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水晶帝国后方机场宁静的黄昏，狠狠扎进每一匹小马的耳膜。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在远处的山脊上拖出长长的、颤动的光芒，与警报灯急速旋转的、令人心悸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躁动不安的画卷。

“呜——呜——呜——”

警报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上一刻还沉浸在白天演习后疲惫松弛中的基地，瞬间被这尖啸激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

地勤小马们丢下一切，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机库、弹药车和已经滑出停机坪的战机之间疯狂奔跑。口令声、引擎的发动轰鸣、金属工具的碰撞声、沉重的炸弹挂上挂架的闷响……各种噪音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猛烈地冲击着机场的每一个角落。

晶晨猛地推开飞行简报室的门，傍晚的凉风裹挟着航空燃油的刺鼻气味和引擎启动时特有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鬃毛向后飞扬。基地指挥官已经下达命令，简洁而残酷：幻型灵帝国发动全面突袭，前线告急。他指挥的雨燕联队，立即挂载双200公斤航弹，支援地面部队，轰炸突破边境防线的幻型灵装甲矛头。其他联队——蓝狐、雄鹰、暴风雪——则紧急升空，驰援在敌机狂潮中苦苦支撑的长虹联队，全力夺取制空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混杂着震惊、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的洪流。他是雨燕联队的指挥官，由皇家军事大学和基地联合任命的指挥官，尽管就在几小时前，他们还只是一群进行毕业演习的大四飞行学员。现在，演习场变成了实战，他们必须立刻成为真正的战士。

“雨燕！全体都有！”晶晨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拔高，穿透力十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决断，“双两百公斤航弹！目标：地面装甲部队！五分钟内完成挂弹，十分钟后按预案编队起飞！快！”

“是！指挥官！”回应他的是十五个年轻却同样紧绷的声音，带着飞行学员特有的锐气，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颤抖。他的战友们，他的队员们，霜焰、云雀、铁砧……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各自的休息点冲向机库或滑行道旁等待的战机。

晶晨奔向自己的“飞火”战斗机，就在它的旁边，地勤组长“扳手”正带着几个助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将两枚沉重的200公斤航弹稳稳挂载在机翼中央的挂架上。沉重的炸弹被粗壮的挂架锁定，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宣告着这架原本用于空中格斗的战鹰，此刻已被强行赋予了毁灭大地目标的重任。

“挂载完毕！晶晨指挥官！”老组长用扳手用力敲了一下挂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抬头嘶吼，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嘶哑，“弹药保险解除！油料满舱！祝你们好运！把小虫子们炸回老家去！”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急迫和对这群年轻飞行员的信任。

晶晨重重点头，来不及多言，敏捷地攀上登机梯，滑进狭小的座舱。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传来。皮革座椅的微凉，金属操纵杆的坚硬，无数仪表的冰冷反光将他拉回到演戏开始的时候。但现在没有时间回忆，他迅速扣上飞行帽，拉紧安全带，将氧气面罩推到嘴边试了试气密性，然后接通无线电，调整到联队指挥频道。

“雨燕联队，晶晨呼叫各机。报告准备状态！依次报数！”他的声音透过喉部麦克风传出，在无线电波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

十六架“飞火”战机引擎的轰鸣声浪在机场上空汇聚、叠加，如同十六头蓄势待发的钢铁猛兽在低吼。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搅动着地面的尘土和草屑，形成一道道混乱的小型旋风。晶晨透过布满细小划痕的座舱盖，扫视着停机坪和滑行道上一字排开的机群。作为本次对地打击的唯一联队，他们肩负着前线地面部队的希望

“塔台，雨燕联队全体准备完毕，请求滑出指令！”晶晨按下通话按钮。

“雨燕联队，准许滑出！风向270，风速5节，按预定序列进入28跑道！祝胜利！帝国等你们返航”塔台指挥官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晶晨松开刹车，轻轻推动油门杆。座下的“飞火”03号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机体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小心地控制着方向舵，引导战机滑向跑道。在他身后，十五架同样涂装着雨燕联队徽记的战机依次跟上，机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隆隆的滚动声，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

在主跑道的尽头，晶晨将战机稳稳停住，刹死轮子。他最后看了一眼座舱内的仪表盘——油压、水温、转速、电压……一切正常。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金属气息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种奇异的刺激感。

“雨燕联队，晶晨呼叫。保持双机编队，间距拉大，爬升高度至3500米！目标区域：边境要塞缺口！航向275！出发！”他的命令斩钉截铁，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入每一位队员耳中。

话音落下，晶晨猛地将油门杆推至最前！普惠R-1830“双黄蜂”星型发动机瞬间爆发出超过1200马力的澎湃动力，十四缸活塞疯狂往复，驱动三叶恒速螺旋桨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强大的推力将晶晨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他紧握操纵杆，感受着战机在跑道上狂野地加速冲刺，机轮与跑道剧烈摩擦，速度指针急速向右摆动。

当速度达到临界点，晶晨果断而柔和地向后带杆。机头轻盈抬起，前轮离地，紧接着主轮也脱离了跑道的束缚。沉重的战机（挂载着超过四百公斤的额外重量）如同一只羽翼初丰却背负着使命的巨鸟，顽强地挣脱了地心引力，昂首冲入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与深紫交织的辽阔天空。

一架又一架“飞火”紧随其后，轰鸣着刺破苍穹，在跑道上留下尚未散尽的烟尘尾迹。它们迅速在离地数百米的高度完成初始爬升，按照晶晨的命令，在空中组成了八个标准的双机编队。长机在前，僚机在其侧后方稍低位置，彼此间保持着目视可见、能相互支援的间隔。十六架战机在晶晨的带领下，组成一个庞大的楔形攻击集群，引擎的声浪连成一片低沉的雷声，机翼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坚定不移地向着东北方，那炮火连天的边境线飞去。

“即将抵达作战区域，提高警惕。关闭航行灯！全体检查武器保险，对地攻击程序最后确认！”

机群下方的大地早已褪去了田园的宁静。越靠近前线，战争的痕迹就越发狰狞。蜿蜒的河流反射着不祥的暗红，那是炮火映照下的血色。大片森林被烧成焦黑的骨架，浓烟如同丑陋的疤痕直插天际。道路被炮弹反复耕耘，翻出深褐色的泥土。

机舱内，无线电的静电噪音中开始混杂进断断续续、充满焦急和嘶吼的前线通讯片段。

 “这里是长虹！长虹！敌‘蜂群’！数量庞大！方位西北，高度四千！我们被咬住了！请求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破碎、急促、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号，透过耳机冰冷地钻进每一位飞行员的耳中，无声地描摹着地面和天空战场的惨烈。机舱内，除了引擎的轰鸣和无线电的杂音，一片沉寂。年轻的飞行员们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地平线。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氧气面罩下响起。

晶晨强迫自己忽略耳机里那些绝望的呼救，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导航图和仪表上。他必须确保整个联队按时、准确地抵达目标空域。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快速计算着风速偏流，不时通过无线电发出细微的航向修正指令：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一种平稳，试图冷却年轻队员们心中翻腾的紧张和恐惧。他透过座舱盖，扫视着自己的编队。十六架战机，十六个年轻的生命，此刻都维系在他的判断和命令之上。这份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指挥官的身份要求他必须成为那根定海神针。

“霜焰，准备好你的水晶球，为我们提供信息。”

“明白！”

终于，目标区域到了。无需地图确认，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就是最醒目的地标。边境防线那低矮的轮廓在远方显现，但此刻，它坚固的要塞群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丑陋的豁口，冒着滚滚浓烟与火焰。如同大地被巨兽狠狠咬掉了一块。

就在那缺口处，数十辆幻型灵帝国的中型坦克正喷吐着黑烟，碾过破碎的混凝土和焦土，留下深深的辙痕。更多的装甲车和伴随步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紧随其后，试图扩大突破口。

水晶帝国陆军的防线在缺口两侧摇摇欲坠，步兵依托着残存的工事、弹坑甚至战友的遗体，用步枪、机枪和手榴弹进行着绝望的阻击。反坦克炮的怒吼声此起彼伏，炮弹在坦克群中炸开，时而腾起一团火球，但更多的炮弹打在坦克倾斜的前装甲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凹痕或擦出一溜火星便被弹飞。不时有炮弹落在装甲集群的后方和侧翼，试图阻断后续部队，迟滞其推进速度。

“雨燕联队注意！发现目标！”晶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引擎的轰鸣和无线电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频道，“敌装甲集群，正在突破缺口！坐标：要塞西墙缺口及后方扇形区域！地面引导即将接入！全体准备俯冲轰炸！按双机编队，依次进入攻击航线！注意防空火力！优先攻击领头及队形密集的坦克！”

几乎是同时，一个年轻的、略显沙哑的声音切入联队通讯频道，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机枪扫射声：“这里是地面引导，呼叫雨燕！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敌装甲集群坐标已确认！位于T-31区域，对！就是带长管炮的！它们是矛头！打掉它们！东侧约五百米，树林边缘有疑似高炮阵地，烟雾很大，小心！他们的东南侧300米是友军部队，不要误伤！”

“雨燕收到！雨燕二号，提供引导”晶晨迅速回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发现了引导员所指示的目标区域——几辆体型更大、炮管更长的黑色坦克正肆无忌惮地碾压过水晶帝国匆忙构筑的反坦克炮阵地残骸。很快，透过魔法滤镜，其轮廓上有了一圈淡紫色的光圈，这在白天不是很显眼的指示在此刻成为了死神的钩索。

“全体注意！目标确认：T-31区域领头重型坦克及其集群！‘注意敌防空炮及机枪！友军部队在东南300米，不要丢歪了！攻击编队，按预案，由我带领第一组首先进入！保持60俯冲角度，投弹高度不低于600米！投弹后立即脱离，严禁恋战！后续编队，间隔5秒依次进入！行动！”

“收到！”

得到全联队的回复后，晶晨猛地一压操纵杆，机头迅速向下俯冲，从刺破3500米空域，向着下方那片燃烧的炼狱俯冲而下！他的僚机，雨燕二号，以及跟在后面的雨燕三号、四号紧随其后。

俯冲！急速的俯冲！大地在眼前疯狂地放大、变形。破碎的要塞城墙、燃烧的坦克残骸、奔跑的士兵、爆炸的火球……一切都在高速扑面而来。俯冲时的负过载让血液涌向头部，晶晨感到头盔重重压在额头上，视野边缘开始变红。他咬紧牙关，努力对抗着生理上的不适，双手死死把住操纵杆，眼睛死死盯住紫色光圈中的那辆正在转向、炮口喷吐着火光的幻型灵重型坦克。

“敌机直上急降下！！”

卡森中校的目光也随着步兵的抬头望去，随后看到了正在向他俯冲而去的雨燕联队。瞬间头皮发麻，不由得在心中对防空组破口大骂。

“各车向左或向右规避！防空组呢？开火！把他们给我打下来！”

说完这句率先操控起车顶上的机枪，向着俯冲而下的战机喷吐着火舌。

幻型灵的防空火力也在卡森的带领下，骤然爆发。无数条或明或暗的曳光弹道，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从缺口处腾起，扑向俯冲而下的战机。大口径高射炮爆炸产生的黑色烟团在战机周围接连不断地炸开，冲击波让机体剧烈颠簸，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小舟。中、小口径高射机枪射出的密集火链则在机身附近“嗖嗖”掠过，曳光弹拉出的红线如同死神的鞭子，不断抽打着空气。

“各机小角度规避！”晶晨在俯冲的压迫感中对着喉麦嘶吼，同时四蹄并用，操纵战机在高速俯冲中做出微小的、难以预测的左右摆动。每一次微小的偏转，都可能意味着与死神擦肩而过。他能清晰地听到高射炮弹片“噼啪”撞击机腹装甲的声音，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1000米！瞄准具的光环死死咬住目标。那辆重型坦克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空中的致命威胁，笨拙地转向，试图逃离来自来自天空的打击，炮塔上的高射机枪疯狂地向天空扫射，子弹在晶晨的座舱盖附近拉出道道转瞬即逝的亮线。

800米！目标在瞄准光环中已清晰无比。晶晨屏住呼吸，右手大拇指悬停在驾驶杆顶端的投弹按钮上方。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瞄准具中那不断逼近的黑色甲虫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600米！就是现在！

“投弹！”晶晨在怒吼道，狠狠地按下扳机！

清脆的脱钩声传来。机腹下，两枚200公斤高爆炸弹（HE）脱离了挂架，带着死亡的尖啸，沿着俯冲的轨迹，如同两柄被天神掷下的巨锤，朝着下方那辆幻型灵重型坦克的顶盖狠狠砸落！

投弹完成的瞬间，晶晨用尽全身力气猛拉操纵杆，同时将油门推到最大！战机机头艰难地抬起，强大的过载瞬间将他死死按回座椅，视野瞬间被压缩成一条窄缝，继而陷入一片灰暗。引擎爆发出极限的嘶吼，战机在低空剧烈震颤着，几乎贴着下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腾起的烟柱，艰难地改平，然后全力向上爬升！

在他身后，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几乎同时在那辆重型坦克的位置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米内的一切！那辆率先向他开火的钢铁巨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扁、撕裂，炮塔被直接掀飞，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零件如同节日的焰火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猛烈的殉爆紧随其后，弹药仓被引爆，形成更恐怖的二次爆炸，将附近的大量步兵如同破布娃娃般撕碎、抛飞！

“命中！目标摧毁！”铁砧激动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他投下的炸弹也准确命中了另一辆中型坦克，将其炸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干得好！立刻爬升脱离！”晶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命令道，同时拉起战机，在密集的防空炮火中做剧烈的规避机动，机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角余光瞥向下方，只见第波二攻击编队已经呼啸着投放下炸弹，航弹精准地落入了因领头坦克被毁而陷入短暂混乱的后续装甲车队形中。更大的火球接连腾起，钢铁的碎片和燃烧的肢体被高高抛向空中。

攻击如同行云流水。第二组、第三组……雨燕联队的编队如同精确的钟表齿轮，按照晶晨设定的节奏，每间隔5秒就会有一组飞机俯冲、瞄准、投弹、拉起、脱离。每一组战机俯冲时，都吸引着地面防空火力的疯狂拦截；而当他们拉起脱离时，又为下一组创造了相对安全的攻击窗口。

无线电里充斥着飞行员们短促、紧张的呼叫声和投弹成功的报告。200公斤航弹的威力在开阔地带展露无遗。每一次成功的命中，都意味着至少一辆坦克或装甲车的彻底毁灭，或者是一大片伴随步兵的非死即伤。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气浪不仅能直接摧毁目标，更能将附近的步兵掀翻、震晕，甚至震死。

连续不断的来自水晶帝国空军的骇马轰炸在幻型灵装甲集群中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原本有序的冲击队形被打散、割裂。幸存的坦克惊恐地试图分散规避，反而堵塞了狭窄的突破口。运兵车仓惶转向，互相碰撞。步兵更是乱作一团，纷纷寻找弹坑或任何可能的掩体躲避来自空中的死神。

地面水晶帝国守军的压力骤然一轻。珂莱芮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得好！雨燕！打得太好了！虫子们的攻势被打断了！缺口东侧的高炮阵地被我们迫击炮压制了！继续！继续压制他们！为我们的炮兵调整争取时间！”

然而，实战中无法做到没有损失。雨燕十一在投放炸弹前被乱流干扰，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稳住飞机，减少了对外界的注意。就在这致命的瞬间，一道由37mm高射炮喷吐出的火舌从下方一片被炸塌的半截房屋废墟后猛然窜出！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在无线电中都能隐约听到！雨燕十一的右侧机翼根部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紧接着，整片右翼连同尚未丢下的航弹被直接扯断！燃烧的航空燃油与浓烟源源不断地从断裂处涌出！

“不！雾岗！”雨燕十一的僚机眼睁睁看着长机在它身旁被命中。

失去一侧机翼的战机瞬间失去了所有升力和平衡，像一块被折断翅膀的石头，打着令人绝望的螺旋，拖着长长的、浓黑的烟尾和燃烧的火焰，一头栽向下方的战场！

“跳伞！雾岗！快跳伞！”晶晨的心猛地揪紧，对着无线电狂吼。

万幸！在战机坠地前，一个小小的、洁白的伞花在低空猛地绽开！降落伞被强烈的下坠气流拉扯得剧烈摇晃，但终究是打开了！雾岗的身影挂在伞绳下，被风吹拂着，落向水晶帝国防线后方的区域。而他的战机则螺旋下坠砸在了最先被摧毁的坦克残骸，翼下的航弹殉爆，强大的冲击波将雾岗进一步推向后方。

“地面部队注意！我方飞行员在T区，网格31-5附近跳伞！重复，我方飞行员跳伞！请求救援！地面引导，听到吗？”晶晨立刻切换频道，声音带着急迫。

“地面收到！看到伞花了！距离我们不远！我们已经组织冲锋队去降落地点了！放心！” 刚刚还在欢呼的珂莱芮迅速回应。

晶晨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战场。整个雨燕联队的轰炸攻击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却如同雷霆风暴，给予了突破缺口的幻型灵装甲部队以沉重打击。十五架战机投下了三十枚200公斤航弹加上殉爆的十一号战机，其中超过二十枚准确命中了目标区域或造成了有效近失杀伤。至少八辆坦克和十余辆装甲车、运兵车被直接摧毁或重创起火，大量步兵伤亡。更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彻底打乱了幻型灵装甲师迅猛的突击节奏，将他们死死钉在了突破口附近，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混乱。

“雨燕联队！全体注意！”晶晨的声音再次响彻频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对地攻击任务完成！效果显著！现在，检查剩余弹药！准备爬升！高度5500米！我们转向北部空域！协助友军！准备空战！”

随着命令，一架架刚刚完成惊险俯冲轰炸的“飞火”战机下方，悬挂的副油箱被果断抛弃，如同断尾求生。减轻了重负的战机引擎发出更畅快的咆哮，在飞行员们的操纵下，开始全力爬升，机头指向上方那片声音相对稀疏、但无线电里充斥着更为惨烈呼叫的天穹。

当雨燕联队剩下的十五架“飞火”爬升到指定高度，突破云层时，一幅远比下方地面战场更为惨烈和混乱的空中画卷，瞬间撞入了所有飞行员的视野。

云层之上，已然沦为巨大的角斗场。数十架战机如同狂暴的蜂群，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疯狂地追逐、撕咬、翻滚、俯冲、拉升。引擎的怒吼、机枪的嘶鸣、机炮的咆哮交织在一起。被击中的战机拖着长长的、浓黑的或橘红的烟尾，脱离了天空的战场，破碎的铝片和燃烧的残骸如同冰雹般从空中洒落。。洁白的降落伞时而绽开，在混乱的空域中显得脆弱而渺小。

无线电里，各种呼号早已乱成一锅粥：

“‘蓝狐01’！我被咬住了！三点钟方向！两架！请求支援！该死的，摆脱不掉！”
    “‘暴风雪14’！跟我来！咬住那架绿色的！别让它跑了！开火！开火！…打中了！干得漂亮！…小心！又有两架上来了！”
    ……

晶晨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几拍，这就是制空权争夺战的真实面目，远比教科书上描述的更为残酷和混乱。他迅速扫视战场，试图在纷乱的机群中分辨敌我。

与教科书上的一样，幻型灵帝国的战斗机拥有鲜明的特征：流线型的机身覆盖着深黑与暗黄相间的迷彩，机头尖锐，引擎罩形状与小马利亚的“飞火”略有不同，更显狭长，机翼后掠角更大。它们动作极其灵活，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中穿梭，即使已被击落不少，目测仍有四十余架，往往以双机编队围攻水晶帝国一至两架战机。

水晶帝国一方的战机除了刚刚抵达上空的雨燕联队的银灰色“飞火”，还有数量稀少的深蓝黑色涂装的蓝狐联队，铁灰色涂装的雄鹰联队、暴风雪联队。而原本负责这片空域的长虹联队，其尾翼火红色的的联队标志几乎已从这片空域消失殆尽，仅存的零星几点红色也在被数倍于己的敌机疯狂围攻。

“雨燕联队！全体注意！”晶晨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如同磐石般压下混乱的呼号，“我是雨燕一号！我们已抵达空域！保持双机编队，优先救援被围攻的友机！利用高度和速度优势，进行掠袭！尽量不要陷入缠斗！重复，利用能量优势，一击脱离！优先救援！僚机注意保护长机六点方向！行动！”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推操纵杆，座下的飞火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刚刚爬升到6000米的高度优势，朝着下方一片最为混乱的战团俯冲而去！那里，两架深蓝色的蓝狐联队战机正被四架深绿色的幻型灵战斗机死死咬住尾后，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曳光弹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舔舐着蓝狐战机的尾翼和机身。

“雨燕二号！跟我来！击落那些围攻蓝狐的敌机！俯冲攻击！”晶晨厉声下令，同时锁定了其中一架正对着蓝狐01猛烈开火的幻型灵战机。

俯冲带来的速度激增让战机微微震颤。晶晨双蹄稳稳把住操纵杆，眼睛紧盯着反射式瞄准具。光环稳稳地套住了那架深绿色敌机的引擎部位。距离在高速拉近！而敌机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高空的威胁，开始不断地左右摇摆规避。

1200米！进入有效射程！

晶晨屏住呼吸，手指稳稳扣下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

“咚咚咚咚——！”

安装在机翼根部的两门20mm机炮和安装在引擎罩上方的两挺12.7mm机枪同时怒吼！炽热的炮弹和子弹汇聚成一道致命的金属洪流，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战机的旁边一路延伸，狠狠地抽打在那架幻型灵战机的右翼和座舱！

20mm高爆弹的威力瞬间显现！敌机的右翼被炸开一个个脸盆大的窟窿，整片机翼瞬间破碎，而座舱也随之被红雾覆盖！黑黄色的战机瞬间失去平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拖着浓烟和火焰，打着旋一头栽向大地！

“敌机击落！”霜焰兴奋地喊道。他和晶晨配合默契，几乎在晶晨开火的同时，也向另一架试图转向攻击晶晨的幻型灵战机射出了一串精准的子弹，虽然没有直接击落，但也迫使对方放弃了攻击，狼狈地进行规避。

这突如其来的高空掠袭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打乱了围攻蓝狐的幻型灵编队。剩下的两架敌机只能放弃追击，各自进行规避机动。被死死咬住的两架蓝狐压力骤减。

“银梭教官！你们没事吧？”晶晨在拉起战机的同时，迅速切换频道询问。

“咳…没事！干得漂亮，晶晨！”银梭教官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谢了！这帮虫子真他妈的难缠！”

就在晶晨想和教官多了解一下目前空战状况时，异变突生。“一号！小心六点！两架高速接近！高度在你之上！”僚机惊恐的警告声响起！他试图调转机头救援，但被另一架突然出现的敌机缠住，鞭长莫及！

该死！被偷袭了！晶晨的瞳孔骤然收缩。而在座舱内的后视镜中，清晰地映出两架刚刚转过弯的深绿色的幻型灵战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更高的云层中俯冲下来，死死咬住了他的六点方向！距离极近！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听到警告的瞬间，猛地向左压满操纵杆，同时狠狠踩下左舵！战机在高速飞行中猛地向左急转，机身瞬间承受巨大的侧向过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哒哒哒哒——！”

几乎就在他转向的同一刹那，一串炽热的曳光弹擦着他原本航迹呼啸而过！近到在座舱盖的玻璃上能够反射出曳光弹全部细节！

但这只是开始！那两架幻型灵飞行员显然极为老练。第一轮射击落空后，长机立刻跟上晶晨的急转，死死咬住他的转弯内侧，再次进入射击位置！僚机则默契地爬升占位，准备封堵晶晨可能脱离的路线。

晶晨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拼命拉杆，将急转弯的角度拉到极限，试图利用“飞火”还算不错的水平机动性与对方周旋。两架战机在5500米的高空如同相互撕咬的猛禽，画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惊心动魄的盘旋轨迹。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滚转，都伴随着机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过载对身体极限的压榨。汗水瞬间浸透了飞行服，氧气面罩下传来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01！坚持住！我来了！”雨燕02终于摆脱了纠缠，不顾一切地朝着晶晨的方向冲来，试图驱散那架幻型灵僚机。

然而，幻型灵长机的攻击更快一步！它在一次内切中成功占据了短暂的优势射击窗口！

“咚咚咚——！”

晶晨感到机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令人心悸的漏气嘶鸣！右翼中部被子弹撕裂，油箱向外泄露的燃油在空中形成一道黑色的轨迹。剧烈的震动瞬间传遍整个机体！操纵杆变得异常沉重，向左压杆几乎失效！战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偏航、滚转！

仪表盘上，右翼的油量表指针疯狂地跌向零位！燃油泄露！液压压力表也在急剧下降！红色的警告灯在仪表盘上疯狂闪烁！

“该死！”晶晨咒骂一声，他拼命蹬右舵，同时向右压杆，试图对抗失控的滚转趋势。受损的机体剧烈颤抖着，像一匹濒死的烈马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道深蓝色的闪电高速切入后方。

“雨燕一！俯冲！！”银梭教官的咆哮在无线电中炸响！

晶晨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推操纵杆并低头！来自蓝狐的4道火链劈向自高空劈下，密集的子弹横扫过两架幻型灵战机

幻型灵长机显然没料到这不要命的拦截，仓促间进行规避，射向晶晨的致命一击被打断。

而他那盘旋在略高处的那架幻型灵僚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由于他更高，离银梭更近，吸引住了银梭教官更多也更准的火力。

“轰——！”

幻型灵战机引擎瞬间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整个机身前半部在猛烈的爆炸中迅速燃烧起来。在空气动力学下完成了最后一次攀升，随后被火焰和浓烟包裹起来的躯体犹如陨石一样飞速向下坠去。

“塞拉斯迪亚在上！教官，你救了我一命。”晶晨借助这一空挡拉平了战机，勉强维持了正常的飞行，不再向右滚转。

银梭教官笑了一下“你先救我的，这就算咱俩两清了。”蓝狐二号摆了摆机翼，随后继续俯冲扑向那勉强逃生的幻型灵战机。

“雨燕一，还能飞吗？”雨燕二号与晶晨保持平飞，见其右翼破损出一个洞问道。

“没事，能飞，今天能回家。”晶晨摆弄了两下操作杆“没有泄露了，八成是漏光了。”

“刚刚你和银梭打出的萨奇剪刀不错，就是差点死了。”

“我感觉我已经有点死了，以及什么叫打出萨奇剪？”晶晨满头问号，他可不记得他与银梭有商量过战术。

“就是你吸引两架敌机注意力，教官在云层中发动了偷袭。哎呀回去再说，先把面前的敌马解决掉。”霜焰见他的长机还能在天上飞，就一个转弯扑向了远处的一架敌机。

“哎你…等等我！”晶晨趁谈话这点时间适应了受损飞行，见僚机抛弃他离去只好转弯爬升，尝试在高空看清整个空战形势。

晶晨扫过了混乱的战场，在如此广阔的空域，为了敌我识别而进行的不同的涂装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只能将目光锁定在霜焰座机上，难以对其他“雨燕们”进行指导，所幸他所在的位置没有敌机存在的踪迹。

见霜焰飞得一切顺利，还没碰到敌人，晶晨不由得将注意力从飞机挪到那充当背景音的无线电声音上。

“雨燕五号！脱离！快脱离！你被包抄了！”晶晨听出了无线电中的声音，是来自雨燕四号的云雀，他立刻在空中寻找，只看见斜下方，由战机经过的尾迹所形成的一团巨大的毛线球，以及不时出现的曳光弹的轨迹。

晶晨祈祷着能够听到来自雨燕五号的平安的声音，但战争是残酷的。雨燕05号机奋力向下试图俯冲摆脱，却被下方一架幻型灵战机射出的精准炮火击中了机腹。爆炸声中，战机拖着黑烟翻滚解体，天空也没有降落伞打开的白色。

“雨燕五号坠落！没有跳伞！”另一道悲愤的声音响起，宣告着晶晨心中期望的落空。

晶晨心中险被击落的后怕逐渐被怒火所取代，他要让这些入侵者们付出代价！

“雨燕12！小心你的十一点方向！俯冲！俯冲下去！”无线电中的语言一道接着一道，而晶晨则不再高空飞行，而是驾驶着残缺的战机向空战区域俯冲。

“这里是雨燕二，我被咬住了，是一架109G！”一阵略显慌乱的声音出现在了

“霜焰！坚持住！我来了！撑住！”晶晨嘶吼着，目光锁定在了攻击他的僚机的幻型灵，强行压下操纵杆，令战机俯冲角度进一步拉大。

屏住呼吸，蹄子不断微调着操纵杆，以保持在俯冲及拉起的状态下依旧可以保持平衡。就在霜焰的战机飞过瞄准镜后，晶晨果断地按下开火键。

四道由7.7毫米和20毫米口径的曳光弹链犹如雷击，劈向死死咬住霜焰后面的幻型灵战机。

毫无疑问，这道雷击强而有力，从头劈到尾。很快他的机翼便全部脱离，随后飞机在空中解体，不过对这架飞机的幻型灵飞行员幸运的从座舱里爬出来并打开了降落伞，只是伞绳上似乎有着暗红的鲜血。

这次俯冲令晶晨自己的座机状况进一步恶化。右翼的损伤严重影响了气动平衡，使得每一次转向都异常吃力且危险，随时都有可能进入滚转。油量表显示右翼油箱已彻底告罄，仅靠左翼油箱和机腹所剩不多的燃油支撑。速度难以提升，爬升更是艰难。

“雨燕二号，敌机被击落了”

“太感谢了，晶晨，我也算是体验到你被追的感受了。欸，你……”霜焰从刚刚的追击中缓过神来，扭头就要感谢长机时就被晶晨的座机所震住了

“不用在乎我飞机的损坏，我还能打。”晶晨冲着霜焰摇了摇头，随后再次拐弯，闯入另一处追逐战中。

“你都这样还上，那我也来！”霜焰见此也加大马力，冲在晶晨的前方为他吸引注意力，也为他创造机会。

空战进入了最惨烈的消耗阶段。每一秒都可能有战机坠落。雨燕联队的加入，虽然带来了十五架生力军，暂时缓解了部分压力，但幻型灵在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并未根本改变。雨燕联队的年轻飞行员们，在经历了初入战场的震撼和对地轰炸的考验后，此刻真正陷入了残酷的空中格斗绞肉机。最开始他们严格遵循教科书和晶晨所建议的掠袭战术，利用高度和速度优势发起攻击，一击之后无论是否得手都尽力脱离，避免陷入低空低速的缠斗。但幻型灵飞行员老辣无比，往往能预判他们的攻击路线，或者利用数量优势进行围堵，从而令其难以使用这套战术，也难以创造战果。

不过，学员们并非不懂变通的机器，他们也在根据实战的情况，将脑海中老师所讲解的战术、动作使用出来。以追求在尽量延长存活时间的同时对幻型灵造成更大程度的打击。

空战的天平，在惨烈的消耗中，极其缓慢地、以无数生命为代价，开始发生着微妙的倾斜。幻型灵的数量优势，在长虹联队的拼死抵抗、后续联队的持续增援以及雨燕联队这支生力军加入后，被一点点地磨损、抵消。虽然水晶帝国一方的损失数字触目惊心，但幻型灵同样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蓝狐联队最后仅存的3架战机包括银梭教官的僚机蓝狐04，如同幽灵一般，在战场上神出鬼没，又击落了两架敌机。雄鹰和暴风雪联队的残兵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在愤怒中奋力搏杀。

“这里是‘撼天’联队，我们来晚了，这就开始对幻型灵进行进攻。”

“替他们复仇！”一道嘶哑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

“明白。”

当云层随风飘走，月亮的光辉洒向了这片充斥着鲜血和死亡的大地，也同样洒向了飞行员们的脸庞。这片空域的战斗终于接近尾声。幻型灵的指挥官似乎终于意识到，继续纠缠下去，即使能全歼这支水晶帝国空中力量，己方也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损失，而且地面装甲部队的突袭计划显然已经失败。一道小马们无法监听到的撤退命令在生物通讯频道里传播

残余的深绿色战机如同退潮般，开始脱离与小马们的纠缠，利用速度优势，向着己方控制区域高速撤离。它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很快便消失在西边深沉的夜色之中。

喧嚣震天的空域，骤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引擎受损战机的艰难喘息声、无线电里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以及……下方大地依旧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

晶晨松开紧握着操纵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梯子，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尽量缓解左前臂处的伤口---那是在战斗中被一颗小口径机枪所擦过造成的。

他环顾四周的战场，天空如同被犁过一遍。燃烧的残骸拖着长长的烟迹，缓缓坠向黑暗的大地。洁白的降落伞零星地点缀在夜空中，有的在缓缓飘落，有的则随风摆动——那意味着伞绳下的生命已经消逝。而月光，则一如既往的洒向洁白、柔和的光芒。

无线电里，幸存的飞行员们开始用嘶哑、疲惫、带着劫后余生和巨大悲痛的声音，艰难地报告着：

“雄鹰联队呼叫，这里是雄鹰03…我们还有8架”

“暴风雪…呼…暴风雪还剩…9架…指挥官阵亡…”

“蓝狐四号叫，我们只剩四架，银梭教官跳伞。”

“撼天一号报告，我们被击落一架，飞行员已跳伞。”

“雨燕联队报告…”晶晨环顾天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来自伤口的痛苦，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汇报，“雨燕一号呼叫。雨燕联队现存…现存8架。”

十六架升空，十五架空战，八架坠落。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而现在，他们化作天空中的火焰和尘埃。一道道面容以及在大学相处的片段在晶晨眼前闪过。

“长虹…长虹还有人吗？回答！”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呼唤着，带着最后的希冀，打破了无线电的沉默。

但，频道依旧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这里是…长虹09…”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带着巨大的痛苦，“长虹…就剩…我们俩了…飞机快不行了…我要跳伞了！”

声音戛然而止。公共频道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长虹联队，二十匹小马，二十架火红的战鹰，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架残破的战机，以及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色伞花。

晶晨闭上了眼睛，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哀攫住了他。他用力甩了甩头，现在仍在空中，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这里是蓝狐一号，幻型灵已撤退！立刻清点状态，报告燃油和损伤情况！受损严重的战机先行撤退，剩余战机，按以下序列编队返航：雄鹰在前雨燕居中，暴风雪、蓝狐断后！高度3000米，目标：基地机场！保持警戒！重复，保持警戒！撼天联队，你们受损最少，这里的天空属于你们的了，警惕幻型灵的偷袭！”

命令下达，残余的战机开始艰难地聚拢、编队。每一架战机都伤痕累累，机身上布满弹孔，有的机翼残缺，有的拖着黑烟。晶晨等驾驶着严重受损的战机则先行飞往基地，不再汇入编队。这支残破的机群，如同浴血的雁阵，在深沉的夜幕中，带着累累伤痕和无尽的悲怆，踏上了归途。

晶晨的座机状况最为糟糕。左翼的破损处撕裂得更大，泄露的燃油早已流尽，但破损的蒙皮在高速气流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如同垂死的哀鸣。液压系统近乎失效，操纵杆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最致命的是油量表——右翼油箱的指针也已滑落到红色警戒区边缘，机腹油箱更是早已告罄。返航的180公里，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他强撑着精神，一边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这匹濒死的铁马，尽量保持平稳飞行以减少油耗和机体压力，一边通过无线电不断确认编队状态和下方可能的地面救援信号。每一次微小的转向调整，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间在引擎的艰难喘息中一分一秒流逝。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下方偶尔闪过的地面炮火如同遥远星辰的明灭。燃油警告灯终于开始闪烁，发出刺眼的红光和低沉的蜂鸣。

“雨燕一号呼叫基地塔台，雨燕编队正在返航…咳咳…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我机燃油即将耗尽右翼严重受损…液压失效请求迫降”晶晨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

“塔台收到，雨燕一号！空中通道已清空！跑道灯全开！救援车和消防车已就位！报告你的位置和高度！”塔台指挥官的声音立刻回应，充满了紧张。

“方位…基地西北约30公里…高度…2500米…正在下降…油量表…即将归零…”晶晨艰难地报告着。他感到引擎的咆哮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功率急剧下降。战机的速度在不可抑制地流失。

“塔台明白，我们期待你回家”塔台的声音急切地鼓励着。

“明白…”晶晨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维持着战机的姿态，对准记忆中机场跑道的方向。高度也在持续下降。

引擎终于发出一阵无力的喘振声，螺旋桨转速急剧下降，最后彻底停止了转动。只剩高速气流掠过破损机翼发出的尖锐呼啸，以及机体结构在风压下发出的呻吟。沉重的飞火式战斗机，此刻变成了一架巨大的滑翔机，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地飘落。

黑暗和冰冷的夜风包裹着他。下方，机场跑道的灯光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摇晃不定。破损的左翼导致战机在滑翔中产生强烈的向右滚转倾向。晶晨用尽全身力气蹬死右舵，拼命向左压杆，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暗红色的血液自伤口中再次涌出，汗水迷蒙了视线。破损的机体像一个醉汉，歪歪扭扭地冲向跑道。

起落架！放下起落架！晶晨猛地想起，但又发现以目前的战机模样放下起落架可能会破坏勉强维持的构型，从而直接坠机。算了，就和那个笑话一样，砸跑道上就行：飞机落地，飞行员健在，就当是一次完美的降落吧。

最终，战机以一个右倾的姿态，狠狠地砸在了跑道的开端！

“砰——！！！”

剧烈的撞击让晶晨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飞机在巨大的冲撞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右翼的破损处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大块蒙皮和结构件被硬生生扯断、抛飞！战机在跑道上疯狂地跳跃、颠簸、向右偏转。金属与水泥剧烈摩擦，迸射出大串刺眼的火花。

晶晨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死死踩住方向舵，同时拼命向左带杆，试图对抗失控的偏转。破损的机体在跑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闪烁着火花的焦黑轨迹，速度在剧烈的摩擦中迅速降低。

终于，在堪堪冲出跑道尽头、即将撞上拦阻沙堆的前一刻，这匹饱经摧残的铁马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最终也没有翻过去，高高抬起的左翼晃了晃，随后放下，整架飞机又剧烈地抖了几下。带着满身的创伤和浓烈的焦糊气味，彻底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

只有机翼内金属扭曲的悲鸣，远处消防车和救护车疾驰而来的刺耳鸣笛，以及…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晶晨最后残存的意识。他感到无边的疲惫和冰冷彻底淹没了他，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了地勤小马们惊恐而焦急的脸庞，正朝着他狂奔而来。

然后，世界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