶身上。甜贝儿注意到小蝶的情况与自己又有所不同,她在动物的簇拥下蹲坐于床铺上,双蹄捧着一本厚厚的故事书,但她却既没有翻动书本,眼神也和动物们一同紧盯着床头的墙壁。
《邪龙马与地下城的冒险》?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向着床铺上的小蝶探头看去这本胡闹一样的故事书让甜贝儿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顺着小蝶的视线慢慢转动眼球,终于,在无数目光的终点,一副无序的画像赫然出现在小蝶床头的墙壁,而那副画像,也正是这阴魂不散的敲打声的源头。
小蝶的房间在幻境里并没有这样的画像。甜贝儿对于无序的厌恶甚至更甚于珍奇,和这匹邪龙马扯上关系就准没好事儿。甜贝儿不自觉地打起了退堂鼓,下意识地就像要离开。可就像是想要抓住甜贝儿自乱阵脚的这个机会一样,敲打之声唐突地迎来了结束,下一刻,小蝶和动物们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到了甜贝儿站在小蝶床边的甜贝儿身上。
一切都如同那一天的复现,在小蝶那空洞的眼睛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排他的感情,小蝶从床铺上站起身来,咄咄逼马地向甜贝儿不断靠近。但正当此时,从画像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响指般的声响,小蝶的眼睛也忽然恢复了光亮。
“甜贝儿……你回来啦!”
似乎,对幻境中的小蝶而言,没能注意到甜贝儿回到了故事会令她陷入了尴尬的氛围,所以才会有些不知所措,而小蝶身旁的动物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也让甜贝儿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幻境一事似乎并未被察觉。幻境中的小蝶在一阵左顾右盼之后,故作镇静地说道:
“对了,时候不早了,动物们,下去准备食材吧,该让我来为大家做晚饭了!甜贝儿,要不你也留下来吃饭吧。”
丧尸动物们表现出了一阵兴奋的骚动,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小蝶的卧室,而甜贝儿认为它们只是在配合着幻境中的小蝶进行着演出。在一阵隆隆的声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了甜贝儿,以及用着担忧眼神看着她的小蝶。
在小蝶的眼眸所反射出的光芒中,甜贝儿看见了幻境中的“自己”。那模样同“真实”的自己相去甚远却也同样是发自内心。对小马利亚的热爱,对朋友们的想念,就像自己真的是……甜贝儿一样。甜贝儿将目光移向无序的画像更像是为了逃避这个疑问,不过她的脑海中也确实浮现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好……好啊,我也想和动物们多待一会儿呢!只是我现在……有点困来着。”
小蝶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伸出蹄子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在一脸安心的笑容中退出了卧室。这回,甜贝儿确实听见从楼下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她也终于有机会来仔细观察小蝶的房间。
如果说屋内的霉菌在不断衰退,那小蝶的卧室则是它们仍旧坚守着的大本营。卧室那乍看上去是木质的地板,实则是由一层层的青苔与霉菌堆叠而成,在互相的挤压下聚集成的一块密集的生命平台。卧室里的空气潮湿而更带有一份阴冷,为这些在瞬息万变的自然中只能短暂生存的生命提供了一个恒久的环境。
除此之外,小蝶的房间基本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菌丝的延伸停滞在床铺的脚下,让小蝶的床看上去就像是这房间中的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而睡在床铺上的小蝶宛若为无序的画像献上的活祭。无论如何,甜贝儿终于得到了调查这幅画像的机会。
甜贝儿现实尝试用魔法取下这幅画像,可别说是纹丝不动,她的魔法根本无法作用于这幅画像。甜贝儿索性踩上了小蝶的床铺,正当她的双蹄搭上画框,准备用力拉扯时,画像却自己从墙壁上脱落了下来。好巧不巧,正在此时,敲打房门的声音和小蝶的呼唤同时从门外传来,甜贝儿连忙将画框压在身下,用被子覆盖了床铺。
甜贝儿为自己的眼皮留出了一道缝隙,希望借此确认拿走无序的画像会不会对小蝶造成影响。
“啊,甜贝儿~睡着了吗~?”
小蝶用绝对不会吵醒小马语调轻柔地询问,见甜贝儿并未回应,她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小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过那游走的目光并没有在本应悬挂着无序画像的墙壁上停留。小蝶就这样在卧室的门口驻足了好一阵子,终于,在小蝶准备离开之前,从她扫过床头时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寂寞的神色,那神情,与在幻境中的甜贝儿如出一辙,是对无可替代的友人的思念。
小蝶留下的寂寞令甜贝儿陷入了迷惘,即便身处幻境,自己对朋友们的思念却又是那么真是且发自内心,与朋友们的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朝夕相处凝聚而成的这份情感绝非虚假,但甜贝儿对此却没有任何的回忆。真实的感情同空洞的记忆几乎要将甜贝儿的内心撕裂,让她在床铺上挣扎着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真是的,你还想在我的身上压着多久?”
这一声抱怨令甜贝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像是吃了一记重击,两只耳朵里响起了嗡嗡的鸣响——这个声音的主人对于甜贝儿而言,就像是白日里出现的梦魇。紧接着,甜贝儿身下的画像开始了抖动。甜贝儿踢飞了床被,将画像举到自己面前,见到画像中无序的身躯开始如长蛇般扭动,怪异的两只兽爪扒住了画框的两侧,那匹邪龙马的身姿就这么从画卷之中来到了甜贝儿眼前。
“哦,天哪,看看你那眼神,我又不是什么邪恶的大魔王。”
“无序,你怎么会……难不成真是你搞的鬼?”
再仔细一看,这个“无序”又与寻常有所不同,从画框中走出的身躯维持着被画出的大小,像个气球一样浮在空中,完全没有他应有的那份无形的压迫。“无序”轻轻飘到了甜贝儿身前,当他连打了好几个响指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无序”无奈地叹了口气,敲了敲甜贝儿的独角说道:
“我不是无序,我只是伟大的混沌之主留下的一个‘想法’。”
在甜贝儿恢复到能勉强下地走路的那天。总是待在时装店里的珍奇忽然提到自己要和“朋友们”一起进行甜苹果园的重建,并且为甜贝儿叫来了飞板璐来帮忙照顾她。甜贝儿并不奇怪飞板璐没有来看望她,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珍奇竟没有剥夺自己扮演的资格。或许是没能承受住那场大火之后她对甜贝儿感到的愧疚,飞板璐还是同甜贝儿聊起了在那场大火后发生的事。
飞板璐打一开始就知道甜贝儿并没有被珍奇夺走资格,当她说起没来看望的理由时,她只是岔开话题般地提到,自那场大火之后,飞板璐便一直借住于云宝的家中,但飞板璐并没有透露其中的隐情。相反,她为甜贝儿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在苹果家族的其他成员连同小萍花一起被夺走资格后,这些空缺的位置至今都没有继任的扮演者来填补。不过,现在的甜贝儿并不想关心这些,但飞板璐也是有备而来。
“书?我不想看书。”
“这是小萍花的日记,我发现了她留在木屋里的纸条,她希望你能看看里面的东西。”
甜贝儿将飞板璐向自己递来的日记扔到了床头,并用质问的语气向飞板璐问道:
“你觉得这种事能接受吗?被称为传奇的小马能像那样肆意妄为,我们就只能胆战心惊地去扮演一匹小马。说什么更换扮演者,这和把皮扒下来套给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因为想要作为一匹小马,在这个小马利亚活下去,这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我和小萍花从来都不是为了当一具行尸走肉才苟延残喘到现在,所以在听过了你说的那番话后,小萍花才会……才会……”你这样还对得起她吗?”
在无言的静默中,甜贝儿翻开了小萍花的日记。小萍花在发生大火的那天独自离开,并执着于谷仓等一系列行为,全都在这些文字里得到了解答。小萍花的日记为甜贝儿对这个由“人类”所扮演的小马利亚感到的怀疑赋予了明确的形体,有什么存在正将小马们引向一个扭曲的方向,而甜贝儿也了解到了小萍花与之对抗的决心。
当太阳半斜着沉向山谷,也到了飞板璐该离开的时候了。经过了这一天的修整,甜贝儿终于恢复到了能自由行动的程度,但对甜贝儿而言,那也只意味着珍奇终于能够使唤她了。在离开之前,飞板璐又一次地向甜贝儿提起了小萍花的事。
“等到小萍花来到小马谷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她呢?”
甜贝儿没能对飞板璐的询问作出答复,因为她还没能理解到,小萍花那牺牲自己也要改变苹果杰克的觉悟。
不久之后,回到家中的珍奇并没有对恢复健康的甜贝儿表现关心,只是命令甜贝儿将存放着的饭菜热好并端上餐桌,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二楼的卧室。她与珍奇之间肯定又会度过一个无言的晚餐——正当甜贝儿这么想着,并将烤箱中的鲜花饼端上餐桌后,珍奇忽然开口说道:
“真是难得,上次我们五个朋友齐聚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珍奇口中只有五匹“朋友”却依旧将其成为“齐聚”,这个疑问在甜贝儿心中一遍一遍地打着转,甚至无暇思考为何珍奇会忽然和自己提起这个。盯着甜贝儿那陷入了呆滞的眼睛,珍奇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对着谁的冷笑,她一边用魔法在自己面前摆弄着火候上好的鲜花饼,一边用懒心无常的语调说道:
“我在想啥,你这个甜贝儿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算了,总之,云宝,苹果杰克,萍琪派,小蝶,还有我,今天全都到齐了。”
她们五匹小马之间平时也有相见,“朋友们无法齐聚”在珍奇看来全是小蝶的原因,至少从某一天开始,小蝶就再也没迈出过她的房门了。所以今天比起苹果杰克,朋友们更多的是对浑身裹着青苔与霉菌,散发着一股浓烈霉臭,却依旧来到了甜苹果园的小蝶感到了惊讶。不过即便面对这场难得的“齐聚”,并没有表现得有多么兴奋,她简单地交代了工作并发放了工具,就领着大家朝着谷仓走去了。
“等,等等,谷仓?苹果杰克还想去那地方干啥?”
回想起那天在谷仓中见到的一切,那时感受到的绝望与愤怒又涌上了甜贝儿的心头,她的双蹄猛拍饭桌,差点令珍奇眼前的水杯翻倒。
“苹果杰克交给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拆掉那座谷仓。”
苹果杰克所说的,并不是单单让她们拆掉外面的建筑,为了挖开地面的土层,她还为朋友们准备了结实的铁铲。
最先向苹果杰克发出嘲笑的是云宝,她早就向苹果杰克说过,试图超越“过去的自己”的努力全都是无用功。她们平日里针锋相对,但这回,比起幸灾乐祸,云宝更像是在为苹果杰克的失败与放弃而感到愤怒。
与之相比,萍琪派看起来是真的有些不开心,她刚一见面就缠上了云宝,而且在整个重建活动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与云宝在一起行动。只是中途有好几次,她会跑去劝说继续甜苹果园的扩建,还不止一次地央求苹果杰克不要拆掉那座谷仓。
提起苹果杰克时,珍奇总是显得有些语重心长。在苹果杰克和朋友们将谷仓周遭的地面挖得千疮百孔之后,最后居然是苹果杰克亲手点燃了谷仓地下的空间。甜贝儿无法从珍奇的描述中得知苹果杰克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过似乎珍奇和萍琪派早就知道了谷仓中的秘密。那座谷仓对于萍琪派而言,难道还有什么留下来的价值吗?甜贝儿的心中又多出了一份疑惑。
小蝶的表现依旧奇怪,也只有她对谷仓的地下没有任何反应。重建时也只和苹果杰克有过一次单独的交流。但正是在那次交流之后,小蝶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混乱。虽然珍奇也想她询问过情况,但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
“关于萍琪派说要继续扩建的事,苹果杰克她是怎么回答的?”
这可以说是甜贝儿唯一想要知道的事,她并不在乎苹果杰克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她也不希望小萍花牺牲自己的觉悟被白白浪费。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只说要等小萍花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甜贝儿不清楚这是苹果杰克为了逃避而拖延时间,还是幡然醒悟,意识到了“小萍花”对于“苹果杰克”有多么重要。回想着小萍花日记中的文字,甜贝儿终于做出了决定,要在小萍花回到小马谷的那一天,和飞板璐一起去水晶城堡迎接小萍花。
次日,甜贝儿刚一睡醒便开始了忙碌,在珍奇的指挥下,甜贝儿将打包好的布料在店里店外搬来搬去。小马利亚中的那些“爱好时尚”的小马每天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地给珍奇发来各式订单,而那些同珍奇有过合作的剧团每次的固定演出都需要珍奇制作一套新的服装。即便如此,珍奇也从未打破过自己定下的日程表,每天都有无数全新的设计在她的蹄下诞生,即便后一天的订单是前一天的两倍,完成了所有工作的珍奇总能准时在下午茶的时间来到水浴店享受一套spa。
珍奇有着一身娇生惯养的臭脾气,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叫苦连天 ,一遍又一遍地追求着盲目的爱情,终日在那些曲高和寡的艺术中自我陶醉。人们将从魔法之镜中传来的景象编撰成了一篇篇故事,在这之中那些以珍奇为“主角”的篇章,在成为47736号前的她往往看到一半,就会因受不了珍奇的矫揉造作而放弃。而正是在居住于旋转木马精品店的这段日子里,甜贝儿回想起了自己自幼便为珍奇对“甜贝儿”的态度感到不满,不同于其他传奇小马,这个珍奇的一举一动,以及对待甜贝儿的态度,全都和她的记忆一模一样。但即便如此,这个珍奇带给甜贝儿的异样感却比任何一匹传奇小马都来得更为强烈。
就在甜贝儿将一箱刚刚签收的布料拖向珍奇的工作室时,从她身后又忽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珍奇要求甜贝儿继续自己的工作,这种“日程之外”的访客必须由她亲自处理。
“今天规定好的计划里可没有新的客户!”
拉开房门的珍奇连看都没看门外的小马一眼,甩下一具冷冰冰的话语就打算闭门而去。当甜贝儿将那箱布料扔进了珍奇的工作室后,她又听到门口传来了珍奇惊讶且充满自责的叫喊。
“天哪,对不起!小蝶,快进来吧。”
小蝶?回想起自己头一回见到小蝶时的模样,甜贝儿很难想象她竟会接二连三地离开那座发霉的小屋。被小蝶的到来勾起了兴趣的甜贝儿放下了自己蹄中的工作,向着珍奇她们悄悄靠了过去。
“小蝶,看看你这身破的……是想要一条新的裙子对吧,你放心,我现在就来帮你做。”
“等等,珍奇,我是,那个,我只是找甜贝儿有些……”
珍奇显然没有听见小蝶过于害羞的辩解,自顾自地说着:
“这可不行,我可不能让你穿着现在这身出门,先坐下吧。”
变得莫名慌张的珍奇将小蝶拖进了屋子,并将她仍上了沙发,自己则飞奔着一头扎进了工作室里,紧接着,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小蝶就听见了缝纫机高速工作时那“噔噔噔”的声响。对待小蝶,珍奇必须强硬地为她提供帮助,而小蝶也必须在畏畏缩缩中错过拒绝珍奇的时机,这也是扮演者们墨守成规的规定吗——甜贝儿像这样猜测到。小蝶将身子蜷缩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小蝶,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珍奇一时半会儿不会从工作室里出来,一直藏在沙发背后的甜贝儿索性跳到了小蝶的身边。小蝶被突然出现的甜贝儿吓了一跳,蹄忙翅乱地在沙发的把手旁缩成了一团。甜贝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略显奇怪”的小蝶,虽然甜贝儿还是能闻到些许的霉臭味,但她的身上已经见不到任何的泥土,发丝间的霉菌也不见了踪影,胆小的神情也完全不像是能摆出那副拒小马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小蝶一边道歉,整理好了心情,重新坐回了甜贝儿的身边,并将沙发旁的一个包裹递到了甜贝儿眼前。
“半个月前,苹果杰克不是让你来找我跟她帮个忙吗?我准备好了苹果杰克需要的东西,但是在那之后……甜苹果园就……唉,总之我昨天去把这包东西带给了她。”
在小蝶小心翼翼拆开的包裹中放着的,是一袋色泽暗淡的苹果种子,它们大小几乎相同,形似一颗颗滴落的水珠,经过精挑细选而见不到虫害的痕迹。甜贝儿不明白苹果杰克为何还需要苹果的种子,但她确实更想听小蝶将故事讲下去了。
“可苹果杰克告诉我,她从没拜托你做过这样的事,就像是……她把这件事给忘掉了。所以我想着来找你问问,看看是不是我记错了什么。”
回忆着上次见到小蝶时的场景,甜贝儿很确信类似于苹果杰克失忆那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小蝶的身上,她需要做的,就是刨根问底,将它给揪出来。甜贝儿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的事情如此上心,也许是小萍花向甜贝儿展示出的觉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内心的想法。于是,甜贝儿装出了一副惋惜的表情说道:
“唉呀真可惜,我那天怎么就没到你家去玩玩呢?”
“是呀,你们可爱军团都好久没来我家玩了,我知道你们三个最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了。那天,我记得你是……”
说着,小蝶的表情陷入了一种自责与尴尬,似乎真心在为没能邀请甜贝儿而感到惋惜。
小蝶那过于自然的“表演”甚至令甜贝儿产生了真正的“小蝶”就坐在在自己身旁的错觉,就像是原原本本的小蝶,也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甜贝儿来对待。在成为第47736号扮演者之前的甜贝儿,从来都不会去看那些由记录者传回的影像,因为那些被人类扮演出的小马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存在,人们只能复现他们的行为举止,却无法带回他们的灵魂,而人类们也只是作为人类在扮演着小马,从未让自己作为一匹小马儿活。
甜贝儿浑身一震,重新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将眼前的这匹小马当做“小蝶”来看待,为了进一步打探小蝶的秘密,甜贝儿继续问道:
“小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要不,作为补偿,你现在就跟我讲一些你和动物们的故事吧!”
看着甜贝儿那满脸的期待,小蝶努力地摆出了先前的那副和善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好啊,嗯,你想听些什么呢?”
甜贝儿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拿包种子,尽可能地使自己显得急不可耐地说道:
“这些种子的成色太棒了,难不成也是你家的动物们帮忙找来的?”
“是的,以树果为食物的小家伙们帮了我不少忙。或许苹果杰克就是想找它们帮忙但是不好开口呢。”
说着说着,从小蝶的脸上就露出了对那些动物们感到的自豪,可这却令甜贝儿心中的疑惑又增添了一项——即便这只是一个被扮演出来的小蝶,那些动物们也还会像过去那样亲近于她吗?
“那你的动物朋友们平时都会帮你做些什么呢?”
“哦,那可真是……我想想,收集药草、一起唱歌、帮我梳理鬃毛和羽毛……”
在小蝶连珠炮一般的列举中,有一件事令甜贝儿格外在意——小蝶提到动物们平时会帮忙打扫屋子,所以她家内外都非常干净。回想起那座被青苔和泥土包裹的房屋,甜贝儿觉得自己这次找对了方向。甜贝儿吞下了一口唾液,抛出了她最后的疑问。
“你平时会一直和动物们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吗?”
“其实我还是经常出门呢。兔子安杰尔总是会对它的食物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我隔三岔五就得为了它出门一趟。”
正中靶心!正因为亲眼见识过裹满了霉菌的小蝶出现在那座长满了青苔的房屋,甜贝儿此时更愿意相信珍奇对于小蝶的描述都是事实。想要破解发生在小蝶身上的矛盾,就必须亲自去看看小蝶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对啊,这不正好!小蝶,你现在就能带我去你的家吗?这次我一定要和你家的那些动物们玩个痛快!”
“我倒是可以,但是珍奇她……”
“那就当你同意啦?”
甜贝儿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小蝶的蹄子,丢下还在工作室里忙得天昏地暗的珍奇,带着小蝶冲出了旋转木马精品店,马不停蹄地朝着小蝶地家飞奔去了。
就和完全是换了一匹小马的小蝶一样,她房子的外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缠绕住了整栋房屋的藤蔓大片地枯死,封住了门窗的泥土只留下了些许灰尘的痕迹,窗户上还能看出青苔残留下的斑点。
当小蝶打开房门,从门中涌出的气味虽然还带有些许的霉臭,但与上一次想必已有了天壤之别。当小蝶打开了房间的照明,也让甜贝儿终于看清了这股霉臭的来源——由一层厚厚的霉菌铺成的“地毯”,许多色彩鲜艳的蘑菇星罗棋布地点缀在“地毯 ”的各处,不过和屋子外的藤蔓一样,它们中的大半都已经变成了枯死的残骸。
“等等啊,我马上把小可爱们都叫来。”
缺少的只有那阵有节奏的敲打,但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伴随着不祥的预感在甜贝儿的心中爆发。小蝶的呼唤声已经响起,肉片撕裂的声响,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那黏糊糊的脚步,回应着呼唤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下一刻,那群“动物”便出现在了甜贝儿眼前——在这里活动着的,全都是动物们残破的尸骸。
“哈哈,知更鸟先生,谢谢你的歌声。”
一只“小鸟”操着嘶哑与漏风的名叫,绕着小蝶“欢快”地打着转,其他“动物”们也凑了上来,甚至那只胸腔只剩下皑皑白骨的大熊也来给了小蝶一个熊抱,它们的一举一动,毫无疑问是甜贝儿记忆中的模样,回想起那些被隐藏在苹果杰克谷仓里的真像,甜贝儿提醒着自己,必须冷静地观察,看清这些“动物”的真面目。
“当心,甜贝儿,松鼠先生它可能又要……”
当甜贝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拉扯着自己的鬃毛时,一只“没有脸蛋”的松鼠就已经爬上了她的肩膀。甜贝儿来不及有所反应,松鼠张开了它那只只剩下骨头的下颚,就在它几近腐烂的舌头触碰到甜贝儿脸蛋的瞬间,甜贝儿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淹没在一片真菌的海洋之中,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可爱军团一起行动的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了,小萍花必须去帮助苹果杰克应付这个秋天意想不到的丰收,而飞板璐则被叫去当云宝的特技摄影师,但甜贝儿可不会放弃今天去小蝶家的打算。不用和自己的朋友们你争我抢,甜贝儿甚至能独占大熊那毛茸茸的肚皮,但甜贝儿越是和动物们玩得开心,就越止不住地感觉到寂寞,以至于当小蝶把大家带到自己的卧室要开始讲故事时,只有甜贝儿悄悄地离开了小蝶的房间。甜贝儿独自蹲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自己的马尾。不过,从故事会上溜走的可不止她一个。
一双毛绒绒的小爪子将精致的杯糕递到了甜贝儿眼前,甜贝儿抬头,就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正满脸不爽地看着自己,不停地用脚跺着地板,表达着她对甜贝儿悄悄离开故事会的不满。
“别担心我,安杰尔,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们也能一起来。”
安杰尔无奈地摆了摆双爪,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情。但他毕竟不是会安慰小马的性格,在他看着甜贝儿咬下了一口杯糕之后,姑且安心的安杰尔就立刻转头离开了。但就在安杰尔转身的瞬间,甜贝儿从安杰尔的身上听见了一阵撕裂般的声响,而她眼前的一切也如同即将土崩瓦解一般变得极不稳定。正当甜贝儿以为那是自己没睡午觉而导致的幻觉时,她却发现自己眼前的安杰尔的整个后背都已经被“挖空”,只留下些许的肋骨被黏在前胸的血肉之下。
那滋味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而噩梦中的一切反倒成为了现实,甜贝儿回想起了自己正身处于小蝶的房间,并且目睹了一群“动物丧尸”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但自己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却又并非是完全的梦幻,一个还能看出兔子轮廓的物体正保持着先前“安杰尔”的姿势向着小蝶的房间跳去,不只是被挖空的后背,它的一只耳朵也不见了踪影,而那双本应洁白的色彩也因为长满了霉菌而只剩下了乌黑的颜色。
感受着自己嘴巴里奶油的气息,甜贝儿连忙看向自己的右蹄,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安杰尔带来的这块纸杯蛋糕,还是桌上小蝶为可爱军团准备的甜点,全都保持着自己在幻境中见到的模样,这些货真价实的食物连一点霉菌或是腐败的气息都没有沾染。
回想起被那只“松鼠”舔舐脸颊的感觉,甜贝儿哗的一下流出了一背的冷汗。难不成,小蝶就是和先前的自己一样,被这些僵尸动物们施以了奇怪的幻觉——甜贝儿决定要跟上去看看小蝶现在的样子。
从被吃下了一口的杯糕来看,自己在幻境中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反应到现实之中,但奇怪的是,在幻境中的甜贝儿明明还能听见小蝶讲述故事的声音,但在现实中的环境却变得安静得出奇,唯有曾经听过的那富有节奏的诡异敲打,正从小蝶的房间的方向传来。
在“安杰尔”进入了小蝶的房间后,偷偷跟上去的甜贝儿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虽然“聚精会神”的动物僵尸们并没有察觉到甜贝儿的到来,但她们的目光却也并没有放在“讲故事”的小蝶身上。甜贝儿注意到小蝶的情况与自己又有所不同,她在动物的簇拥下蹲坐于床铺上,双蹄捧着一本厚厚的故事书,但她却既没有翻动书本,眼神也和动物们一同紧盯着床头的墙壁。
《邪龙马与地下城的冒险》?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向着床铺上的小蝶探头看去这本胡闹一样的故事书让甜贝儿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顺着小蝶的视线慢慢转动眼球,终于,在无数目光的终点,一副无序的画像赫然出现在小蝶床头的墙壁,而那副画像,也正是这阴魂不散的敲打声的源头。
小蝶的房间在幻境里并没有这样的画像。甜贝儿对于无序的厌恶甚至更甚于珍奇,和这匹邪龙马扯上关系就准没好事儿。甜贝儿不自觉地打起了退堂鼓,下意识地就像要离开。可就像是想要抓住甜贝儿自乱阵脚的这个机会一样,敲打之声唐突地迎来了结束,下一刻,小蝶和动物们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到了甜贝儿站在小蝶床边的甜贝儿身上。
一切都如同那一天的复现,在小蝶那空洞的眼睛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排他的感情,小蝶从床铺上站起身来,咄咄逼马地向甜贝儿不断靠近。但正当此时,从画像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响指般的声响,小蝶的眼睛也忽然恢复了光亮。
“甜贝儿……你回来啦!”
似乎,对幻境中的小蝶而言,没能注意到甜贝儿回到了故事会令她陷入了尴尬的氛围,所以才会有些不知所措,而小蝶身旁的动物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也让甜贝儿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幻境一事似乎并未被察觉。幻境中的小蝶在一阵左顾右盼之后,故作镇静地说道:
“对了,时候不早了,动物们,下去准备食材吧,该让我来为大家做晚饭了!甜贝儿,要不你也留下来吃饭吧。”
丧尸动物们表现出了一阵兴奋的骚动,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小蝶的卧室,而甜贝儿认为它们只是在配合着幻境中的小蝶进行着演出。在一阵隆隆的声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了甜贝儿,以及用着担忧眼神看着她的小蝶。
在小蝶的眼眸所反射出的光芒中,甜贝儿看见了幻境中的“自己”。那模样同“真实”的自己相去甚远却也同样是发自内心。对小马利亚的热爱,对朋友们的想念,就像自己真的是……甜贝儿一样。甜贝儿将目光移向无序的画像更像是为了逃避这个疑问,不过她的脑海中也确实浮现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好……好啊,我也想和动物们多待一会儿呢!只是我现在……有点困来着。”
小蝶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伸出蹄子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在一脸安心的笑容中退出了卧室。这回,甜贝儿确实听见从楼下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她也终于有机会来仔细观察小蝶的房间。
如果说屋内的霉菌在不断衰退,那小蝶的卧室则是它们仍旧坚守着的大本营。卧室那乍看上去是木质的地板,实则是由一层层的青苔与霉菌堆叠而成,在互相的挤压下聚集成的一块密集的生命平台。卧室里的空气潮湿而更带有一份阴冷,为这些在瞬息万变的自然中只能短暂生存的生命提供了一个恒久的环境。
除此之外,小蝶的房间基本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菌丝的延伸停滞在床铺的脚下,让小蝶的床看上去就像是这房间中的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而睡在床铺上的小蝶宛若为无序的画像献上的活祭。无论如何,甜贝儿终于得到了调查这幅画像的机会。
甜贝儿现实尝试用魔法取下这幅画像,可别说是纹丝不动,她的魔法根本无法作用于这幅画像。甜贝儿索性踩上了小蝶的床铺,正当她的双蹄搭上画框,准备用力拉扯时,画像却自己从墙壁上脱落了下来。好巧不巧,正在此时,敲打房门的声音和小蝶的呼唤同时从门外传来,甜贝儿连忙将画框压在身下,用被子覆盖了床铺。
甜贝儿为自己的眼皮留出了一道缝隙,希望借此确认拿走无序的画像会不会对小蝶造成影响。
“啊,甜贝儿~睡着了吗~?”
小蝶用绝对不会吵醒小马语调轻柔地询问,见甜贝儿并未回应,她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小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过那游走的目光并没有在本应悬挂着无序画像的墙壁上停留。小蝶就这样在卧室的门口驻足了好一阵子,终于,在小蝶准备离开之前,从她扫过床头时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寂寞的神色,那神情,与在幻境中的甜贝儿如出一辙,是对无可替代的友人的思念。
小蝶留下的寂寞令甜贝儿陷入了迷惘,即便身处幻境,自己对朋友们的思念却又是那么真是且发自内心,与朋友们的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朝夕相处凝聚而成的这份情感绝非虚假,但甜贝儿对此却没有任何的回忆。真实的感情同空洞的记忆几乎要将甜贝儿的内心撕裂,让她在床铺上挣扎着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真是的,你还想在我的身上压着多久?”
这一声抱怨令甜贝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像是吃了一记重击,两只耳朵里响起了嗡嗡的鸣响——这个声音的主人对于甜贝儿而言,就像是白日里出现的梦魇。紧接着,甜贝儿身下的画像开始了抖动。甜贝儿踢飞了床被,将画像举到自己面前,见到画像中无序的身躯开始如长蛇般扭动,怪异的两只兽爪扒住了画框的两侧,那匹邪龙马的身姿就这么从画卷之中来到了甜贝儿眼前。
“哦,天哪,看看你那眼神,我又不是什么邪恶的大魔王。”
“无序,你怎么会……难不成真是你搞的鬼?”
再仔细一看,这个“无序”又与寻常有所不同,从画框中走出的身躯维持着被画出的大小,像个气球一样浮在空中,完全没有他应有的那份无形的压迫。“无序”轻轻飘到了甜贝儿身前,当他连打了好几个响指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无序”无奈地叹了口气,敲了敲甜贝儿的独角说道:
“我不是无序,我只是伟大的混沌之主留下的一个‘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