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消毒药水、浓重机油与焦糊味的冰冷空气，钻入晶晨的鼻腔。他猛地睁开眼，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眨了眨眼，勉强将视野里的重影去除。
视野中是糊着一层灰的窗玻璃，外面的天空被交错的窗框切割成几块。数盏白炽灯悬在洁白的天花板下，将这间房屋照的亮堂堂的。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颗粒，在光里缓慢旋转，落在白色的被褥之上。这些物品构成了前线机场的医务室，这间在曾经谁都不想被叫进来的房间，此刻在晶晨眼中，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他回来了。
开门声响起，来者动作利落，脚步带着医院里特有的轻微急促。晶晨认出他是医务室的值班军士，一匹脸上总带着点疲惫神色的中年陆马。
“醒了？”军士的声音轻柔，与晶晨记忆中那个总在抱怨的小马完全不一样。他把盘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感觉怎么样？右前腿的痛感还在？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想吐？”
晶晨微微摇头，动了动前腿，牵扯到伤处，传来一种酥麻的怪异感。“还好……就是这地方，”他抬起了受伤的地方，“感觉有些…痒痒的？”
“能醒过来，还能说话，那就说明问题不大。”军士的语气略带庆幸，他拿起水杯递到晶晨嘴边。“没断骨头已经是塞拉斯蒂娅保佑了，在医疗魔法的治疗下你腿的伤好的快差不多了。距离你返回基地以及过去了一整夜，外加今天大半个白天。先把药吃了，镇痛消炎的。”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战机……”晶晨咽下药片，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犹如一名等待着判决书的小马。
军士收拾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晶晨，肩膀似乎不易察觉地塌下去一点。片刻沉默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编号101？据地勤组说这架飞机能飞回到基地已经是奇迹了，不可能再升空了。”他继续开始收拾盘子“还有，地勤们在驾驶舱里找到一点东西，应该是你的家庭合影。”
晶晨点点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代我向地勤们道声谢，也感谢你的治疗。”
军士看着他，“职责所在，你们在打幻型灵的第一线，应该是我对你们道谢。并且，就像我刚刚说的，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等会你就可以下床走动。不过这几天你是别想升空了。”他默默地拿起空了的盘子和水杯，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默哀仪式，在下午5点，还有2个小时，就在机库后面。上面通知，所有能动弹的都得去。”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留下晶晨，以及其他还在休息的小马们待在医疗室内。
晶晨推开医务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深秋傍晚的微风混杂着浓重的航空燃油气味和跑道扬起的尘土，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猛地撞他的脸上。令他不由得举蹄揉了揉眼睛。
视野豁然开阔。
前线机场的全貌在塞拉斯蒂娅的阳光下中展现。巨大的混凝土跑道如同一条条灰色的巨蟒，向目力所及的远方延伸。停机坪区域里，一架架飞火战机排列在停机坪上，边缘地方有着可以容纳几架战机的空缺，晶晨猜测不在的战机可能是升空巡逻了。
晶晨又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战机尾翼上的联队标识从未在基地里见过。
随后目光又扫过正在战机周围的小马，他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一些穿着崭新的飞行夹克的飞行员们，跟在地勤身后，检修自己的飞机。跑道旁新垒起的沙袋掩体后面，探出几门口径更大的防空炮的炮管，炮位上的士兵正坐在炮位上闲聊。更多的工兵在机场边缘挥动铁锹，挖掘着新的散兵坑和伪装掩体，泥土被翻起，呈现出新鲜的深褐色。
毫无疑问，伴随着前线空军的大量损失，帝国选择从后方调动新的联队来争夺制空权，顶住幻型灵的空军攻势。
晶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沉默地朝着机库后方那片被指定用于默哀的空地走去。
机库的灰色水泥墙背后，是一片被铁丝网围出来的狭长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飞行员们穿着飞行夹克，站得笔直，脸上是肃穆和哀伤。地勤人员、少量的防空炮兵、参谋军官，甚至一些仍旧打着绷带、伤势较轻、能行动的伤员，都默默地站在队列中。人群前方，临时搭建了一个低矮的木台。
晶晨走向飞行员的队列，霜焰向他招了招手，把他拉进属于雨燕联队的队伍中。他前方是基地原先的所有战机中队幸存下来的飞行员们，包括他的教官们
雨燕的队列里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空出的位置，如同伤口一样，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空战的惨烈。每一匹小马的眼睛都默默地注视着木台上的棺椁，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伤。
“全体都有！”岬晶少将大步走到木台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立正！”
“唰！”整齐划一的立正声响起。
“今天，我们在这里，”少将的声音像是被冷风冻过，砸在在场每一匹小马的心上，“不是为了一场胜利的庆典。而是为了送别！送别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最勇敢的兄弟，最优秀的空中骑士！他们在昨日那场卑鄙的突袭中，为了保卫帝国的领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列队肃穆的小马们，从兜里拿出一份表单。
“昨日战斗，我基地累计有5个联队参战，包括长虹联队、暴风雪联队、雄鹰联队、蓝狐联队、雨燕联队。击落敌轰炸机4架、敌战斗机31架；击毁敌坦克、装甲车12辆，击伤、击杀幻型灵无数，成功协助地面部队堵上了防线的缺口。战果斐然。”
“但是！我们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50架战机的坠落，31名生命的消失。他们用羽翼丈量天空，以勇气捍卫家园。昨日之血，已渗入帝国之土；昨日之翼，已融入自由之风。他们的名字，将与水晶之心一同闪耀，永不黯淡。”
他停了下来，随后用更加洪亮的声音说道“现在，念诵英名！”
“长虹联队，云纪上尉”
“长虹联队……”
……
“雨燕联队，烁光中尉”
晶晨抬头看向正在念诵名字的少将，然后闭上眼睛，往日在学校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闪过。
“雨燕联队，天行中尉”
“雨燕联队，闪流中尉”
“雨燕联队，耀斑中尉”
上将念完后，将表单折起，小心翼翼的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现在，请各位默哀3分钟。”
众马摘下帽子，低下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地，时间仿佛凝固了。晶晨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前蹄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腿部传来的小小刺痛和胸腔里那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是对逝去战友最后的致意，也是对生者无声的警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哨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礼毕！”一个沙哑的声音高喊道。
低垂的头颅纷纷抬起，帽子重新戴在了头顶。
少将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记住！他们是帝国的雄鹰，是水晶帝国的骄傲！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帝国的天空之上！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声音陡然拔高，藏着一种愤怒的情绪“幻形灵的暴行，必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我们将用怒火，烧尽每一只敢于侵犯帝国天空的虫子！”
“为了公主！为了我们的战友，复仇！”
“复仇！复仇！”台下近百个声音汇合到一起，晶晨感觉浑身发热，内心的悲伤也被怒火所驱散，用尽全身力气与队友一同嘶吼。
“最后，让我们再唱一遍，我们空军的歌。”少将退到一边，目视木台之上31个棺椁率先开口唱道：
“看！那云层之上，闪耀的锋芒！”
“水晶的羽翼，撕裂了穹苍！”
“引擎在咆哮，谐律在激荡！”
“水晶的苍穹，由我等担当！”
众马也一同合唱，气势磅礴，唱着每一名空军都会唱的歌《水晶的苍穹》。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跑道上传来强劲的引擎轰鸣声，新的一组巡逻编队缓缓滑行升空，成为了歌曲最佳的配乐。
“编队如刀锋，撕裂长空！”
“引擎的轰鸣，帝国的雷动！”
“公主的意志，水晶的坚毅！”
“纪律铸就，不败的传奇！”
“无畏的雄鹰。帝国的骄傲！”
“守护这片，神圣的云霄！”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公主的意志，引领着航向！”
“帝国的意志，在云端回荡！”
“无惧阴霾！无惧阻挡！”
“水晶之翼，必将阴霾涤荡！”
“俯冲！拉起！阵列如网！”
“精英会聚，如水晶闪耀！”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水晶的苍穹！”
目送棺椁被运入3架运输机，在几架新来的联队战机护送下起飞后，还没好好和剩余的学员打招呼，晶晨就被叫到简报室。
“教官，您找我有什么事？”
晶晨推开了虚掩的简报室的门，被里面的烟味呛了一下后问道，并打量了一下简报室，发现地图已经换成现在前线的地图，上面画了不少箭头等符号，还增添了几部对讲机和电台。除了他的教官外，简报室里还多出了一匹马，是基地的罗盘参谋。
“来了？”铁翼抬头看了一下“过来签份文件吧，关于你新座机的。”
本来还在欣赏新设备的晶晨瞬间被教官后面的话所吸引，快步走到桌前，低头看向了静静躺在桌子上的一叠纸。
“新座机这么顺利的就批下来了？”晶晨仔细阅读了文件，不由得询问道。
“当然，战时效率嘛，而且国家已经进入总动员状态了，后方的军工厂开始扩产，飞火战机的产量自然也水涨船高。最重要的是。”铁翼教官故意卖关子，惹得晶晨只好抬头看着他，无法拿着笔签字。
“最重要的就是你有战绩。”铁翼见晶晨急不可耐也就不卖关子了，向他解释道：“3架击落，2架击伤；还摧毁了幻型灵的一辆重型坦克。而且公主签发了一条政令，要求军方宣传战争中的英雄，你被上级选中了。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在第一次战斗中便取得这样的战果，更何况你还没有毕业。”
教官见晶晨被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地勤组确认你的战机不具备修复价值后，钾晶少将便把仓库当中的备用战机批给你了。最后，做好出名的准备吧，帝国需要英雄，空军也需要向帝国证明成绩。基于同样的愿意，上级决定把你提升到中尉，并正式确定你为雨燕联队的指挥官。”
晶晨听着铁翼的话终于反应过来，“所以，我是不是要上报纸了？”
“对，但你可以不用接受采访，他们只是简单介绍一下你的战绩。”铁翼继续向晶晨解释。“先把字签了吧。”
晶晨也顺势拿起笔开始签字。不过签完字后仍抬头看着教官，不知怎得他认为教官还要向他说事。
“签完了？”铁翼教官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放到一边。“你的新战机就在B-2机库里，等医生让你升空之后你先试飞一下，没问题就和你的僚机也一起升空巡逻吧，霜焰今天上午还在医务室等你醒来着，不过没想到你下午才醒。”教官冲他的学员笑了一下。
晶晨点点头，向教官敬个礼，准备转身向外走去。
“等下，我还没说完呢。”铁翼见晶晨要走连忙叫住“你是雨燕联队的队长，你要知道的事更多，来看看地图吧。”说完后，铁翼便起身走到墙壁上的作战地图旁。
晶晨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地图上，代表水晶帝国边境防线的蓝色标识与代表小马利亚边境防线的绿色标识交界处靠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醒目的红色箭头，深深地穿过绿色的防线标识。在红色箭头周围，散布着许多细小的绿色和蓝色箭头和线条，代表着正在防守和反冲锋的陆军，但显然无法弥补防线的缺口。
“如你所见，靠近我们这边的小马利亚边境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铁砧教官的蹄子重重地敲在红色箭头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上午九点，在晶崖高地。幻型灵工兵在炮火和空中轰炸的掩护下炸毁了碉堡，随后他们的装甲部队突入。我们的地面小伙子们……”他顿了一下，“……打得很苦。非常苦。阵地反复易手，伤亡很大。”
罗盘参谋适时地补充，语速依旧平稳：“敌军掌握了局部制空权，他们的攻击机群对防御工事和预备队集结地域造成了严重杀伤，虽然小马利亚空军和我们的两支联队拼命拦截，但只救下了靠后的高炮部队与重炮部队，而且炮兵们因为被空袭压制，难以对前线进行有效的火力支援。”
“这就是防线被突破的原因？”晶晨缩了下脖子问道。
“…是的，也因为防线被突破，边境防线侧面受到威胁，虽然有着步兵部队的阻击，但上级已经决定放弃边境防线，更何况边境防线本身就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罗盘参谋擦了擦眼镜继续说道，“另外，部分西部居民还没有撤离完，我们必须确保制空权在我们手里，确保幻型灵不要追上我们的居民。你们的任务已经很明朗了。”
“所以我们要与幻型灵空战？以及对地打击以协助陆军部队迟滞幻型灵进攻？
铁翼没给罗盘说话的机会，冲着参谋说道“我就说吧他肯定懂，晶晨可是这批学员最优秀的那个，来，把你的茶给我交出来。”
晶晨呆呆的看着他的教官从参谋口袋里翻出了一袋茶叶，并泡进了自己的搪瓷杯子里。
罗盘参谋冲着铁翼翻了个白眼，然后看着他把头仰的更高了。
“非常好，晶晨中尉。你比一些军官强多了，他们只关心命令的下发以及执行，虽然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不过军官总得有些大局观。”罗盘见铁翼不理他，只好继续对着站在一旁强势围观的晶晨继续说道。
“但并不完全正确，这不是你们的活，这是新来的那三支联队的活。你们的任务就是巡逻，拦截幻型灵的战斗机和轰炸机，不要让他们飞到平民和友军的脑瓜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很好，你可以出去了，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扳手吧，你的新座驾就在C-1机库。”
机库深处，远离了混乱的喧嚣和刺鼻的硝烟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味道、防锈油脂和新鲜油漆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息。低矮的拱形空间被一盏盏氙气灯照得一片惨白。灯光下，几架被帆布包裹的飞火战斗机静静地停放在专用的机位，其中一架战机的帆布已经撤走。
它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银灰色的涂装均匀得没有一丝瑕疵，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机首下方的双联装蹄控机炮炮口幽深，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寒意。翼下挂点空置着，等待着炸弹或火箭的填充。机头侧方，那新喷涂的“61”白色编号，在银灰的底色上显得异常显眼。
扳手——那个壮实、脸上总带着点满不在乎神色的年轻陆马地勤组长——正站在机翼上。他穿着沾满新鲜油污的连体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结实的蹄子。他蹄子里拿着一个闪烁着指示灯的便携式检测仪，小心翼翼地将其接口插入机翼根部的一个检测端口。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绿色的小灯随之亮起。
“嘿，睡美人醒了？”扳手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调侃调调，但晶晨能听出里面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觉怎么样？那群兽医没把你按在床上吧？”他一边说，一边收起了仪器。
晶晨走到战机旁，仰头看着这架属于他的新座驾。61的编号冰冷地映入眼帘。他没有回应扳手的玩笑，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架崭新战鹰的每一处细节。从机首光滑的整流罩，到机身上严丝合缝的铆钉线，再到主翼与机身的连接处，然后落在机翼根部的机炮管，最后落在起落架那粗壮的液压支柱和崭新的轮胎上。
扳手似乎感觉到了他沉默中的重量，也收敛了玩笑。他从机翼上灵巧地跳下来，跺了跺蹄子，走到晶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虽然已经放在仓库一段时间了，但也一直被养护，跟新的一样，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扳手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地勤对完美机械的自豪，“并且，根据空战后其他飞行员的建议，我们按了一点新的东西。新改进的魔力增幅稳定器，高空高速下的操控响应据说顺滑得像涂了黄油。”
他指了指机翼后缘，“喏，看到没？强化过的襟翼和副翼铰链，抗毁伤能力加强。还有……”他绕到机腹下方，敲了敲一块看起来稍微更鼓的地方，“这里，油箱位置，额外焊了一层装甲，技师们说不会对飞机性能有什么具体影响，不过到时候你还是要上天飞几圈，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影响。”
晶晨默不作声地听着，绕着战机缓缓走了一圈。他伸出前蹄，蹄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机翼蒙皮，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座舱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询问。
扳手立刻会意，咧嘴一笑：“就等你这句话！”他动作麻利地从旁边拖过一个带滚轮的金属工作梯，推到驾驶舱旁。“来吧，晶晨中尉，试试你的新‘王座’。这可是按照你的老习惯，刚调整好的。”
晶晨道声谢，一步步登上工作梯。崭新的驾驶舱盖向后掀起，露出里面的一切。黑色的仪表盘一尘不染，各种刻度盘、指示灯、仪表玻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蹄控操纵杆和方向舵踏板包裹着崭新的黑色防滑皮革，座椅的缓冲垫也是全新的，深灰色的帆布面料紧绷而富有弹性。
他扶着舱壁，小心地跨了进去，坐定。身体陷入座椅的瞬间，思绪仿佛时间回到了他第一次上机的时刻。扳手爬到机翼上的动静将他从回想中撞了出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新世界”。
视野非常开阔，全新的强化玻璃风挡没有任何划痕。他伸出前蹄，先是虚握了一下操纵杆，感受着它的粗细和弧度，然后轻轻扳动。脚下的方向舵踏板也试了试力度和行程。一切都很陌生，却又隐隐带着熟悉的逻辑。
“感觉如何？”扳手趴在敞开的舱盖边缘，探头问道。
“操纵杆阻尼……比我之前那架的设定轻一些。”晶晨仔细体会着蹄尖传来的细微反馈，沉声道，“方向舵踏板的回弹力也偏软。”
“好眼力！”扳手点点头，“之前出场批次默认就这样，你要是不习惯，我马上给你调回你之前的设定！”他作势就要去拿工具。
“暂时不用。”晶晨摇摇头，目光扫过复杂的仪表盘，“先熟悉一下。”他继续检查着，蹄子依次拂过引擎启动开关、武器保险、通讯面板……每一个按钮、开关的位置和触感都在他的脑中迅速形成新的记忆地图。
晶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狭小座舱里那股新皮革、电子元件和防锈油脂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陌生感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专注。他抬起前蹄，轻轻抚摸着经过保养后展现如初的仪表盘边缘，指尖划过冰冷的刻度。然后，他的右前蹄，沉稳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道，落在了同样崭新的蹄控操纵杆上。
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飞行手套传来。这一刻，61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编号。
“武器系统检查过了？”他问，声音不高。
“挂点全测试通过，线路正常。机炮同步校准在半小时前刚完成，精度没问题。”扳手立刻回答，语气也变得干脆利落，“弹链满装，穿甲燃烧弹和穿甲曳光弹混合配比，老规矩。等你飞完适应科目回来，就可以挂实弹了。”
晶晨的目光扫过机鼻的枪管。“知道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些微微泛着冷光的指针，轻轻拍了拍冰冷的操纵杆，“我独自坐一会，先在地面熟悉熟悉。”
“明白！”扳手应道，熟练地抓住舱盖边缘，用力将其向前拉下。厚重的强化玻璃舱盖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平稳合拢，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寂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狭小座舱里，新皮革、电子元件和防锈油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陌生。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下，眼底只剩下钢铁般的沉静。他稳稳地握住操纵杆，蹄尖感受着那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坚硬轮廓。
“等我上天，就为你们复仇。”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其他小马听见。
“引擎，关闭。”晶晨最后一次对完检查单，确认所有信息无误。“这地面测试可真折腾，累死马了。”
晶晨的目光扫过61号机仪表盘，伸出蹄子，不是去抚摸冰冷的金属，而是稳稳地、用力地抓住了驾驶舱内壁上那个坚固的金属把手，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离开这个暂时的庇护所。
他推开沉重的舱盖，傍晚冰冷的风裹挟着尾气味和尘土的味道涌入驾驶舱。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机，靴子踏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扳手已经等在一旁，手里拿着飞行日志。
“感觉怎么样？”扳手问道，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务实。
“引擎动力充沛，操控需要适应。”晶晨言简意赅，接过日志本，快速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各项测试数据，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漂亮的花体签名。他的目光落在签名上方那架战机的编号上，61，两个数字清晰地印在那里。
“明白。短距滑跑没发现问题就好。魔力增幅器在高功率下的稳定性还需要空中实测。”扳手收起日志，指了指机翼，“等你飞完高空高速科目，回来我再细调。”
“现在……”他顿了顿，看着晶晨，“……去写封信吧。趁还有时间。上面刚下的通知，明天早上，有一支补给车队来基地，随车的还有一名信使，有需要的小马就写信，然后明天运往后面。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再往后……”他耸了耸肩，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战时管制，通信只会越来越难。
晶晨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停放的61号机，银灰色的机体倒映着夕阳的景色。然后，他转身向着宿舍楼走去。他还记着宿舍里还剩几根笔和信封，希望霜焰有给他留着。
视野中是糊着一层灰的窗玻璃，外面的天空被交错的窗框切割成几块。数盏白炽灯悬在洁白的天花板下，将这间房屋照的亮堂堂的。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颗粒，在光里缓慢旋转，落在白色的被褥之上。这些物品构成了前线机场的医务室，这间在曾经谁都不想被叫进来的房间，此刻在晶晨眼中，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他回来了。
开门声响起，来者动作利落，脚步带着医院里特有的轻微急促。晶晨认出他是医务室的值班军士，一匹脸上总带着点疲惫神色的中年陆马。
“醒了？”军士的声音轻柔，与晶晨记忆中那个总在抱怨的小马完全不一样。他把盘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感觉怎么样？右前腿的痛感还在？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想吐？”
晶晨微微摇头，动了动前腿，牵扯到伤处，传来一种酥麻的怪异感。“还好……就是这地方，”他抬起了受伤的地方，“感觉有些…痒痒的？”
“能醒过来，还能说话，那就说明问题不大。”军士的语气略带庆幸，他拿起水杯递到晶晨嘴边。“没断骨头已经是塞拉斯蒂娅保佑了，在医疗魔法的治疗下你腿的伤好的快差不多了。距离你返回基地以及过去了一整夜，外加今天大半个白天。先把药吃了，镇痛消炎的。”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战机……”晶晨咽下药片，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犹如一名等待着判决书的小马。
军士收拾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晶晨，肩膀似乎不易察觉地塌下去一点。片刻沉默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编号101？据地勤组说这架飞机能飞回到基地已经是奇迹了，不可能再升空了。”他继续开始收拾盘子“还有，地勤们在驾驶舱里找到一点东西，应该是你的家庭合影。”
晶晨点点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代我向地勤们道声谢，也感谢你的治疗。”
军士看着他，“职责所在，你们在打幻型灵的第一线，应该是我对你们道谢。并且，就像我刚刚说的，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等会你就可以下床走动。不过这几天你是别想升空了。”他默默地拿起空了的盘子和水杯，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默哀仪式，在下午5点，还有2个小时，就在机库后面。上面通知，所有能动弹的都得去。”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留下晶晨，以及其他还在休息的小马们待在医疗室内。
晶晨推开医务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深秋傍晚的微风混杂着浓重的航空燃油气味和跑道扬起的尘土，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猛地撞他的脸上。令他不由得举蹄揉了揉眼睛。
视野豁然开阔。
前线机场的全貌在塞拉斯蒂娅的阳光下中展现。巨大的混凝土跑道如同一条条灰色的巨蟒，向目力所及的远方延伸。停机坪区域里，一架架飞火战机排列在停机坪上，边缘地方有着可以容纳几架战机的空缺，晶晨猜测不在的战机可能是升空巡逻了。
晶晨又发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战机尾翼上的联队标识从未在基地里见过。
随后目光又扫过正在战机周围的小马，他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一些穿着崭新的飞行夹克的飞行员们，跟在地勤身后，检修自己的飞机。跑道旁新垒起的沙袋掩体后面，探出几门口径更大的防空炮的炮管，炮位上的士兵正坐在炮位上闲聊。更多的工兵在机场边缘挥动铁锹，挖掘着新的散兵坑和伪装掩体，泥土被翻起，呈现出新鲜的深褐色。
毫无疑问，伴随着前线空军的大量损失，帝国选择从后方调动新的联队来争夺制空权，顶住幻型灵的空军攻势。
晶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沉默地朝着机库后方那片被指定用于默哀的空地走去。
机库的灰色水泥墙背后，是一片被铁丝网围出来的狭长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飞行员们穿着飞行夹克，站得笔直，脸上是肃穆和哀伤。地勤人员、少量的防空炮兵、参谋军官，甚至一些仍旧打着绷带、伤势较轻、能行动的伤员，都默默地站在队列中。人群前方，临时搭建了一个低矮的木台。
晶晨走向飞行员的队列，霜焰向他招了招手，把他拉进属于雨燕联队的队伍中。他前方是基地原先的所有战机中队幸存下来的飞行员们，包括他的教官们
雨燕的队列里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空出的位置，如同伤口一样，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空战的惨烈。每一匹小马的眼睛都默默地注视着木台上的棺椁，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伤。
“全体都有！”岬晶少将大步走到木台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立正！”
“唰！”整齐划一的立正声响起。
“今天，我们在这里，”少将的声音像是被冷风冻过，砸在在场每一匹小马的心上，“不是为了一场胜利的庆典。而是为了送别！送别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最勇敢的兄弟，最优秀的空中骑士！他们在昨日那场卑鄙的突袭中，为了保卫帝国的领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列队肃穆的小马们，从兜里拿出一份表单。
“昨日战斗，我基地累计有5个联队参战，包括长虹联队、暴风雪联队、雄鹰联队、蓝狐联队、雨燕联队。击落敌轰炸机4架、敌战斗机31架；击毁敌坦克、装甲车12辆，击伤、击杀幻型灵无数，成功协助地面部队堵上了防线的缺口。战果斐然。”
“但是！我们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50架战机的坠落，31名生命的消失。他们用羽翼丈量天空，以勇气捍卫家园。昨日之血，已渗入帝国之土；昨日之翼，已融入自由之风。他们的名字，将与水晶之心一同闪耀，永不黯淡。”
他停了下来，随后用更加洪亮的声音说道“现在，念诵英名！”
“长虹联队，云纪上尉”
“长虹联队……”
……
“雨燕联队，烁光中尉”
晶晨抬头看向正在念诵名字的少将，然后闭上眼睛，往日在学校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闪过。
“雨燕联队，天行中尉”
“雨燕联队，闪流中尉”
“雨燕联队，耀斑中尉”
上将念完后，将表单折起，小心翼翼的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现在，请各位默哀3分钟。”
众马摘下帽子，低下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地，时间仿佛凝固了。晶晨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前蹄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腿部传来的小小刺痛和胸腔里那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是对逝去战友最后的致意，也是对生者无声的警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哨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礼毕！”一个沙哑的声音高喊道。
低垂的头颅纷纷抬起，帽子重新戴在了头顶。
少将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记住！他们是帝国的雄鹰，是水晶帝国的骄傲！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帝国的天空之上！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声音陡然拔高，藏着一种愤怒的情绪“幻形灵的暴行，必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我们将用怒火，烧尽每一只敢于侵犯帝国天空的虫子！”
“为了公主！为了我们的战友，复仇！”
“复仇！复仇！”台下近百个声音汇合到一起，晶晨感觉浑身发热，内心的悲伤也被怒火所驱散，用尽全身力气与队友一同嘶吼。
“最后，让我们再唱一遍，我们空军的歌。”少将退到一边，目视木台之上31个棺椁率先开口唱道：
“看！那云层之上，闪耀的锋芒！”
“水晶的羽翼，撕裂了穹苍！”
“引擎在咆哮，谐律在激荡！”
“水晶的苍穹，由我等担当！”
众马也一同合唱，气势磅礴，唱着每一名空军都会唱的歌《水晶的苍穹》。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跑道上传来强劲的引擎轰鸣声，新的一组巡逻编队缓缓滑行升空，成为了歌曲最佳的配乐。
“编队如刀锋，撕裂长空！”
“引擎的轰鸣，帝国的雷动！”
“公主的意志，水晶的坚毅！”
“纪律铸就，不败的传奇！”
“无畏的雄鹰。帝国的骄傲！”
“守护这片，神圣的云霄！”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公主的意志，引领着航向！”
“帝国的意志，在云端回荡！”
“无惧阴霾！无惧阻挡！”
“水晶之翼，必将阴霾涤荡！”
“俯冲！拉起！阵列如网！”
“精英会聚，如水晶闪耀！”
“水晶铁翼！呼啸长空！”
“魔法织航路，战意贯长虹！”
“为公主而战！为家园而冲！”
“摧毁敌军，荡尽阴霾空。”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帝国的剑锋！”
“万岁！水晶空军！”
“万岁！水晶的苍穹！”
目送棺椁被运入3架运输机，在几架新来的联队战机护送下起飞后，还没好好和剩余的学员打招呼，晶晨就被叫到简报室。
“教官，您找我有什么事？”
晶晨推开了虚掩的简报室的门，被里面的烟味呛了一下后问道，并打量了一下简报室，发现地图已经换成现在前线的地图，上面画了不少箭头等符号，还增添了几部对讲机和电台。除了他的教官外，简报室里还多出了一匹马，是基地的罗盘参谋。
“来了？”铁翼抬头看了一下“过来签份文件吧，关于你新座机的。”
本来还在欣赏新设备的晶晨瞬间被教官后面的话所吸引，快步走到桌前，低头看向了静静躺在桌子上的一叠纸。
“新座机这么顺利的就批下来了？”晶晨仔细阅读了文件，不由得询问道。
“当然，战时效率嘛，而且国家已经进入总动员状态了，后方的军工厂开始扩产，飞火战机的产量自然也水涨船高。最重要的是。”铁翼教官故意卖关子，惹得晶晨只好抬头看着他，无法拿着笔签字。
“最重要的就是你有战绩。”铁翼见晶晨急不可耐也就不卖关子了，向他解释道：“3架击落，2架击伤；还摧毁了幻型灵的一辆重型坦克。而且公主签发了一条政令，要求军方宣传战争中的英雄，你被上级选中了。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在第一次战斗中便取得这样的战果，更何况你还没有毕业。”
教官见晶晨被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地勤组确认你的战机不具备修复价值后，钾晶少将便把仓库当中的备用战机批给你了。最后，做好出名的准备吧，帝国需要英雄，空军也需要向帝国证明成绩。基于同样的愿意，上级决定把你提升到中尉，并正式确定你为雨燕联队的指挥官。”
晶晨听着铁翼的话终于反应过来，“所以，我是不是要上报纸了？”
“对，但你可以不用接受采访，他们只是简单介绍一下你的战绩。”铁翼继续向晶晨解释。“先把字签了吧。”
晶晨也顺势拿起笔开始签字。不过签完字后仍抬头看着教官，不知怎得他认为教官还要向他说事。
“签完了？”铁翼教官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放到一边。“你的新战机就在B-2机库里，等医生让你升空之后你先试飞一下，没问题就和你的僚机也一起升空巡逻吧，霜焰今天上午还在医务室等你醒来着，不过没想到你下午才醒。”教官冲他的学员笑了一下。
晶晨点点头，向教官敬个礼，准备转身向外走去。
“等下，我还没说完呢。”铁翼见晶晨要走连忙叫住“你是雨燕联队的队长，你要知道的事更多，来看看地图吧。”说完后，铁翼便起身走到墙壁上的作战地图旁。
晶晨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地图上，代表水晶帝国边境防线的蓝色标识与代表小马利亚边境防线的绿色标识交界处靠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醒目的红色箭头，深深地穿过绿色的防线标识。在红色箭头周围，散布着许多细小的绿色和蓝色箭头和线条，代表着正在防守和反冲锋的陆军，但显然无法弥补防线的缺口。
“如你所见，靠近我们这边的小马利亚边境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铁砧教官的蹄子重重地敲在红色箭头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上午九点，在晶崖高地。幻型灵工兵在炮火和空中轰炸的掩护下炸毁了碉堡，随后他们的装甲部队突入。我们的地面小伙子们……”他顿了一下，“……打得很苦。非常苦。阵地反复易手，伤亡很大。”
罗盘参谋适时地补充，语速依旧平稳：“敌军掌握了局部制空权，他们的攻击机群对防御工事和预备队集结地域造成了严重杀伤，虽然小马利亚空军和我们的两支联队拼命拦截，但只救下了靠后的高炮部队与重炮部队，而且炮兵们因为被空袭压制，难以对前线进行有效的火力支援。”
“这就是防线被突破的原因？”晶晨缩了下脖子问道。
“…是的，也因为防线被突破，边境防线侧面受到威胁，虽然有着步兵部队的阻击，但上级已经决定放弃边境防线，更何况边境防线本身就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罗盘参谋擦了擦眼镜继续说道，“另外，部分西部居民还没有撤离完，我们必须确保制空权在我们手里，确保幻型灵不要追上我们的居民。你们的任务已经很明朗了。”
“所以我们要与幻型灵空战？以及对地打击以协助陆军部队迟滞幻型灵进攻？
铁翼没给罗盘说话的机会，冲着参谋说道“我就说吧他肯定懂，晶晨可是这批学员最优秀的那个，来，把你的茶给我交出来。”
晶晨呆呆的看着他的教官从参谋口袋里翻出了一袋茶叶，并泡进了自己的搪瓷杯子里。
罗盘参谋冲着铁翼翻了个白眼，然后看着他把头仰的更高了。
“非常好，晶晨中尉。你比一些军官强多了，他们只关心命令的下发以及执行，虽然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不过军官总得有些大局观。”罗盘见铁翼不理他，只好继续对着站在一旁强势围观的晶晨继续说道。
“但并不完全正确，这不是你们的活，这是新来的那三支联队的活。你们的任务就是巡逻，拦截幻型灵的战斗机和轰炸机，不要让他们飞到平民和友军的脑瓜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很好，你可以出去了，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扳手吧，你的新座驾就在C-1机库。”
机库深处，远离了混乱的喧嚣和刺鼻的硝烟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味道、防锈油脂和新鲜油漆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息。低矮的拱形空间被一盏盏氙气灯照得一片惨白。灯光下，几架被帆布包裹的飞火战斗机静静地停放在专用的机位，其中一架战机的帆布已经撤走。
它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银灰色的涂装均匀得没有一丝瑕疵，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机首下方的双联装蹄控机炮炮口幽深，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寒意。翼下挂点空置着，等待着炸弹或火箭的填充。机头侧方，那新喷涂的“61”白色编号，在银灰的底色上显得异常显眼。
扳手——那个壮实、脸上总带着点满不在乎神色的年轻陆马地勤组长——正站在机翼上。他穿着沾满新鲜油污的连体工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结实的蹄子。他蹄子里拿着一个闪烁着指示灯的便携式检测仪，小心翼翼地将其接口插入机翼根部的一个检测端口。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绿色的小灯随之亮起。
“嘿，睡美人醒了？”扳手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调侃调调，但晶晨能听出里面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感觉怎么样？那群兽医没把你按在床上吧？”他一边说，一边收起了仪器。
晶晨走到战机旁，仰头看着这架属于他的新座驾。61的编号冰冷地映入眼帘。他没有回应扳手的玩笑，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架崭新战鹰的每一处细节。从机首光滑的整流罩，到机身上严丝合缝的铆钉线，再到主翼与机身的连接处，然后落在机翼根部的机炮管，最后落在起落架那粗壮的液压支柱和崭新的轮胎上。
扳手似乎感觉到了他沉默中的重量，也收敛了玩笑。他从机翼上灵巧地跳下来，跺了跺蹄子，走到晶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虽然已经放在仓库一段时间了，但也一直被养护，跟新的一样，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扳手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地勤对完美机械的自豪，“并且，根据空战后其他飞行员的建议，我们按了一点新的东西。新改进的魔力增幅稳定器，高空高速下的操控响应据说顺滑得像涂了黄油。”
他指了指机翼后缘，“喏，看到没？强化过的襟翼和副翼铰链，抗毁伤能力加强。还有……”他绕到机腹下方，敲了敲一块看起来稍微更鼓的地方，“这里，油箱位置，额外焊了一层装甲，技师们说不会对飞机性能有什么具体影响，不过到时候你还是要上天飞几圈，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影响。”
晶晨默不作声地听着，绕着战机缓缓走了一圈。他伸出前蹄，蹄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机翼蒙皮，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座舱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询问。
扳手立刻会意，咧嘴一笑：“就等你这句话！”他动作麻利地从旁边拖过一个带滚轮的金属工作梯，推到驾驶舱旁。“来吧，晶晨中尉，试试你的新‘王座’。这可是按照你的老习惯，刚调整好的。”
晶晨道声谢，一步步登上工作梯。崭新的驾驶舱盖向后掀起，露出里面的一切。黑色的仪表盘一尘不染，各种刻度盘、指示灯、仪表玻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蹄控操纵杆和方向舵踏板包裹着崭新的黑色防滑皮革，座椅的缓冲垫也是全新的，深灰色的帆布面料紧绷而富有弹性。
他扶着舱壁，小心地跨了进去，坐定。身体陷入座椅的瞬间，思绪仿佛时间回到了他第一次上机的时刻。扳手爬到机翼上的动静将他从回想中撞了出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新世界”。
视野非常开阔，全新的强化玻璃风挡没有任何划痕。他伸出前蹄，先是虚握了一下操纵杆，感受着它的粗细和弧度，然后轻轻扳动。脚下的方向舵踏板也试了试力度和行程。一切都很陌生，却又隐隐带着熟悉的逻辑。
“感觉如何？”扳手趴在敞开的舱盖边缘，探头问道。
“操纵杆阻尼……比我之前那架的设定轻一些。”晶晨仔细体会着蹄尖传来的细微反馈，沉声道，“方向舵踏板的回弹力也偏软。”
“好眼力！”扳手点点头，“之前出场批次默认就这样，你要是不习惯，我马上给你调回你之前的设定！”他作势就要去拿工具。
“暂时不用。”晶晨摇摇头，目光扫过复杂的仪表盘，“先熟悉一下。”他继续检查着，蹄子依次拂过引擎启动开关、武器保险、通讯面板……每一个按钮、开关的位置和触感都在他的脑中迅速形成新的记忆地图。
晶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狭小座舱里那股新皮革、电子元件和防锈油脂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陌生感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专注。他抬起前蹄，轻轻抚摸着经过保养后展现如初的仪表盘边缘，指尖划过冰冷的刻度。然后，他的右前蹄，沉稳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道，落在了同样崭新的蹄控操纵杆上。
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飞行手套传来。这一刻，61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编号。
“武器系统检查过了？”他问，声音不高。
“挂点全测试通过，线路正常。机炮同步校准在半小时前刚完成，精度没问题。”扳手立刻回答，语气也变得干脆利落，“弹链满装，穿甲燃烧弹和穿甲曳光弹混合配比，老规矩。等你飞完适应科目回来，就可以挂实弹了。”
晶晨的目光扫过机鼻的枪管。“知道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些微微泛着冷光的指针，轻轻拍了拍冰冷的操纵杆，“我独自坐一会，先在地面熟悉熟悉。”
“明白！”扳手应道，熟练地抓住舱盖边缘，用力将其向前拉下。厚重的强化玻璃舱盖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平稳合拢，将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寂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狭小座舱里，新皮革、电子元件和防锈油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陌生。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下，眼底只剩下钢铁般的沉静。他稳稳地握住操纵杆，蹄尖感受着那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坚硬轮廓。
“等我上天，就为你们复仇。”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其他小马听见。
“引擎，关闭。”晶晨最后一次对完检查单，确认所有信息无误。“这地面测试可真折腾，累死马了。”
晶晨的目光扫过61号机仪表盘，伸出蹄子，不是去抚摸冰冷的金属，而是稳稳地、用力地抓住了驾驶舱内壁上那个坚固的金属把手，身体微微前倾，准备离开这个暂时的庇护所。
他推开沉重的舱盖，傍晚冰冷的风裹挟着尾气味和尘土的味道涌入驾驶舱。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机，靴子踏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扳手已经等在一旁，手里拿着飞行日志。
“感觉怎么样？”扳手问道，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务实。
“引擎动力充沛，操控需要适应。”晶晨言简意赅，接过日志本，快速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各项测试数据，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漂亮的花体签名。他的目光落在签名上方那架战机的编号上，61，两个数字清晰地印在那里。
“明白。短距滑跑没发现问题就好。魔力增幅器在高功率下的稳定性还需要空中实测。”扳手收起日志，指了指机翼，“等你飞完高空高速科目，回来我再细调。”
“现在……”他顿了顿，看着晶晨，“……去写封信吧。趁还有时间。上面刚下的通知，明天早上，有一支补给车队来基地，随车的还有一名信使，有需要的小马就写信，然后明天运往后面。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再往后……”他耸了耸肩，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战时管制，通信只会越来越难。
晶晨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停放的61号机，银灰色的机体倒映着夕阳的景色。然后，他转身向着宿舍楼走去。他还记着宿舍里还剩几根笔和信封，希望霜焰有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