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之名

第一章 月之公主

第 1 章
7 个月前
天鹅绒包裹云朵制成的王座,在我身下,柔软舒适。多年前最出色的工匠带来的礼物,专研服饰的裁缝为我挑选的颜色,优秀的针法把缝线都藏了起来。云朵掺入了薰衣草,清香萦绕,姐姐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开心。布料下还有着恒温法阵,最寒冷的冬日也能温暖如春,真是奢靡。
 
火焰在墙壁上舞动,月亮还未完全升起,火炬是此刻唯一的光,照亮了王座厅,只为我。
 
月之宫廷只有寂静,如果仔细聆听还有火焰噼啪声和酣睡声与我作伴,不像日之宫廷,每天都有事务需要讨论,有子民带来请愿和礼物,而这里只有我。就连卫兵和助理都是多余,没有谁能伤害天角兽,也没有事务会被记录。
 
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该结束了。
 
“月之宫廷结束。”话语在王厅内回荡。这是自月亮升起两小时以来,我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自言自语会让我看起来很傻,但前提是有谁会听见。
 
最后看了眼大门,没有谁会来。阖上眼,踏入梦域,噩梦的尖啸将我淹没。
 
先从声音最大的开始,走到那一个梦前,或者说梦移到我面前。
 
呼气,吸气,进入。
 
一匹老驹的梦,灰白色的鬃毛里掺了几撇品红色,她藏青色的腿颤抖着前行,汗水从布满皱纹的脸滑落到脖子上的犁,身后是因干旱暴晒而板裂的田地。
 
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是农田上的一张床,一大一小两匹马卧在上面喘息着,面色发白。
 
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近得能闻到她鬃毛中的尘土。她没注意到我,只是颤抖而又决绝的犁着地。
 
我轻挥独角,天马便带着雨云从天边飞来,降下了滂沱大雨,鲜嫩的绿芽从田地中拔起,床上的两马呼吸变得平稳,面色红润。
 
老驹又哭又笑着奔向那床,我也从梦中退了出来。自无序统治结束后,姐姐和天马们就达成了协议,没有旱灾了,看来恐惧通过话语传了下来。
 
呼气,吸气,尖啸的梦向我飞来。
 
奶香和甜腻冲进我的口鼻,蹄下像是泥沼流沙包裹着四肢,向下陷落,而眼前的景象更为骇马。
 
我的姐姐变成了狮子样的奇美拉,在向着周围的建筑发射光束,房屋被击中变成了奶白色的大蛋糕,就像包裹着我全身还要把我的头也吞下去的这个一样。
 
姐姐的前面是两名身着金铠的卫兵背着一匹抽泣的幼驹奔跑逃离,但距离却在渐渐缩小。
 
我飞到他们身旁,他们看到我了,但只是跑得更快,抽噎也成了哭泣。轻挥独角,一道魔弹打在姐姐身上,她扭曲,折叠,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你们安全了。我已经把她驱散了。”
 
他们还在跑,好像我比那怪物更可怕。轻挥独角,我变成了我姐姐,果然,他们停下了。
 
两个卫兵变得模糊,棕色的马驹靠了过来。
 
我俯下身“你很安全,你为什么躲着我妹妹?”
 
“我以为她吃了你,然后她就要控制太阳让我们讨好她。”童言无忌啊,我的传闻怎么这么糟糕了。
 
“她和我们一样,不会吃肉的。她是我妹妹,不会伤害我,或是伤害别的小马。她只想让你们都好好的过日子,睡个好觉。她不嫉妒我。”是啊,每周都有马献给她礼物,但那是她应得的。
 
“我知道啦!”他跑开了,站在蛋糕房子边上吃着蛋糕。
 
他痛快着吃的,我才注意到他的饥饿,能看到他的肋骨。有些马吃不饱饭,姐姐已经解决了很多,她还在努力解决。
 
再次站到了梦域,还剩一个仍在尖啸的梦。
 
梦总是在共鸣,一个尖啸会让周围都变成噩梦,只要解决掉源头就好了,总是这么简单。
 
呼气,吸气,泥土与枯叶腐烂的恶臭混杂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几座高低不平的房子被栅栏守护着,一群木精狼包围着勉强能称为村子的猎物。我站在森林边上,还有数只木狼匍匐在我身后,在夜幕下只能看到它们橄榄石样双目所发出的黄绿色光芒。
 
它们在犹豫,它们盯着那最高的房子,它们在畏惧着什么而没有参与包围。那两层的石屋顶上立着一匹独角兽,她的独角像是龙吐焰一样闪耀着,她在释放什么法术,仅是那光就照亮了半个村子。
 
不是她,我看不出她的颜色,不是她的梦。石屋边上还围坐着些小马,他们看着她施法,一动不动。木狼们在寻找栅栏的薄弱处,已经找到了两处,一只已经把头探了进去,而另一边有两只在拆钉子。
 
展翅,煽动,在夜幕下没有谁会注意夜色的我。
 
这两只木狼啃咬栅栏的吱呀声让我牙酸,另一边的那只木狼在努力把后腿从洞里挤进去。屋顶上施法的独角兽发出刺耳蜂鸣,石屋下的小马在颤抖,大多都是陆马,但也有天马和独角兽,寥寥几个带着伤。他们嘀咕着对太阳公主的祈祷和对孩童的安慰。天马也在恐惧,看来有谁忘了天马会飞。
 
彭!
 
一只褐色的陆马衔着锤子把那只将要进来的木狼打了出去,他保持着平衡,背上驮着的门板摇摇欲坠但掉不下来。那木狼散了架,挡住了其他的木狼,而他在木狼重组前就把那个洞封住了。深褐色的鬃毛,锤子和木板的可爱标记,清晰明了,这是他的梦。
 
他力竭了,倚靠着栅栏,他喘息着,木狼的抓挠穿不过栅栏,他的眼睛还在寻找着什么。
 
哭泣,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低语:“别怕,你看,皓石的魔法给了那木工无穷的勇气,连他都能拦住木狼。”
 
尖啸声更大了。那木工的瞳孔扩散,失去了神气。如此熟悉,梦魇不是木狼。
 
狂风呼啸,林中的木狼在逼近,另一处木狼已经拆掉了栅栏,钻了进来。
 
我轻挥独角,他不再疲惫,他的力量将取之不尽。祝他好梦。
 
但他没有继续,他只是轻敲栅栏——“咚”——大片栅栏应声而倒。
 
他衔着锤子屹立于此,他想成为那栅栏,他想让他们看到。
 
木狼咆哮着,其他马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点缀着黄绿色星光的黑褐色狼群冲向他,一个英雄就要诞生。
 
尖啸声更大了,他还在恐惧,但他有力量,他不会失败。利爪和獠牙构成的浪潮就要扑向他,他的锤子已经就位,将要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
 
静,就连尖啸也停歇了,洁白而明亮的闪光,石屋上的独角兽完成了她的魔法,那魔法的光芒照亮了夜幕。木狼扑向他,但在空中就化为了灰烬,他甩动锤子砸向空气。
 
“皓石救了那个傻子!”低语成了呐喊,响彻天地。一切都在崩解,皓石,石屋,最后是他。
 
我被挤了出来,但他最后的身影就在那里,我忘不掉。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薰衣草的香味使马安神,但只会让我看见她,我的皓石。
 
尖啸停止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说来可笑,哪怕搞砸了也不会有马指责我。
 
挥舞独角,聚集精神,我的床铺,我的枕头,我的被子。看不到目的地的传送并不轻松,在王座厅内传送也不合礼数,我不在乎。
 
我被被子裹成可颂,枕头挡住了我的视野,带来纯粹的黑暗。薰衣草的味道更浓了,我不该在卧室塞满薰衣草的。
 
“叩叩叩”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是那些夜班的卫兵。
 
“公主,塞拉斯蒂亚公主在等您,您迟到了。”恭敬的话语传来,但我知道他只是在等着下班罢了。
 
轻挥独角,完事了,最后的工作。
 
那卫兵离开了,想必是太阳升起来了。
 
轻挥独角,把床头柜上那一束薰衣草连同花瓶塞进抽屉,终于闻不到了。
 
祝我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