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之名

第二章 花火沙盐

第 2 章
7 个月前
“公正!”声嘶力竭的呐喊清晰而富有穿透性,在月之宫廷回荡。
 
这咆哮是匹雄驹发出的,他的衬衫只剩下一边的袖子,另一边只有一缕缝线。镀银的扣子掉了几颗,只有一颗还在阻止它成为一块布。青褐色的污泥中透露着它原本的色彩,白与金。
 
金丝点缀,白金公主留下的遗产之一,再一次被亵渎了,被一只落汤鸡。曾经只有拿到魔法或炼金术成就的大师才有资格持有穿着,现在却只是昂贵的花衣。
 
“我只请求您,乞求您,给予我公正。”他确实是只落汤鸡,剪短了的金黄色马尾还嘀嗒着泥汤。他俯下土黄色的身躯,前蹄下弯,独角磕到了地面,颈部的碎泥也震了下来。
 
“免礼,请汝说出汝之请求。”我不喜欢重复,这是第二次了,刚刚他踩着泥印冲到我的宫廷,一上来就叩拜我说着什么祈求公道。穿着昂贵但像是掉进了湖里,如果不是他身上没有酒气我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多半只是个花花公子不看路,掉进湖里了却让我惩戒降雨的天马。去年还真有这么匹马,只不过是让我把湖挪走。
 
他把嘴伸向衬衫的口袋,然后撕开了。一大滩泥涌了出来,还有几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大安瓿砸在地上,安瓿碎成了几块,粉末立刻就挥发掉了,而不是融在泥里。然后是一个镶有金边的公文包砸在地上。
 
想自我了断但不敢自己动手,而来了个自杀式袭击?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糟蹋并毁掉了那衬衫。
 
没有什么气味,就算有毒对我来说也就是稍辣点罢了。他把独角插进公文包转着圈,是有魔法锁的高档货,我也看到他扭过来的侧腹,他的可爱标志是……面粉?一撮白色的粉末,但没有麦穗。
 
公文包咔的一声打开了,他把包转向我,解释道:“我是花火沙盐,二十六年前通过改进糖的提炼取得了卓越成就……”我记得那个,关于滤纸微不足道的改进,四百多名厨子和农夫成了“炼金大师”,看来还混了不少想穿金衣的少爷。
 
“说重点。”有些生硬的命令从我口中溜出,他擦了下吐沫星子,然后喘了口气。我感觉有些不对,我的感知出了错,我感觉有点热。
 
“现…现在我拿到了第二个成就,落云盐,能让地面凡物也能登上云朵的材料,它能让云朵托起陆马和独角兽,承受烤炉甚至农田……”我还以为他比前年那个花花公子要强,至少他不怕我。
 
还好他挑了个好时间,月光已经把我的影子拖到了他身上。
 
他停了,他比花花公子要强得多,他敢直视我。
 
我对上他的目光,我想听听他要怎么解释这无礼。他目光如炬,但低下了头。
 
吸气声,呼气声,我想他准备好了解释。
 
“我不是那四百四十八个混子,我是那十六之一,花火沙盐,用半辈子换了件金衬衫的炼金学者。”
 
很不对劲,他是研究毒物的大师?我绝对出了问题,又热,又烫。
 
他没有看我,他只是看着地上碎裂的安瓿,带着哭腔:“而这一次我连一件衬衫都没了。”
 
两张纸从公文包杂乱的草稿中脱颖而出,漂浮在他身前。
 
“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技术注册,但一直退回来要求我去做各种测试提交数据,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食用毒性测试’还没下来,我的落云盐就被注册成了‘伊卡盐’,多了萝卜淀粉的落云盐。”哭泣成了哽咽,再逐渐平息。
 
他的啜泣停止了,不是平息,而是被愤怒挤走。
 
“伊卡•银翼,那个吃了铅的混蛋!”愤怒伴随着言语在王厅回响。
 
我知道是什么出问题了,落云盐对云朵王座生效了。
 
我在王座上挪了挪,但怎么也不舒服,它不再舒适,不再柔软,让我不安。
 
我还是走了下来,我站在他身旁,他只是看着那片狼藉,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向前踏了一小步,踩在公文包边的泥上。他看到了,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缓缓地,几乎是战栗着抬起了头。
 
从蹄子,再到腿,越过身体。他的眼里只有恐惧。
 
“汝没有犯错。”这不应该是他的眼神,这不对。
 
我无法改变。愤怒遮住了他的恐惧,他才能发出声响。愤怒褪去,恐惧占据了主导,但恐惧之下是什么?
 
“是本宫太傲慢了。汝的请愿我听到了。”恐惧退散了吗?我看不到,我只从他的眼里看到虚无。
 
“吾看到汝所承受的不公,吾会修正它。吾的眼容不下它。”我还能做什么?他还在发愣,我毁了他!
 
“月之宫廷在汝咆哮时便已结束,现在汝的请愿已经传达完整,汝请回吧。”他终于动了,我看不透他的眼睛。
 
他把地上的泥浆和安瓿碎片漂进了公文包,还有他的衣服碎片。他机械般地向我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逐渐与他重叠,现在我知道了他眼中是什么,木工的眼神。
 
“祝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