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即使已经离开跑道很远，那种高频率的震颤似乎仍顽固地停留在骨头缝里。雨燕联队幸存的七名飞行员，连同蓝狐联队的五名教官，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前往宿舍区的碎石小路上。

傍晚的阳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投下缺乏温度的光斑。机场依旧喧嚣，地勤车辆穿梭不息，远处跑道上不时有战机起降，但那已是别的联队的故事。他们刚刚交出了自己的天空，此刻只感到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晶晨走在最前面，飞行夹克的肩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弹片擦过座舱盖留下的纪念。霜焰跟在他身侧，一向整洁的鬃毛被汗水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后面的队员们更是沉默，有的低着头，有的茫然地望向依旧有黑烟升起的北方天际，仿佛魂还留在那片空域。

回到宿舍，没有小马说话。队员们默默地走向各自小组的宿舍，沉重的飞行靴被随意扔在床边，发出咚咚的声响。飞行夹克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或是直接滑落在地。有的家伙直接瘫倒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放空；有的则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用力揉搓，似乎想将刚才那场恶战的影像从眼前抹去。

晶晨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拿起放在床头柜的一个水壶，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清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硝烟和肾上腺素混合的焦灼感。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也坐了下来，身体陷入不太柔软的床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之前的激烈机动。

“老大”

晶晨转过头，用眼神询问着刚刚发声的僚机。

“咋了？”

“你说跳伞的那三个哥们没事吧。”霜焰道出了他担心的事。

星路漫漫把头转了回来，盯着天花板说道：“放心吧，之前在前线跳伞的都被地面兄弟部队救回来了，这回是在我们实控土地上跳伞的，更是一点事不会有。”

说罢，星路漫漫不再回答霜焰，刚刚那一番话，既是在安慰霜焰，也是在稳定他自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晶晨和霜焰几乎同时抬起头或转过身，目光聚焦在门口。是铁翼教官。他同样刚卸下装备，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都还瘫着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二者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或从床上坐正。

铁翼走进来，身后的门没有关，午后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你们两个”他言简意赅，目光最后落在晶晨身上，“立刻整理个人内务，十分钟后，宿舍二层平台集合。”

“教官？”晶晨站起身，有些疑惑，“是有新的作战简报吗？”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战机也需要检修，按理说应该有一段短暂的休整时间。

铁翼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作战任务。”他顿了顿，“等你们到了平台就知道了，现在，整理内务！”

“是！教官！”

十分钟后，晶晨和霜焰一起跟着雨燕联队其他几匹小马走到平台处。说是平台，其实只是一个能站十几匹小马的空地以及几张桌子。

晶晨到这第一眼就看到铁翼教官以及其他四名教官，身后的几匹雨燕联队的小马又一阵骚动，但很快都沉默的站在平台上。

铁翼教官扫了一圈到场的小马们。“这次，不是作战任务。是调动命令。”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所有小马的耳中，“上级决定，雨燕联队，及我所在的蓝狐联队，即刻起，调离第三前线机场。”

调离？这个词让所有小马都愣住了。前线虽然危险，但这里是他们的岗位，他们的战场。突然的调动意味着什么？

“调去哪里？”云雀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是更危险的前沿机场？或者是损失惨重后被撤编？

铁翼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最后，他清晰地说道：“水晶城。我们返回帝都，水晶城。”

“水晶城？！”

一瞬间，平台上仿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所有小马，包括晶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迅速转化为各种情绪：茫然、疑惑、一丝隐约的欣喜，但更多的是巨大的不解。

“返回帝都？为什么？”晶晨向前一步，问出了所有队员的心里话，“教官，我们的战机还能飞，我们还能战斗！前线的压力……”他想到了那些依旧在北方盘旋的敌机，那些需要掩护的地面部队，那些可能再次来袭的轰炸机群。

“这是命令，晶晨。”铁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原因有很多。第一，雨燕联队经过连续作战，尤其是刚才的拦截战，战损率过高，急需休整和补充。你们是学员联队，不是可以无限消耗的炮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了些：“第二，你们之前的战功，包括成功阻滞幻形灵装甲突击集群的地面打击任务，以及刚刚确认的、成功拦截超过数十架敌轰炸机的辉煌战果，已经上报最高统帅部。尤其是你，晶晨。”

铁翼的目光牢牢锁定晶晨：“根据战报确认，你今日击落四架轰炸机，加上之前确认的两个战果——两架斯瓦穆战斗机——你的总击落数已达到六架。经韵律公主殿下亲自核准，授予你‘王牌飞行员’称号。你是帝国在这场战争中诞生的第五位王牌。”

王牌！

这个词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晶晨，也震惊了所有在场的小马。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晶晨，目光里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由衷的敬佩。在惨烈的空战中，能够存活下来并取得如此战果，是每一个飞行员的梦想和无上的荣誉。

晶晨自己也懵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击落敌机时更多的是本能和求存，他从未仔细数过，也不敢去数。此刻被骤然告知这个消息，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有些眩晕，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但那东西又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到了那些没能返航的战友，想到了被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这荣誉，似乎沾染着太多的血色。

“第三，”铁翼的声音继续响起，将众马从短暂的震撼中拉回现实，“帝国需要英雄，民众需要信心。一支由飞行学员和教官组成、在开战初期临危受命、以少胜多、屡立奇功，并且诞生了新任王牌的联队，是最好的宣传象征。统帅部认为，你们返回水晶城，进行休整、补充，并参与必要的宣传活动，比留在前线继续消耗，对帝国而言价值更大。”

他言尽于此，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们成了榜样，成了需要被保护起来的象征。对于一群渴望战斗、渴望为战友报仇的年轻飞行员来说，这感觉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点被“利用”的别扭，但命令就是命令，而且，能回到安全的帝都，远离时刻面临死亡的战线，内心深处，谁又能真正拒绝那一丝渴望呢？

“所以。”铁翼教官这次盯着晶晨说道：“晶晨的勋章，以及大家各自的奖章都将在返回水晶城后集体授予。”

“那么，等会去机场后勤处，五分钟后会有一辆卡车在宿舍楼底下等着。”铁翼看了看众马，点点头：“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就解散！”

“遵命，教官！””

教官们一走，平台上的众马瞬间炸开了锅。

“王牌！晶晨！你听到了吗？王牌！”云雀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地捶了一下晶晨的肩膀，仿佛这荣誉属于她的。

“五架击落……太厉害了！”另一个队员也围了过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霜焰走到晶晨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伸出蹄子：“恭喜你，晶晨。这是你应得的。”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嫉妒。

晶晨看着同伴们围过来的笑脸，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伸出蹄子和霜焰碰了一下：“谢谢……这只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一个回来取东西的教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准备拿走桌子上的水杯，脸上带着赞许的表情，“那几下俯冲攻击的时机和角度，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打出来的。你小子，确实有天赋。”

被经验丰富的教官肯定，让晶晨的脸有些发烫，心里的沉重感又被冲淡了些许。

“不过，回水晶城啊……”灰烬已经擦干了眼泪，此刻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憧憬，“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能吃到妈妈做的苹果派了……”

他的话勾起了一片思乡之情。是啊，水晶城，温暖的家。那里没有随时响起的防空警报，没有呼啸而过的敌机，没有时刻弥漫的硝烟味道。有舒适的床铺，可口的食物，熟悉的街道，还有牵挂他们的家马。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做梦了！”晶晨提高声音，拍了拍蹄子，“只有五分钟，喝水上厕所什么的，迅速点，别回头在人家后勤处那里渴到说不出话来，走之前再整个笑话出来。”

这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气氛终于彻底活络起来。刚才的沉疲惫被暂时压下，对返回后方的期待和即将获得荣誉的兴奋感开始占据上风。

队员们立刻忙碌起来。返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门敞开着，互相之间开始有说有笑，讨论着水晶城的哪家甜品店最好吃，回去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甚至开始猜测会不会有表彰 游行。

晶晨也回去继续喝水，他的动作有些慢，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这上面。王牌飞行员的称号……返回后方……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他拿起一件叠得还算整齐的军便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上次离开水晶城时的气息。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员，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课本和演习上。

“嘿，王牌。”霜焰凑了过来，一边把自己的水杯装满水，一边低声问，“回去后，估计会有很多采访吧？说不定还能见到韵律公主殿下呢。紧张不？”

晶晨苦笑一下：“我更宁愿留在前线多打几架敌机。”这是他的真心话，相比于面对镜头和镁光灯，他更习惯面对瞄准镜和敌机的铁十字。

“我懂。”霜焰点点头，随即又笑了笑，“但这是命令嘛。而且，能让后方的大家知道我们在前线没有白白流血，能给他们一点信心，也挺重要的。别忘了，那些物资，那些新飞机，都是后方加班加点生产出来的。”

晶晨沉默地点点头。霜焰总是比他更乐观，也更善于理解上层的意图。他的话让晶晨心里的那点别扭减轻了不少。

五分钟很快过去。队员们迅速在宿舍外的空地上列队站好。雨燕联队七名学员，蓝狐联队五名教官，站成两排。他们的身后是那栋五层楼高的宿舍，面前是开阔的机场。远处，引擎声依旧轰鸣。

铁翼站在队伍前，没有多余的废话：“运输车辆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前往机场后勤处，交接你们的地面勤务工作，并领取调防文书。然后，返回这里领取个人行李。今天不再安排任何任务，给你们时间收拾和个人安排。明天早八时，准时在此集合，驾驶你们的战机，编队返回水晶城。听清楚没有？”

“清楚！教官！”声音响亮而整齐。

“上车！”

队员们按照命令，登上朝着后勤处的方向的卡车。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交谈的内容也变成了对即将到来的归途的猜测和期待。

后勤处的交接工作繁琐而枯燥，填写表格，确认物资缴回，签字盖章。负责接待的是一只表情严肃的中年陆马文书，公事公办，并没有因为他们可能的英雄身份而有任何特殊对待。这反而让队员们感觉更自在些。

领取到那份盖着红戳的正式调防命令文书时，所有小马才真正有了实感——他们真的要离开了。

再次回到宿舍区，铁翼宣布自由活动，明天准时集合。

真正的放松感直到此刻才降临。没有了随时出现的战斗任务，没有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有的只是对明天的期待。队员们把行李放回床铺，但谁也不想再闷在宿舍里。

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风依旧带着凉意，但吹在脸上已不觉得刺骨。

“嘿，反正没事，去小卖部看看怎么样？说不定能买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带回去。”有队员提议道。前线机场的小卖部虽然物资匮乏，但偶尔也会有一些来自后方的新奇玩意儿。

这个提议得到了积极响应。一群年轻小马立刻朝着机场边缘那排低矮的商店走去。

服务社不大，商品种类寥寥，无非是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质量一般的零食、信纸信封之类。但对于这些许久未曾接触过“正常”生活的年轻飞行员来说，已经足够吸引他们。他们好奇地翻看着那些印着模糊图案的糖果，比较着不同牌子的巧克力棒，甚至还买了些崭新的信纸，打算给家里写信——虽然明天就能回去，但提前写点什么似乎也是一种仪式感。

晶晨和霜焰也随着马流走进来。晶晨买了一大包硬糖，准备分给大家。霜焰则对一盒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绘图铅笔产生了兴趣，小心地收了起来。

走出服务社，嘴里含着酸甜的糖果，心情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他们沿着机场外围的铁丝网慢慢走着，看着跑道上一架架战机起降。

“不知道来接替我们巡逻的会是哪支联队。”霜焰望着天空说道。

“希望他们运气好点。”晶晨低声回应。

晚餐时间，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于往日。虽然食物依旧是那些食物——糊状的炖菜、硬邦邦的面包、少量水果罐头——但大家吃得似乎更香了。雨燕和蓝狐的队员们坐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不再是战术和敌情，而是水晶城的剧院、餐馆，还有那些熟悉的街道。偶尔有相识的其他联队飞行员过来，得知他们即将调回水晶城，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几句简单的祝贺和调侃，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对了，学员们。”铁翼擦了擦嘴，对着正在吃饭的雨燕联队说道。

“我在饭前刚刚得到消息，跳伞的三匹小马都被找到并开始转运至后方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唯一的问题就是可能以后开不了战斗机了。”

话音刚落，一阵呼气声和欢呼声便从雨燕联队的桌子上发出，小马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大了一些。

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机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渐深的夜幕。没有紧急起降的命令，这是一个难得的、相对宁静的夜晚。

队员们没有立刻回到宿舍，而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机场旁边的一处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大半个机场和远处陷入黑暗的原野。晚风带着寒意，吹动着他们的鬃毛和衣角。

大家或坐或站，很安静，只是看着远方，看着机场的灯光，看着偶尔划过天际的流星——或者那是防空炮火的光芒？谁也没有说话，似乎都在默默地向这片战斗过的天空告别。

晶晨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淡淡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霜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霜焰问。

“没什么。”晶晨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只是在想……明天又会有什么空情呢？”

霜焰也沉默了。他知道晶晨说的是今天拦截和对敌打击的影响。幻型灵损失惨重，必定会报复回来。

“相信那些还在这里的联队吧，明天接替我们的联队人数更多，实力也会更强。”霜焰的声音很肯定，像是在说服晶晨，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晶晨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夜色渐浓，气温下降得厉害。有队员开始忍不住打哆嗦。

“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一个教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大家纷纷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夜色笼罩下的战场，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宿舍走去。

宿舍里，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队员们各自整理着明天要带走的最后一点东西，检查着飞行夹克的扣子，擦拭着靴子上的泥土。气氛安静而平和。

晶晨从行李箱底翻出一本厚厚的书，书页已经有些卷边。那是他离开水晶城时，一位隔壁专业的朋友送给他的，是一本关于上古时期小马国传说的书籍，他一直没时间细看。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随身背包里。或许回去的路上可以看看。

临睡前，铁翼教官又过来了一趟，确认大家是否都已准备好，并再次强调了明天集合的时间。

灯光被熄灭，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床铺和家具的模糊轮廓。

黑暗中，只能听到翻身的窸窣声，以及尽量压抑的、悠长的呼吸声。兴奋、期待、以及对未来未知的一丝忐忑，混合着一天积累的疲惫，慢慢地将他们拖入睡眠。

晶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就要回家了。回到那座晶莹剔透、充满光芒的城市。那里没有战火，没有死亡。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闭上眼睛，依旧是瞄准镜里敌机庞大的身影，是爆炸的火光，是战友战机坠落时拉出的黑色烟柱……无线电里传来的求救声……

他将头埋进枕头里，枕头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和前线特有的尘土气息。家。这个词此刻变得既遥远又亲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性。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水晶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英雄”和“王牌”的身份将会带来什么。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脱离战场后的虚脱感。

最终，在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遥远炮声的嗡鸣中，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年轻生命对明日归途的、沉默的期盼。黎明的光线，很快就会再次洒满这片土地，引领他们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