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让我捋捋，你是说你在几天前还是一堆废铁，结果现在来温蹄华就是因为你那个脑袋里的奇怪声音让你来这里，连为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然后你就来了？”泽歌娅挑着眉注视着我，似乎想从我斗篷下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头部找到任何一点迟疑和犹豫。
“是的。”我第三次如此回答道。
如果不是那枚EMP的话......还有那搞砸一切的系统语音……
我听到了她非常细微的抱怨声：“我都摊上了个什么玩意儿......”
是啊，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的塞博爹妈连名字都没有给你取就让你来温蹄华这个鬼地方？”尽管已经问过了好几次，斑马仍旧再次向我确定，但看样子，相对于我的名字，她更关注于能把我武装到牙齿的P7和旭日。
我没有作声，只是用力地踏向泥沙中露出的半块石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让我感觉自己离一匹活生生的小马更加遥远。
“铿——”石头应声而碎，在其下做着美梦的辐射蜥蜴被这巨大的声响惊醒——可能是为了逃避这炎炎烈日，可能是为了远离入侵了它的领地的庞然大物，也可能二者都有，它怪叫了一声，恐避之不及地钻入那厚厚的沙土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记忆，至少现在，让我想想，一匹坠机的雌驹，一匹声张正义的幼驹，还有一堆理不清楚的文字，这些战前小马的关系我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或许是沉默太久了，泽歌娅似乎在大声地呼喊着什么，有点听不真切，我抬起头想分辨她有些遥远的声音——
然后，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悬浮着的机械精灵，泽歌娅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望向我这边。等我意识到那声音实际是从机械精灵体内发出时，我已经置身于其猛烈的攻势中——
言语的攻势……
“你怎么能够在未经允许之下随便入侵其他小马的设备？这样就算了，这才多久？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毁了，这些机械造物在废土可是用一个少一个！本来我发现你清剿了一个掠夺者小窝只是想来打招呼，你二话不说就干这种事，太没有礼貌了！”机械精灵随着那失真的语调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坠落似的。
机械精灵……入侵……
“哦，你是上次那个……上次你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回想起那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机械精灵。
只是它为什么又沉默了？泽歌娅别过了头，我猜她有80％的可能性在憋笑。
“你是完全没有听我在……”机械精灵剧烈地抖动了一会儿，最终在我以为它要坠落之前泄气地平静下来：“算了，还是完成我该干的事吧——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守望者……”
原来是他。
我模仿泽歌娅的动作，抬起前蹄以表示友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蹄子差点将它打飞。“你好，斯派克。”
“嘿，你差点毁掉我第二个……”机械精灵灵巧地躲开我的前蹄，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等等，你叫我什么？”
“斯派克，你不是斯派克吗？活了几百年的大龙，还守着小马国花……”
正在充能的激光枪口指向了我，我能感觉到那炽热的中心指着我的头部。
为什么所有见到我的小马都想攻击我？
“够了！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究竟什么来头？”斯派克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用他那比金属外壳还冰冷的声音质问我
我看向泽歌娅，实在不知道这些废土生物为什么话不投机就准备动枪，但在我寻求帮助的目光下，后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似乎笃定这小小的激光枪并不能对我造成威胁。
她只差一桶爆米花……
“《小皮之书》上不是有写……”“别狡辩，我根本没有让废土上流传的《小皮之书》记载有关我的真实身份！”机械精灵已经准备开火，如果在我面前的是斯派克本龙，我确信他会一口解决我，可是……
“可我妈给我的书上确实有你。”
“我都说了不可……”
机械精灵里的音响一下子安静下来，它那悬浮的臃肿身体不再随着尖锐的声音而晃动，似乎在打量着我：“你……妈？”
我点了点头：“P7。”
“P7？”他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消化这个事实，不知道斯派克在屏幕后是什么表情。
“你是她和旭日的造出来的马工智能？”石化在空中的机械精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怎么说呢？”我轻轻地掀开斗篷，露出自己那烟雾色玻璃罩下缓缓浮动的大脑，“算是吧……”斑马在一旁对我这毫不遮掩的行为表示厌恶。
又是长久的沉默……
在我以为它会默默地播放战前音乐并飞走时，斯派克弱弱地，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语调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叫……快乐帕比？”
我突然感到四蹄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躯干……
“让我捋捋……”
在我把对泽歌娅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斯派克后，他的回应也和泽歌娅一模一样。母马递给我一个“你看，换谁来都会觉得你的经历很离谱吧”的眼神。
这种场合还是应该让P7来应付，我翻阅了一下自己的系统，一个名为“爸妈亲情电话”的程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计后果地拨了过去。
“所以你……”“哇，我的宝宝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旭日快来，我们看看宝宝有什么需要我们……”
在画面里蹦蹦跳跳接通了视频通话的P7打断了守望者，丝毫未发现自己打断了斯派克，直到她四处张望的电子双眼对上了现实中正在空中哑口无言的机械精灵。
“帮忙……”
P7看了一会儿我视角中的守望者，又视频中扭头看向正闻声赶来的旭日，她的脑袋来回转动了许多次，然后，她的赛博双蹄无用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尖细的声音仍能从显示屏的扬声器中传出——
“天啊，有两个旭日！”
两个机械精灵隔着我投影出的视频面面相觑。
“咳咳，P7，是我，守望者。”名为守望者的机械精灵率先澄清了自己，向它那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同伴点了头，“旭日，你好，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真不知道斯派克是怎么隔着两个屏幕看出来的。
旭日控制的机械精灵不置可否，但随即我的屏幕便被粉粉的电子大眼占满，P7眨巴眨巴她的眼睛，兴奋地用自己那虚拟蹄子摇晃她那边的摄像头，粉色在我视线中四处纷飞。
“哇，真的是你斯……””P7！我说过的！”“哦，抱歉，斯派克……”
我仿佛听到了爪子掩面的声音（“啊，对不起守望者，对不起对不起！”）
“你还真是跟萍淇……无所谓了……P7、旭日，解释一下你们的“小宝宝”吧……”斯派克音调诡异地道出最后三个字，一旁的斑马——我注意到——仍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啊，对！小龙龙，正式介绍一下，我可爱的小宝宝-“P7周围出现了一些烟花与彩带，排队大炮的声响几乎要把我的声卡震碎，她拖长了音调，似乎即将宣布什么惊天秘密……
然后，飞扬的飘带泄气地垂了下来，P7讪讪地冲斯派克笑了笑，自以为没有小马看见地朝我努嘴，她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
“宝宝，我是不是没给你取名字……”“我想是的……”
P7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鬃毛，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开心地张开了嘴巴。
我猜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要快乐帕比！”
她的嘴巴又不情不愿地合上了。
斯派克不明所以地摇了一下，“如果你的小宝宝（好吧，这个称呼从斯派克口中说出真的很奇怪）告诉我的没错的话，P7，”他引起了赛博母马的注意，”他以前的身体至少有些标志他身份的东西吧。
“有倒是有……”旭日回应道，消失在一堆金属零件中。片刻后，机械精灵带着一个小小的铭牌回来了，“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名字可以是“x型生化机械马括号未投入使用括号………”
……
我挺介意的，而且我甚至都不是一个被投入使用的机械，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总之！”P7振奋起精神对着斯派克挥了挥蹄子，“斯……守望者，既然你已经认识我的宝宝了，一定不要欺负他哦，他才那～么～小，如果被欺负了爸爸妈妈还不在身边，我可怜的小马驹一定会很无助，很孤单地哭泣吧。”P7一面说着，一面用前蹄环住自己，仿佛她的粉色屏幕中能印出一匹她幻想中“柔弱”“娇小”的机械小小马在妈妈的怀抱中啜泣。
泽歌娅挑着眉打量着我，似乎尝试将她眼前的移动军火库想象成一个弱小无助，蹄无缚鸡之力的小马，最后她失败了，用蹄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将头扭了过去。而斯派克只是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我能想象从他鼻中喷出的绿色龙息。
“欺负？P7，我从来没见过一匹好欺负的小马能上来就黑了我的机械精灵，从来没有，甚至两小时不到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的小、宝、宝给毁了，”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抱怨对象，斯派克的语气比见到我时还要不满。
“什么？把你的机械精灵黑了？我的小宝宝真聪明，这么快就可以……”
旭日操纵着机械精灵重重顶了一下P7的显示屏。
“啊，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好，宝宝，真的很不好。”
如果她能把脸上的笑意收回去的话应该会更有诚意一点。
大旭日满面板抱歉地朝向斯派克，我感觉他似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替我们的孩子的行为道歉，守望者，我们会补偿给你一个机械精灵的。”
斯派克的语气显然在旭日的一番话下缓和了不少，“算了，我只是提一嘴罢了，而且在温蹄华这个地方，机械精灵没有什么用——再说，我本来打算做我两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的，但我注意到，P7家的小马，你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个伙伴。”他将视线移向了一直置身事外的斑马，后者因为突然被提及而怔住了。
“什么？”
一瞬间，四道目光投向了泽歌娅。
我大概能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
“呜呼～耶～我的小宝宝找到新朋友了！与我的宝宝有个好朋友～她是一匹斑马～可爱的斑马，美丽的斑马～她有淡黄的眸子和条纹的皮肤……”P7突然掏出了一个麦克风，在蹦蹦跳跳中开心地歌唱。
泽歌娅在P7的歌声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时机，她的嘴角只是在不停地抽搐起来。我看着斑马的蹄子抬了起来，无力地晃了晃，又默默放下，我及时地关掉了声卡，避免自己的笑声被她听见。
……
但是，我回过神来后深感不妙地注意到，旭日有点不太对劲。这个机械精灵死寂地漂浮着，透过我的画面静静地注视着斑马……自从发现泽歌娅，一言不发……
不知怎么，我的大脑好像有点疼了……
P7也意识到了问题，她停止了让斑马无语的歌唱，朝旭日摆了摆自己的电子脑袋，“喂喂喂喂，亲爱的，你应该向斑马朋友表示欢迎，而不是笨笨地看着她……
“斑马……”旭日重复道，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
那是低吼……
“是啊，是一位美丽的斑马……”
“斑马！”机械精灵猛地扑向我的视频正中央，我仿佛看到旭日眼中的红光。
“解决一切敌国……杀死……协议十三……消灭斑马……”旭日令马不安地叨念着。
但最不祥的是，随着他的低语，我的反器材步枪应声弹出——
泽歌娅的瞳孔因正对着她的枪口而兀地放大。
旭日在入侵我的系统……我的大脑发出撕裂状的痛感……
“不不不不不，旭日，亲爱的，不能这样……”P7在瞬间闪出疯狂滚动的代码，旭日的机械精灵开始剧烈地晃动，我的四蹄也在一同抖动。
无数的机械精灵从画面外飞来，压向了那只不停摇晃的机械精灵。P7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办公桌，在屏幕中狠狠敲着键盘，勉强抽出蹄子向我们告别。“那个斑马姑娘真是抱歉这里有点小小的意外可能下次才能给你唱完欢迎之歌了宝宝没事的旭日不会有什么隐患真的只是小小的意外他只是太激动了我很快就能处理好哦对了守望者你也是我们下次再见各位拜拜！”
画面连同声音戛然而止，感受到自主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伸出蹄子敲了敲缸中大脑，反而让本就隐痛的大脑不住地抽痛。我抬头看向泽歌娅，已经无法理解她几乎皱成一团的面容想表达什么，我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反器材步枪，咧开嘴想朝她笑一笑。
我猜这比哭还难看。
泽歌娅没有搭理我，回头冲守望者说到：“你觉得我敢把它当作你所说的‘同伴’？”斑马语气冷淡地抛下这句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望向斯派克，未完全消疼的脑袋仍在隐隐作痛。斯派克在片刻后终于打破了沉默：“看来，你的友谊之路的确还有很长一段得走——我得去看看旭日的情况了，P7家的小马，祝你能找到自己的记忆和名字。另外，不要在温蹄华的室外待太久……”
室外？为什么？
当我近乎生锈的大脑勉强处理了这些信息而想进一步询问时，那已经不是守望者的机械精灵欢乐地唱着百年前的音乐，悠悠地离开了我。
我的视线中只剩下一匹渐行渐远的斑马。
“那个，泽歌娅……”“滚！”
我是该滚着过去吗？
我已经用我微薄的语言库尽力地向泽歌娅解释了好几遍。
“嗯，是，小小的意外，我知道”斑马敷衍地应道，让我很是无力。
“我真的没有恶意，旭日他……P7说了只是小问题，她能解决的……”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是啊，你那还会唱歌的老妈和嘴里喊着‘杀死斑马’就脑控了你的老爹，你真是有个和谐的家庭。”
她用的应该是反讽的手法，但我好像无力反驳……
一路的余晖注视着一匹斑马和一匹生化机械马就这样尴尬地向前……
直到月辉悄悄洒下。
“那个，我能问一下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泽歌娅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我差点没有刹住蹄。
“这里——”斑马终于说出除了“嗯嗯啊啊”的敷衍回应以外的话，她的蹄子指向前方——
崖壁在我眼前铺开，一条小道在底部曲折延伸，通向望不见尽头的终点，迎面刮来的冷风在我的斗篷里打转。
哔哔小马比泽歌娅率先告诉我这里的名字：
呼啸山谷
像是证明自己似的，寒风鬼哭狼嗥地扑来，舔舐着一切生物尚未消散的热量，我看到斑马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是挺“呼啸”的。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我扭头向泽歌娅。泽歌娅摇头，她的神情相比先前有所缓和。“不，我们趁晚上穿过这里，再找地方过夜。”
我扫视了一下哔哔小马，这个战前科技产物标记出战时科技部温蹄华分部在我们右侧不远处。“旁边好像有建筑可以让我们歇歇蹄，为什么不先休息一下呢？”
“去那里？”斑马显然知道我指的地方是哪里，她的眼中多了一丝不屑，“你是想找那些苹果骑卫，让他们挪出自己热乎的被窝，好让你可以在他们的营地里休息？嗯？”
“苹果骑卫？可是苹果骑卫不是不同于以往的铁骑卫了吗？”如果那些苹果骑卫真得做到像铁蹄那样，我想……
“打住，我的废土单纯小、宝、宝，”泽歌娅诡异地笑了笑，这种称呼实在让我蹄足无措，”你不会在‘想’什么“如果苹果骑卫能像DJ-pon3口中的铁蹄那样匡扶正义，那么我们一定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之类的话吧？”斑马顿了顿，接着说：“就算我姑且假设他们有所谓的‘正义感’……”她眯着眼走近了我，蹄尖随意地指向我，“你，你是什么？”不等我作出回应，泽歌娅自己给出了答案：“你是一匹生化机械马，至少在他们看来就是这样-而我…….”她将蹄尖转向自己，自嘲般地笑笑，“我是一匹斑马，如假包换的斑马”她又靠近我了一点，脸上挂着那凄冷的微笑，“就我们两个，你猜猜他们是先用导弹给我们放烟花，还是先用子弹唱《欢迎之歌》呢？”
她还是忘不了P7唱的歌……
想到自己前不久就顶着苹果骑卫的名义到处乱逛，我心虚地朝泽歌娅点了点头。斑马胜利般地转身打算走进呼啸山谷。我正准备跟上时，却发现这个山谷实在过于狭窄，甚至不允许两匹小马并行。
我金属的宽大身躯更让我坚信这一点
“泽歌娅，这里好像有点窄。”我退了一步，想跟在斑马身后。但斑马显然不这么认为：她转过身来，冲我不怀好意地笑笑：“你倒是提醒我了……”泽歌娅让出了窄窄的通道。
“你走前面！”
我想问为什么，但斑马直接了当地说：“你认为我敢把后背交给你吗？”
好吧，都是我自找的。
我迎上了那呼啸的穿谷风，斑马紧随其后。
“泽歌娅，你是怎么知道……知道有这条路可以走的。”斑马锤了下我的钢铁屁股，示意我放低声量，右侧高高的峭壁之上，透出星星点点的光线，那是原本战时科技部的灯光。
“我来温蹄华都好几个月了，这些地方自然清楚，“泽歌娅的声音似乎要被大风卷走，需要非常仔细才能将其与风声剥离开。
“那你为什么会被困在温蹄华高能气象研究所将近……” “你闭嘴！”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压过了风声。
“那……你之前说温蹄华的天气很复杂，到底是什么情况？”
“哈，温蹄华，那不是天气，那是一锅被梦魇之月用角搅过的粥，你可以在一天中见证春夏秋冬，如果运气够好，你甚至可以看见雪花，在下降过程中突然变成冰雹……我有幸见了三次……”斑马的语气有些幽怨，我想她一定用头狠狠地接住了冰雹。
“可是小……避难厩居民，或者说光明使者，她不是已经控制天气了吗？即使是暗影天缊塔也不能管理温蹄华的问题吗？”
我的身后只剩风声。
当我想扭头查看发生了什么时，泽歌娅的声音终于又一次传来——“避难厩居民？控制天气？她怎么能控制天气的？”
“怎么，这不是书上……也对，毕竟这些事发生还不到一个月，而上个月你还被困在温……” “都说了闭嘴！”
“抱歉……”
我抬头望了望前方仍遥远得只有一个点的出口，很是无聊。
“那个，能具体讲一下会有什么气候吗？”
“哼，一直都在变化，毫无规律，所以我才想趁今天天气还算正常赶路穿过这里。不然明天就有可能先雷击后暴雨，再有疾风，然后来一个大雪，最后还有电…….”
泽歌娅突然不说话了，我隐约听见身后轻轻的鼻息声
“泽……？”
“等等，不要说话，你仔细听听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听筒中除了被灌满的风声外，什么也没有。
身后的泽歌娅轻轻贴着一旁的岩石，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泽歌娅，我没有听见什么其他动静，会不会是你太久没休息了……”
“不”斑马严肃地轻声道，我还未听过她如此认真的音色，“有低吼声……好像是野兽的吼叫…….”
我打开雷达，最边缘依稀有几个黄点，但似乎只是驻守在战时科技部的苹果骑卫罢了。
“泽歌娅，我的雷达也没有发现异常，要不……”
“算了，我们回去，不能冒这个险，”泽歌娅扯了扯我的金属尾巴，示意我往后退。
好吧，那就回去吧……
那我是不是要……后蹄……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本应重视，却一直没有被发现的问题。
“我……不能……”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什么叫不能？你是想一直向前去喂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吗？”斑马压低自己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满。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么后退……”我尝试转动身子，但过窄的谷地并不答应我这么做，我无奈地耸耸肩。
“……”
我第一次见斑马沉默如此之久。
“没事，说不定只是你听错了……”
“吼——”
我的雷达表面上突然亮起了红点，从边缘处飞速地靠近我和身后的蓝色光点，嘶吼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啊噢……
“你真的是……见了鬼了！”斑马有些破防地呻吟道。
泽歌娅尝试将我向后扯，在她的牵引和我“配合”的四蹄下，我成功地被掀起，屁股重重地坐在散布碎石的地面上，像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等待妈妈端上菜肴而准备开餐的小马驹。
“吼———”
好吧，开餐的应该不是我。
“没办法了，你看看能不能解决它？”泽歌娅语气反而冷静了下来，我听见她后退了几步的蹄声。
是的，我的武器。
在那巨大的黑影扑向我的那一刻，我弹出了自己的反器材步枪——
精准地插入了那庞然大物的口中……
那是一只蝎尾狮，它那血盆大口现在塞进了一根黑漆漆的枪管，锋利的爪子似乎还想抓到我面前，本来凶猛而浑浊的双眼染上了一点不解的神色。
它不会想明白这些事了。
“砰——”
血溅上了我的半边视野，和身后的斑马。失去大半个脑袋的蝎尾狮因冲击而向后仰，直直地坠落，它的蝙蝠翅膀为自己盖上了永眠的被褥。
但枪声带来的并不只是这一个结果。安静的战时科技部因这不曾设想的动静而警钟长鸣，“有敌袭，全体警戒”“1队前去侦察”等呼喊从高处传出。更大的问题是，前方又冒出几个红点，咆哮此起彼伏。
“怎么办？”我清理了一下视线上的野兽血液，我站了起来，跨过那只剩半个头的尸体，等待泽歌娅的下一步计划。
“啧……”斑马磨了磨牙，话语从她喉咙中挤了出来！：“向前！我宁愿面对那些蝎尾狮的爪子也不想被从后面赶过来的苹果骑卫当作入侵者拿炸弹轰！”
那就来吧！我直视着前方愈来愈大的黑影，迈开了蹄子，一点点加速，从小跑到狂奔，伴着更加狂烈的风声，我冲向了那群咆哮的野兽，斑马紧随其后。
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不需要S.A.T.S.，一发碗口大的子弹撕开了最前面蝎尾狮的身体，同时带走了其后一只的前爪，后者痛苦地栽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在奔跑状态下的我重重地踏了下去，它的痛苦随着一声血肉挤压的闷响结束了。
我越过它的尸体继续向前。
“当心头顶！”泽歌娅的提醒让我注意到哔哔小马上几乎与我重合的红点。当我抬起头时，那野兽的利爪几乎触及我的面罩。
但斑马的蹄子比它更快。
借助我的背部腾空而起，泽歌娅重重轰向蝎尾狮的面门，伴随着颅骨破碎的声音，失去了呼吸的生物向后飞去，撞向另一头飞翔的蝎尾狮。在倒下的二者之后，又一只野兽扇着它的翅膀，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飞向我视线中墨绿色的夜空。
它的目标是泽歌娅。
斑马尚在空中的斑马注视着扑向她的蝎尾狮，看不出神情。在我扣下扳机时，侧方的步枪中传来撞针空响的声音。
这可不妙……
我滑进S.A.T.S，沮丧地发现并不能在这段期间填弹，我只能看到填弹图标每一次旋转时，斑马与蝎尾狮之间的距离在急剧地缩小。
直至野兽的利爪已经探向泽歌娅的心脏……
泽歌娅猛地强行用蹄子压下了蝎尾狮的爪子，偏离了目标的利爪只划下了几缕黑白相间的腹部皮毛，斑马的身上出现了两道渗血的伤口。在那一瞬间，在我和蝎尾狮惊讶的注视下，泽歌娅向后仰起自己的脑袋，然后——
狠狠地朝野兽的头部砸了下去！
希望那声骨头破裂的声音不是泽歌娅传出来的。
“我没事，守好你的前方。”受反冲力而向后飞去的斑马在空中喊道，我放心地送下一只蝎尾狮上了西天。身后传来四蹄安全落地的声音。继续狂奔，我们跨过如离线木偶般坠落的蝎尾狮，它的脑袋有深深的凹陷。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但我的脑袋的确有点条件反射般地隐痛起来。
“还有几只？”奔跑的斑马呼吸平稳地问道，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我查看雷达，前方的红点丝毫没少。
“反正是更多了！”“那就继续！”斑马喊道，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
“嗖咦——”扑面的狂风突然带来了一声悠然的口哨声。
像是听到了命令，狂怒的蝎尾狮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它们拍打着翅膀，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却在我们眼前调转方向，迅速地撤离……
野兽的低吼很快便离我们远去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解地问道。”不知道，但不要停下，后面的苹果骑卫要来了！”斑马催促着，后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证实了这一点。我加快了步伐，马生第一次跑那么快。
出口在我们眼前不断放大……
豁然开朗——
山谷以外是宽广的平原，皓月因没有山的阻隔得以将清辉融于夜色，静静地照耀大地……
和四匹已倒在血泊之中的苹果骑卫。
“有马受伤了……”“我们没有时间去管，后面的骑卫会处理的，现在赶紧走！”泽歌娅以命令式的口吻要求道，跨过我的背部而跃到我的前方，“我来带路，跟上我！”
我再没有作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四匹或许尚存生机的小马，紧紧跟着泽歌娅。
我只是……不安地注意到，他们身上并没有被蝎尾狮撕咬的伤口。
红宝石在我口中像糖果一样化开，我的能量补回了100％。
很可惜，p7和旭日并没有考虑我是否需要味觉系统，关于红宝石的味道还有待商议。
一旁的斑马在啜饮着我给她的治疗药水，她的那点轻伤连疤都没留就愈合了。
“泽歌娅，你说，那些蝎尾狮为什么会来呼啸山谷，这不是你说的安全通道吗？”斑马被我所说的“安全通道”呛了一口治疗药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回望那又一次归于宁静的山谷，“我怎么知道？按理来说蝎尾狮本就不喜欢温蹄华的天气，更不会主动来没有猎物的山谷……”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可能关了我将近一个月，我真的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吧。”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我没敢顺着泽歌娅的话题继续，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金属蹄子，想知道斑马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很快你就知道了，”泽歌娅看向远方一处小小的黑点，脸上滑过一丝疲惫的笑容，“等到了那里，我要睡它个三天三夜……”她扔飞了一滴都不剩的空瓶，撑起自己的躯干，示意我又一场旅途的开始。
“为什么我要披上这个斗篷，泽歌娅，其实我不怕雨淋的……”我跟上斑马，先前被浸润蝎尾狮鲜血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新的，但我还是感觉身上的布料总是有些束蹄束脚，而这只换来泽歌娅的白眼，“谁关心你会不会感冒？你是想顶着你的脑袋去吓匹小马驹？”
也是，我费力地将兜帽戴上。远处的目的地在一步步的逼近中逐渐扩张，在东升的旭日之下，阳光映照出它的轮廓，鳞次栉比的矮小房屋在塞莱斯提娅的光辉下统一而整齐，螺丝钉大小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几道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化在拂晓金光大亮的天空之中，有些不太真实。
“阳光小镇……”泽歌娅在我身旁感慨，“还好它没有被掠夺者毁掉。”“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有小马安居乐业的镇子……”我不由得加快了蹄步……
“等一下！”泽歌娅叫住了我，当我回过身时，这匹将身形隐在斗风之中的斑马从头到尾将我打量了一番，她那挑剔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嗯，不太看得出你有什么异常。”泽歌娅又拉低了自己的斗篷，将头部遮得更为严实，“记住，到小镇后所有事交给我来处理，能不说话尽量不要说话，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
斑马伸蹄帮我把披风的褶皱拉平，她的语调明显有些上扬——“走吧。”
两匹不算小马的小马走向了一片生机的小镇。
老实说，我不是很习惯马满为患的街道。四周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包裹着我，偶尔有几匹小马个不小心撞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骂骂咧咧地抬起头看见我时，却只是讪讪地离开。
还是看不懂废土小马的行为……
我把头倾向一旁的斑马，细若游丝地问她：“到你要去的地方了吗？我有点不习惯这里。”斑马左右眺望了一会儿，像是发现了目标：“这边，我们到了！”
我与泽歌娅拐进了一旁的屋子——
油嘴滑舌连锁酒店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滑润？
即使是两个穿着斗篷的家伙进入，在一楼喝酒的小马也并没有多看我们一眼，站在柜台前的酒保热情地招呼我们：“两位，欢迎！要吃饭还是留宿，我们有新推出的……”“两间房，多少瓶盖？”斑马不客气地打断了正打算介绍新品的黄色独角兽，他那有些小的眼睛不太高兴地眯起来，但还是用魔法悬浮起价位牌，“稍等，两位……让我看看，两位来得正巧，我们刚好还剩一间豪华套房……”“我说的是两间……”泽歌娅不耐烦地重复道。“抱歉，两位，只剩这一间了……”黄色酒保面带歉意地说道。
泽歌娅回头看了看我，她那斗篷奇怪地皱了起来，似乎写满了不情愿。“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斑马又回头再次询问酒保，后者只能再次歉意地摇摇头，补充道：“不过两位不用担心，套房的单马床足够大四匹小马横着躺都不是问题……”“单、马、床？！”泽歌娅有些激动地用蹄子锤了下台面，一旁的酒杯震了一下。（“喂，当心点，这酒挺贵的！”旁边褐色的陆马抱怨了一声）
那一直挂着职业性微笑的黄色独角兽突然收起了笑意，严肃而认真地对泽歌娅说道：“小姐，我不知道您和您爱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情侣之间不就是应该相互理解体谅吗？一味的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爱马？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小马有所动静，只有个别看热闹的小马朝我露出了意味深长而又同情的笑容。
谁？
他用酒保指着我，继续激扬慷慨的演讲：“您看，您爱马一直都在沉默，他一定是意识到自己有错误，既然他有意悔改，您就不应该冷落他，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矛盾解开呢？”
有更多的目光看向我们，我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看酒保，又看了看泽歌娅。
我？
斗篷之下，泽歌娅的嘴巴失去闭合能力般地张开，似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片刻后，她怒了——
“不是，你……我……他……”斑马语无伦次地看向我，“你，说话！”我正想开口，想起她之前告诫我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于是默默地摇摇头。
“我他马……”斑马火大地转身指向酒保，呼吸有些急促，而酒保全然一副“被我说中了”的自豪模样。“你……”“小姐，整个小镇只有我们的酒店有空位了。”
“啊！！！”泽歌娅悬着的蹄子狠狠砸向地板，喘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火热得似乎能烧烂酒保的脸，我担心她会把整家店砸了……
……
泽歌娅在片刻的沉默后动了……
但她只是垂下了脑袋，无力地将蹄子搭在柜台上，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多少瓶盖……”
我无所事事地看着斑马与酒保交谈，她夸张的表现让我觉得好笑，蓦地，我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我低下头，一个皮球滚落在我蹄边。
“大哥哥，能帮我捡一下吗？”一匹薰衣草色小雌驹在我一旁奶声奶气地开口，她的左前蹄不安地搭在右前蹄上婆娑，看起来有些怕生。这小小的生灵只敢盯着同样小小的皮球。
我抬起蹄，轻轻地将小马驹圆圆的玩具推动，我清楚这玩意儿一定撑不住我但凡多用一点力。小雌驹开心地抱住了她的宝贝，抬头用她那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她的嘴角扬起了大大的弧度，“谢谢你，大哥哥，你是匹好小马……”
“什么？一百瓶盖？以前不是最多八十瓶盖吗？你是不是在宰马！”斑马提高了音量。
“小姐，那是我们一个多月前的价格了，最近天气越来越糟糕，光明使者好像并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一百瓶盖已经是我们压到最低的价了。再说，我相信，您爱马一定愿意花这点瓶盖和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别说了……”斑马伸出蹄子，似乎想拦住酒保的嘴。我第一次见泽歌娅如此无力地转过身，对我摊开了蹄子，“你……我们付钱吧……”
“哈……大姐姐也很有意思……”小陆马咯咯地笑着，抱住自己的小皮球蹦蹦跳跳地跑了。
“她是谁？”泽歌娅在斗篷之下轻轻挑眉。
“一个小家伙罢了。”我从鞍包中那不知几位数的瓶盖里取出一百瓶盖，将袋子递了过去。开心的小雌驹在我眼中一点点远去，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微笑。
泽歌娅气呼呼地转身，报复性地将袋子扔向正用魔法清洁酒杯的黄色独角兽，然后示意我随她一起上楼。
当我们走向楼梯时，我听见那匹公马骄傲地向一旁的食客宣布：“我又一次让一对情侣破镜重圆，真是太好了……”
我前面带路的斑马肌肉在瞬间绷紧了一下，随后埋头呻吟：“我真的是……”。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我注视着木质楼梯，查看了一下自己300斤的体重……我想这才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
鉴于这吱吱呀呀的楼梯成功撑着我上到4楼，维修它的小马的确值得肯定与称赞。
泽歌娅推开了房门，一道阳光透过不算大的窗户照射到室内的摆设，的确如酒保所言，一张足以容纳3个我的大床位于房间的侧面，对面有一张桌子，灰尘在上面肆无忌惮地居住，也是，废土小马一般用不上书桌。四周的墙上有些斑驳的油漆，边缘稍有翘起，是两百年来墙面的不满与抗议，很高兴发现上面既没有新鲜的肠子也没有血腥的尸块。
在我四处张望之时，斑马已飞向了那张大床。像是一下子卸下了所有的负担，泽歌娅缠绵于那还算干净的床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蹄子是否干净。“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吊在天花板上睡觉了，现在我要好好睡个……”她的四肢肆意地舒展，像一匹小雌驹在床上开心地滚动。
直到她望见还站在原地的我。
泽歌娅的笑容耷拉在她的嘴角……
我有那么令马扫兴吗？
“你……你应该不用睡床吧……”斑马打量了我一下，我感觉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我不想去忤逆的笃定，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立在了书桌旁边，不知道之后一段时间我该干嘛。当我抬起头时，我发现泽歌娅仍在用她那浅黄色的，满是好奇与疑惑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不会不睡觉吧？”
睡觉？我马不停蹄地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好几次自己差点死掉的架，好像还真没有睡过觉。我本想开口否认，但我想到了我那浮动的大脑，我生而为马的唯一证明……
我想到了黑杰克……
我猜我的确需要睡个觉，可是……
“我要睡，但我站着就好了。而且，泽歌娅，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泽歌娅双蹄交叉抱在前胸，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的目光中，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带着浓浓的幽怨。
“你想让我多信任你，才能在你面前睡着？还是说我醒来时会发现你老爹操控着你用你那杆大枪向我‘打招呼’？”她扭动着自己的蹄子，给自己打了个引号。“而且就算这种事不会发生……”泽歌娅托着下巴飞速地接了一句，“哪有雌驹莫名其妙就和一匹公马在一间房里的……”
?
我抬起蹄子指向自己，“我是雄性？”
……
不知为何，斑马总会时不时沉默。
“你听不出你的声音是一匹公马吗？”泽歌娅以蹄掩面，看起来很是无语。
好像听起来的确是公马，但我觉得很可能是P7和旭日蹄里没有雌驹声线的语音系统罢了。不过，万一我找回记忆发现自己是匹母马……
我的脑中出现了一匹正在撒欢的生化机械马，每一次开心的蹦跶都使地面颤抖，然后它对着我，挥舞双蹄疯狂地向我打招呼，用和P7一样尖细的声音愉悦地喊道：“嘿！你好！我叫快乐帕比……”
我剧烈地晃了下自己的脑袋，打消那有些惊悚的场景，然后对泽歌娅说：“所以，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快点睡！不然我就睡不了！”她没好气地回应道。
好吧……我在斑马的注视下垂下了头，所以我该怎么入睡呢？停止思考真的不是一件易事，我又回忆起脑中的只言片语，那一遍遍的叫我去复仇……
我想我只用专注于呼吸，但这也不是一匹生化机械马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关闭了画面接收装置，黑暗包裹着我，包裹着那颗仍在浮动的大脑。好像有一点声响，是泽歌娅翻动的声音？还是仅仅是风打着旋与窗户的碰撞声？我猜斑马一定还在盯着我，她在废土又带着什么目的呢？我只是不停地想着，问着，听着……
直到那些声音，那些问题，那些我所处的一切越来越朦胧……
世界在远去……
……塞莱斯缇娅在上，这……这是露娜公主的马格……
是在展会上？
……
太好了，太好了，露娜……
只要……只要我把原型机做得更小，他，她们……那些小马的马格，他们的记忆，我总有一天会得到……
接下来，我将得到无上的权利，那些，陆马不配拥有的权利……
“不……”“嘘！”有马不轻不重地锤了我一蹄子，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泽歌娅。
一片漆黑……
我愣了一下，随后重新开启了我的画面接收装置。
<---正在开启画面接收装置--->
<---已成功开启画面接收装置--->
是白天？还是晚上？窗户外的夜晚被不合理地照亮，小马们的速度远比白天要快，却不知为何四散开来，遁入未被光亮触及的无边黑暗之中。
光亮……那是火光，一片又一片，在居民区中蔓延，无情吞噬着掠过的一切。
“泽……泽歌娅，这是怎么回事？”又挨了斑马一蹄子，我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询问道。泽歌娅警惕地贴在门板上，好长一段时间才面对我摇摇头，“不清楚，我也刚被吵醒，但看样子这个小镇被袭击了。”
“啊——”像是为了证明泽歌娅的说辞似的，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楼下传来，夹杂着几声猖狂而兴奋的笑声，然后是几声枪响。
这下不用怀疑了，斑马本就警戒的神情此时更加严肃，她重新伏在门上，对我说：“应该是掠夺者，但这个小镇的安保怎么可能……算了，有上楼的蹄步声，准备好战斗！”说着，她躲向门的旁边，随时准备送第一个闯进来的小马上路。“待会我解决了敌马，你就快点冲出去……”
“砰——”一颗子弹穿透门板，掀起一小块门上本就不算坚固的木头碎块，只离泽歌娅的鼻尖不到4厘米。
斑马的瞳孔猛地放大，没有一点犹豫，她后蹄蹬地，飞扑向了我，在我还未有反应的时候踩中了我的脑袋，没有我所担心的玻璃碎裂声，泽歌娅借力下冲，滚向了我的身后。
“怎么……”
下一秒，弹雨撕开脆弱的木门，毫不吝啬地冲击我的全身，几颗子弹狠狠地嵌入了我的身躯，哗哗小马上，我的身体除了脑袋外都在微微泛红。
一时烟尘四起，只有木门残骸嘎吱嘎吱的摇晃声。
“我说，你也太浪费子弹了，而且万一是匹母马不就浪费了吗”一匹小马的声音从本应是门的位置处传出。“怕什么，那些家伙给的弹药根本用不完，再说……”另一个有些猥琐的声音嘿嘿地笑着，“趁热也不是不行……”一匹独角兽和一匹陆马从烟尘中走出，拿着两把保养得还不错的冲锋枪。
然后，随烟尘的散去，一杆长长的反器材枪不偏不移地指向他们。
独角兽的魔法在一瞬间消散了，他的嘴唇抽搐般地翕动着，“你为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轰鸣的枪声。
斑马毫发无伤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金属身体的恢复下，那几颗子弹从我躯干中被挤出，掉在血泊之中，我收回了笨重的武器。
“快点离开这里，你不怕子弹，先往前跑！”斑马理所当然地指挥着我，我打了个响鼻，奔出去，却并没有受到想象中的子弹欢迎仪式。
“赶紧下楼！”泽歌娅紧跟而来。我们连跑带滑地冲下楼梯。“咔嚓——”子弹上膛的声响随着下一个楼梯拐角与我们撞个满怀，两匹叼着战斗霰弹枪的公马疯狂地朝我们笑着，他们的舌头已经搭上了扳机。
但一阵咔嚓声更先传了出来，突如其来的重力告诉我，那是不堪重负的楼梯发出的折断声。
四匹小马被重力生猛地拽向地面，几块还算完整的木条出现在我视野之中，压断，再出现，再压断，直到在纷飞的碎屑之中，我看见迅速放大的地面……
“崩——”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掉出来了。捂着自己的玻璃罩子，我艰难起身，两杆枪就这么抵在我胸口。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找最不致命的位置。
“操，摔死老子，真他妈背！”一匹脸上有道延及半张脸的伤疤的陆马骂骂咧咧地咒骂道，他的口水喷在霰弹枪的扳机上。
“不对，还有一只呢？”另一匹小马意识到了事件的不对劲，但还是太迟了——一道黑影出现在两马身后：“有这儿呢！”
伴着他们惊恐的神色，两只蹄子分别缠住了他们的脑袋，在斑马肌肉的牵引下，迎向了对方。“什么……”
我又一次听见了令我不适的头骨碎裂声……
两具尸体脑袋扁扁地挤在一起，眼球在颅内压力的作用下突出而充血，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红黄色的液体从淌下，尸体在短暂的硬直后轰然倒地，斑马的身形显露出来，拍了拍沾染了污秽的蹄子，对我说：“趁其他掠夺者还没发现，我们快点走！”
“可……可这个小镇怎么办……”我环顾了四周，在我身后，今天早些时候还在放悠扬蓝调的柜台已面目全非，木质的前台如滑坡般倾斜，前半部分已然塌陷（虽然，我不由地想到，这可能是我刚刚掉下来的“杰作”），摆放在柜台上那些应该不菲的饮品，被连喝带砸给糟蹋得一干二净，一些未完全碎掉的玻璃瓶口，还渗着一些红或黄或白的液体，都一滴滴地汇入那两具尸体形成的血泊之中。
希望那位酒保没事。
“怎么办？”斑马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意外，“你可不是来当英雄的，我的大善马。”她眯着眼，有些不屑地打了个响鼻，“这个狗屎世界一天到晚都是这些破事，你认为你可以一直守住这个地方吗？你还想不想找回你的记忆了？”
……说来也是，小皮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温蹄华，黑杰克从避难厩出来后基本就在喙灵顿打转，连那些称得上拯救世界的小马都没法顾及插足这些事，现状也不是我这个连记忆都没有的机械马能改变的。想着，我朝泽歌娅点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大堂。
“那就OK，我们快点……”斑马正打算转身，却看到我没有离开的迹象，“喂，你到底打不打算走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空无一马的餐桌下，一个黯淡浑浊的东西。泽歌娅靠近我，语气中透露着不快：“我说，你在看什么？”
“我……”我好像张开了嘴，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
我看到了一个带血的皮球……
沉默……
当斑马凑过来看清我所盯着的东西时，她安静了许久。好长一段时间，泽歌娅才打破了两马之间的寂静。“嗯，它可能不是那匹小马驹的，不是吗？而且就算是她的，也可能只是落这儿了，人家可能还好好的……”她的声音有点虚，分不清斑马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还是两者都有。远处传来阵阵微弱的枪声。杂乱的喧嚣在漆黑的夜晚冲撞着，扩张着，伴随几不可闻的哭声与哀祷，折射在空旷的大堂中。我抬头望向她，仍然不知道说什么。
似乎被我盯得有点恼火，泽歌娅赌气似的锤向地面，“别想这些了，赶紧走……”
“为什么会……那些小马要做出这些事情……”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无力地朝斑马询问。而泽歌娅只是瞅了我一眼，“疯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这里是废土，它荒凉，它险恶，它腐烂，它就是这样，只不过是无限地将马性中恶的一面放大了罢了。”她的语气带着冷淡与随意，仿佛在讲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
“真的不能救出这些居民吗？哪怕一次？”是我在说话吗？我自己都有点不明白。但泽歌娅的确变了脸色，她不管轻重地戳着我的胸膛，“你就这么想当个英雄？你？一匹生化机械马？”“我……”“好，那你去吧，我不奉陪了。”斑马冷漠地抛下最后一句话，转身便离开。
我望着斑马的背影，抬起前蹄，却不知道要跟上还是留下，我透过已经碎裂的玻璃望向窗外无尽的火光……
……
但泽歌娅突然止住步伐，在我的目光下，她俯下身，不知在检查什么，我驱动着自己的四蹄走向她——
那是一匹母马……
一具布满弹孔的尸体……
鲜红爬满了她的躯体，被子弹撕开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氧化的红褐色。母马将头沉重地落在双蹄之间，深埋入其中，看不到临死前的表情，整具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伏在地板上，仿佛在紧紧护住什么。
我本想伸出蹄子，但泽歌娅先我一步。她用她那黑白相间的蹄子，以一种无比轻柔近乎抚摸似的动作慢慢地，将母马的尸体翻动。死尸那死死环住的东西露了出来。我好奇地探过头去……
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样的惊恐，那样的不解，凝固在她满是血污的，几乎已经分辨不出薰衣草色的脸上……
那本应绽满笑容的脸上……
我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砰！
斑马与我都惊了一下，我回身准备迎敌，但雷达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旁代表泽歌娅的蓝点在孤独地亮着。而且，我麻木地意识到，雷达已经告诉我，那对母女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抬起蹄子，我终于弄明白那像是枪声的来源：原本染血的皮球被我踩爆，干瘪地瘫在地上。当我回头面对那毫无生气的眼睛，我此刻已分不清究竟是在注视着我，还是注视着她那心爱的玩具，只不过，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又一次看向斑马，想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愤怒与痛心。可她只是背对着我，俯下身，拭去了母女二马脸上的血液，又轻轻地，将小雌驹，以及她妈妈那同样瞪大的双眼合上。泽歌娅就这么如此无言而虔诚地擦拭着，直到她起身，默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斑马语。向前走了两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脑袋微微地偏斜，并没有到转向我的地步：“我们走……”
“可是这些……”
“不……”泽歌娅猛地将头转向我，她那淡黄色的眸子中燃烧着一种痛苦的愤怒。可她没有颤抖，没有嘶吼，更没有暴怒。她只是看着我，用无比冷酷而克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将怒火从胸腔中挤出——“我们去杀了那些畜生。”
火光在夜色中延伸，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三匹穿着沾满鲜血的马铠的掠夺者满脸惬意地走出其中一间屋子，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舒适。他们身后的房间里，一匹母马双眼无神地陷在床里，原本蓝色的被褥带着斑驳的乳白色。为首的绿色肮脏独角兽用魔法扔下一块正在燃烧的横梁，随意地扔向那间屋子，无所谓地向另外两匹小马说着：“这婊子真不禁操，叫两声就昏过去了。”
公马：“怕什么。”身后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还有这么多房子，今晚可以好好打个爽……”
绿色的公马也一同笑起来，他两股之间的阳物坚硬地挺立着。
被点燃的房子一点点被火焰吞没……木料因高温而发出的噼啪声在黑夜中飘荡，盖住了其它的动静。
“奇怪，这贱货已经不清醒到火烧都没感觉了？”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尖叫，独角兽惊讶地朝身后的小马喊道：“高尔，你去看看！”
……
没有小马搭理他……
“我TM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没有得到回应的公马骂骂咧咧地转身，他抬起了一只前蹄，似乎准备给他口中的“高尔”一蹄子……
但他没有看见什么“高尔”，没有那两匹浑身血污的掠夺者，只有一个看不清身形的家伙立在他面前，像披着斗篷的死神。
“你……”公马本想说些什么，但他只看到那黑影仿佛动了，又仿佛并没有动，只是嘴里多了一点微甜的血腥味，喉咙中好像有异物堵塞。独角兽张着嘴巴，被涌上来的血块噎住。空气与力气一瞬间都从他躯干中被抽空，他如同得了疟疾般抽搐着栽倒在地上。公马那已然充血的双眼盯着那个黑影，他的视野逐渐被鲜血模糊，呼吸艰难地发出最后一点不知所云的呜咽，直到其胸膛停止了最后一次的起伏。
黑影转过身，火光照亮了她淡黄色的眼睛：“你弄完没有？”
我从另一边钻出，背上驮着那匹神志不清的母马：“救出来了，她该怎么办？”
泽歌娅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母马的死活，示意我随便找个地点把她放下。我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座框架仍完整、虽然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子，秉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观点，我把她放到了那个烧得焦黑的房间。
斑马在一旁看着我的行为，并没有作出评价，只是在我做完这些时再次提醒我：“记住，尽量不要暴露你的方位，不要用你那把大枪，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她：“泽歌娅，你就用你的蹄子吗？为什么不用武器呢？”
似乎这个问题并不是很合时宜，斑马眉头皱了一下：“我可用不来你们的热武器，而且我都说了，现在尽量不要暴露自己。除非你有斑马剑、斑马匕首、斑马飞刀、斑马链刃这类的，但小马国这边基本不生产冷兵器。你怎么会有呢？”泽歌娅随意地哼了个响鼻，正准备走，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耳朵机警地竖了起来，狐疑看向一动未动的我，皱着眉，她的语气中有些许的迟疑：“你……应该没有吧……”
我在斗篷底下朝她笑了笑……
……
我沿着一路的尸体向前追赶着泽歌娅，老实说，这场战斗与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甚至跟不上边跑边大开杀戒的斑马。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还有余温的躯体，匕首精准地插在他们的颈动脉上，鲜血四周飞溅，尸体的脸部清一色地带着临死前的不解与惊恐。
好吧，至少武器是我提供的……
在尸体的“指引”下，我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应该是这个小镇类似广场的地方。泽歌娅不见了踪迹，不远处有小马蹄持火把，在我刹不住车的接近下不断放大，从那血褐色的马铠就能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居民。其中一位眼尖的小马发现了正朝他们猛冲的我，张大了嘴巴企图通知同伴。我下意识要抽出武器朝他开火，但未等有所反应，一把飞刀在空中传出凌厉的破风声，不偏不倚地插中了其中一匹小马的脖子，后者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上，血溅上了同伴的脸。
又是那个黑影，在天空中猛地下落，直直地砸向另一匹满脸血污、视线被遮住的掠夺者。只听那声脊柱传来的脆响，我便知道这匹小马一定没救了。
剩下的小马被突然出现的泽歌娅吓了一跳，他在急忙之中衔住自己的战斗鞍嚼子，打算朝斑马射击。
但是，对于他来说不幸的是，我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砰！”
我想，被一匹三百斤的机械马以时速几十公里的速度迎面撞上并不是一件令马好受的事。倒霉的家伙神情不详地在空中倒飞了出去，在飞向着火房子的过程中压断了好几根横木，让我有点分不清是木头还是骨头发出的碎裂声。
更不幸的是，最后一块断面尖锐的木头正对着他……
在剧烈收缩的瞳孔之下，掠夺者的嘴巴糊满了自己的血液，被血浸染的木头从尾部一直贯穿到他的腹部。红色的，是流出来的肠子；白色的，是被折断的骨头碎片；黄色的，是失去脊柱控制的粪便。他的前蹄在空中因最后一点肾上腺素而抽动，但最终无能为力地停止了动作，他就这么挂在了横木之上。
我有些愧疚地偏过头去，他死得有点太惨了。而泽歌娅已经把嘴成了“哦”形，看着我的杰作，回头不着痕迹地朝我笑笑：“干得不错。”真没想到第一次得到她的肯定竟然是因为这个。
下一秒，斑马收起了笑容，回头望向西南方，说到：“当心，又有敌马来了。”
还没等我有所反应，泽歌娅已经将我拉到了掩体之后。在两马的注视下，雷达上的红点愈来愈近。泽歌娅的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然后，在蹄步声已经到达我们身边时，斑马行动了——
她压低身子闪出了掩体，走在前面的一匹陆马发现了斑马的踪影，可在他张开嘴巴时，一道寒光笔直地射进喉咙，带血的刀尖从颅骨后透出，带着一点温热的液体。这匹掠夺者只在尸体摇晃着倒下的那刻，看到了一只迎面而来的蹄子。
等我反应过来时，地面已多了两具尸体。而斑马的行动并没有多少延缓，在一蹄子挥出后快速地扭身，靠反冲力快速落地，顺势做出了翻滚的动作，从另一匹小马身边闪过。我和那匹小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毫无征兆地倾倒在地上，我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心脏处插上了一把匕首。
转瞬之间，只剩下三匹敌马……
不，哦不，只有两匹了……
好不容易有一匹小马反应过来，咬着能量长矛打算刺向泽歌娅——又是两道破风声，正准备攻击的陆马用他双眼稳稳地接住了两把飞刀。
“啊——”公马沙哑的嗓子扯出了破风箱般的长啸，撕心裂肺地嘶吼着。他那本应是眼球的位置现在只能看见两个刀柄，蜡质感的房水混杂着血液淌下。已经痛得疯魔的掠夺者胡乱地劈砍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长矛削去了仅存的同伴的半个脸袋。
他怪叫着，挥舞着，直至自己筋疲力尽，胜利般地喘着粗气：“TMD的，你这个贱种养的，终于死了吧……”
但，在我眼中，他的武器范围之下，不过是一匹被他刷成肉块的同胞罢了……
而斑马，在说话间已经高高跃起，攀向他的脖子。
“咔——”
掠夺者的脖子以非马的角度扭曲，标示着他的红点在一瞬间熄灭了。但是红点并没有完全消失，代表泽歌娅而能目的蓝点旁，有一个通亮而醒目的红色敌人……
“后面！”我大声提醒泽歌娅。
泽歌娅反应迅速地转过身，鞍包立刻被打开，她将一把飞刀笔直地掷向黑暗。
“铿——”
诡异的金属碰撞声从黑夜中传来，在广场回荡，不详地环绕着我们。
“这是个什么……”泽歌娅的语气有些阴晴不定，我看向金属声传出的地方，在我的注视下，一匹小马缓缓从夜色中现身，或者说，一副浸着银光的盔甲从中出现。
那焊接烙下的金属突起丑陋地蜷伏在盔甲上，像一道道伤疤，交错地连接着，把内部的小马保护得严严实实。唯一的过滤口用细丝网封闭。这个和我差不多大的装甲沉重地走向泽歌娅，一匹雄驹的嗓音从其中传出，因金属的躯壳而失真地放大加粗：
“小妞，挺能打的嘛，和大爷玩玩呗……”
对于掠夺者来说，他帅得很张扬；对于苹果骑卫来说，他丑得很独特。
而对于泽歌娅来说，他并不好对付。
斑马不死心地再次掷出飞刀，仍然是金属反弹的声音，唯一的区别是这似乎激怒了这个家伙。这匹掠夺者骑卫（姑且这么叫吧）笑得很糟糕。随着一阵活板门打开的声响，一个枪管从他的侧翼伸出。
“受死吧，婊子！”
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莫名的熟悉……
“突突突突突……”
机枪轮转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斑马躲在另一处掩体之后，完全找不到近身的机会。泽歌娅在激烈的弹雨下看向了我，朝我努了努嘴，指向那个疯子的方向。
关键时刻还得靠我。我一边想着，一边弹出反器材步枪，在 S.A.T.S 的加持下射向他的侧翼。高速旋转的反器材子弹本就是用来击穿骑卫护甲的，对这个杂牌货更是易如反蹄。子弹直接撕开了他的枪管，连带着他侧翼的铁片一同蒸发。吐着火舌的机枪戛然而止，剩下一道洞穿整匹小马的豁口。
几块坏死的血肉从伤口中脱落，通过这道贯穿伤落到另一道的地面上，血以伤口为中心蔓延开来。他向前踉跄了一下，但多余的动作只让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流。
那匹钢铁小马的喉咙中滚出些许咒骂的低语，但随着头颅的重下，那最后一点声响也消逝了。
他跪倒在地。
我得意洋洋地冲泽歌娅挑眉，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眉毛，只好冲她招了招蹄子。
可斑马的神情并没有舒缓：“他还没有死……”
什么？我调转回头，那匹小马本应消失的呼吸回到了他的胸膛。他粗野地喘息，在我与泽歌娅惊愕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更令马恐惧的是，他的巨大伤口在慢慢生长出血肉，薄薄的息肉从他的内部钻出。
“你……”他看向了我的方向，伤口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又一次绷裂的创口。尽管鲜血侵染了他的盔甲，他似乎并不在乎，只是愤怒地朝我吼叫道：
“我要把你撕碎！”
在我还惊讶于那非马的自愈力时，他已经直面地冲向了我。可是，我甚至看不清他的残影。强大的危机感驱使我滑进 S.A.T.S，抛开片刻间已经缩短了一半的距离不谈，在我的 S.A.T.S 下，他居然还在缓慢移动，宛如一辆只知道冲刺的坦克，对着我的枪口前进。
命中率为 0……
我不死心地扣下了扳机，“砰——”
时间再次恢复了流动，我的枪口在一瞬间发出火光，那匹掠夺者骑卫的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在那一刻作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子弹没有任何障碍地飞出，削去了远处的半截矮墙，而那道残影，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死吧！”他发出了疯狂的喊叫，子弹唯一的用处就是破开了他的面罩，露出一只瞳孔如针般细小、眼白几乎全充血的眼睛。再结合他那快速愈合的伤口，我大致明白，如果他不是像狂暴那样的不死之躯，那么，他的装甲里肯定有一套成瘾药物注射装置。
来不及细想，这匹看样子既往射了海德拉药剂又嗑了黛西的小马已经抬起了他的前蹄，不顾一切地轰向我的额头，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护住自己的要害。
抬起蹄子的那刻，他的攻击也迎面而来，砸中了我交叉的双蹄……
我在金属蹄子的碰撞声中感受到了自身巨大的动量，倒飞出去的躯体狠狠栽在了泥土上。我又一次倒在了地面，不过，令我欣慰的是，我的蹄子并未再次离开我。
随后，我看到了自己那因为猛烈冲击而扁成纸片的前端，那金属柱状体如今被轰成了一片圆饼，在我的视线中滑稽地垂下。再生护符在慢慢运作，但这个过程应该不像吹气球那么简单。
我怀疑他还喝了狂怒药剂……
我从可笑的二维蹄子的缝隙中瞧见了再次向我冲来的疯子兼瘾君子……
当然不想被打成二维图形，我用仍有力气的后蹄蹬向一旁的巨石，勉强在反冲力的帮助下避开了那摧枯拉朽般冲撞的家伙。但他在撞碎了一座废墟后，以违背物理学的姿势强行将方向扭回向了我，高高跃起，看架势誓要将我压扁。
然后，在空中，他裸露在外的眼球被一把飞刀精准地插入，血从中溅射出来。虽然看样子这个掠夺者已经对疼痛失去了感知，但突然的攻击还是扰乱了他的进攻节奏。我趁机翻滚躲开，下一刻，我原来所在的地面被从天而降的蹄子震得龟裂，烟尘四起，使得本就黑暗的天空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数不清自己打了几个滚，强撑着那刚刚在再生护符治疗下恢复原状的蹄子颤抖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药效还没过的掠夺者骑卫缓缓从烟尘中起身，脸上满是血污，却仍打算朝我发起下一轮攻击。
但我发现，他的身后，那道熟悉的黑影已跃向空中，正迅速地朝他靠近——只用一下，这个家伙的脸袋一定敌不过斑马的蹄子……
立刻地，掠夺者敏锐地将头扭向了斑马……
他是不是还嚼了曼他特……
这匹掠夺者骑卫狞笑着，另一边侧翼忽然弹出一根管道，指向朝他冲过来的泽歌娅，“有小马要成焦炭了......”斑马凝视着黑漆漆的枪口，浅黄色眸子露出一点震惊的神色
糟了……
我将躯干动力拉到最大，急迫地冲向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我的身体在狂奔中起伏，我奔跑，我跳跃，我扭转身体，我挡住斑马……
赶上了！
我挡在斑马身前，在掠夺者开枪前迎上了他的枪口，其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对他来讲杀谁都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开枪了。没有想象中的子弹冲击，从他的枪口，冒出了一团炽烈的蓝色火焰，将我团团包裹。
那是火焰喷射器·····
我视野中的空间因高温而扭曲，护目镜上闪烁着红色的高温警告，提醒我自己的玻璃罩并不如其他部位那样耐高温。我仿佛听见自己的脑袋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强迫自己在烈焰中保持清醒，我咬着牙，注视着掠夺者的躯体，在炽热气体钻入我的大脑之前，我又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子弹没有打中他的脑袋，因为我瞄的不是它——
我的目标，是他的燃料仓。
旋转的子弹破开护甲，深深陷入公马的体内，触及到那充满易爆燃料的弹仓，瞬间点燃了那些液体。我看见在短暂的时间里，掠夺者的皮肤开始膨胀，撕裂，然后像被刺破的气球一样爆开，但没有血水，皮肤底下涌动的火焰吞噬了他的血肉，像烟花一样绽开，这匹小马成了一匹活的炫彩炸弹
只是，当这匹小马爆炸时，有两个不幸的家伙在他旁边……
“轰——”
爆炸产生的剧烈气流把我和泽歌娅掀翻，火焰的热浪，未被融化完全的金属板拍打在我身体上，世界在不停旋转，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幻影，夜色与火光轮番显现，最后是压向我的大地……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狠狠地砸进土里，耳朵有些不真切的幻听，应该是听筒在高温下出了毛病，世界好像还在转，又好像没有。我在地上翻了下身，稳住自己似乎还在晃荡的视线，斑马在我身旁艰难起身，她的皮肤有多处烧伤，所幸都比较轻微，黑白相间的皮毛中黏附了一些在高温下快速干涸的血液，看不出是泽歌娅自己的还是那匹掠夺者的。她张嘴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惜我什么都听不清楚，“药......药水......快......”从只言片语中弄明白她的意思，递给了她一瓶治疗药水，我跟她说我现在听不见她说话，但我不知道她听懂没有，毕竟我也听不见自己说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语音系统是否还正常，但愿不要又弹出生化机械马的战斗宣言……
泽歌娅自顾自地喝着治疗药水，我就一直保持着被马体炸弹炸翻的四蹄朝天状态，不是很想动。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眨眼，但看不见月亮，好像自从来到温蹄华后就没看到过月亮，真是奇怪，哪怕在这个小镇休息也……
等等，现在不应该在保护小镇吗？
忽然的清醒将我从失神中拉出，世界的声响也重新回到了我的处理器里，除了夜间的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建筑物的火光渐渐熄灭，也没有敌马靠近的脚步声，我看向在一旁恢复得差不多的泽歌娅，问道：“掠夺者呢？”
“你听力恢复了？”斑马咽下最后一口恢复药水，瞄了下我，我点了点头。“他们啊，听到爆炸声后喊着‘苹果骑卫来了，快撤退’之类的话就跑了，可能是以为是苹果骑卫榴弹炮的动静吧......”她耸了耸肩笑笑，突然垂下眸子嘟囔着什么。
“抱歉？”我询问道，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泽歌娅嘴巴翕动着，看不见神情
“什么？”我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自己的听力装置又出问题了？为什么声音突然变那么小了……
“我说谢谢你，你还要我重复几遍啊混蛋！”斑马突然就提高了音量，抓着我的脑袋吼了一声
这下子听得可太清楚了，当泽歌娅放下我时，我仍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营养液里横冲直撞。“说就是了，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捂着自己多灾多难的玻璃罩抱怨道。
她轻哼了一下，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严肃地低语道：“好像又有小马来了。”
又来？我打开雷达——屏幕中满是蓝点，我好奇地从掠夺者殉爆出的弹坑中探出了脑袋，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的光芒，但看样子并不敢靠近。我向斑马点点头，告诉她是小镇剩余的居民，泽歌娅这才从弹坑中爬了出来，从她那有些颤抖的四蹄看，这个夜晚她的消耗很大。
“两位......”一匹中年雌驹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循声看去，在马群最前方有一匹小马的身影，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好像长舒了一口气，表现得像是在排雷似的，接着她清了清嗓子，“有居民看见是你们赶跑的那些掠夺者，对此我代表整个小镇向两位表示由衷的感谢，是你们保护了小镇居民不受侵犯，维护了......”
她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好别扭……但至少我们的努力还是有效的，我看向泽歌娅，尝试咧开嘴朝她微笑，尽管并不是很好看就是了。久违的月光终于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在泽歌娅脸上。不知正思考着什么的斑马注意着我的目光，转过头也轻轻地笑了一下，月辉在她脸上流淌，看起来……
有点怪怪的……
哪里有点怪呢？我打量着泽歌娅，一样的浅黄色双眼，一样的黑白皮毛，一样的柔顺蓝色鬃毛，一切都和见面时的一样，她也看着我，眼中同样流露着不解，我觉得她心里想的大概和我一样。
哪里有点怪呢？她的脸没有任何不同啊……
等一等……
我为什么能看到她的脸……
我从斑马的瞳孔中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你的斗篷呢？”我们异口同声地指向对方，又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的斗篷呢？”一阵晚风吹来，刮来一片碎布从我们眼前飘过，又悠悠地落回弹坑之中。
我差点忘记我们刚刚近距离吃了一发火焰炸弹了……
泽歌娅在短暂的惊讶后警惕地扭回头去，眉头担忧地拧在一起，我见状也回头看去，不妙的是，刚刚还滔滔不绝说着官腔的镇长，这匹头发已有些花白的米色独角兽，嘴巴大大地张着，眼睛满是疑惑......和畏惧……
啊哦……
包围我们的马群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一些“机械马？”“还有斑马？”“这是些什么？”“那个在浮动的是大脑吗？”“万一是之前那匹....？”之类的窃窃私语。我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但镇长立刻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其他居民也如同受到号召般地后退了一步。“你想...想要什么......请不要杀了我们......”毕竟是镇长，为首的独角兽还是强迫自己开了口，只是言语间充斥着颤抖的吐息
为什么？我看向泽歌娅，后者只是冲我摇摇头，她的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
为什么？我对镇长诚恳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而且我们什么也不会要......”但，似乎我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发恐慌，马群开始嘈杂不安，我听见有人在暗暗地骂着“怪胎”“不祥”
为什么？镇长咽了口唾沫，语气强硬了一点：“那......请你们赶快离开，阳光小镇不容纳像你们这样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补充道：“生物......”
为什么？“可我们刚刚救了你们......” “没错，”镇长镇定了一些，木然地说道，“所以我准许你们离开，不然......” 我听见身后几匹小马上膛的声音，大部分蓝点已经转为黄点，我确信再不到一会儿就会变成红色。
为什么？“这不......”斑马碰了碰我，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给了我一个凄惨的笑容：“走吧，苹果骑卫就要来了。” 她拽了拽我，示意我赶快走。我又回头望向那些小马，他们在迎上我的注视时颤抖了一下，但仍然狐疑而担忧地看向我们，嘴里叼着或魔法悬浮的枪械被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我想再次向前，但泽歌娅生硬地抵住我，不容抗拒地强调“该走了......”
为什么？我仍然注视着那些小马，那些或有愧色，或有惧色的小马，泽歌娅半拉半扯地带我向外，马群很默契地让出一个通道，一条七八匹小马并肩都能通过的通道，我听见有马吁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为什么？我就这么抬蹄、落蹄、抬蹄、落蹄，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走出阳光小镇，小马在我眼中缩小，直至看不清他们的脸。“砰——”我扭回头，看见一个被撞折的木质标示牌倒在地上，上面写着——“阳光小镇！我们欢迎所有小马！”
为什么？我看向再未发一言的泽歌娅，雌驹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轻轻地，用一种我觉得很遥远的语气对我说：“你应该明白这些事情会发生”“我知道......” “你也该接受......” “我知道......” “我们就是他们眼中的怪物，你还能怎么样，难道杀了他们能让你好受一点吗？”“我知道......”“放下这些吧，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为什么？
行至天明……
太阳再一次慷慨地照射着我们，一匹生化机械马，一匹斑马，两个怪胎·····
两个怪胎漫无目的地向前
“行啦，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泽歌娅无奈地捂着脸，显然对我一路的沉默很是为难，她仍旧穿着斗篷，阴影下的面孔仿佛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我有点羡慕她，羡慕她那一副无所谓而自在的态度，但随后，我又有点同情她，像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经历多少次.....
“泽歌娅，能讲讲你的故事吗？”我抬起一直低着数沙子的脑袋，朝她问道。斑马明显没料到我的发问，她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前进的动作。“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一匹从小就在废土生活无家可归的家伙罢了......”她的声音自然而随意，只是泽歌娅并没有扭头看向我，她一直盯着前方，我看不见她斗篷下的神色。
然后，轮到她沉默了......
“其实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嗯......”斑马轻轻地应道，继续向前，听不出一点感情。
我也跟着正视前方，什么都没有，除了烈日，大地，和已经称不上建筑物的断壁残垣，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下磨损，孤独地诉说着两百年的记忆残骸。
“你恨他们吗？”斑马冷不丁地调回头，她那浅黄色的眸子注视着我
“谁？” “阳光小镇的那群小马，你恨他们吗？”她再次重复道
恨？我摇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恨......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你我，与那些小马的品格有什么差异；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那些小马可以理解我们，接受我们。
“我们......？”泽歌娅愕了一下，她前进的蹄步停住了，她注视着我，眼神中闪出一丝迷茫，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嗯，我们。”我认真地说，“泽歌娅，你愿意去赶走那些掠夺者，我没有见过很多小马，但至少，泽歌娅，我觉得你是匹好小马......”当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论如何，我真的不想这些事情再发生了......
泽歌娅在我的一番话下偏过了头，那披着斗篷的斑马用前蹄无所适从地把玩着地面上的石子，声音转轻从她的口中传出：“油嘴滑舌……而且别那么高看我，我没有那么高尚，也不是为了那些小马才杀那帮畜生的，我这样做是因为…...”
“虽然你又容易生气，又暴力，说话还难听......”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补充道。
“你TM活腻了是不是？” “抱歉......”
至少这样之后，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好了一些，我好像对于先前的事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至于让小马们能包容我们这件事，还是先等我找回自己的记忆再说吧。
……
好吧，那可能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想到这，我又向已重新向前的泽歌娅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斑马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着：“先找个可以歇蹄的地方，现在我摆脱了他们，也可以找一个长久居住的地方了。” “他们是谁？” “跟你没关系”
还是不愿意跟我说明白，我暗地里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那个，泽歌娅，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休息。”
“哦？”斑马转过了身，“说来听听？”
我告诉她那个被我“清剿”的掠夺者小屋
“哇～你居然想住那种糟糕的地方，那可是掠夺者的住所，你想睡在肠子上吗？”泽歌娅毫不吝啬地向我投以鄙夷的目光，却接着询问：“离这里有多远？”
“大概10公里吧，我们要朝南走。”大概估测了一下距离和方向，我告诉了她。
“行，那走吧”斑马朝我点点头，“我们快点赶过去，趁现在天气......”
乌云在谈话间猛地聚集，像是有生命的孩童般浮动，调皮地盖住了太阳，似乎只是为了给我们开个玩笑，阴影打在了斑马身上。
下一秒，雨倾盆而下，一瞬间浇在了我与斑马的身上，泽歌娅的鬃毛与斗篷再次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还算不错......”她幽怨地吐出后半句话，“我恨死温蹄华这个鬼天气了”
看雨势不像马上能停的样子，我奋力地眺望远方，在阴沉的雨天中辨别出了一个建筑物的轮廓，“实际上，”我伸出前蹄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有一幢建筑，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雨。”
泽歌娅眯着双眼，前蹄搭在额头上，做出前倾的动作，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行，我是不会随意前往陌生的建筑，而且只是下雨罢了，又不是台风或冰雹，我们可以......”
“轰隆——”惊雷闪过，像炸弹般爆开，让世界呈现出片刻惨白的明亮......
就像泽歌娅斗篷下的脸一样
“你怎么了？”注意到斑马的异样，我在她面前挥了挥自己的蹄子，只看到斑马嘴唇的翕动：“没......没事......我们还是......”
“轰隆——”又是一道震天的闪电
泽歌娅怪叫了一声，肌肉在她身上胡乱地跳动，然后这匹斑马炸毛般地向那座建筑物奔去，风带着她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我们还是快点到那里去避雨吧！”
她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只剩前方的身影，留下我在雨声和雷声中好笑而又疑惑地看着她……
她怎么还会害怕打雷？
“吱呀——”木门呻吟着，将自己背后的房间显现出来，我探进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回身向泽歌娅汇报：“一切安全！”
受惊的斑马从我的屁股和木门的狭缝中挤了进来，疯狂地抖动自己的身体，水珠四处飞溅，丝毫不在意站在她身后的机械马被糊了一脸的水。我用力地带上身旁的木门，旧门栓发出一点不满的抱怨声，风雨被挡在了外面。我递给了她一件新斗篷，非常机智地没有提及打雷的事情
窗外仍然是乌云密布，吞噬了天空中本应光芒四射的太阳，天空被压得极低，黑云之中隐约透露出太阳的轮廓，像荒原的巨眼向我们投以昏暗的视线，嘲弄着我们......
以及天上的小皮和塞莱斯堤娅......
室内光线有些暗淡，我环顾这个小屋的装饰，混乱而无序，东西杂乱地落在四周，除了没有小马碎块和尸体，这里同掠夺者的地牢一样糟糕......
“这间屋子的主人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癖好......”泽歌娅已经换上了新的衣物，此时正端详着一排架子，那上面……
全是记忆水晶球
巨大的幸福感在我的大脑中跃动，我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尾巴有没有开心地摆动，但斑马的确给了我一个“看把你美的”白眼。
我感觉我见到了找回自己记忆的曙光，这样想着，我伸出蹄子，将其中一个水晶球嵌进凹槽中，静静地等待着提示语的弹出
等待......
……
没有动静
“怎么了？”泽歌娅看着我不断地用蹄子碰水晶球，换一个又一个重复这样的动作，她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举止，“你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吗？”
“不”我沮丧地摇摇头，只是这么多的水晶球，我的装置却没有一点反应。检查再三，我的读取装置也没有出现问题。想了想，我掏出了之前在小屋发现的水晶球，塞进了自己蹄子的凹槽中
<---已读取记忆，是否观看--->
我按下“否”，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些水晶球似乎奇怪，这种东西我记得是会发光的......”最终还是泽歌娅发现了异常，她摸着下巴质疑道。我在她的提醒下仔细端详那些光滑的球面，没有记忆中的柔和光芒，它们只是待在架子上，毫不起眼，看起来......
就真的只是玻璃球......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我摆弄着这些纯粹的装饰物，马生的起伏就在这样可笑的时刻，似乎代表着希望的小小马只是在我脑海里跳着舞离开。
一旁的斑马满不在乎地走开，贴在窗户上谨慎地观察着外界的情况，“泽歌娅，干嘛要看外面，这种天气怎么会有小马来？”“谨慎一点总没错.....”“不管这里的主人会不会回来，他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处境吧。”我一面说着，一面掀开那乱七八糟的床铺
“哈，是，理解一匹斑马和机械马，这真是......等等，你在干什么？”斑马从窗户的反光注意到我的举动，她调过头看向我，我正在用脑袋顶起床板，不解地注意到斑马同样不解的目光，“怎么了？我在找找这里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一面说着这是别马的家一面又在他家东翻西找......”泽歌娅单蹄捂面，“你妈没教过你...…哦，算了.....”
好像是有点不太礼貌，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缩回脑袋把床板放回去，“砰——”床板重重砸回床架，后者在冲击下不住地摇晃，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我一脸无辜地看向把脑袋埋在前蹄的泽歌娅，她满是无语地抱怨着什么。突然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抬起头，用她斑马的蹄子指向我的蹄下，“什么东西滚过来了？”我闻声低下了头，一个圆圆的玻璃球停在了我的后蹄边，散发着温和与诱马的光
“看，有用的东西不就出现了吗。”我感觉自己咧开了嘴，露出了机械马式的笑容，我抬起蹄子靠近它
<---已读取记忆，是否观看--->
“别马的水晶球怎么可能有你的记忆，别是做爱的就是了...…等等，你不会要在这种陌生环境看水晶球吧？”泽歌娅猛地抬起头，企图伸蹄阻止我...…
我茫然地注视着她......
可是我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时间好像在一瞬间停滞了，我看见斑马的嘴巴张开，也许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
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
“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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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
好吧，似乎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所以我现在进入水晶球了？只是为什么，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的宿主在攀爬，顺着腰上的绳子，他在夜幕中缓缓上升，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冲刷着一切的滂沱大雨，风肆无忌惮地刮摩着，呼啸着上升，却又被雨点打落，在地表疯狂地打滚，哀嚎。冷风钻进我身上的马铠缝隙，带来细密的冰冷雨滴。
我感到有些冷，但“我”却并不感受冷。“我”只是一点又一点蹬着墙壁，金属制的马蹄铁碰撞在不知名的建筑上，发出冰冷而又空灵的叹息。
“我”在浓稠的夜色中登上这幢建筑，呼吸从胸腔吐出，而视野也在抬头那刻变得开阔。在方圆几里中，“我”正站在最高处，向下俯瞰——
透着死气的平原歪七扭八地躺着，在透不过云层的昏暗月光下微微发青，像是死在寒风中的小马的脸。几株枯树如乱坟岗般零星插在土地上，是这已死大地长出的溃烂水疱。
这里没有战前的阳光雨露，没有记忆中的和煦春风，我没有回到两百年前……
我来到的仍是废土。
“我”的独角亮起，从鞍包中浮出冰冷的零件，开始组装：先是拼凑出枪膛，推入撞针，接着是枪托和扳机，然后是逐渐延长的枪身，消音器被橙红色的魔法光芒包裹，旋入了枪管中。还有许多我认不出的部件，但至少我能认出这是把栓动式狙击枪。
“我”解除了魔法，取而代之的是用前蹄握住了枪身。我在宿主的目光中看向低处——那里，在夜色的笼罩下，有个称不上小镇的群落。
心脏在“我”体内跃动，在“我”看向那里时尤其剧烈，但在胸膛中钟声般的心跳并未让“我”呼吸有那么哪怕一点的急促。“我”伏下身，被雨水浸湿的脸贴在同样被浸湿的枪托旁，冰凉的触感传来，我感觉打了个激灵，但“我”唯一做的只有将头抵靠建筑的栏杆，一只睁开的眼睛贴在倍镜之上。
我与“我”一同在放大数十倍的视野中观察着这个小型聚居地。
其中两匹小马出现在倍镜的十字中心，他们埋着头走着，在昏暗的夜晚看不清神色，但仍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相间的条纹。
他们是斑马……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缓缓移动着十字视野，更多的斑马在镜头中闪过——这是一个斑马部落。
每一次瞄准斑马时，我都以为“我”要开枪，但我没有。“我”在夜色中轻轻地嘟囔着什么：“一……二……三……”
我的宿主，他在计数……
“如果那个家伙也在的话……”当数到18时，“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来都在啊……”
“我”在说话间将十字视野对准了哨塔的两匹斑马，蹄尖搭上了扳机。要开枪了吗？
还没有
“我”依旧在等待，等到“我”抬起头——我惊讶地注意到，一片闪着雷霆之威的黑云正压向这片区域。
“来了。”“我”平淡地宣告着闪电的到来，目光再次聚焦回倍镜中的视野，直到——
“轰隆——”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在云层中爆开。而与此同时，“我”扣动了扳机。
雷光照出一匹斑马的尸体，他的太阳穴上赫然有道子弹的穿孔。他那同样站在哨塔上的同伙被一瞬间的变故吓到，但立刻，下一道预示着他死亡的闪电也降下了。
哨兵的蹄子在警报按钮前几米处垂下，斑马的鲜血在哨塔上淌着。
高处的危险解除后，“我”微微向后倾，蹄中的狙击枪被举了起来，尚未用尽的弹匣弹出。“我”出马意料地倒掉剩余的子弹。当鞍包再次打开时，里面静静地躺着十数枚散逸着暗色光芒的子弹，直觉告诉我，这不会是什么好征兆。
“我”又一次使用了悬浮魔法，但这次的光晕，已然变成融于黑夜的暗灰色。与此同时，“我”的大脑传给我沉闷的痛感，身体的冰冷一下子离我有些遥远了。
“咔——”子弹上膛。
“我”再一次回归瞄准的姿态，看着那些斑马，那些不知死亡逼近的斑马。
雷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十字准心对准了一匹斑马的太阳穴……
“轰隆——”一枪，斑马扑地，上膛声。
“轰隆——”一枪，另一匹斑马倒下，上膛声。
“轰隆——”一枪，子弹穿透了两匹斑马的颅骨，上膛声。
一枪，一枪，一枪……
那无尽的雷霆宛若死亡的钟声，在子弹的更声中夺去他们的生命。
终于有马发现了尸体，他在倍镜的视野中张开嘴呼喊着什么，风声未能将他的声音传过来——而且也不需要了……
下一道闪电目睹了他的死亡。
“我”的喘息略显沉重，心跳不知疲惫地跳动着，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反应。
恐惧的神色在马群中传递着，斑马们开始闪躲，他们在下一次雷击前躲进了建筑物里。
空地上不再有马迹，失去了目标，“我”将头抬了起来。我想不管我的宿主出于什么原因要杀死这些斑马，他现在都失败了，毕竟还有十匹小马躲进了屋子里。
但他没有。我感受他闭上了眼睛，魔法在他的角上凝聚，似有千斤重量压在“我”身上，也仿佛与胸腔中的心脏一同牵引、跳动。头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就像我又吃了一发EMP。
然后，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的大脑。那虚无的雾气从独角上散逸，飘向底下的斑马部落。“我”极力扩大着肺部，想要让这冰冷的空气带走大脑那剥丝抽茧般的痛感。在缺氧般的喘息中，“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那道魔法已在夜色中消散，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我能看到，“我”能看到，那已死斑马的尸体上，开始冒出不祥的绿色气体。
这……这是什么？
风雨并未打散那浓稠的绿色。当那些气体极度违背物理规律地上升并扩散时，我才注意：每处尸体倒下的地方，都分别位于不同区域的上风口……
都是“我”算好的……
我感到自己不存在的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未知的绿色气体一下子灌入了斑马躲避的房屋之中……
很快，“我”看到一匹斑马踉踉跄跄地跌出房门。他还在挣扎，后蹄徒劳地蹬着，用力之大把后面的土地刨出了一个不小的坑。他的头抽搐地扭动着，似乎极力地想觅得些许正常的空气，但他的四周不过是清一色的绿色——那预示着死亡的绿色。
斑马瘫倒在地上，说不出是因为四肢无力还是因为绝望。他的肩胛骨收缩，像猫一样伏在地面。他开始剧烈地痉挛，我猜测他在呕吐，一下，一下，直到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我看不清他临死前的面孔，因为那上面沾满了血污……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只剩十具不知生死的躯体。
我想大叫，想喊出来，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斑马，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不洁邪恶的蹄段。
但“我”不在意。“我”没有说话，没有行动，甚至没有任何一点能透露出自己心情的举动。“我”静静地注视着，注视着每一匹斑马失去意识，注视着大风终于吹散那污秽的毒气。
“我”动了，直直跳下了建筑。落地前绳子紧绷，将“我”的腹部拉得生疼，但“我”只是飞快地解开绳子，朝斑马部落奔去。
那毫无生气的聚居地在“我”眼中不断放大。“我”面对着那十多匹斑马的尸体——
不，不完全都是尸体……
“我”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尚在毒气中存活下来的斑马喘息着，仍能分辨出“我”的蹄步声。那三四匹斑马扭过了头——
他们的眼睛充斥了血丝，连瞳孔都蒙上一层暗红色。冷雨冲刷着他们的身体。他们想要抬起蹄子，但连这半点力气也从他们身体里散失，在冷雨之中，他们像是即将被风连根拔起的草。
“我”来到其中一匹斑马面前，重新恢复为橙红色的魔法光芒覆盖在斑马的头颅上。“我”生硬地将他抬起，对上那不知还有没有视力的斑马眼睛。
“看着我……” “我”一字一字地吐出。
什么？
“看着我……”斑马在空中静静地悬着，连颤抖与反抗都未有——还是说，他连这两者的力量都失去了？
但在最后一刻，斑马的瞳孔还是兀地收缩——因为一把长柄刀，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血溅上了“我”的脸。包裹着斑马的魔法消散了，已是尸体的斑马直直地倒在地上。“我”没有再多看这尸体一眼，转身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看着我……” “看着我……” “看着我……”
每一声命令，都意味着一颗心脏的彻底停止跳动。
终于，再也没有其他动静……只有“我”立在尸体之中，长刀向下滴着血，斑马的鲜血。
“我”的胸腔在起伏。“我”呆滞地看着大雨滂沱而下，冲刷着“我”马铠上的血污。血液汇成的血潭在一点点地变淡。我听见一声痛苦的低语从“我”的喉咙中滑出：
“我终于……终于为你们……”
“我”突然毫无先兆地蹲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听见一道破空的飞刀声！脸上突然有种奇怪的刺痛感。“我”擦拭了脸部，蹄子沾上了一点自己的血。
旁边的墙壁上赫然多了一把斑马飞刀，已深深地嵌进木头中。“我”转过了身子，注视着前方的一片黑暗。
“你就是首领吧……” “我”的语气平淡而低沉，似乎还有斑马活着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难以置信，我培养出的孩子竟敌不过单枪匹马的独角兽……”阴沉却又浑厚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随后，一匹披甲的健壮斑马从黑夜中现身——或者说，我觉得更像是他撞碎了挡在他面前的黑夜。
穿着看不出材质的诡异黑色轻甲，这匹隐隐比“我”高出一个头的斑马阴狠地注视着“我”。他满不在意地踢开在他身前的斑马尸体——他曾经的子民——像一堆肉一样飞出去，传来些许骨头破碎的声响。
“不过无所谓了，等我杀了你，我会去培养更加优秀，更加强壮的孩子……”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们不是你的子嗣吗？”
“连一匹小小的独角兽都不敌的废物，不配做我的孩子。”斑马冷漠地回答，仿佛那些已死斑马与他并无瓜葛。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免疫毒气……”看似是询问，但“我”已握紧了扳机。
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吾乃Mendi之子，丛林给予了吾等恩泽，令吾等免受不洁之物的侵染。汝之……”
“砰——”
“我”的枪口冒出硝烟。子弹打在斑马的头部，溅出零星的火花。他的头盔出现了一点轻微的凹陷，但我并不认为“我”可以这样让他死于脑震荡。
但很显然，这至少激怒了他。没有给“我”开第二枪的机会，斑马沉吟了一句斑马语，在一瞬间冲向了“我”！
在这里，我没有S.A.T.S，只有一身薄薄的、在斑马蹄中或许只是一张纸的马铠，面对那宛如恶魔般的敌人……
可“我”不是我。尽管斑马移动飞快，“我”仍能勉强捕捉其运动轨迹。那个身影飞速靠近，却在我面前刹住，猛一扭身，尾巴扫向了“我”——
那上面绑满了尖刺……
“我”后蹄用力蹬地，将自己扯向空中，躲开了这一记横扫。尾巴扫过，一抹寒光在雨中亮起。“我”反应极强地将自己的枪向右一挑，偏离了本瞄准“我”喉咙的飞刃。
没有丝亳的喘息时间，斑马已经转回了身体，轰出的前蹄径直迎向“我”的面门——
而“我”尚未从空中落地……
无处躲避……
“我”用枪身接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我”失去平衡。后蹄刚刚触及地面，斑马的攻击又接连而至。向左侧身躲开斑马的进攻，“我”放低身位用蹄子击中他的另一只前蹄。斑马因突然间的失去平衡而前倾，“我”则找准机会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我认为这没有一点作用——而明显“我”也知道这一点。当斑马挥蹄打消包裹着那已弯曲的狙击枪的橙红色魔法时，“我”从枪柄处抽出一把小刀，狠狠刺进装甲的关节连接处！
斑马发出了一声疼痛的怒吼。他被刺中的前蹄仍然强而有力地打出了下一次攻击。匆忙之中，“我”只能用交叉的前蹄硬接下这次攻击——
“我”倒飞了出去，在泥泞的地面滚了两圈才勉强用四蹄撑住了自己。前蹄有种麻木的痛感，似乎是骨裂的感觉。反而是胸口有种被刺穿的剧烈疼痛——我怀疑自己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部。“我”在冰冷的空气中品到了血的铁锈味。
可斑马没有给“我”休息的时间。他嘴中叼着一把不知从何抽出的斑马刀，劈向了“我”。“我”俯身躲避，刀斩在马铠上，迸出一连串的火星，以及铠甲之下“我”肌肉撕裂漫出的血液。“我”扑向他的左翼——原来掉落在地上的长柄刀被魔法悬浮起来，斩向斑马后蹄装甲的连接处。
斑马没有选择侧身躲开，而是借助后蹄的发力向上跃起，如风火轮一般转了360°，划过一道圆弧的长刀挑飞“我”的刀，同时他在空中的身体扭转着方向，尖刀像水面的波纹，在交错间刺向了“我”——他的目标是“我”的咽喉。
“我”的体力在这生死的四合中大量消耗。尽管再次躲开了致命的一击，“我”的鞍包因躲闪不及而被刺穿，备用的子弹与枪支零部件开始洒落，正如“我”节节败退而即将逝去的生命。
在我眼中，“我”判断失误地跃向斑马的另一侧，尝试着发起攻击。“我”拖着伤痛而疲惫的身体奔走在斑马的周围——子弹从破损的鞍包中掉落，仿佛是记录“我”死亡时间的沙漏。
像是能预料到“我”行动的轨迹般，斑马突然调转方向，健壮的后蹄向后一蹬——
“我”的瞳孔因突然的攻击而放大。预示死亡的蹄子落在了“我”还在奔跑的身体上。
下一秒，倒飞出去的“我”砸向了一截石墙。无法感觉自己身上有多少处骨折，我”
只感觉身体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去。疼痛远比打在身上的雨点要密集。“我”瘫倒在地，鼻梁骨应该被踢断了，鲜血似乎流入了肺部，呼吸一下子变得很困难。我垂下了头。
“结束了。”斑马拔出插入自己前蹄的小刀，宣告着“我”死亡的结局。
可，为什么，我感觉“我”在笑？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感又一次从头部传来。“我”清楚这不是伤口带来的痛感，余光下，那暗灰色的魔法的头颅前端凝聚。
斑马还在喋喋不休：“怎么，怕了吗，你只身一马来此，毁灭就是你的宿命……”
痛……更加强烈的痛感，我几乎听不见斑马在说什么，魔法仿佛在撕碎“我”的大脑，细细地挑出其中的某些部分……
“我”抬起了头，顶着独角上覆盖的深深黑色光芒。“我”真的在笑，笑得凄厉而疯狂。
“你……”
“你说得对，” “我”在雨夜中勾起了嘴角，“结束了……”
黑色的魔法从独角中飞快地射出，击中了……
散落在地上、围住了斑马的子弹……
它们身上一瞬间爬满了如同岩浆般的纹路！
斑马惊恐地扬起了蹄子：“这是……”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斑马！那无比强烈的气流将“我”掀飞，撞穿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热量烤焦了“我”裸露的皮毛，泥土与灰尘被一同扬起，在“我”的气道肆意横行，与“我”争夺自己勉强吸入的空气，剧烈的咳嗽几乎让“我”吐出已千疮百孔的肺叶。
但“我”还是在打了无数次滚后站立起来——即使四蹄已毫无力气，即使脸上还淌着血。“我”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柄刀，一步一步地走向爆炸中心，走向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斑马。
那匹斑马侧倒在炸出的大坑中央。他曾健壮有力的前蹄已经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两个被炸烂的、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创面。头盔被炸开了大洞，露出的眼睛已经有一只血肉模糊，另一只充血而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眼睛极为不甘地盯着“我”。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那声音中的雄浑已荡然无存。
我解除了悬浮魔法，持刀支撑住自己的身形，“半年前，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了一户马家，家中的雄驹因事出门，只剩妻女在家，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蹄下，仅仅是为了好玩……”“我”的声音在雨声中飘忽不定，但身体却在怒火中颤抖，“当雄驹回到家中，只剩两具被玷污完而被杀害的冰冷尸体……” “我”将刀指向斑马尚看得清东西的那只眼睛，后者在恍然明白后满是仇恨。
“为了复仇，你从哪里得到这种力量？群星？你出卖了你的灵魂？”
“我”耸耸肩：“我的能力罢了。而你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斑马在生命的最后诅咒般地嘶吼着：“吾诅咒汝！纵身死仍诅咒汝！汝定将于支离破碎中死去！定将……”
他没有机会了。随着刀的落下，他眼中的怒火同生命的光芒一同消散了……
“我”抽出刀，在雨中踉跄了一下，再次将刀竖起撑住身体。“我”的后蹄在无力地颤抖，像是抗议。“我”又一次立在尸体之中——只不过街道上多了一具尸体罢了。我不知道“我”现在有何心情。我和“我”一样累，一样在雨中，体味大战后的剧痛与虚脱。
但“我”听见了哭声，听见了夹杂在雨声中微小的动静。
“我”转过了头。在不远处，那最偏僻，甚至“我”一开始都无视的破败建筑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瘫坐在地上哭泣……她墨绿色的眸子恐惧地望了“我”一眼，被灼烧般地避开视线，极力地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她蜷缩在夜色之中，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从血腥的战场中消失。
那是一匹小斑马，小得……
就像是那琥珀色眸子的小雌驹……
不，不行……
“我”迈开了打颤的蹄子。
不，她是无辜的……
“我”走到了她的身后。这匹小斑马仍在哭泣，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死神，又或许她意识到了，只是不愿去面对。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啜泣道：“妈……妈妈……”
不，不能这样复仇，不能这样……
“我”疲惫地举起刀，似乎要落下去，但又迟迟没落。在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无比沧桑而又平静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家马的……” “我”这般喃喃自语道，说不清是在和谁说话，“我以前有妻子，有女儿，就和你曾经一样……而一个晚上，我回来开门，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热情的问候，只有冰冷的尸体，就和你现在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魔法好像减轻了一点。刀摇晃了一下似乎要脱蹄，但“我”还是高高举着这把刀——这把斩杀数匹斑马的刀。“我可以放了你，但我还是要杀了你。因为你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怒火中烧，像我一样地复仇……”
这似乎已经为小斑马下了死亡通牒。
我的意识吼着叫着，让我的宿主住蹄！
求你了，不要……
“我”的声音突然放轻了，大概是杀死幼驹前最后的仁慈：“你知道吗？我的女儿……她总会抱住她的爸爸，让她妈妈给自己讲故事……玩着她爸爸的鬃毛入睡……她，她叫……”他的刀随着颤抖的语气慢镜头般落下……
……
“我”正要挥下的刀止住了，就这样静静地悬在空中……
“我”开始全身抖动，如得了疟疾般颤抖——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我”的大脑，给了“我”一种空白感。
“她……她……” “我”的嘴唇翕动着，极力想说出女儿的名字，但……“我”失败了。
“她……她叫什么？”“我”的大脑开始发痛，又是撕裂般的痛感，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发自内心的无力——
一种空虚而苍白的无力。
“不……”
锃——
长柄刀失去了魔法的约束掉在地上，让小斑马将自己抱得更紧。
“我”给了自己一蹄子。“不……快点，快点想起来……”
“我”又给了自己一蹄子。“还有我的挚爱，她的气味，她的毛发，她的名字……”
“我”又给了自己一蹄子，脸已经开始麻木。
“不……怎么能忘记……不……”
“我”跪倒在地，用头疯狂地砸向地面：“不……求你了，不要让我忘记她们……求你了……”我不知道他在求谁——是塞拉斯蒂娅，还是露娜，还是星星？但他不停地磕着头，仿佛在请求原谅，请求宽恕。感受着大脑不变的虚无感，我知道，他的记忆不会回来了。
“她们的脸，不行，哪怕让我记住她们的样子……” “我”无尽地折磨着自己，以为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些。
地面上的血被雨冲刷，又形成脸的轮廓，又被冲刷……
本就吓坏了的小斑马几乎缩成了一个球，不知背后的魔鬼究竟在干嘛……
雨停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小斑马一眼。
黑夜同雨水一齐流逝了。
“我”径直跨过了小幼驹，拖着如今的确支离破碎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向前……只是口中，仍叨叨着些许听不真切的忏悔词：“不……我错了……不……”
我与“我”麻木地看着太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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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泽歌娅知道这种屠杀后会怎样……
“泽……”
“别动！”
我突然像恢复了视力一样发现了指着我脑袋的枪管。一匹年迈的独角兽从枪口之外冒出脑袋，他的脸上挂着长者特有的轻松笑容。
门仍是关上的，但一匹披着斗篷的小马倒在门边——斗篷遮住了她的呼吸，看不出是死是活。那是泽歌娅……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顶着那随时都有可能开火的枪口，迫切地想去查看斑马的情况。
“嘿，我说，小伙子不要着急，”苍老的雄驹无所谓地仰了仰头，另一把悬浮在空中的枪指向了泽歌娅，“那位女士不过是被我的震荡弹震晕了，不会有事的……不过，你不配合的话就不一定了……”
他的语气轻快而随意，仿佛后果不是会杀了泽歌娅而是会请我们喝茶。
然后，这匹独角兽眼神突然变得尖锐，他眯起了双眼，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毕竟，我不太喜欢随意闯入小马家中还偷看别马水晶球的小马……”
好吧，泽歌娅是对的……
蹄注：升级！
敏捷＋1
“铜墙铁壁”：当你硬吃了一发炸弹时，你会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对爆炸伤害的抗性＋20％
“是的。”我第三次如此回答道。
如果不是那枚EMP的话......还有那搞砸一切的系统语音……
我听到了她非常细微的抱怨声：“我都摊上了个什么玩意儿......”
是啊，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的塞博爹妈连名字都没有给你取就让你来温蹄华这个鬼地方？”尽管已经问过了好几次，斑马仍旧再次向我确定，但看样子，相对于我的名字，她更关注于能把我武装到牙齿的P7和旭日。
我没有作声，只是用力地踏向泥沙中露出的半块石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让我感觉自己离一匹活生生的小马更加遥远。
“铿——”石头应声而碎，在其下做着美梦的辐射蜥蜴被这巨大的声响惊醒——可能是为了逃避这炎炎烈日，可能是为了远离入侵了它的领地的庞然大物，也可能二者都有，它怪叫了一声，恐避之不及地钻入那厚厚的沙土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记忆，至少现在，让我想想，一匹坠机的雌驹，一匹声张正义的幼驹，还有一堆理不清楚的文字，这些战前小马的关系我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或许是沉默太久了，泽歌娅似乎在大声地呼喊着什么，有点听不真切，我抬起头想分辨她有些遥远的声音——
然后，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悬浮着的机械精灵，泽歌娅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望向我这边。等我意识到那声音实际是从机械精灵体内发出时，我已经置身于其猛烈的攻势中——
言语的攻势……
“你怎么能够在未经允许之下随便入侵其他小马的设备？这样就算了，这才多久？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毁了，这些机械造物在废土可是用一个少一个！本来我发现你清剿了一个掠夺者小窝只是想来打招呼，你二话不说就干这种事，太没有礼貌了！”机械精灵随着那失真的语调左右摇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坠落似的。
机械精灵……入侵……
“哦，你是上次那个……上次你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我回想起那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机械精灵。
只是它为什么又沉默了？泽歌娅别过了头，我猜她有80％的可能性在憋笑。
“你是完全没有听我在……”机械精灵剧烈地抖动了一会儿，最终在我以为它要坠落之前泄气地平静下来：“算了，还是完成我该干的事吧——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守望者……”
原来是他。
我模仿泽歌娅的动作，抬起前蹄以表示友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蹄子差点将它打飞。“你好，斯派克。”
“嘿，你差点毁掉我第二个……”机械精灵灵巧地躲开我的前蹄，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等等，你叫我什么？”
“斯派克，你不是斯派克吗？活了几百年的大龙，还守着小马国花……”
正在充能的激光枪口指向了我，我能感觉到那炽热的中心指着我的头部。
为什么所有见到我的小马都想攻击我？
“够了！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究竟什么来头？”斯派克语气一下子尖锐起来，用他那比金属外壳还冰冷的声音质问我
我看向泽歌娅，实在不知道这些废土生物为什么话不投机就准备动枪，但在我寻求帮助的目光下，后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似乎笃定这小小的激光枪并不能对我造成威胁。
她只差一桶爆米花……
“《小皮之书》上不是有写……”“别狡辩，我根本没有让废土上流传的《小皮之书》记载有关我的真实身份！”机械精灵已经准备开火，如果在我面前的是斯派克本龙，我确信他会一口解决我，可是……
“可我妈给我的书上确实有你。”
“我都说了不可……”
机械精灵里的音响一下子安静下来，它那悬浮的臃肿身体不再随着尖锐的声音而晃动，似乎在打量着我：“你……妈？”
我点了点头：“P7。”
“P7？”他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消化这个事实，不知道斯派克在屏幕后是什么表情。
“你是她和旭日的造出来的马工智能？”石化在空中的机械精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怎么说呢？”我轻轻地掀开斗篷，露出自己那烟雾色玻璃罩下缓缓浮动的大脑，“算是吧……”斑马在一旁对我这毫不遮掩的行为表示厌恶。
又是长久的沉默……
在我以为它会默默地播放战前音乐并飞走时，斯派克弱弱地，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语调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叫……快乐帕比？”
我突然感到四蹄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躯干……
“让我捋捋……”
在我把对泽歌娅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斯派克后，他的回应也和泽歌娅一模一样。母马递给我一个“你看，换谁来都会觉得你的经历很离谱吧”的眼神。
这种场合还是应该让P7来应付，我翻阅了一下自己的系统，一个名为“爸妈亲情电话”的程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计后果地拨了过去。
“所以你……”“哇，我的宝宝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旭日快来，我们看看宝宝有什么需要我们……”
在画面里蹦蹦跳跳接通了视频通话的P7打断了守望者，丝毫未发现自己打断了斯派克，直到她四处张望的电子双眼对上了现实中正在空中哑口无言的机械精灵。
“帮忙……”
P7看了一会儿我视角中的守望者，又视频中扭头看向正闻声赶来的旭日，她的脑袋来回转动了许多次，然后，她的赛博双蹄无用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尖细的声音仍能从显示屏的扬声器中传出——
“天啊，有两个旭日！”
两个机械精灵隔着我投影出的视频面面相觑。
“咳咳，P7，是我，守望者。”名为守望者的机械精灵率先澄清了自己，向它那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同伴点了头，“旭日，你好，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真不知道斯派克是怎么隔着两个屏幕看出来的。
旭日控制的机械精灵不置可否，但随即我的屏幕便被粉粉的电子大眼占满，P7眨巴眨巴她的眼睛，兴奋地用自己那虚拟蹄子摇晃她那边的摄像头，粉色在我视线中四处纷飞。
“哇，真的是你斯……””P7！我说过的！”“哦，抱歉，斯派克……”
我仿佛听到了爪子掩面的声音（“啊，对不起守望者，对不起对不起！”）
“你还真是跟萍淇……无所谓了……P7、旭日，解释一下你们的“小宝宝”吧……”斯派克音调诡异地道出最后三个字，一旁的斑马——我注意到——仍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啊，对！小龙龙，正式介绍一下，我可爱的小宝宝-“P7周围出现了一些烟花与彩带，排队大炮的声响几乎要把我的声卡震碎，她拖长了音调，似乎即将宣布什么惊天秘密……
然后，飞扬的飘带泄气地垂了下来，P7讪讪地冲斯派克笑了笑，自以为没有小马看见地朝我努嘴，她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
“宝宝，我是不是没给你取名字……”“我想是的……”
P7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鬃毛，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开心地张开了嘴巴。
我猜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要快乐帕比！”
她的嘴巴又不情不愿地合上了。
斯派克不明所以地摇了一下，“如果你的小宝宝（好吧，这个称呼从斯派克口中说出真的很奇怪）告诉我的没错的话，P7，”他引起了赛博母马的注意，”他以前的身体至少有些标志他身份的东西吧。
“有倒是有……”旭日回应道，消失在一堆金属零件中。片刻后，机械精灵带着一个小小的铭牌回来了，“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名字可以是“x型生化机械马括号未投入使用括号………”
……
我挺介意的，而且我甚至都不是一个被投入使用的机械，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总之！”P7振奋起精神对着斯派克挥了挥蹄子，“斯……守望者，既然你已经认识我的宝宝了，一定不要欺负他哦，他才那～么～小，如果被欺负了爸爸妈妈还不在身边，我可怜的小马驹一定会很无助，很孤单地哭泣吧。”P7一面说着，一面用前蹄环住自己，仿佛她的粉色屏幕中能印出一匹她幻想中“柔弱”“娇小”的机械小小马在妈妈的怀抱中啜泣。
泽歌娅挑着眉打量着我，似乎尝试将她眼前的移动军火库想象成一个弱小无助，蹄无缚鸡之力的小马，最后她失败了，用蹄子堵住了自己的嘴，将头扭了过去。而斯派克只是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我能想象从他鼻中喷出的绿色龙息。
“欺负？P7，我从来没见过一匹好欺负的小马能上来就黑了我的机械精灵，从来没有，甚至两小时不到我的机械精灵就被你的小、宝、宝给毁了，”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抱怨对象，斯派克的语气比见到我时还要不满。
“什么？把你的机械精灵黑了？我的小宝宝真聪明，这么快就可以……”
旭日操纵着机械精灵重重顶了一下P7的显示屏。
“啊，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好，宝宝，真的很不好。”
如果她能把脸上的笑意收回去的话应该会更有诚意一点。
大旭日满面板抱歉地朝向斯派克，我感觉他似乎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替我们的孩子的行为道歉，守望者，我们会补偿给你一个机械精灵的。”
斯派克的语气显然在旭日的一番话下缓和了不少，“算了，我只是提一嘴罢了，而且在温蹄华这个地方，机械精灵没有什么用——再说，我本来打算做我两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的，但我注意到，P7家的小马，你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个伙伴。”他将视线移向了一直置身事外的斑马，后者因为突然被提及而怔住了。
“什么？”
一瞬间，四道目光投向了泽歌娅。
我大概能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
“呜呼～耶～我的小宝宝找到新朋友了！与我的宝宝有个好朋友～她是一匹斑马～可爱的斑马，美丽的斑马～她有淡黄的眸子和条纹的皮肤……”P7突然掏出了一个麦克风，在蹦蹦跳跳中开心地歌唱。
泽歌娅在P7的歌声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时机，她的嘴角只是在不停地抽搐起来。我看着斑马的蹄子抬了起来，无力地晃了晃，又默默放下，我及时地关掉了声卡，避免自己的笑声被她听见。
……
但是，我回过神来后深感不妙地注意到，旭日有点不太对劲。这个机械精灵死寂地漂浮着，透过我的画面静静地注视着斑马……自从发现泽歌娅，一言不发……
不知怎么，我的大脑好像有点疼了……
P7也意识到了问题，她停止了让斑马无语的歌唱，朝旭日摆了摆自己的电子脑袋，“喂喂喂喂，亲爱的，你应该向斑马朋友表示欢迎，而不是笨笨地看着她……
“斑马……”旭日重复道，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
那是低吼……
“是啊，是一位美丽的斑马……”
“斑马！”机械精灵猛地扑向我的视频正中央，我仿佛看到旭日眼中的红光。
“解决一切敌国……杀死……协议十三……消灭斑马……”旭日令马不安地叨念着。
但最不祥的是，随着他的低语，我的反器材步枪应声弹出——
泽歌娅的瞳孔因正对着她的枪口而兀地放大。
旭日在入侵我的系统……我的大脑发出撕裂状的痛感……
“不不不不不，旭日，亲爱的，不能这样……”P7在瞬间闪出疯狂滚动的代码，旭日的机械精灵开始剧烈地晃动，我的四蹄也在一同抖动。
无数的机械精灵从画面外飞来，压向了那只不停摇晃的机械精灵。P7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办公桌，在屏幕中狠狠敲着键盘，勉强抽出蹄子向我们告别。“那个斑马姑娘真是抱歉这里有点小小的意外可能下次才能给你唱完欢迎之歌了宝宝没事的旭日不会有什么隐患真的只是小小的意外他只是太激动了我很快就能处理好哦对了守望者你也是我们下次再见各位拜拜！”
画面连同声音戛然而止，感受到自主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伸出蹄子敲了敲缸中大脑，反而让本就隐痛的大脑不住地抽痛。我抬头看向泽歌娅，已经无法理解她几乎皱成一团的面容想表达什么，我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反器材步枪，咧开嘴想朝她笑一笑。
我猜这比哭还难看。
泽歌娅没有搭理我，回头冲守望者说到：“你觉得我敢把它当作你所说的‘同伴’？”斑马语气冷淡地抛下这句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望向斯派克，未完全消疼的脑袋仍在隐隐作痛。斯派克在片刻后终于打破了沉默：“看来，你的友谊之路的确还有很长一段得走——我得去看看旭日的情况了，P7家的小马，祝你能找到自己的记忆和名字。另外，不要在温蹄华的室外待太久……”
室外？为什么？
当我近乎生锈的大脑勉强处理了这些信息而想进一步询问时，那已经不是守望者的机械精灵欢乐地唱着百年前的音乐，悠悠地离开了我。
我的视线中只剩下一匹渐行渐远的斑马。
“那个，泽歌娅……”“滚！”
我是该滚着过去吗？
我已经用我微薄的语言库尽力地向泽歌娅解释了好几遍。
“嗯，是，小小的意外，我知道”斑马敷衍地应道，让我很是无力。
“我真的没有恶意，旭日他……P7说了只是小问题，她能解决的……”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是啊，你那还会唱歌的老妈和嘴里喊着‘杀死斑马’就脑控了你的老爹，你真是有个和谐的家庭。”
她用的应该是反讽的手法，但我好像无力反驳……
一路的余晖注视着一匹斑马和一匹生化机械马就这样尴尬地向前……
直到月辉悄悄洒下。
“那个，我能问一下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泽歌娅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我差点没有刹住蹄。
“这里——”斑马终于说出除了“嗯嗯啊啊”的敷衍回应以外的话，她的蹄子指向前方——
崖壁在我眼前铺开，一条小道在底部曲折延伸，通向望不见尽头的终点，迎面刮来的冷风在我的斗篷里打转。
哔哔小马比泽歌娅率先告诉我这里的名字：
呼啸山谷
像是证明自己似的，寒风鬼哭狼嗥地扑来，舔舐着一切生物尚未消散的热量，我看到斑马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是挺“呼啸”的。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我扭头向泽歌娅。泽歌娅摇头，她的神情相比先前有所缓和。“不，我们趁晚上穿过这里，再找地方过夜。”
我扫视了一下哔哔小马，这个战前科技产物标记出战时科技部温蹄华分部在我们右侧不远处。“旁边好像有建筑可以让我们歇歇蹄，为什么不先休息一下呢？”
“去那里？”斑马显然知道我指的地方是哪里，她的眼中多了一丝不屑，“你是想找那些苹果骑卫，让他们挪出自己热乎的被窝，好让你可以在他们的营地里休息？嗯？”
“苹果骑卫？可是苹果骑卫不是不同于以往的铁骑卫了吗？”如果那些苹果骑卫真得做到像铁蹄那样，我想……
“打住，我的废土单纯小、宝、宝，”泽歌娅诡异地笑了笑，这种称呼实在让我蹄足无措，”你不会在‘想’什么“如果苹果骑卫能像DJ-pon3口中的铁蹄那样匡扶正义，那么我们一定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之类的话吧？”斑马顿了顿，接着说：“就算我姑且假设他们有所谓的‘正义感’……”她眯着眼走近了我，蹄尖随意地指向我，“你，你是什么？”不等我作出回应，泽歌娅自己给出了答案：“你是一匹生化机械马，至少在他们看来就是这样-而我…….”她将蹄尖转向自己，自嘲般地笑笑，“我是一匹斑马，如假包换的斑马”她又靠近我了一点，脸上挂着那凄冷的微笑，“就我们两个，你猜猜他们是先用导弹给我们放烟花，还是先用子弹唱《欢迎之歌》呢？”
她还是忘不了P7唱的歌……
想到自己前不久就顶着苹果骑卫的名义到处乱逛，我心虚地朝泽歌娅点了点头。斑马胜利般地转身打算走进呼啸山谷。我正准备跟上时，却发现这个山谷实在过于狭窄，甚至不允许两匹小马并行。
我金属的宽大身躯更让我坚信这一点
“泽歌娅，这里好像有点窄。”我退了一步，想跟在斑马身后。但斑马显然不这么认为：她转过身来，冲我不怀好意地笑笑：“你倒是提醒我了……”泽歌娅让出了窄窄的通道。
“你走前面！”
我想问为什么，但斑马直接了当地说：“你认为我敢把后背交给你吗？”
好吧，都是我自找的。
我迎上了那呼啸的穿谷风，斑马紧随其后。
“泽歌娅，你是怎么知道……知道有这条路可以走的。”斑马锤了下我的钢铁屁股，示意我放低声量，右侧高高的峭壁之上，透出星星点点的光线，那是原本战时科技部的灯光。
“我来温蹄华都好几个月了，这些地方自然清楚，“泽歌娅的声音似乎要被大风卷走，需要非常仔细才能将其与风声剥离开。
“那你为什么会被困在温蹄华高能气象研究所将近……” “你闭嘴！”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压过了风声。
“那……你之前说温蹄华的天气很复杂，到底是什么情况？”
“哈，温蹄华，那不是天气，那是一锅被梦魇之月用角搅过的粥，你可以在一天中见证春夏秋冬，如果运气够好，你甚至可以看见雪花，在下降过程中突然变成冰雹……我有幸见了三次……”斑马的语气有些幽怨，我想她一定用头狠狠地接住了冰雹。
“可是小……避难厩居民，或者说光明使者，她不是已经控制天气了吗？即使是暗影天缊塔也不能管理温蹄华的问题吗？”
我的身后只剩风声。
当我想扭头查看发生了什么时，泽歌娅的声音终于又一次传来——“避难厩居民？控制天气？她怎么能控制天气的？”
“怎么，这不是书上……也对，毕竟这些事发生还不到一个月，而上个月你还被困在温……” “都说了闭嘴！”
“抱歉……”
我抬头望了望前方仍遥远得只有一个点的出口，很是无聊。
“那个，能具体讲一下会有什么气候吗？”
“哼，一直都在变化，毫无规律，所以我才想趁今天天气还算正常赶路穿过这里。不然明天就有可能先雷击后暴雨，再有疾风，然后来一个大雪，最后还有电…….”
泽歌娅突然不说话了，我隐约听见身后轻轻的鼻息声
“泽……？”
“等等，不要说话，你仔细听听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听筒中除了被灌满的风声外，什么也没有。
身后的泽歌娅轻轻贴着一旁的岩石，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泽歌娅，我没有听见什么其他动静，会不会是你太久没休息了……”
“不”斑马严肃地轻声道，我还未听过她如此认真的音色，“有低吼声……好像是野兽的吼叫…….”
我打开雷达，最边缘依稀有几个黄点，但似乎只是驻守在战时科技部的苹果骑卫罢了。
“泽歌娅，我的雷达也没有发现异常，要不……”
“算了，我们回去，不能冒这个险，”泽歌娅扯了扯我的金属尾巴，示意我往后退。
好吧，那就回去吧……
那我是不是要……后蹄……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本应重视，却一直没有被发现的问题。
“我……不能……”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什么叫不能？你是想一直向前去喂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吗？”斑马压低自己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满。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么后退……”我尝试转动身子，但过窄的谷地并不答应我这么做，我无奈地耸耸肩。
“……”
我第一次见斑马沉默如此之久。
“没事，说不定只是你听错了……”
“吼——”
我的雷达表面上突然亮起了红点，从边缘处飞速地靠近我和身后的蓝色光点，嘶吼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啊噢……
“你真的是……见了鬼了！”斑马有些破防地呻吟道。
泽歌娅尝试将我向后扯，在她的牵引和我“配合”的四蹄下，我成功地被掀起，屁股重重地坐在散布碎石的地面上，像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等待妈妈端上菜肴而准备开餐的小马驹。
“吼———”
好吧，开餐的应该不是我。
“没办法了，你看看能不能解决它？”泽歌娅语气反而冷静了下来，我听见她后退了几步的蹄声。
是的，我的武器。
在那巨大的黑影扑向我的那一刻，我弹出了自己的反器材步枪——
精准地插入了那庞然大物的口中……
那是一只蝎尾狮，它那血盆大口现在塞进了一根黑漆漆的枪管，锋利的爪子似乎还想抓到我面前，本来凶猛而浑浊的双眼染上了一点不解的神色。
它不会想明白这些事了。
“砰——”
血溅上了我的半边视野，和身后的斑马。失去大半个脑袋的蝎尾狮因冲击而向后仰，直直地坠落，它的蝙蝠翅膀为自己盖上了永眠的被褥。
但枪声带来的并不只是这一个结果。安静的战时科技部因这不曾设想的动静而警钟长鸣，“有敌袭，全体警戒”“1队前去侦察”等呼喊从高处传出。更大的问题是，前方又冒出几个红点，咆哮此起彼伏。
“怎么办？”我清理了一下视线上的野兽血液，我站了起来，跨过那只剩半个头的尸体，等待泽歌娅的下一步计划。
“啧……”斑马磨了磨牙，话语从她喉咙中挤了出来！：“向前！我宁愿面对那些蝎尾狮的爪子也不想被从后面赶过来的苹果骑卫当作入侵者拿炸弹轰！”
那就来吧！我直视着前方愈来愈大的黑影，迈开了蹄子，一点点加速，从小跑到狂奔，伴着更加狂烈的风声，我冲向了那群咆哮的野兽，斑马紧随其后。
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不需要S.A.T.S.，一发碗口大的子弹撕开了最前面蝎尾狮的身体，同时带走了其后一只的前爪，后者痛苦地栽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在奔跑状态下的我重重地踏了下去，它的痛苦随着一声血肉挤压的闷响结束了。
我越过它的尸体继续向前。
“当心头顶！”泽歌娅的提醒让我注意到哔哔小马上几乎与我重合的红点。当我抬起头时，那野兽的利爪几乎触及我的面罩。
但斑马的蹄子比它更快。
借助我的背部腾空而起，泽歌娅重重轰向蝎尾狮的面门，伴随着颅骨破碎的声音，失去了呼吸的生物向后飞去，撞向另一头飞翔的蝎尾狮。在倒下的二者之后，又一只野兽扇着它的翅膀，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飞向我视线中墨绿色的夜空。
它的目标是泽歌娅。
斑马尚在空中的斑马注视着扑向她的蝎尾狮，看不出神情。在我扣下扳机时，侧方的步枪中传来撞针空响的声音。
这可不妙……
我滑进S.A.T.S，沮丧地发现并不能在这段期间填弹，我只能看到填弹图标每一次旋转时，斑马与蝎尾狮之间的距离在急剧地缩小。
直至野兽的利爪已经探向泽歌娅的心脏……
泽歌娅猛地强行用蹄子压下了蝎尾狮的爪子，偏离了目标的利爪只划下了几缕黑白相间的腹部皮毛，斑马的身上出现了两道渗血的伤口。在那一瞬间，在我和蝎尾狮惊讶的注视下，泽歌娅向后仰起自己的脑袋，然后——
狠狠地朝野兽的头部砸了下去！
希望那声骨头破裂的声音不是泽歌娅传出来的。
“我没事，守好你的前方。”受反冲力而向后飞去的斑马在空中喊道，我放心地送下一只蝎尾狮上了西天。身后传来四蹄安全落地的声音。继续狂奔，我们跨过如离线木偶般坠落的蝎尾狮，它的脑袋有深深的凹陷。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但我的脑袋的确有点条件反射般地隐痛起来。
“还有几只？”奔跑的斑马呼吸平稳地问道，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我查看雷达，前方的红点丝毫没少。
“反正是更多了！”“那就继续！”斑马喊道，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
“嗖咦——”扑面的狂风突然带来了一声悠然的口哨声。
像是听到了命令，狂怒的蝎尾狮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它们拍打着翅膀，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却在我们眼前调转方向，迅速地撤离……
野兽的低吼很快便离我们远去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解地问道。”不知道，但不要停下，后面的苹果骑卫要来了！”斑马催促着，后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证实了这一点。我加快了步伐，马生第一次跑那么快。
出口在我们眼前不断放大……
豁然开朗——
山谷以外是宽广的平原，皓月因没有山的阻隔得以将清辉融于夜色，静静地照耀大地……
和四匹已倒在血泊之中的苹果骑卫。
“有马受伤了……”“我们没有时间去管，后面的骑卫会处理的，现在赶紧走！”泽歌娅以命令式的口吻要求道，跨过我的背部而跃到我的前方，“我来带路，跟上我！”
我再没有作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四匹或许尚存生机的小马，紧紧跟着泽歌娅。
我只是……不安地注意到，他们身上并没有被蝎尾狮撕咬的伤口。
红宝石在我口中像糖果一样化开，我的能量补回了100％。
很可惜，p7和旭日并没有考虑我是否需要味觉系统，关于红宝石的味道还有待商议。
一旁的斑马在啜饮着我给她的治疗药水，她的那点轻伤连疤都没留就愈合了。
“泽歌娅，你说，那些蝎尾狮为什么会来呼啸山谷，这不是你说的安全通道吗？”斑马被我所说的“安全通道”呛了一口治疗药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回望那又一次归于宁静的山谷，“我怎么知道？按理来说蝎尾狮本就不喜欢温蹄华的天气，更不会主动来没有猎物的山谷……”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可能关了我将近一个月，我真的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吧。”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我没敢顺着泽歌娅的话题继续，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金属蹄子，想知道斑马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很快你就知道了，”泽歌娅看向远方一处小小的黑点，脸上滑过一丝疲惫的笑容，“等到了那里，我要睡它个三天三夜……”她扔飞了一滴都不剩的空瓶，撑起自己的躯干，示意我又一场旅途的开始。
“为什么我要披上这个斗篷，泽歌娅，其实我不怕雨淋的……”我跟上斑马，先前被浸润蝎尾狮鲜血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新的，但我还是感觉身上的布料总是有些束蹄束脚，而这只换来泽歌娅的白眼，“谁关心你会不会感冒？你是想顶着你的脑袋去吓匹小马驹？”
也是，我费力地将兜帽戴上。远处的目的地在一步步的逼近中逐渐扩张，在东升的旭日之下，阳光映照出它的轮廓，鳞次栉比的矮小房屋在塞莱斯提娅的光辉下统一而整齐，螺丝钉大小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几道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化在拂晓金光大亮的天空之中，有些不太真实。
“阳光小镇……”泽歌娅在我身旁感慨，“还好它没有被掠夺者毁掉。”“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有小马安居乐业的镇子……”我不由得加快了蹄步……
“等一下！”泽歌娅叫住了我，当我回过身时，这匹将身形隐在斗风之中的斑马从头到尾将我打量了一番，她那挑剔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嗯，不太看得出你有什么异常。”泽歌娅又拉低了自己的斗篷，将头部遮得更为严实，“记住，到小镇后所有事交给我来处理，能不说话尽量不要说话，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
斑马伸蹄帮我把披风的褶皱拉平，她的语调明显有些上扬——“走吧。”
两匹不算小马的小马走向了一片生机的小镇。
老实说，我不是很习惯马满为患的街道。四周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包裹着我，偶尔有几匹小马个不小心撞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骂骂咧咧地抬起头看见我时，却只是讪讪地离开。
还是看不懂废土小马的行为……
我把头倾向一旁的斑马，细若游丝地问她：“到你要去的地方了吗？我有点不习惯这里。”斑马左右眺望了一会儿，像是发现了目标：“这边，我们到了！”
我与泽歌娅拐进了一旁的屋子——
油嘴滑舌连锁酒店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滑润？
即使是两个穿着斗篷的家伙进入，在一楼喝酒的小马也并没有多看我们一眼，站在柜台前的酒保热情地招呼我们：“两位，欢迎！要吃饭还是留宿，我们有新推出的……”“两间房，多少瓶盖？”斑马不客气地打断了正打算介绍新品的黄色独角兽，他那有些小的眼睛不太高兴地眯起来，但还是用魔法悬浮起价位牌，“稍等，两位……让我看看，两位来得正巧，我们刚好还剩一间豪华套房……”“我说的是两间……”泽歌娅不耐烦地重复道。“抱歉，两位，只剩这一间了……”黄色酒保面带歉意地说道。
泽歌娅回头看了看我，她那斗篷奇怪地皱了起来，似乎写满了不情愿。“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斑马又回头再次询问酒保，后者只能再次歉意地摇摇头，补充道：“不过两位不用担心，套房的单马床足够大四匹小马横着躺都不是问题……”“单、马、床？！”泽歌娅有些激动地用蹄子锤了下台面，一旁的酒杯震了一下。（“喂，当心点，这酒挺贵的！”旁边褐色的陆马抱怨了一声）
那一直挂着职业性微笑的黄色独角兽突然收起了笑意，严肃而认真地对泽歌娅说道：“小姐，我不知道您和您爱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情侣之间不就是应该相互理解体谅吗？一味的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爱马？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小马有所动静，只有个别看热闹的小马朝我露出了意味深长而又同情的笑容。
谁？
他用酒保指着我，继续激扬慷慨的演讲：“您看，您爱马一直都在沉默，他一定是意识到自己有错误，既然他有意悔改，您就不应该冷落他，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矛盾解开呢？”
有更多的目光看向我们，我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看酒保，又看了看泽歌娅。
我？
斗篷之下，泽歌娅的嘴巴失去闭合能力般地张开，似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片刻后，她怒了——
“不是，你……我……他……”斑马语无伦次地看向我，“你，说话！”我正想开口，想起她之前告诫我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于是默默地摇摇头。
“我他马……”斑马火大地转身指向酒保，呼吸有些急促，而酒保全然一副“被我说中了”的自豪模样。“你……”“小姐，整个小镇只有我们的酒店有空位了。”
“啊！！！”泽歌娅悬着的蹄子狠狠砸向地板，喘息从她的牙缝中挤出，火热得似乎能烧烂酒保的脸，我担心她会把整家店砸了……
……
泽歌娅在片刻的沉默后动了……
但她只是垂下了脑袋，无力地将蹄子搭在柜台上，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多少瓶盖……”
我无所事事地看着斑马与酒保交谈，她夸张的表现让我觉得好笑，蓦地，我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我低下头，一个皮球滚落在我蹄边。
“大哥哥，能帮我捡一下吗？”一匹薰衣草色小雌驹在我一旁奶声奶气地开口，她的左前蹄不安地搭在右前蹄上婆娑，看起来有些怕生。这小小的生灵只敢盯着同样小小的皮球。
我抬起蹄，轻轻地将小马驹圆圆的玩具推动，我清楚这玩意儿一定撑不住我但凡多用一点力。小雌驹开心地抱住了她的宝贝，抬头用她那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她的嘴角扬起了大大的弧度，“谢谢你，大哥哥，你是匹好小马……”
“什么？一百瓶盖？以前不是最多八十瓶盖吗？你是不是在宰马！”斑马提高了音量。
“小姐，那是我们一个多月前的价格了，最近天气越来越糟糕，光明使者好像并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一百瓶盖已经是我们压到最低的价了。再说，我相信，您爱马一定愿意花这点瓶盖和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别说了……”斑马伸出蹄子，似乎想拦住酒保的嘴。我第一次见泽歌娅如此无力地转过身，对我摊开了蹄子，“你……我们付钱吧……”
“哈……大姐姐也很有意思……”小陆马咯咯地笑着，抱住自己的小皮球蹦蹦跳跳地跑了。
“她是谁？”泽歌娅在斗篷之下轻轻挑眉。
“一个小家伙罢了。”我从鞍包中那不知几位数的瓶盖里取出一百瓶盖，将袋子递了过去。开心的小雌驹在我眼中一点点远去，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微笑。
泽歌娅气呼呼地转身，报复性地将袋子扔向正用魔法清洁酒杯的黄色独角兽，然后示意我随她一起上楼。
当我们走向楼梯时，我听见那匹公马骄傲地向一旁的食客宣布：“我又一次让一对情侣破镜重圆，真是太好了……”
我前面带路的斑马肌肉在瞬间绷紧了一下，随后埋头呻吟：“我真的是……”。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我注视着木质楼梯，查看了一下自己300斤的体重……我想这才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
鉴于这吱吱呀呀的楼梯成功撑着我上到4楼，维修它的小马的确值得肯定与称赞。
泽歌娅推开了房门，一道阳光透过不算大的窗户照射到室内的摆设，的确如酒保所言，一张足以容纳3个我的大床位于房间的侧面，对面有一张桌子，灰尘在上面肆无忌惮地居住，也是，废土小马一般用不上书桌。四周的墙上有些斑驳的油漆，边缘稍有翘起，是两百年来墙面的不满与抗议，很高兴发现上面既没有新鲜的肠子也没有血腥的尸块。
在我四处张望之时，斑马已飞向了那张大床。像是一下子卸下了所有的负担，泽歌娅缠绵于那还算干净的床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蹄子是否干净。“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吊在天花板上睡觉了，现在我要好好睡个……”她的四肢肆意地舒展，像一匹小雌驹在床上开心地滚动。
直到她望见还站在原地的我。
泽歌娅的笑容耷拉在她的嘴角……
我有那么令马扫兴吗？
“你……你应该不用睡床吧……”斑马打量了我一下，我感觉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我不想去忤逆的笃定，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立在了书桌旁边，不知道之后一段时间我该干嘛。当我抬起头时，我发现泽歌娅仍在用她那浅黄色的，满是好奇与疑惑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不会不睡觉吧？”
睡觉？我马不停蹄地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好几次自己差点死掉的架，好像还真没有睡过觉。我本想开口否认，但我想到了我那浮动的大脑，我生而为马的唯一证明……
我想到了黑杰克……
我猜我的确需要睡个觉，可是……
“我要睡，但我站着就好了。而且，泽歌娅，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泽歌娅双蹄交叉抱在前胸，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的目光中，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带着浓浓的幽怨。
“你想让我多信任你，才能在你面前睡着？还是说我醒来时会发现你老爹操控着你用你那杆大枪向我‘打招呼’？”她扭动着自己的蹄子，给自己打了个引号。“而且就算这种事不会发生……”泽歌娅托着下巴飞速地接了一句，“哪有雌驹莫名其妙就和一匹公马在一间房里的……”
?
我抬起蹄子指向自己，“我是雄性？”
……
不知为何，斑马总会时不时沉默。
“你听不出你的声音是一匹公马吗？”泽歌娅以蹄掩面，看起来很是无语。
好像听起来的确是公马，但我觉得很可能是P7和旭日蹄里没有雌驹声线的语音系统罢了。不过，万一我找回记忆发现自己是匹母马……
我的脑中出现了一匹正在撒欢的生化机械马，每一次开心的蹦跶都使地面颤抖，然后它对着我，挥舞双蹄疯狂地向我打招呼，用和P7一样尖细的声音愉悦地喊道：“嘿！你好！我叫快乐帕比……”
我剧烈地晃了下自己的脑袋，打消那有些惊悚的场景，然后对泽歌娅说：“所以，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快点睡！不然我就睡不了！”她没好气地回应道。
好吧……我在斑马的注视下垂下了头，所以我该怎么入睡呢？停止思考真的不是一件易事，我又回忆起脑中的只言片语，那一遍遍的叫我去复仇……
我想我只用专注于呼吸，但这也不是一匹生化机械马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关闭了画面接收装置，黑暗包裹着我，包裹着那颗仍在浮动的大脑。好像有一点声响，是泽歌娅翻动的声音？还是仅仅是风打着旋与窗户的碰撞声？我猜斑马一定还在盯着我，她在废土又带着什么目的呢？我只是不停地想着，问着，听着……
直到那些声音，那些问题，那些我所处的一切越来越朦胧……
世界在远去……
……塞莱斯缇娅在上，这……这是露娜公主的马格……
是在展会上？
……
太好了，太好了，露娜……
只要……只要我把原型机做得更小，他，她们……那些小马的马格，他们的记忆，我总有一天会得到……
接下来，我将得到无上的权利，那些，陆马不配拥有的权利……
“不……”“嘘！”有马不轻不重地锤了我一蹄子，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泽歌娅。
一片漆黑……
我愣了一下，随后重新开启了我的画面接收装置。
<---正在开启画面接收装置--->
<---已成功开启画面接收装置--->
是白天？还是晚上？窗户外的夜晚被不合理地照亮，小马们的速度远比白天要快，却不知为何四散开来，遁入未被光亮触及的无边黑暗之中。
光亮……那是火光，一片又一片，在居民区中蔓延，无情吞噬着掠过的一切。
“泽……泽歌娅，这是怎么回事？”又挨了斑马一蹄子，我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询问道。泽歌娅警惕地贴在门板上，好长一段时间才面对我摇摇头，“不清楚，我也刚被吵醒，但看样子这个小镇被袭击了。”
“啊——”像是为了证明泽歌娅的说辞似的，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楼下传来，夹杂着几声猖狂而兴奋的笑声，然后是几声枪响。
这下不用怀疑了，斑马本就警戒的神情此时更加严肃，她重新伏在门上，对我说：“应该是掠夺者，但这个小镇的安保怎么可能……算了，有上楼的蹄步声，准备好战斗！”说着，她躲向门的旁边，随时准备送第一个闯进来的小马上路。“待会我解决了敌马，你就快点冲出去……”
“砰——”一颗子弹穿透门板，掀起一小块门上本就不算坚固的木头碎块，只离泽歌娅的鼻尖不到4厘米。
斑马的瞳孔猛地放大，没有一点犹豫，她后蹄蹬地，飞扑向了我，在我还未有反应的时候踩中了我的脑袋，没有我所担心的玻璃碎裂声，泽歌娅借力下冲，滚向了我的身后。
“怎么……”
下一秒，弹雨撕开脆弱的木门，毫不吝啬地冲击我的全身，几颗子弹狠狠地嵌入了我的身躯，哗哗小马上，我的身体除了脑袋外都在微微泛红。
一时烟尘四起，只有木门残骸嘎吱嘎吱的摇晃声。
“我说，你也太浪费子弹了，而且万一是匹母马不就浪费了吗”一匹小马的声音从本应是门的位置处传出。“怕什么，那些家伙给的弹药根本用不完，再说……”另一个有些猥琐的声音嘿嘿地笑着，“趁热也不是不行……”一匹独角兽和一匹陆马从烟尘中走出，拿着两把保养得还不错的冲锋枪。
然后，随烟尘的散去，一杆长长的反器材枪不偏不移地指向他们。
独角兽的魔法在一瞬间消散了，他的嘴唇抽搐般地翕动着，“你为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轰鸣的枪声。
斑马毫发无伤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金属身体的恢复下，那几颗子弹从我躯干中被挤出，掉在血泊之中，我收回了笨重的武器。
“快点离开这里，你不怕子弹，先往前跑！”斑马理所当然地指挥着我，我打了个响鼻，奔出去，却并没有受到想象中的子弹欢迎仪式。
“赶紧下楼！”泽歌娅紧跟而来。我们连跑带滑地冲下楼梯。“咔嚓——”子弹上膛的声响随着下一个楼梯拐角与我们撞个满怀，两匹叼着战斗霰弹枪的公马疯狂地朝我们笑着，他们的舌头已经搭上了扳机。
但一阵咔嚓声更先传了出来，突如其来的重力告诉我，那是不堪重负的楼梯发出的折断声。
四匹小马被重力生猛地拽向地面，几块还算完整的木条出现在我视野之中，压断，再出现，再压断，直到在纷飞的碎屑之中，我看见迅速放大的地面……
“崩——”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掉出来了。捂着自己的玻璃罩子，我艰难起身，两杆枪就这么抵在我胸口。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找最不致命的位置。
“操，摔死老子，真他妈背！”一匹脸上有道延及半张脸的伤疤的陆马骂骂咧咧地咒骂道，他的口水喷在霰弹枪的扳机上。
“不对，还有一只呢？”另一匹小马意识到了事件的不对劲，但还是太迟了——一道黑影出现在两马身后：“有这儿呢！”
伴着他们惊恐的神色，两只蹄子分别缠住了他们的脑袋，在斑马肌肉的牵引下，迎向了对方。“什么……”
我又一次听见了令我不适的头骨碎裂声……
两具尸体脑袋扁扁地挤在一起，眼球在颅内压力的作用下突出而充血，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红黄色的液体从淌下，尸体在短暂的硬直后轰然倒地，斑马的身形显露出来，拍了拍沾染了污秽的蹄子，对我说：“趁其他掠夺者还没发现，我们快点走！”
“可……可这个小镇怎么办……”我环顾了四周，在我身后，今天早些时候还在放悠扬蓝调的柜台已面目全非，木质的前台如滑坡般倾斜，前半部分已然塌陷（虽然，我不由地想到，这可能是我刚刚掉下来的“杰作”），摆放在柜台上那些应该不菲的饮品，被连喝带砸给糟蹋得一干二净，一些未完全碎掉的玻璃瓶口，还渗着一些红或黄或白的液体，都一滴滴地汇入那两具尸体形成的血泊之中。
希望那位酒保没事。
“怎么办？”斑马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意外，“你可不是来当英雄的，我的大善马。”她眯着眼，有些不屑地打了个响鼻，“这个狗屎世界一天到晚都是这些破事，你认为你可以一直守住这个地方吗？你还想不想找回你的记忆了？”
……说来也是，小皮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温蹄华，黑杰克从避难厩出来后基本就在喙灵顿打转，连那些称得上拯救世界的小马都没法顾及插足这些事，现状也不是我这个连记忆都没有的机械马能改变的。想着，我朝泽歌娅点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大堂。
“那就OK，我们快点……”斑马正打算转身，却看到我没有离开的迹象，“喂，你到底打不打算走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空无一马的餐桌下，一个黯淡浑浊的东西。泽歌娅靠近我，语气中透露着不快：“我说，你在看什么？”
“我……”我好像张开了嘴，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
我看到了一个带血的皮球……
沉默……
当斑马凑过来看清我所盯着的东西时，她安静了许久。好长一段时间，泽歌娅才打破了两马之间的寂静。“嗯，它可能不是那匹小马驹的，不是吗？而且就算是她的，也可能只是落这儿了，人家可能还好好的……”她的声音有点虚，分不清斑马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还是两者都有。远处传来阵阵微弱的枪声。杂乱的喧嚣在漆黑的夜晚冲撞着，扩张着，伴随几不可闻的哭声与哀祷，折射在空旷的大堂中。我抬头望向她，仍然不知道说什么。
似乎被我盯得有点恼火，泽歌娅赌气似的锤向地面，“别想这些了，赶紧走……”
“为什么会……那些小马要做出这些事情……”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无力地朝斑马询问。而泽歌娅只是瞅了我一眼，“疯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这里是废土，它荒凉，它险恶，它腐烂，它就是这样，只不过是无限地将马性中恶的一面放大了罢了。”她的语气带着冷淡与随意，仿佛在讲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
“真的不能救出这些居民吗？哪怕一次？”是我在说话吗？我自己都有点不明白。但泽歌娅的确变了脸色，她不管轻重地戳着我的胸膛，“你就这么想当个英雄？你？一匹生化机械马？”“我……”“好，那你去吧，我不奉陪了。”斑马冷漠地抛下最后一句话，转身便离开。
我望着斑马的背影，抬起前蹄，却不知道要跟上还是留下，我透过已经碎裂的玻璃望向窗外无尽的火光……
……
但泽歌娅突然止住步伐，在我的目光下，她俯下身，不知在检查什么，我驱动着自己的四蹄走向她——
那是一匹母马……
一具布满弹孔的尸体……
鲜红爬满了她的躯体，被子弹撕开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氧化的红褐色。母马将头沉重地落在双蹄之间，深埋入其中，看不到临死前的表情，整具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伏在地板上，仿佛在紧紧护住什么。
我本想伸出蹄子，但泽歌娅先我一步。她用她那黑白相间的蹄子，以一种无比轻柔近乎抚摸似的动作慢慢地，将母马的尸体翻动。死尸那死死环住的东西露了出来。我好奇地探过头去……
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样的惊恐，那样的不解，凝固在她满是血污的，几乎已经分辨不出薰衣草色的脸上……
那本应绽满笑容的脸上……
我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砰！
斑马与我都惊了一下，我回身准备迎敌，但雷达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旁代表泽歌娅的蓝点在孤独地亮着。而且，我麻木地意识到，雷达已经告诉我，那对母女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抬起蹄子，我终于弄明白那像是枪声的来源：原本染血的皮球被我踩爆，干瘪地瘫在地上。当我回头面对那毫无生气的眼睛，我此刻已分不清究竟是在注视着我，还是注视着她那心爱的玩具，只不过，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又一次看向斑马，想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愤怒与痛心。可她只是背对着我，俯下身，拭去了母女二马脸上的血液，又轻轻地，将小雌驹，以及她妈妈那同样瞪大的双眼合上。泽歌娅就这么如此无言而虔诚地擦拭着，直到她起身，默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斑马语。向前走了两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脑袋微微地偏斜，并没有到转向我的地步：“我们走……”
“可是这些……”
“不……”泽歌娅猛地将头转向我，她那淡黄色的眸子中燃烧着一种痛苦的愤怒。可她没有颤抖，没有嘶吼，更没有暴怒。她只是看着我，用无比冷酷而克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将怒火从胸腔中挤出——“我们去杀了那些畜生。”
火光在夜色中延伸，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三匹穿着沾满鲜血的马铠的掠夺者满脸惬意地走出其中一间屋子，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舒适。他们身后的房间里，一匹母马双眼无神地陷在床里，原本蓝色的被褥带着斑驳的乳白色。为首的绿色肮脏独角兽用魔法扔下一块正在燃烧的横梁，随意地扔向那间屋子，无所谓地向另外两匹小马说着：“这婊子真不禁操，叫两声就昏过去了。”
公马：“怕什么。”身后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还有这么多房子，今晚可以好好打个爽……”
绿色的公马也一同笑起来，他两股之间的阳物坚硬地挺立着。
被点燃的房子一点点被火焰吞没……木料因高温而发出的噼啪声在黑夜中飘荡，盖住了其它的动静。
“奇怪，这贱货已经不清醒到火烧都没感觉了？”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尖叫，独角兽惊讶地朝身后的小马喊道：“高尔，你去看看！”
……
没有小马搭理他……
“我TM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没有得到回应的公马骂骂咧咧地转身，他抬起了一只前蹄，似乎准备给他口中的“高尔”一蹄子……
但他没有看见什么“高尔”，没有那两匹浑身血污的掠夺者，只有一个看不清身形的家伙立在他面前，像披着斗篷的死神。
“你……”公马本想说些什么，但他只看到那黑影仿佛动了，又仿佛并没有动，只是嘴里多了一点微甜的血腥味，喉咙中好像有异物堵塞。独角兽张着嘴巴，被涌上来的血块噎住。空气与力气一瞬间都从他躯干中被抽空，他如同得了疟疾般抽搐着栽倒在地上。公马那已然充血的双眼盯着那个黑影，他的视野逐渐被鲜血模糊，呼吸艰难地发出最后一点不知所云的呜咽，直到其胸膛停止了最后一次的起伏。
黑影转过身，火光照亮了她淡黄色的眼睛：“你弄完没有？”
我从另一边钻出，背上驮着那匹神志不清的母马：“救出来了，她该怎么办？”
泽歌娅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母马的死活，示意我随便找个地点把她放下。我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座框架仍完整、虽然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子，秉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观点，我把她放到了那个烧得焦黑的房间。
斑马在一旁看着我的行为，并没有作出评价，只是在我做完这些时再次提醒我：“记住，尽量不要暴露你的方位，不要用你那把大枪，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她：“泽歌娅，你就用你的蹄子吗？为什么不用武器呢？”
似乎这个问题并不是很合时宜，斑马眉头皱了一下：“我可用不来你们的热武器，而且我都说了，现在尽量不要暴露自己。除非你有斑马剑、斑马匕首、斑马飞刀、斑马链刃这类的，但小马国这边基本不生产冷兵器。你怎么会有呢？”泽歌娅随意地哼了个响鼻，正准备走，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耳朵机警地竖了起来，狐疑看向一动未动的我，皱着眉，她的语气中有些许的迟疑：“你……应该没有吧……”
我在斗篷底下朝她笑了笑……
……
我沿着一路的尸体向前追赶着泽歌娅，老实说，这场战斗与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甚至跟不上边跑边大开杀戒的斑马。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还有余温的躯体，匕首精准地插在他们的颈动脉上，鲜血四周飞溅，尸体的脸部清一色地带着临死前的不解与惊恐。
好吧，至少武器是我提供的……
在尸体的“指引”下，我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场地，应该是这个小镇类似广场的地方。泽歌娅不见了踪迹，不远处有小马蹄持火把，在我刹不住车的接近下不断放大，从那血褐色的马铠就能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居民。其中一位眼尖的小马发现了正朝他们猛冲的我，张大了嘴巴企图通知同伴。我下意识要抽出武器朝他开火，但未等有所反应，一把飞刀在空中传出凌厉的破风声，不偏不倚地插中了其中一匹小马的脖子，后者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上，血溅上了同伴的脸。
又是那个黑影，在天空中猛地下落，直直地砸向另一匹满脸血污、视线被遮住的掠夺者。只听那声脊柱传来的脆响，我便知道这匹小马一定没救了。
剩下的小马被突然出现的泽歌娅吓了一跳，他在急忙之中衔住自己的战斗鞍嚼子，打算朝斑马射击。
但是，对于他来说不幸的是，我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砰！”
我想，被一匹三百斤的机械马以时速几十公里的速度迎面撞上并不是一件令马好受的事。倒霉的家伙神情不详地在空中倒飞了出去，在飞向着火房子的过程中压断了好几根横木，让我有点分不清是木头还是骨头发出的碎裂声。
更不幸的是，最后一块断面尖锐的木头正对着他……
在剧烈收缩的瞳孔之下，掠夺者的嘴巴糊满了自己的血液，被血浸染的木头从尾部一直贯穿到他的腹部。红色的，是流出来的肠子；白色的，是被折断的骨头碎片；黄色的，是失去脊柱控制的粪便。他的前蹄在空中因最后一点肾上腺素而抽动，但最终无能为力地停止了动作，他就这么挂在了横木之上。
我有些愧疚地偏过头去，他死得有点太惨了。而泽歌娅已经把嘴成了“哦”形，看着我的杰作，回头不着痕迹地朝我笑笑：“干得不错。”真没想到第一次得到她的肯定竟然是因为这个。
下一秒，斑马收起了笑容，回头望向西南方，说到：“当心，又有敌马来了。”
还没等我有所反应，泽歌娅已经将我拉到了掩体之后。在两马的注视下，雷达上的红点愈来愈近。泽歌娅的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然后，在蹄步声已经到达我们身边时，斑马行动了——
她压低身子闪出了掩体，走在前面的一匹陆马发现了斑马的踪影，可在他张开嘴巴时，一道寒光笔直地射进喉咙，带血的刀尖从颅骨后透出，带着一点温热的液体。这匹掠夺者只在尸体摇晃着倒下的那刻，看到了一只迎面而来的蹄子。
等我反应过来时，地面已多了两具尸体。而斑马的行动并没有多少延缓，在一蹄子挥出后快速地扭身，靠反冲力快速落地，顺势做出了翻滚的动作，从另一匹小马身边闪过。我和那匹小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毫无征兆地倾倒在地上，我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心脏处插上了一把匕首。
转瞬之间，只剩下三匹敌马……
不，哦不，只有两匹了……
好不容易有一匹小马反应过来，咬着能量长矛打算刺向泽歌娅——又是两道破风声，正准备攻击的陆马用他双眼稳稳地接住了两把飞刀。
“啊——”公马沙哑的嗓子扯出了破风箱般的长啸，撕心裂肺地嘶吼着。他那本应是眼球的位置现在只能看见两个刀柄，蜡质感的房水混杂着血液淌下。已经痛得疯魔的掠夺者胡乱地劈砍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长矛削去了仅存的同伴的半个脸袋。
他怪叫着，挥舞着，直至自己筋疲力尽，胜利般地喘着粗气：“TMD的，你这个贱种养的，终于死了吧……”
但，在我眼中，他的武器范围之下，不过是一匹被他刷成肉块的同胞罢了……
而斑马，在说话间已经高高跃起，攀向他的脖子。
“咔——”
掠夺者的脖子以非马的角度扭曲，标示着他的红点在一瞬间熄灭了。但是红点并没有完全消失，代表泽歌娅而能目的蓝点旁，有一个通亮而醒目的红色敌人……
“后面！”我大声提醒泽歌娅。
泽歌娅反应迅速地转过身，鞍包立刻被打开，她将一把飞刀笔直地掷向黑暗。
“铿——”
诡异的金属碰撞声从黑夜中传来，在广场回荡，不详地环绕着我们。
“这是个什么……”泽歌娅的语气有些阴晴不定，我看向金属声传出的地方，在我的注视下，一匹小马缓缓从夜色中现身，或者说，一副浸着银光的盔甲从中出现。
那焊接烙下的金属突起丑陋地蜷伏在盔甲上，像一道道伤疤，交错地连接着，把内部的小马保护得严严实实。唯一的过滤口用细丝网封闭。这个和我差不多大的装甲沉重地走向泽歌娅，一匹雄驹的嗓音从其中传出，因金属的躯壳而失真地放大加粗：
“小妞，挺能打的嘛，和大爷玩玩呗……”
对于掠夺者来说，他帅得很张扬；对于苹果骑卫来说，他丑得很独特。
而对于泽歌娅来说，他并不好对付。
斑马不死心地再次掷出飞刀，仍然是金属反弹的声音，唯一的区别是这似乎激怒了这个家伙。这匹掠夺者骑卫（姑且这么叫吧）笑得很糟糕。随着一阵活板门打开的声响，一个枪管从他的侧翼伸出。
“受死吧，婊子！”
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莫名的熟悉……
“突突突突突……”
机枪轮转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斑马躲在另一处掩体之后，完全找不到近身的机会。泽歌娅在激烈的弹雨下看向了我，朝我努了努嘴，指向那个疯子的方向。
关键时刻还得靠我。我一边想着，一边弹出反器材步枪，在 S.A.T.S 的加持下射向他的侧翼。高速旋转的反器材子弹本就是用来击穿骑卫护甲的，对这个杂牌货更是易如反蹄。子弹直接撕开了他的枪管，连带着他侧翼的铁片一同蒸发。吐着火舌的机枪戛然而止，剩下一道洞穿整匹小马的豁口。
几块坏死的血肉从伤口中脱落，通过这道贯穿伤落到另一道的地面上，血以伤口为中心蔓延开来。他向前踉跄了一下，但多余的动作只让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流。
那匹钢铁小马的喉咙中滚出些许咒骂的低语，但随着头颅的重下，那最后一点声响也消逝了。
他跪倒在地。
我得意洋洋地冲泽歌娅挑眉，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眉毛，只好冲她招了招蹄子。
可斑马的神情并没有舒缓：“他还没有死……”
什么？我调转回头，那匹小马本应消失的呼吸回到了他的胸膛。他粗野地喘息，在我与泽歌娅惊愕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更令马恐惧的是，他的巨大伤口在慢慢生长出血肉，薄薄的息肉从他的内部钻出。
“你……”他看向了我的方向，伤口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又一次绷裂的创口。尽管鲜血侵染了他的盔甲，他似乎并不在乎，只是愤怒地朝我吼叫道：
“我要把你撕碎！”
在我还惊讶于那非马的自愈力时，他已经直面地冲向了我。可是，我甚至看不清他的残影。强大的危机感驱使我滑进 S.A.T.S，抛开片刻间已经缩短了一半的距离不谈，在我的 S.A.T.S 下，他居然还在缓慢移动，宛如一辆只知道冲刺的坦克，对着我的枪口前进。
命中率为 0……
我不死心地扣下了扳机，“砰——”
时间再次恢复了流动，我的枪口在一瞬间发出火光，那匹掠夺者骑卫的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在那一刻作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子弹没有任何障碍地飞出，削去了远处的半截矮墙，而那道残影，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死吧！”他发出了疯狂的喊叫，子弹唯一的用处就是破开了他的面罩，露出一只瞳孔如针般细小、眼白几乎全充血的眼睛。再结合他那快速愈合的伤口，我大致明白，如果他不是像狂暴那样的不死之躯，那么，他的装甲里肯定有一套成瘾药物注射装置。
来不及细想，这匹看样子既往射了海德拉药剂又嗑了黛西的小马已经抬起了他的前蹄，不顾一切地轰向我的额头，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护住自己的要害。
抬起蹄子的那刻，他的攻击也迎面而来，砸中了我交叉的双蹄……
我在金属蹄子的碰撞声中感受到了自身巨大的动量，倒飞出去的躯体狠狠栽在了泥土上。我又一次倒在了地面，不过，令我欣慰的是，我的蹄子并未再次离开我。
随后，我看到了自己那因为猛烈冲击而扁成纸片的前端，那金属柱状体如今被轰成了一片圆饼，在我的视线中滑稽地垂下。再生护符在慢慢运作，但这个过程应该不像吹气球那么简单。
我怀疑他还喝了狂怒药剂……
我从可笑的二维蹄子的缝隙中瞧见了再次向我冲来的疯子兼瘾君子……
当然不想被打成二维图形，我用仍有力气的后蹄蹬向一旁的巨石，勉强在反冲力的帮助下避开了那摧枯拉朽般冲撞的家伙。但他在撞碎了一座废墟后，以违背物理学的姿势强行将方向扭回向了我，高高跃起，看架势誓要将我压扁。
然后，在空中，他裸露在外的眼球被一把飞刀精准地插入，血从中溅射出来。虽然看样子这个掠夺者已经对疼痛失去了感知，但突然的攻击还是扰乱了他的进攻节奏。我趁机翻滚躲开，下一刻，我原来所在的地面被从天而降的蹄子震得龟裂，烟尘四起，使得本就黑暗的天空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数不清自己打了几个滚，强撑着那刚刚在再生护符治疗下恢复原状的蹄子颤抖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药效还没过的掠夺者骑卫缓缓从烟尘中起身，脸上满是血污，却仍打算朝我发起下一轮攻击。
但我发现，他的身后，那道熟悉的黑影已跃向空中，正迅速地朝他靠近——只用一下，这个家伙的脸袋一定敌不过斑马的蹄子……
立刻地，掠夺者敏锐地将头扭向了斑马……
他是不是还嚼了曼他特……
这匹掠夺者骑卫狞笑着，另一边侧翼忽然弹出一根管道，指向朝他冲过来的泽歌娅，“有小马要成焦炭了......”斑马凝视着黑漆漆的枪口，浅黄色眸子露出一点震惊的神色
糟了……
我将躯干动力拉到最大，急迫地冲向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我的身体在狂奔中起伏，我奔跑，我跳跃，我扭转身体，我挡住斑马……
赶上了！
我挡在斑马身前，在掠夺者开枪前迎上了他的枪口，其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对他来讲杀谁都一样，他毫不犹豫地开枪了。没有想象中的子弹冲击，从他的枪口，冒出了一团炽烈的蓝色火焰，将我团团包裹。
那是火焰喷射器·····
我视野中的空间因高温而扭曲，护目镜上闪烁着红色的高温警告，提醒我自己的玻璃罩并不如其他部位那样耐高温。我仿佛听见自己的脑袋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强迫自己在烈焰中保持清醒，我咬着牙，注视着掠夺者的躯体，在炽热气体钻入我的大脑之前，我又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子弹没有打中他的脑袋，因为我瞄的不是它——
我的目标，是他的燃料仓。
旋转的子弹破开护甲，深深陷入公马的体内，触及到那充满易爆燃料的弹仓，瞬间点燃了那些液体。我看见在短暂的时间里，掠夺者的皮肤开始膨胀，撕裂，然后像被刺破的气球一样爆开，但没有血水，皮肤底下涌动的火焰吞噬了他的血肉，像烟花一样绽开，这匹小马成了一匹活的炫彩炸弹
只是，当这匹小马爆炸时，有两个不幸的家伙在他旁边……
“轰——”
爆炸产生的剧烈气流把我和泽歌娅掀翻，火焰的热浪，未被融化完全的金属板拍打在我身体上，世界在不停旋转，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幻影，夜色与火光轮番显现，最后是压向我的大地……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狠狠地砸进土里，耳朵有些不真切的幻听，应该是听筒在高温下出了毛病，世界好像还在转，又好像没有。我在地上翻了下身，稳住自己似乎还在晃荡的视线，斑马在我身旁艰难起身，她的皮肤有多处烧伤，所幸都比较轻微，黑白相间的皮毛中黏附了一些在高温下快速干涸的血液，看不出是泽歌娅自己的还是那匹掠夺者的。她张嘴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惜我什么都听不清楚，“药......药水......快......”从只言片语中弄明白她的意思，递给了她一瓶治疗药水，我跟她说我现在听不见她说话，但我不知道她听懂没有，毕竟我也听不见自己说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语音系统是否还正常，但愿不要又弹出生化机械马的战斗宣言……
泽歌娅自顾自地喝着治疗药水，我就一直保持着被马体炸弹炸翻的四蹄朝天状态，不是很想动。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眨眼，但看不见月亮，好像自从来到温蹄华后就没看到过月亮，真是奇怪，哪怕在这个小镇休息也……
等等，现在不应该在保护小镇吗？
忽然的清醒将我从失神中拉出，世界的声响也重新回到了我的处理器里，除了夜间的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建筑物的火光渐渐熄灭，也没有敌马靠近的脚步声，我看向在一旁恢复得差不多的泽歌娅，问道：“掠夺者呢？”
“你听力恢复了？”斑马咽下最后一口恢复药水，瞄了下我，我点了点头。“他们啊，听到爆炸声后喊着‘苹果骑卫来了，快撤退’之类的话就跑了，可能是以为是苹果骑卫榴弹炮的动静吧......”她耸了耸肩笑笑，突然垂下眸子嘟囔着什么。
“抱歉？”我询问道，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泽歌娅嘴巴翕动着，看不见神情
“什么？”我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自己的听力装置又出问题了？为什么声音突然变那么小了……
“我说谢谢你，你还要我重复几遍啊混蛋！”斑马突然就提高了音量，抓着我的脑袋吼了一声
这下子听得可太清楚了，当泽歌娅放下我时，我仍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营养液里横冲直撞。“说就是了，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捂着自己多灾多难的玻璃罩抱怨道。
她轻哼了一下，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严肃地低语道：“好像又有小马来了。”
又来？我打开雷达——屏幕中满是蓝点，我好奇地从掠夺者殉爆出的弹坑中探出了脑袋，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的光芒，但看样子并不敢靠近。我向斑马点点头，告诉她是小镇剩余的居民，泽歌娅这才从弹坑中爬了出来，从她那有些颤抖的四蹄看，这个夜晚她的消耗很大。
“两位......”一匹中年雌驹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循声看去，在马群最前方有一匹小马的身影，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好像长舒了一口气，表现得像是在排雷似的，接着她清了清嗓子，“有居民看见是你们赶跑的那些掠夺者，对此我代表整个小镇向两位表示由衷的感谢，是你们保护了小镇居民不受侵犯，维护了......”
她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好别扭……但至少我们的努力还是有效的，我看向泽歌娅，尝试咧开嘴朝她微笑，尽管并不是很好看就是了。久违的月光终于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在泽歌娅脸上。不知正思考着什么的斑马注意着我的目光，转过头也轻轻地笑了一下，月辉在她脸上流淌，看起来……
有点怪怪的……
哪里有点怪呢？我打量着泽歌娅，一样的浅黄色双眼，一样的黑白皮毛，一样的柔顺蓝色鬃毛，一切都和见面时的一样，她也看着我，眼中同样流露着不解，我觉得她心里想的大概和我一样。
哪里有点怪呢？她的脸没有任何不同啊……
等一等……
我为什么能看到她的脸……
我从斑马的瞳孔中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你的斗篷呢？”我们异口同声地指向对方，又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的斗篷呢？”一阵晚风吹来，刮来一片碎布从我们眼前飘过，又悠悠地落回弹坑之中。
我差点忘记我们刚刚近距离吃了一发火焰炸弹了……
泽歌娅在短暂的惊讶后警惕地扭回头去，眉头担忧地拧在一起，我见状也回头看去，不妙的是，刚刚还滔滔不绝说着官腔的镇长，这匹头发已有些花白的米色独角兽，嘴巴大大地张着，眼睛满是疑惑......和畏惧……
啊哦……
包围我们的马群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一些“机械马？”“还有斑马？”“这是些什么？”“那个在浮动的是大脑吗？”“万一是之前那匹....？”之类的窃窃私语。我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但镇长立刻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其他居民也如同受到号召般地后退了一步。“你想...想要什么......请不要杀了我们......”毕竟是镇长，为首的独角兽还是强迫自己开了口，只是言语间充斥着颤抖的吐息
为什么？我看向泽歌娅，后者只是冲我摇摇头，她的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
为什么？我对镇长诚恳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而且我们什么也不会要......”但，似乎我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发恐慌，马群开始嘈杂不安，我听见有人在暗暗地骂着“怪胎”“不祥”
为什么？镇长咽了口唾沫，语气强硬了一点：“那......请你们赶快离开，阳光小镇不容纳像你们这样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补充道：“生物......”
为什么？“可我们刚刚救了你们......” “没错，”镇长镇定了一些，木然地说道，“所以我准许你们离开，不然......” 我听见身后几匹小马上膛的声音，大部分蓝点已经转为黄点，我确信再不到一会儿就会变成红色。
为什么？“这不......”斑马碰了碰我，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给了我一个凄惨的笑容：“走吧，苹果骑卫就要来了。” 她拽了拽我，示意我赶快走。我又回头望向那些小马，他们在迎上我的注视时颤抖了一下，但仍然狐疑而担忧地看向我们，嘴里叼着或魔法悬浮的枪械被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我想再次向前，但泽歌娅生硬地抵住我，不容抗拒地强调“该走了......”
为什么？我仍然注视着那些小马，那些或有愧色，或有惧色的小马，泽歌娅半拉半扯地带我向外，马群很默契地让出一个通道，一条七八匹小马并肩都能通过的通道，我听见有马吁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为什么？我就这么抬蹄、落蹄、抬蹄、落蹄，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走出阳光小镇，小马在我眼中缩小，直至看不清他们的脸。“砰——”我扭回头，看见一个被撞折的木质标示牌倒在地上，上面写着——“阳光小镇！我们欢迎所有小马！”
为什么？我看向再未发一言的泽歌娅，雌驹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轻轻地，用一种我觉得很遥远的语气对我说：“你应该明白这些事情会发生”“我知道......” “你也该接受......” “我知道......” “我们就是他们眼中的怪物，你还能怎么样，难道杀了他们能让你好受一点吗？”“我知道......”“放下这些吧，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为什么？
行至天明……
太阳再一次慷慨地照射着我们，一匹生化机械马，一匹斑马，两个怪胎·····
两个怪胎漫无目的地向前
“行啦，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泽歌娅无奈地捂着脸，显然对我一路的沉默很是为难，她仍旧穿着斗篷，阴影下的面孔仿佛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我有点羡慕她，羡慕她那一副无所谓而自在的态度，但随后，我又有点同情她，像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经历多少次.....
“泽歌娅，能讲讲你的故事吗？”我抬起一直低着数沙子的脑袋，朝她问道。斑马明显没料到我的发问，她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前进的动作。“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一匹从小就在废土生活无家可归的家伙罢了......”她的声音自然而随意，只是泽歌娅并没有扭头看向我，她一直盯着前方，我看不见她斗篷下的神色。
然后，轮到她沉默了......
“其实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嗯......”斑马轻轻地应道，继续向前，听不出一点感情。
我也跟着正视前方，什么都没有，除了烈日，大地，和已经称不上建筑物的断壁残垣，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下磨损，孤独地诉说着两百年的记忆残骸。
“你恨他们吗？”斑马冷不丁地调回头，她那浅黄色的眸子注视着我
“谁？” “阳光小镇的那群小马，你恨他们吗？”她再次重复道
恨？我摇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恨......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你我，与那些小马的品格有什么差异；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那些小马可以理解我们，接受我们。
“我们......？”泽歌娅愕了一下，她前进的蹄步停住了，她注视着我，眼神中闪出一丝迷茫，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嗯，我们。”我认真地说，“泽歌娅，你愿意去赶走那些掠夺者，我没有见过很多小马，但至少，泽歌娅，我觉得你是匹好小马......”当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论如何，我真的不想这些事情再发生了......
泽歌娅在我的一番话下偏过了头，那披着斗篷的斑马用前蹄无所适从地把玩着地面上的石子，声音转轻从她的口中传出：“油嘴滑舌……而且别那么高看我，我没有那么高尚，也不是为了那些小马才杀那帮畜生的，我这样做是因为…...”
“虽然你又容易生气，又暴力，说话还难听......”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补充道。
“你TM活腻了是不是？” “抱歉......”
至少这样之后，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好了一些，我好像对于先前的事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至于让小马们能包容我们这件事，还是先等我找回自己的记忆再说吧。
……
好吧，那可能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想到这，我又向已重新向前的泽歌娅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斑马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着：“先找个可以歇蹄的地方，现在我摆脱了他们，也可以找一个长久居住的地方了。” “他们是谁？” “跟你没关系”
还是不愿意跟我说明白，我暗地里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那个，泽歌娅，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休息。”
“哦？”斑马转过了身，“说来听听？”
我告诉她那个被我“清剿”的掠夺者小屋
“哇～你居然想住那种糟糕的地方，那可是掠夺者的住所，你想睡在肠子上吗？”泽歌娅毫不吝啬地向我投以鄙夷的目光，却接着询问：“离这里有多远？”
“大概10公里吧，我们要朝南走。”大概估测了一下距离和方向，我告诉了她。
“行，那走吧”斑马朝我点点头，“我们快点赶过去，趁现在天气......”
乌云在谈话间猛地聚集，像是有生命的孩童般浮动，调皮地盖住了太阳，似乎只是为了给我们开个玩笑，阴影打在了斑马身上。
下一秒，雨倾盆而下，一瞬间浇在了我与斑马的身上，泽歌娅的鬃毛与斗篷再次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还算不错......”她幽怨地吐出后半句话，“我恨死温蹄华这个鬼天气了”
看雨势不像马上能停的样子，我奋力地眺望远方，在阴沉的雨天中辨别出了一个建筑物的轮廓，“实际上，”我伸出前蹄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有一幢建筑，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雨。”
泽歌娅眯着双眼，前蹄搭在额头上，做出前倾的动作，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行，我是不会随意前往陌生的建筑，而且只是下雨罢了，又不是台风或冰雹，我们可以......”
“轰隆——”惊雷闪过，像炸弹般爆开，让世界呈现出片刻惨白的明亮......
就像泽歌娅斗篷下的脸一样
“你怎么了？”注意到斑马的异样，我在她面前挥了挥自己的蹄子，只看到斑马嘴唇的翕动：“没......没事......我们还是......”
“轰隆——”又是一道震天的闪电
泽歌娅怪叫了一声，肌肉在她身上胡乱地跳动，然后这匹斑马炸毛般地向那座建筑物奔去，风带着她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我们还是快点到那里去避雨吧！”
她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只剩前方的身影，留下我在雨声和雷声中好笑而又疑惑地看着她……
她怎么还会害怕打雷？
“吱呀——”木门呻吟着，将自己背后的房间显现出来，我探进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回身向泽歌娅汇报：“一切安全！”
受惊的斑马从我的屁股和木门的狭缝中挤了进来，疯狂地抖动自己的身体，水珠四处飞溅，丝毫不在意站在她身后的机械马被糊了一脸的水。我用力地带上身旁的木门，旧门栓发出一点不满的抱怨声，风雨被挡在了外面。我递给了她一件新斗篷，非常机智地没有提及打雷的事情
窗外仍然是乌云密布，吞噬了天空中本应光芒四射的太阳，天空被压得极低，黑云之中隐约透露出太阳的轮廓，像荒原的巨眼向我们投以昏暗的视线，嘲弄着我们......
以及天上的小皮和塞莱斯堤娅......
室内光线有些暗淡，我环顾这个小屋的装饰，混乱而无序，东西杂乱地落在四周，除了没有小马碎块和尸体，这里同掠夺者的地牢一样糟糕......
“这间屋子的主人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癖好......”泽歌娅已经换上了新的衣物，此时正端详着一排架子，那上面……
全是记忆水晶球
巨大的幸福感在我的大脑中跃动，我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尾巴有没有开心地摆动，但斑马的确给了我一个“看把你美的”白眼。
我感觉我见到了找回自己记忆的曙光，这样想着，我伸出蹄子，将其中一个水晶球嵌进凹槽中，静静地等待着提示语的弹出
等待......
……
没有动静
“怎么了？”泽歌娅看着我不断地用蹄子碰水晶球，换一个又一个重复这样的动作，她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举止，“你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吗？”
“不”我沮丧地摇摇头，只是这么多的水晶球，我的装置却没有一点反应。检查再三，我的读取装置也没有出现问题。想了想，我掏出了之前在小屋发现的水晶球，塞进了自己蹄子的凹槽中
<---已读取记忆，是否观看--->
我按下“否”，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些水晶球似乎奇怪，这种东西我记得是会发光的......”最终还是泽歌娅发现了异常，她摸着下巴质疑道。我在她的提醒下仔细端详那些光滑的球面，没有记忆中的柔和光芒，它们只是待在架子上，毫不起眼，看起来......
就真的只是玻璃球......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我摆弄着这些纯粹的装饰物，马生的起伏就在这样可笑的时刻，似乎代表着希望的小小马只是在我脑海里跳着舞离开。
一旁的斑马满不在乎地走开，贴在窗户上谨慎地观察着外界的情况，“泽歌娅，干嘛要看外面，这种天气怎么会有小马来？”“谨慎一点总没错.....”“不管这里的主人会不会回来，他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处境吧。”我一面说着，一面掀开那乱七八糟的床铺
“哈，是，理解一匹斑马和机械马，这真是......等等，你在干什么？”斑马从窗户的反光注意到我的举动，她调过头看向我，我正在用脑袋顶起床板，不解地注意到斑马同样不解的目光，“怎么了？我在找找这里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一面说着这是别马的家一面又在他家东翻西找......”泽歌娅单蹄捂面，“你妈没教过你...…哦，算了.....”
好像是有点不太礼貌，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缩回脑袋把床板放回去，“砰——”床板重重砸回床架，后者在冲击下不住地摇晃，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我一脸无辜地看向把脑袋埋在前蹄的泽歌娅，她满是无语地抱怨着什么。突然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抬起头，用她斑马的蹄子指向我的蹄下，“什么东西滚过来了？”我闻声低下了头，一个圆圆的玻璃球停在了我的后蹄边，散发着温和与诱马的光
“看，有用的东西不就出现了吗。”我感觉自己咧开了嘴，露出了机械马式的笑容，我抬起蹄子靠近它
<---已读取记忆，是否观看--->
“别马的水晶球怎么可能有你的记忆，别是做爱的就是了...…等等，你不会要在这种陌生环境看水晶球吧？”泽歌娅猛地抬起头，企图伸蹄阻止我...…
我茫然地注视着她......
可是我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时间好像在一瞬间停滞了，我看见斑马的嘴巴张开，也许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
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
“抱......”
------------------OoO------------------
“歉......”
好吧，似乎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所以我现在进入水晶球了？只是为什么，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的宿主在攀爬，顺着腰上的绳子，他在夜幕中缓缓上升，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冲刷着一切的滂沱大雨，风肆无忌惮地刮摩着，呼啸着上升，却又被雨点打落，在地表疯狂地打滚，哀嚎。冷风钻进我身上的马铠缝隙，带来细密的冰冷雨滴。
我感到有些冷，但“我”却并不感受冷。“我”只是一点又一点蹬着墙壁，金属制的马蹄铁碰撞在不知名的建筑上，发出冰冷而又空灵的叹息。
“我”在浓稠的夜色中登上这幢建筑，呼吸从胸腔吐出，而视野也在抬头那刻变得开阔。在方圆几里中，“我”正站在最高处，向下俯瞰——
透着死气的平原歪七扭八地躺着，在透不过云层的昏暗月光下微微发青，像是死在寒风中的小马的脸。几株枯树如乱坟岗般零星插在土地上，是这已死大地长出的溃烂水疱。
这里没有战前的阳光雨露，没有记忆中的和煦春风，我没有回到两百年前……
我来到的仍是废土。
“我”的独角亮起，从鞍包中浮出冰冷的零件，开始组装：先是拼凑出枪膛，推入撞针，接着是枪托和扳机，然后是逐渐延长的枪身，消音器被橙红色的魔法光芒包裹，旋入了枪管中。还有许多我认不出的部件，但至少我能认出这是把栓动式狙击枪。
“我”解除了魔法，取而代之的是用前蹄握住了枪身。我在宿主的目光中看向低处——那里，在夜色的笼罩下，有个称不上小镇的群落。
心脏在“我”体内跃动，在“我”看向那里时尤其剧烈，但在胸膛中钟声般的心跳并未让“我”呼吸有那么哪怕一点的急促。“我”伏下身，被雨水浸湿的脸贴在同样被浸湿的枪托旁，冰凉的触感传来，我感觉打了个激灵，但“我”唯一做的只有将头抵靠建筑的栏杆，一只睁开的眼睛贴在倍镜之上。
我与“我”一同在放大数十倍的视野中观察着这个小型聚居地。
其中两匹小马出现在倍镜的十字中心，他们埋着头走着，在昏暗的夜晚看不清神色，但仍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相间的条纹。
他们是斑马……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缓缓移动着十字视野，更多的斑马在镜头中闪过——这是一个斑马部落。
每一次瞄准斑马时，我都以为“我”要开枪，但我没有。“我”在夜色中轻轻地嘟囔着什么：“一……二……三……”
我的宿主，他在计数……
“如果那个家伙也在的话……”当数到18时，“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来都在啊……”
“我”在说话间将十字视野对准了哨塔的两匹斑马，蹄尖搭上了扳机。要开枪了吗？
还没有
“我”依旧在等待，等到“我”抬起头——我惊讶地注意到，一片闪着雷霆之威的黑云正压向这片区域。
“来了。”“我”平淡地宣告着闪电的到来，目光再次聚焦回倍镜中的视野，直到——
“轰隆——”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在云层中爆开。而与此同时，“我”扣动了扳机。
雷光照出一匹斑马的尸体，他的太阳穴上赫然有道子弹的穿孔。他那同样站在哨塔上的同伙被一瞬间的变故吓到，但立刻，下一道预示着他死亡的闪电也降下了。
哨兵的蹄子在警报按钮前几米处垂下，斑马的鲜血在哨塔上淌着。
高处的危险解除后，“我”微微向后倾，蹄中的狙击枪被举了起来，尚未用尽的弹匣弹出。“我”出马意料地倒掉剩余的子弹。当鞍包再次打开时，里面静静地躺着十数枚散逸着暗色光芒的子弹，直觉告诉我，这不会是什么好征兆。
“我”又一次使用了悬浮魔法，但这次的光晕，已然变成融于黑夜的暗灰色。与此同时，“我”的大脑传给我沉闷的痛感，身体的冰冷一下子离我有些遥远了。
“咔——”子弹上膛。
“我”再一次回归瞄准的姿态，看着那些斑马，那些不知死亡逼近的斑马。
雷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十字准心对准了一匹斑马的太阳穴……
“轰隆——”一枪，斑马扑地，上膛声。
“轰隆——”一枪，另一匹斑马倒下，上膛声。
“轰隆——”一枪，子弹穿透了两匹斑马的颅骨，上膛声。
一枪，一枪，一枪……
那无尽的雷霆宛若死亡的钟声，在子弹的更声中夺去他们的生命。
终于有马发现了尸体，他在倍镜的视野中张开嘴呼喊着什么，风声未能将他的声音传过来——而且也不需要了……
下一道闪电目睹了他的死亡。
“我”的喘息略显沉重，心跳不知疲惫地跳动着，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反应。
恐惧的神色在马群中传递着，斑马们开始闪躲，他们在下一次雷击前躲进了建筑物里。
空地上不再有马迹，失去了目标，“我”将头抬了起来。我想不管我的宿主出于什么原因要杀死这些斑马，他现在都失败了，毕竟还有十匹小马躲进了屋子里。
但他没有。我感受他闭上了眼睛，魔法在他的角上凝聚，似有千斤重量压在“我”身上，也仿佛与胸腔中的心脏一同牵引、跳动。头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就像我又吃了一发EMP。
然后，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的大脑。那虚无的雾气从独角上散逸，飘向底下的斑马部落。“我”极力扩大着肺部，想要让这冰冷的空气带走大脑那剥丝抽茧般的痛感。在缺氧般的喘息中，“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那道魔法已在夜色中消散，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我能看到，“我”能看到，那已死斑马的尸体上，开始冒出不祥的绿色气体。
这……这是什么？
风雨并未打散那浓稠的绿色。当那些气体极度违背物理规律地上升并扩散时，我才注意：每处尸体倒下的地方，都分别位于不同区域的上风口……
都是“我”算好的……
我感到自己不存在的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未知的绿色气体一下子灌入了斑马躲避的房屋之中……
很快，“我”看到一匹斑马踉踉跄跄地跌出房门。他还在挣扎，后蹄徒劳地蹬着，用力之大把后面的土地刨出了一个不小的坑。他的头抽搐地扭动着，似乎极力地想觅得些许正常的空气，但他的四周不过是清一色的绿色——那预示着死亡的绿色。
斑马瘫倒在地上，说不出是因为四肢无力还是因为绝望。他的肩胛骨收缩，像猫一样伏在地面。他开始剧烈地痉挛，我猜测他在呕吐，一下，一下，直到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我看不清他临死前的面孔，因为那上面沾满了血污……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只剩十具不知生死的躯体。
我想大叫，想喊出来，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斑马，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不洁邪恶的蹄段。
但“我”不在意。“我”没有说话，没有行动，甚至没有任何一点能透露出自己心情的举动。“我”静静地注视着，注视着每一匹斑马失去意识，注视着大风终于吹散那污秽的毒气。
“我”动了，直直跳下了建筑。落地前绳子紧绷，将“我”的腹部拉得生疼，但“我”只是飞快地解开绳子，朝斑马部落奔去。
那毫无生气的聚居地在“我”眼中不断放大。“我”面对着那十多匹斑马的尸体——
不，不完全都是尸体……
“我”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尚在毒气中存活下来的斑马喘息着，仍能分辨出“我”的蹄步声。那三四匹斑马扭过了头——
他们的眼睛充斥了血丝，连瞳孔都蒙上一层暗红色。冷雨冲刷着他们的身体。他们想要抬起蹄子，但连这半点力气也从他们身体里散失，在冷雨之中，他们像是即将被风连根拔起的草。
“我”来到其中一匹斑马面前，重新恢复为橙红色的魔法光芒覆盖在斑马的头颅上。“我”生硬地将他抬起，对上那不知还有没有视力的斑马眼睛。
“看着我……” “我”一字一字地吐出。
什么？
“看着我……”斑马在空中静静地悬着，连颤抖与反抗都未有——还是说，他连这两者的力量都失去了？
但在最后一刻，斑马的瞳孔还是兀地收缩——因为一把长柄刀，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血溅上了“我”的脸。包裹着斑马的魔法消散了，已是尸体的斑马直直地倒在地上。“我”没有再多看这尸体一眼，转身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看着我……” “看着我……” “看着我……”
每一声命令，都意味着一颗心脏的彻底停止跳动。
终于，再也没有其他动静……只有“我”立在尸体之中，长刀向下滴着血，斑马的鲜血。
“我”的胸腔在起伏。“我”呆滞地看着大雨滂沱而下，冲刷着“我”马铠上的血污。血液汇成的血潭在一点点地变淡。我听见一声痛苦的低语从“我”的喉咙中滑出：
“我终于……终于为你们……”
“我”突然毫无先兆地蹲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听见一道破空的飞刀声！脸上突然有种奇怪的刺痛感。“我”擦拭了脸部，蹄子沾上了一点自己的血。
旁边的墙壁上赫然多了一把斑马飞刀，已深深地嵌进木头中。“我”转过了身子，注视着前方的一片黑暗。
“你就是首领吧……” “我”的语气平淡而低沉，似乎还有斑马活着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难以置信，我培养出的孩子竟敌不过单枪匹马的独角兽……”阴沉却又浑厚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随后，一匹披甲的健壮斑马从黑夜中现身——或者说，我觉得更像是他撞碎了挡在他面前的黑夜。
穿着看不出材质的诡异黑色轻甲，这匹隐隐比“我”高出一个头的斑马阴狠地注视着“我”。他满不在意地踢开在他身前的斑马尸体——他曾经的子民——像一堆肉一样飞出去，传来些许骨头破碎的声响。
“不过无所谓了，等我杀了你，我会去培养更加优秀，更加强壮的孩子……”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们不是你的子嗣吗？”
“连一匹小小的独角兽都不敌的废物，不配做我的孩子。”斑马冷漠地回答，仿佛那些已死斑马与他并无瓜葛。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免疫毒气……”看似是询问，但“我”已握紧了扳机。
斑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吾乃Mendi之子，丛林给予了吾等恩泽，令吾等免受不洁之物的侵染。汝之……”
“砰——”
“我”的枪口冒出硝烟。子弹打在斑马的头部，溅出零星的火花。他的头盔出现了一点轻微的凹陷，但我并不认为“我”可以这样让他死于脑震荡。
但很显然，这至少激怒了他。没有给“我”开第二枪的机会，斑马沉吟了一句斑马语，在一瞬间冲向了“我”！
在这里，我没有S.A.T.S，只有一身薄薄的、在斑马蹄中或许只是一张纸的马铠，面对那宛如恶魔般的敌人……
可“我”不是我。尽管斑马移动飞快，“我”仍能勉强捕捉其运动轨迹。那个身影飞速靠近，却在我面前刹住，猛一扭身，尾巴扫向了“我”——
那上面绑满了尖刺……
“我”后蹄用力蹬地，将自己扯向空中，躲开了这一记横扫。尾巴扫过，一抹寒光在雨中亮起。“我”反应极强地将自己的枪向右一挑，偏离了本瞄准“我”喉咙的飞刃。
没有丝亳的喘息时间，斑马已经转回了身体，轰出的前蹄径直迎向“我”的面门——
而“我”尚未从空中落地……
无处躲避……
“我”用枪身接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我”失去平衡。后蹄刚刚触及地面，斑马的攻击又接连而至。向左侧身躲开斑马的进攻，“我”放低身位用蹄子击中他的另一只前蹄。斑马因突然间的失去平衡而前倾，“我”则找准机会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我认为这没有一点作用——而明显“我”也知道这一点。当斑马挥蹄打消包裹着那已弯曲的狙击枪的橙红色魔法时，“我”从枪柄处抽出一把小刀，狠狠刺进装甲的关节连接处！
斑马发出了一声疼痛的怒吼。他被刺中的前蹄仍然强而有力地打出了下一次攻击。匆忙之中，“我”只能用交叉的前蹄硬接下这次攻击——
“我”倒飞了出去，在泥泞的地面滚了两圈才勉强用四蹄撑住了自己。前蹄有种麻木的痛感，似乎是骨裂的感觉。反而是胸口有种被刺穿的剧烈疼痛——我怀疑自己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部。“我”在冰冷的空气中品到了血的铁锈味。
可斑马没有给“我”休息的时间。他嘴中叼着一把不知从何抽出的斑马刀，劈向了“我”。“我”俯身躲避，刀斩在马铠上，迸出一连串的火星，以及铠甲之下“我”肌肉撕裂漫出的血液。“我”扑向他的左翼——原来掉落在地上的长柄刀被魔法悬浮起来，斩向斑马后蹄装甲的连接处。
斑马没有选择侧身躲开，而是借助后蹄的发力向上跃起，如风火轮一般转了360°，划过一道圆弧的长刀挑飞“我”的刀，同时他在空中的身体扭转着方向，尖刀像水面的波纹，在交错间刺向了“我”——他的目标是“我”的咽喉。
“我”的体力在这生死的四合中大量消耗。尽管再次躲开了致命的一击，“我”的鞍包因躲闪不及而被刺穿，备用的子弹与枪支零部件开始洒落，正如“我”节节败退而即将逝去的生命。
在我眼中，“我”判断失误地跃向斑马的另一侧，尝试着发起攻击。“我”拖着伤痛而疲惫的身体奔走在斑马的周围——子弹从破损的鞍包中掉落，仿佛是记录“我”死亡时间的沙漏。
像是能预料到“我”行动的轨迹般，斑马突然调转方向，健壮的后蹄向后一蹬——
“我”的瞳孔因突然的攻击而放大。预示死亡的蹄子落在了“我”还在奔跑的身体上。
下一秒，倒飞出去的“我”砸向了一截石墙。无法感觉自己身上有多少处骨折，我”
只感觉身体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去。疼痛远比打在身上的雨点要密集。“我”瘫倒在地，鼻梁骨应该被踢断了，鲜血似乎流入了肺部，呼吸一下子变得很困难。我垂下了头。
“结束了。”斑马拔出插入自己前蹄的小刀，宣告着“我”死亡的结局。
可，为什么，我感觉“我”在笑？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感又一次从头部传来。“我”清楚这不是伤口带来的痛感，余光下，那暗灰色的魔法的头颅前端凝聚。
斑马还在喋喋不休：“怎么，怕了吗，你只身一马来此，毁灭就是你的宿命……”
痛……更加强烈的痛感，我几乎听不见斑马在说什么，魔法仿佛在撕碎“我”的大脑，细细地挑出其中的某些部分……
“我”抬起了头，顶着独角上覆盖的深深黑色光芒。“我”真的在笑，笑得凄厉而疯狂。
“你……”
“你说得对，” “我”在雨夜中勾起了嘴角，“结束了……”
黑色的魔法从独角中飞快地射出，击中了……
散落在地上、围住了斑马的子弹……
它们身上一瞬间爬满了如同岩浆般的纹路！
斑马惊恐地扬起了蹄子：“这是……”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斑马！那无比强烈的气流将“我”掀飞，撞穿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热量烤焦了“我”裸露的皮毛，泥土与灰尘被一同扬起，在“我”的气道肆意横行，与“我”争夺自己勉强吸入的空气，剧烈的咳嗽几乎让“我”吐出已千疮百孔的肺叶。
但“我”还是在打了无数次滚后站立起来——即使四蹄已毫无力气，即使脸上还淌着血。“我”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柄刀，一步一步地走向爆炸中心，走向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斑马。
那匹斑马侧倒在炸出的大坑中央。他曾健壮有力的前蹄已经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两个被炸烂的、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创面。头盔被炸开了大洞，露出的眼睛已经有一只血肉模糊，另一只充血而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眼睛极为不甘地盯着“我”。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那声音中的雄浑已荡然无存。
我解除了悬浮魔法，持刀支撑住自己的身形，“半年前，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了一户马家，家中的雄驹因事出门，只剩妻女在家，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蹄下，仅仅是为了好玩……”“我”的声音在雨声中飘忽不定，但身体却在怒火中颤抖，“当雄驹回到家中，只剩两具被玷污完而被杀害的冰冷尸体……” “我”将刀指向斑马尚看得清东西的那只眼睛，后者在恍然明白后满是仇恨。
“为了复仇，你从哪里得到这种力量？群星？你出卖了你的灵魂？”
“我”耸耸肩：“我的能力罢了。而你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斑马在生命的最后诅咒般地嘶吼着：“吾诅咒汝！纵身死仍诅咒汝！汝定将于支离破碎中死去！定将……”
他没有机会了。随着刀的落下，他眼中的怒火同生命的光芒一同消散了……
“我”抽出刀，在雨中踉跄了一下，再次将刀竖起撑住身体。“我”的后蹄在无力地颤抖，像是抗议。“我”又一次立在尸体之中——只不过街道上多了一具尸体罢了。我不知道“我”现在有何心情。我和“我”一样累，一样在雨中，体味大战后的剧痛与虚脱。
但“我”听见了哭声，听见了夹杂在雨声中微小的动静。
“我”转过了头。在不远处，那最偏僻，甚至“我”一开始都无视的破败建筑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瘫坐在地上哭泣……她墨绿色的眸子恐惧地望了“我”一眼，被灼烧般地避开视线，极力地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她蜷缩在夜色之中，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从血腥的战场中消失。
那是一匹小斑马，小得……
就像是那琥珀色眸子的小雌驹……
不，不行……
“我”迈开了打颤的蹄子。
不，她是无辜的……
“我”走到了她的身后。这匹小斑马仍在哭泣，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死神，又或许她意识到了，只是不愿去面对。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啜泣道：“妈……妈妈……”
不，不能这样复仇，不能这样……
“我”疲惫地举起刀，似乎要落下去，但又迟迟没落。在短暂的沉默后，我听见无比沧桑而又平静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家马的……” “我”这般喃喃自语道，说不清是在和谁说话，“我以前有妻子，有女儿，就和你曾经一样……而一个晚上，我回来开门，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热情的问候，只有冰冷的尸体，就和你现在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魔法好像减轻了一点。刀摇晃了一下似乎要脱蹄，但“我”还是高高举着这把刀——这把斩杀数匹斑马的刀。“我可以放了你，但我还是要杀了你。因为你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怒火中烧，像我一样地复仇……”
这似乎已经为小斑马下了死亡通牒。
我的意识吼着叫着，让我的宿主住蹄！
求你了，不要……
“我”的声音突然放轻了，大概是杀死幼驹前最后的仁慈：“你知道吗？我的女儿……她总会抱住她的爸爸，让她妈妈给自己讲故事……玩着她爸爸的鬃毛入睡……她，她叫……”他的刀随着颤抖的语气慢镜头般落下……
……
“我”正要挥下的刀止住了，就这样静静地悬在空中……
“我”开始全身抖动，如得了疟疾般颤抖——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我”的大脑，给了“我”一种空白感。
“她……她……” “我”的嘴唇翕动着，极力想说出女儿的名字，但……“我”失败了。
“她……她叫什么？”“我”的大脑开始发痛，又是撕裂般的痛感，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发自内心的无力——
一种空虚而苍白的无力。
“不……”
锃——
长柄刀失去了魔法的约束掉在地上，让小斑马将自己抱得更紧。
“我”给了自己一蹄子。“不……快点，快点想起来……”
“我”又给了自己一蹄子。“还有我的挚爱，她的气味，她的毛发，她的名字……”
“我”又给了自己一蹄子，脸已经开始麻木。
“不……怎么能忘记……不……”
“我”跪倒在地，用头疯狂地砸向地面：“不……求你了，不要让我忘记她们……求你了……”我不知道他在求谁——是塞拉斯蒂娅，还是露娜，还是星星？但他不停地磕着头，仿佛在请求原谅，请求宽恕。感受着大脑不变的虚无感，我知道，他的记忆不会回来了。
“她们的脸，不行，哪怕让我记住她们的样子……” “我”无尽地折磨着自己，以为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些。
地面上的血被雨冲刷，又形成脸的轮廓，又被冲刷……
本就吓坏了的小斑马几乎缩成了一个球，不知背后的魔鬼究竟在干嘛……
雨停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小斑马一眼。
黑夜同雨水一齐流逝了。
“我”径直跨过了小幼驹，拖着如今的确支离破碎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向前……只是口中，仍叨叨着些许听不真切的忏悔词：“不……我错了……不……”
我与“我”麻木地看着太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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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泽歌娅知道这种屠杀后会怎样……
“泽……”
“别动！”
我突然像恢复了视力一样发现了指着我脑袋的枪管。一匹年迈的独角兽从枪口之外冒出脑袋，他的脸上挂着长者特有的轻松笑容。
门仍是关上的，但一匹披着斗篷的小马倒在门边——斗篷遮住了她的呼吸，看不出是死是活。那是泽歌娅……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顶着那随时都有可能开火的枪口，迫切地想去查看斑马的情况。
“嘿，我说，小伙子不要着急，”苍老的雄驹无所谓地仰了仰头，另一把悬浮在空中的枪指向了泽歌娅，“那位女士不过是被我的震荡弹震晕了，不会有事的……不过，你不配合的话就不一定了……”
他的语气轻快而随意，仿佛后果不是会杀了泽歌娅而是会请我们喝茶。
然后，这匹独角兽眼神突然变得尖锐，他眯起了双眼，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毕竟，我不太喜欢随意闯入小马家中还偷看别马水晶球的小马……”
好吧，泽歌娅是对的……
蹄注：升级！
敏捷＋1
“铜墙铁壁”：当你硬吃了一发炸弹时，你会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对爆炸伤害的抗性＋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