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让我捋捋，你是说你在几天前还是一堆废铁，结果现在来温蹄华就是因为你那个脑袋里的奇怪声音让你来这里，连为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然后你就来了？”泽歌娅挑着眉注视着我，似乎想从我斗篷下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头部找到任何一点迟疑和犹豫。
“是的。”我第三次如此回答道。
如果不是那枚EMP的话......还有那搞砸一切的系统语音……
我听到了她非常细微的抱怨声：“我都摊上了个什么玩意儿......”
是啊，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的塞博爹妈连名字都没有给你取就让你来温蹄华这个鬼地方？”尽管已经问过了好几次，斑马仍旧再次向我确定，但看样子，相对于我的名字，她更关注于能把我武装到牙齿的P7和旭日。
我没有作声，只是用力地踏向泥沙中露出的半块石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让我感觉自己离一匹活生生的小马更加遥远。
“铿——”石头应声而碎，在其下做着美梦的辐射蜥蜴被这巨大的声响惊醒——可能是为了逃避这炎炎烈日，可能是为了远离入侵了它的领地的庞然大物，也可能二者都有，它怪叫了一声，恐避之不及地钻入那厚厚的沙土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记忆，至少现在，让我想想，一匹坠机的雌驹，一匹声张正义的幼驹，还有一堆理不清楚的文字，这些战前小马的关系我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或许是沉默太久了，泽歌娅似乎在大声地呼喊着什么，有点听不真切，我抬起头想分辨她有些遥远的声音——
然后，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悬浮着的机械精灵，泽歌娅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望向我这边。等我意识到那声音实际是从机械精灵体内发出时，我已经置身于其猛烈的攻势中——
言语的攻势……
“你怎么能够在未经允许之下随便入侵其他小马的设备？这样就算了，这才多久？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毁了，这些机械造物在废土可是用一个少一个！本来我发现你清剿了一个掠夺者小窝只是想来打招呼，你二话不说就干这种事，太没有礼貌了！”机械精灵随着那失真的语调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坠落似的。
机械精灵……入侵……
“哦，你是上次那个……上次你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回想起那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机械精灵。
只是它为什么又沉默了？泽歌娅别过了头，我猜她有80％的可能性在憋笑。
“你是完全没有听我在……”机械精灵剧烈地抖动了一会儿，最终在我以为它要坠落之前泄气地平静下来：“算了，还是完成我该干的事吧——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守望者……”
原来是他。
我模仿泽歌娅的动作，抬起前蹄以表示友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蹄子差点将它打飞。“你好，斯派克。”
“嘿，你差点毁掉我第二个……”机械精灵灵巧地躲开我的前蹄，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等等，你叫我什么？”
“斯派克，你不是斯派克吗？活了几百年的大龙，还守着小马国花……”
正在充能的激光枪口指向了我，我能感觉到那炽热的中心指着我的头部。
为什么所有见到我的小马都想攻击我？
“够了！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究竟什么来头？”斯派克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用他那比金属外壳还冰冷的声音质问我
我看向泽歌娅，实在不知道这些废土生物为什么话不投机就准备动枪，但在我寻求帮助的目光下，后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似乎笃定这小小的激光枪并不能对我造成威胁。
她只差一桶爆米花……
“《小皮之书》上不是有写……”“别狡辩，我根本没有让废土上流传的《小皮之书》记载有关我的真实身份！”机械精灵已经准备开火，如果在我面前的是斯派克本龙，我确信他会一口解决我，可是……
“可我妈给我的书上确实有你。”
“我都说了不可……”
机械精灵里的音响一下子安静下来，它那悬浮的臃肿身体不再随着尖锐的声音而晃动，似乎在打量着我：“你……妈？”
我点了点头：“P7。”
“P7？”他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消化这个事实，不知道斯派克在屏幕后是什么表情。
“你是她和旭日的造出来的马工智能？”石化在空中的机械精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怎么说呢？”我轻轻地掀开斗篷，露出自己那烟雾色玻璃罩下缓缓浮动的大脑，“算是吧……”斑马在一旁对我这毫不遮掩的行为表示厌恶。
又是长久的沉默……
在我以为它会默默地播放战前音乐并飞走时，斯派克弱弱地，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语调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叫……快乐帕比？”
我突然感到四蹄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躯干……
“让我捋捋……”
在我把对泽歌娅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斯派克后，他的回应也和泽歌娅一模一样。母马递给我一个“你看，换谁来都会觉得你的经历很离谱吧”的眼神。
这种场合还是应该让P7来应付，我翻阅了一下自己的系统，一个名为“爸妈亲情电话”的程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计后果地拨了过去。
“所以你……”“哇，我的宝宝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旭日快来，我们看看宝宝有什么需要我们……”
在画面里蹦蹦跳跳接通了视频通话的P7打断了守望者，丝毫未发现自己打断了斯派克，直到她四处张望的电子双眼对上了现实中正在空中哑口无言的机械精灵。
“帮忙……”
P7看了一会儿我视角中的守望者，又视频中扭头看向正闻声赶来的旭日，她的脑袋来回转动了许多次，然后，她的赛博双蹄无用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尖细的声音仍能从显示屏的扬声器中传出——
“天啊，有两个旭日！”
两个机械精灵隔着我投影出的视频面面相觑。
“咳咳，P7，是我，守望者。”名为守望者的机械精灵率先澄清了自己，向它那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同伴点了头，“旭日，你好，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真不知道斯派克是怎么隔着两个屏幕看出来的。
旭日控制的机械精灵不置可否，但随即我的屏幕便被粉粉的电子大眼占满，P7眨巴眨巴她的眼睛，兴奋地用自己那虚拟蹄子摇晃她那边的摄像头，粉色在我视线中四处纷飞。
“哇，真的是你斯……””P7！我说过的！”“哦，抱歉，斯派克……”
我仿佛听到了爪子掩面的声音（“啊，对不起守望者，对不起对不起！”）
“你还真是跟萍淇……无所谓了……P7、旭日，解释一下你们的“小宝宝”吧……”斯派克音调诡异地道出最后三个字，一旁的斑马——我注意到——仍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啊，对！小龙龙，正式介绍一下，我可爱的小宝宝-“P7周围出现了一些烟花与彩带，排队大炮的声响几乎要把我的声卡震碎，她拖长了音调，似乎即将宣布什么惊天秘密……
然后，飞扬的飘带泄气地垂了下来，P7讪讪地冲斯派克笑了笑，自以为没有小马看见地朝我努嘴，她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
“宝宝，我是不是没给你取名字……”“我想是的……”
P7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鬃毛，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开心地张开了嘴巴。
我猜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要快乐帕比！”
她的嘴巴又不情不愿地合上了。
斯派克不明所以地摇了一下，“如果你的小宝宝（好吧，这个称呼从斯派克口中说出真的很奇怪）告诉我的没错的话，P7，”他引起了赛博母马的注意，”他以前的身体至少有些标志他身份的东西吧。
“有倒是有……”旭日回应道，消失在一堆金属零件中。片刻后，机械精灵带着一个小小的铭牌回来了，“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名字可以是“x型生化机械马括号未投入使用括号………”
……
我挺介意的，而且我甚至都不是一个被投入使用的机械，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总之！”P7振奋起精神对着斯派克挥了挥蹄子，“斯……守望者，既然你已经认识我的宝宝了，一定不要欺负他哦，他才那～么～小，如果被欺负了爸爸妈妈还不在身边，我可怜的小马驹一定会很无助，很孤单地哭泣吧。”P7一面说着，一面用前蹄环住自己，仿佛她的粉色屏幕中能印出一匹她幻想中“柔弱”“娇小”的机械小小马在妈妈的怀抱中啜泣。
泽歌娅挑着眉打量着我，似乎尝试将她眼前的移动军火库想象成一个弱小无助，蹄无缚鸡之力的小马，最后她失败了，用蹄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将头扭了过去。而斯派克只是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我能想象从他鼻中喷出的绿色龙息。
“欺负？P7，我从来没见过一匹好欺负的小马能上来就黑了我的机械精灵，从来没有，甚至两小时不到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的小、宝、宝给毁了，”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抱怨对象，斯派克的语气比见到我时还要不满。
“什么？把你的机械精灵黑了？我的小宝宝真聪明，这么快就可以……”
旭日操纵着机械精灵重重顶了一下P7的显示屏。
“啊，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好，宝宝，真的很不好。”
如果她能把脸上的笑意收回去的话应该会更有诚意一点。
大旭日满面板抱歉地朝向斯派克，我感觉他似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替我们的孩子的行为道歉，守望者，我们会补偿给你一个机械精灵的。”
斯派克的语气显然在旭日的一番话下缓和了不少，“算了，我只是提一嘴罢了，而且在温蹄华这个地方，机械精灵没有什么用——再说，我本来打算做我两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的，但我注意到，P7家的小马，你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个伙伴。”他将视线移向了一直置身事外的斑马，后者因为突然被提及而怔住了。
“什么？”
一瞬间，四道目光投向了泽歌娅。
我大概能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
“呜呼～耶～我的小宝宝找到新朋友了！与我的宝宝有个好朋友～她是一匹斑马～可爱的斑马，美丽的斑马～她有淡黄的眸子和条纹的皮肤……”P7突然掏出了一个麦克风，在蹦蹦跳跳中开心地歌唱。
泽歌娅在P7的歌声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时机，她的嘴角只是在不停地抽搐起来。我看着斑马的蹄子抬了起来，无力地晃了晃，又默默放下，我及时地关掉了声卡，避免自己的笑声被她听见。
……
但是，我回过神来后深感不妙地注意到，旭日有点不太对劲。这个机械精灵死寂地漂浮着，透过我的画面静静地注视着斑马……自从发现泽歌娅，一言不发……
不知怎么，我的大脑好像有点疼了……
P7也意识到了问题，她停止了让斑马无语的歌唱，朝旭日摆了摆自己的电子脑袋，“喂喂喂喂，亲爱的，你应该向斑马朋友表示欢迎，而不是笨笨地看着她……
“斑马……”旭日重复道，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
那是低吼……
“是啊，是一位美丽的斑马……”
“斑马！”机械精灵猛地扑向我的视频正中央，我仿佛看到旭日眼中的红光。
“解决一切敌国……杀死……协议十三……消灭斑马……”旭日令马不安地叨念着。
但最不祥的是，随着他的低语，我的反器材步枪应声弹出——
泽歌娅的瞳孔因正对着她的枪口而兀地放大。
旭日在入侵我的系统……我的大脑发出撕裂状的痛感……
“不不不不不，旭日，亲爱的，不能这样……”P7在瞬间闪出疯狂滚动的代码，旭日的机械精灵开始剧烈地晃动，我的四蹄也在一同抖动。
无数的机械精灵从画面外飞来，压向了那只不停摇晃的机械精灵。P7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办公桌，在屏幕中狠狠敲着键盘，勉强抽出蹄子向我们告别。“那个斑马姑娘真是抱歉这里有点小小的意外可能下次才能给你唱完欢迎之歌了宝宝没事的旭日不会有什么隐患真的只是小小的意外他只是太激动了我很快就能处理好哦对了守望者你也是我们下次再见各位拜拜！”
画面连同声音戛然而止，感受到自主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伸出蹄子敲了敲缸中大脑，反而让本就隐痛的大脑不住地抽痛。我抬头看向泽歌娅，已经无法理解她几乎皱成一团的面容想表达什么，我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反器材步枪，咧开嘴想朝她笑一笑。
我猜这比哭还难看。
泽歌娅没有搭理我，回头冲守望者说到：“你觉得我敢把它当作你所说的‘同伴’？”斑马语气冷淡地抛下这句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望向斯派克，未完全消疼的脑袋仍在隐隐作痛。斯派克在片刻后终于打破了沉默：“看来，你的友谊之路的确还有很长一段得走——我得去看看旭日的情况了，P7家的小马，祝你能找到自己的记忆和名字。另外，不要在温蹄华的室外待太久……”
室外？为什么？
当我近乎生锈的大脑勉强处理了这些信息而想进一步询问时，那已经不是守望者的机械精灵欢乐地唱着百年前的音乐，悠悠地离开了我。
我的视线中只剩下一匹渐行渐远的斑马。
“那个，泽歌娅……”“滚！”
我是该滚着过去吗？
我已经用我微薄的语言库尽力地向泽歌娅解释了好几遍。
“嗯，是，小小的意外，我知道”斑马敷衍地应道，让我很是无力。
“我真的没有恶意，旭日他……P7说了只是小问题，她能解决的……”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是啊，你那还会唱歌的老妈和嘴里喊着‘杀死斑马’就脑控了你的老爹，你真是有个和谐的家庭。”
她用的应该是反讽的手法，但我好像无力反驳……
一路的余晖注视着一匹斑马和一匹生化机械马就这样尴尬地向前……
直到月辉悄悄洒下。
“那个，我能问一下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泽歌娅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我差点没有刹住蹄。
“这里——”斑马终于说出除了“嗯嗯啊啊”的敷衍回应以外的话，她的蹄子指向前方——
崖壁在我眼前铺开，一条小道在底部曲折延伸，通向望不见尽头的终点，迎面刮来的冷风在我的斗篷里打转。
哔哔小马比泽歌娅率先告诉我这里的名字：
呼啸山谷
像是证明自己似的，寒风鬼哭狼嗥地扑来，舔舐着一切生物尚未消散的热量，我看到斑马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是挺“呼啸”的。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我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