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
我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行至远郊,攀上土丘,铺在大树周围的是金色的原野。而当环绕附近的植被仍是盈绿的高草时,两个儿时的玩伴便曾在这里滚作一团,不思不想,只有孩子的喜悦。隙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冠的稀松处漏下一缕金丝,这是不需想象就能一直存在的事物。她喜爱茶叶,喜欢将屋子收拾得清爽整洁。而当我迈过门槛,睹见那素色的装潢,嗅出那沁入每一寸陈旧木料间的醇苦时,记忆几乎在顷刻间便活跃起来。
变了,但又没变。
“我真心希望每个故事都能迎来童话般的结尾。”小蝶幽幽地叹道,将已冷掉的茶叶倾倒回壶中,煮沸。蒸馏的水汽似是凝结在一块无可逾越的障壁上面,叫我们只能透过那片氤氲的薄雾凝视彼此。
“童话?”我问,只觉那匹天马的心思同她的面容一样模糊不清。
“嗯。”她点点头,“哪怕是像《海马公主》一样化成泡沫都好。”
“我不喜欢那故事。”
“是啊,无论对孩子还是成年马,那都不算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小蝶浅抿了一口。
房间烘烤得明亮,从西窗射入的阳光将房间染成令马心醉的暖色。即使正在渐渐衰微,却仍是一幅难忘的画景。
“在大洋深处有个海马的王国,而统治王国的海王有四个美丽的女儿。但有一天,公主中最小的妹妹爱上了陆地的王子。”
她恳切地复述起那篇童话。
“她是那样的爱他,不惜割去自己的舌头和鱼尾换取能在地上行走的双腿,而迈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赤足踩着刀刃一般血流不止。她来到宫殿为王子跳舞,优雅柔美的舞步引住了观众们的眼球,谁也不知道她忍受着怎样的疼痛。可没了动听的歌喉,失声的公主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心爱的王子倾吐爱意。海马公主的姐姐们想要救回妹妹,她们趁着夜色浮到海面,告诉她的余下的生命都将因这求而不得的爱而痛苦,只有将刀子刺进王子的心脏才能解除诅咒。然而……”
天马停顿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有那么一阵子,她几乎就像故事里的公主那样踌躇不已。而当其真的开始流泪时,这种感受就明显了。
“直到换来的腿已经糜烂,心中的泪都已流干,她也依然只是一位沉默的,崇高的舞者。在生命的尽头,公主忍着疼痛,为心爱的王子跳完最后一支舞蹈,然后攀到城堡的瞭望台上投入了大海,化作月照洋面上翻涌的白沫。”
我侧过头去,禁不住发出一声拖长音的吁叹。倒也并非是为这老掉牙的故事感伤,只不过每每见她变成这样,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别扭的生涩感。好比将一块拼图放置在错误的位置,这些眼泪也不该流自这匹天马的眼眶。
早在我还只是个不明事理的白痴,而她则更像是长我一岁的“妹妹”的时候,我便发誓要保护好她。原因?没有原因,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即使在几位共同的朋友之中我们也是最要好的那对。
当我俩的个头还不高过马车轮子时,我从几个小混蛋的蹄里保护了她。因为——你知道——任何对小蝶有了解的小马,都会发现要在那匹天马哭泣时坐视不理是件多困难的事。我没本事安慰她,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其实属于同一类的小马:先天的羞怯与笨嘴拙舌让这类尝试步履维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会使她流泪的理由变得尽可能更少。
然而,她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好比树木的年轮随岁月增多,那匹天马的心思也随着日晷轮转而渐趋复杂。童年时只消用蹄子轻拽一把或是狠揍两下就能解决的问题,到了大时,却连“由为何”与“之所以”都弄不明白了。
但我相信自己的作为并非毫无意义。在一段略长的时间里,她从总是流泪变作总是含笑,又从笑容常伴转为不悲不喜。直到后来,她仿佛又回到儿时那段忧郁的时光,即使小蝶与我都知道,区别这二者的落泪之由其实并无多少共性,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就在昨日,她告诉我自己爱上了一匹小马,在已不再有去爱的能力时。虽说实际发生的时间应当更早,但在这个秘密跟随她进到坟墓里前却存在于此时此地,在这段仅对我一马的口述当中。
我感到惊诧,问她为何,而她则只道是对我的信任。这听起来有些敷衍,实际也绝不是理想的答案。我们曾是同窗,也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我以为熟知她正如她了解我。可如今竟才后知后觉,自己得知的每一条情报都是由小蝶主动透露,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你觉得自己和那位海马公主很像?”
“不,公主就是公主,凡马也只是凡马。我并不勇敢,也没有什么美貌,歌喉之类的能够付出,只是一匹不怎么出众的小马而已。而且现在……”她撩起自己的一缕鬃毛,悲伤地展示着上面已经变淡的颜色。
“我已经是……老姑娘了……”
“彼此彼此啦,这不还有我和瑞瑞陪着你嘛。”
虽说阿杰的愿望能够理解,但成家对我显然不是个很好的主意。与瑞瑞和暮暮不同,这并非是出于客观原因或是某种自身特异的妨害所致。我并不渴望家庭或是安稳,甚至对爱与爱情的理解也不甚明了。
在我看来,能有几名挚友同欢共乐,能与家马亲朋相依相存,不觉孤独与憔悴之苦便已足够。更别提闪电天马的头儿,如今还有一大票狂热的粉丝和仰慕者们需要应付。
恋爱?那算个鸟?
不过话虽如此,毕竟这是自己从未感触的事物,早些年睹见时仍会有种心痒痒的好奇。然而当时间来到现在,再看那些亲昵的情侣已如在读千年之前,只会浮现一缕薄凉的疏离感。
“我觉得你可能理解错了,黛西。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听我……抱怨,大概吧。无论如何,这对我意义重大。”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词,但还是那句老话:要有什么东西让你难过,我拼了命都会护着你。”
她抬起眼帘,表情看着叫马捉摸不透。而在沉默蔓延了一阵儿,连最迟钝的大脑都开始觉察到尴尬的时候,树屋的房门“嘭”得一声被撞开了。
“小蝶!你绝对不敢相信,我刚刚终于把——噢……”
暮暮的眼睛落向这边,神情一僵,身子也跟着在原地停愣了半响。那脸上的变化快得叫马发笑,我打赌她哪怕在进门时瞧见无序都不会有那么失态。
“当心点,丫头。你也不怕把咱们给吓出心脏病来。”
“丫头?”她又是一愣,前蹄抚摸着微红的脸蛋,当真成了个小女孩似的。“云宝,我都说了别再那么叫我。”
“谁叫你的反应总是那么有意思。”我哈哈大笑,用翅膀推去一把阿杰特制的椅子,足够那匹高头大马坐得像在王座上面一样稳当。
她的成长或衰老在大约二十年前就完全停止,停在一个多数小马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本来我还挺担心她要是继续老下去,一千年后会不会像块干瘪的老树皮一样,现在来看倒是多虑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力量与魔力相比过去也有着指数级的提升,与正在走下坡路的我们完全不同。
而心智发育兴许也是小马成长的一个侧面,她的性格在原有早熟的基础上甚至还倒退了一点。当暮光仍是一匹小独角兽时,她有时会为自己鼓捣偶然出一些稀奇物什,或是为想到某个小问题的解决方案而雀跃不已。如今我仍会在小蝶家里不时见到这样的她,只是那些引得公主兴奋的事,有时真的重大到值得这般喜悦的程度了。
“我可有些太兴奋了,但刚刚确认的实验成果真的非常叫马激动。”
疲惫的天角兽紧挨着小蝶坐下,身子趴在桌上,撑在面前的两条胳膊挡住了脸庞。但她刚只维持这副疲态才一秒多钟便意识到了问题,赶在我出声训斥之前匆忙挺直腰杆。
“抱歉,我这两天有些失眠。”
“你又熬夜了?”
“没,绝对没有。”她坚决地否定道。“只是……嗯,就像作业一样。当你明知有件要紧事必须完成却又缺乏进展时,想要无所顾忌地躺上一会儿总是不会那么容易。”
我嗤笑一声,“我可不记得哪个老师会把作业布置到一百年以后,更别提那个老师还是你自己。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会比睡觉重要?”
“也许对云宝你来说没有,但对我来说恐怕有很多。”
“哎,你这家伙怎么就-”
“黛西。”
我撇撇嘴,最终还是放弃进一步施压的打算。也就在这时,黄昏时的天空不可思议地下起雨来。我能听见雨在檐上低语,像个老朋友般轻敲窗户,恶作剧般地在烟囱里发出嘶嘶的响声。
“是好消息吗?”小蝶在制止争吵后转向另一头。
暮光点点头,欣然接过小蝶递来的杯子。好比是一部老电影开头,小雨,布谷钟与小口啜饮的白噪音于房间内不时响起。她在落座时挪了下椅子,又有意无意地朝小蝶的位置倾斜着身体,现在她俩近得几乎就快贴在一起了。我以为自己也并非不能理解暮暮的想法,毕竟若是问起与那匹天马相处是否舒适,我总是会举双蹄赞成。
“我刚刚完成了一个划时代的成就。”暮光在杯子顿在桌上。“不过至少要等到七点后才能展示。比起这个,云宝,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我斜眼望她。“我出现在小蝶家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也不是啦。我以为你在退役后会喜欢旅行,就像萍琪和她丈夫那样。你过去不是常说要去彩虹瀑布看看吗?”
“啊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年轻时候的愿望怎么现在看来会那么遥远呢?”
“这样……”
天角兽稍稍颦眉,翅膀无意识地朝两侧膨开,又在触到旁边的身体时匆忙收回。那部分的肌肉现在看起来有些僵硬,紧绷绷的,好似压实的弹簧。
“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吗?”
“哦?”我挑了挑眉,望着提问者脸上那认真到难以理解的表情。“差不多吧,毕竟现在也就我和小蝶两个过得还算清闲了。”
她表情黯然。“是啊,不然上礼拜的友谊聚会也不会就只有我们三个了。”
因为诸多现实但难懂的原因,谐律元素们重新聚齐如今已是十分稀罕的场景,反倒是类似今天这种三两小聚成为了常态。而在这之中,小蝶是从幼驹时起便与我同飞的朋友,暮暮则是不知从哪一年起就总能在小蝶身边撞见。
当这种基于混乱与偶遇的三角关系逐渐成为日常以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便就此无言地确立下来——小蝶是轴,我和暮暮则是时针与分针。而我也完全有理由相信,若不是因为贪图那匹天马的体恤叫我们围绕着她打转,凭暮暮进步的速度,恐怕早已将我远远地甩下了。
“我当然知道。毕竟大家现在都有各自的事业,各自的生活。当然还有以后,以后的以后……”暮光长叹一声,将自己高过我们四个头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桌上。“我只是在想,如果连小马国公主每天办公十四个小时都能够腾出时间,那她们为什么就不能……”
“暮光,抱怨朋友可不好哦。”小蝶温和地提醒。
“啊啊,确实是这样。抱歉,小蝶,还有阿杰和瑞瑞她们……”她用前蹄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振作起来,还给我们一个非职业式的笑容。
“这两天过得不顺?”
“哈。”她自嘲地笑一声。“哪怕是对政治不感兴趣的小马,看了最近报纸上的事估计都会唉声叹气吧。”
“怪不得你上个礼拜几乎天天黏着小蝶。”我坏笑道。
“要是你能学着更体贴一点的话,我其实也不介意去找你诉苦的。”
“哦,只要一天没入土我都会一直笑话你的。”
“是啊……你向来都是那么讨厌。”
暮光的前蹄撑着额头,整匹马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偶尔也要学会放松一下。”小蝶轻说着,推过一杯新斟的热茶。“你可以学着像塞拉斯蒂娅那样养只宠物,或者试着交些新朋友。这样,即使我们不在也还会有其他小马陪你……”她怔了怔,前蹄摩挲着茶壶的底部。“当然,在准备好以前,你永远可以依赖我们。”
暮光抬头凝视起小蝶。在天角兽热切的注目下,那匹天马的身体正如阳光下的冰块般越缩越小。
“从被召回坎特洛特那天,我就在想一个问题。”暮光垂下眼帘,凝视着茶杯里悠然升起的水雾。“我从塞拉斯蒂娅和露娜蹄中接过公主的担子,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我和小蝶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眸中寻找到了相同的忧虑。
“为什么这样想?”
“想想过去,云宝。过去和现在的我们能有多少区别?”她将前蹄戳在我的胸膛。“你是云宝黛西,我是暮光闪闪。这没错,对吧?即使今天你是闪电天马的金牌教练,而我成为了小马国唯一的公主,但我们依然还是平等的朋友。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喝喝茶吃点饼干,随便针对一些有乐子的话题大开玩笑。我不需要防备你借题发挥损害我的声誉,你也没必要担心对我无礼而遭到惩罚。这种信任在阿杰、小蝶、萍琪和瑞瑞她们身上也同样如此,因为我们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她大声对我说。“从我还是独角兽时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五年,我仍能自信地喊出——我们的友谊历久弥坚。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组织一场全员到齐的聚会都那么困难?”
见我们没有回应,她继续道,“我想那是由于我。”
“你?”
她点点头,“也许成为天角兽让我的心智发育也减缓了,在你们已经成长乃至衰老的时候,我却依然像个又大又蠢的白痴。忘了我们还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承诺,自己的责任。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令我们无法脱身。而我作为小马国的公主本应比任何小马都早明白这一点的,但我没有,这是我的失职。从今天起,每年例行的聚会还是取消吧。”
“取消?”我站了起来。
她注视着我和小蝶。话语与眼神,同她上扬的嘴角各自呈现一种完全矛盾的情感。“云宝,小蝶身体不好,麻烦你将这个决定转告给阿杰她们。只要我们的友谊仍在,要想再见也不需要依靠这种形式化的活动。”
“你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气恼地拍开她伸来的蹄子。如果连“友谊聚会”都被取消了,那能让我们六马重聚的理由恐怕就只剩下世界末日了。
“萍琪和瑞瑞已经失约五年了,阿杰今后的时间也只会越来越少。我厌倦了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收到朋友们的道歉,我也不希望她们因此背上不必要的自责。那对我们都是一个更轻松的决定,云宝黛西。”
“才不是!你根本就……”
我一时语塞,才发觉自己似乎没有一个足够聪明的脑袋反驳这些理由。
“没事的。”小蝶微笑着,前蹄轻轻叠放在我的蹄上。望着她模糊的面容,我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里还不时溜出一点儿不知所谓的水——该死的,什么时候!
之后发生的事大概是记不住了,就算记得也别指望我会承认。总之,当我最终从小蝶怀里——哦不,是凭在闪电天马锻炼出的钢铁意志终于平静下来后,姑且还是接受了暮暮的提议。毕竟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而如果能为大家找到一个共同的时间,再次团聚也并非毫无希望。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云宝,说起来,你和阿杰最近有联系吗?”暮光在吃完一块巧克力后忽然问道。
我尴尬地笑笑,“前两天我去苹果园地窖偷酒喝被她逮个正着,到现在都还被禁止入内呢。”
“唉,随便了……”她无奈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阿杰上个月结婚了。我怕那匹雄驹待她不好,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那你直接问不就得了?你难不成还怕她不说实话?”
“阿杰当然不会说谎,可她也不一定要对我坦白啊。而且麻烦你设身处地地想想,假如你是那匹雄驹,某天,小马国的公主突然找到你的妻子,针对你的品行,智商甚至性能力来一次调研走访,你会怎么想?”
“小马国的友谊公主是个恶趣味的变态加怪胎。”
“云宝!”她气得脸都红了。“所以说……你一定得帮我才能不发展到那一步。过去你和阿杰经常聚在一起,她应该不难对你开口。”
我摇摇头,“饶了我吧。你要是对我和阿杰再多了解一点,就会发现我俩朝对方脸上揍出的蹄子比从嘴里吐出的脏字都多。”
“那你就忍心让我一直失眠?”
“你本来就不咋睡觉。”
“喂!”
“让我去吧。”小蝶连忙伸蹄拦住快要发作的公主。她将脸庞挡在浅粉色的鬃毛后面深吸了口气,好像正要接受的是件不可失败的任务。“我想试试看,只是如果阿杰要求对你们保密的话,请原谅。”
“没关系的,只要有一匹小马愿意帮她分担我就心满意足了。”
暮光叹息一声,不太体面地跌向椅背,整个肩膀几乎都要松脱地垮落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理理额前的刘海。
“你们觉得,阿杰她……会幸福吗?”
“什么?”
“不,我并不是怕她……唉……”暮光浮躁地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不需要做多余的解释。“你们难道没发现吗?阿杰在婚礼上几乎就没有笑过,这可不像一个新娘该有的表情。而且对那匹雄驹,她的丈夫,你们对他有了解吗?”
“没有。”我干脆地答。
天角兽翻了个白眼,视线转向另一匹天马,而对方只是轻缓地摇头。“我只听出他有南方的口音。”
“嗯,他过去住在南部边境。在一个比小马镇规模更小,几乎和平等镇一般大的小镇里生活。不过就在不久前,也就是阿杰和她现任丈夫结婚的前几个月,那边居民突然组织了一场集体搬迁,小镇也因此被彻底荒废了。”
暮光清了清嗓子,点亮独角,一张小马国的地图也随之浮现。她在南边的地图上标出一个亮点,然后划动前蹄将其放大,直到能看清建在那里的每一栋房子。
“噢……”
视线一时难以从画面上移开。
莽莽日空下,几达天边的土黄色村庄散缀着沙子里。那些由河泥糊出的建筑坐落得孤僻,墙皮也已被大风蚀出坑洼。一口位于地图中央的废井坍塌了大半,只余下几截未被掩埋的路基,叫你知道这里不久之前仍有马居住。
“你说那些家伙以前就住在这里?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吃沙子吗?”我目瞪口呆。与其让马相信这是一个现代村庄,倒不如直接说这是五千年前埃索文明的遗迹更可信些。
“他们之前为什么不将镇子迁移呢?这个地方根本不适合任何小马居住。”小蝶问道。
她迟钝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直到几个月前,石英镇的二十余户居民仍没有任何搬迁的打算。而我猜,如果不是阿杰做了什么,他们可能再过十代也依然留在那里。”
“等等,你说那镇子建在沙漠里?”我忍不住问道。“且不说阿杰是怎么看上那家伙的,她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才会跑那么远?那地方甚至都不在地图上。”
“据说是因为几个长期收购闪电苹果酱的经销商突然取消了合同,她不得不到外地去拓展销路。”
“难道她跑到那边就只是为了多卖几个苹果?这太可笑了,我怀疑她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所以这就更可疑了。”暮光双眉紧蹙,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不相信阿杰会对我们撒谎。甜苹果园的经营状况在走下坡路是真实的,而在史密斯婆婆过世后,产品的品质受到影响也并非不合逻辑,但她显然也对我们隐瞒了什么。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可能出于某种目的在沿着那条河道探索,有意或无意找到了那座小镇。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她将视线飘落回魔法地图的破败景象上,不禁发出了迄今为止最软弱的叹息——即便我常常忘记这点,但只以一位公主的角度考虑,她这副模样可真叫那些对她抱有期待的小马们灰心丧气。
“贫穷,孱弱,蒙昧……”暮光将视线慢慢转回。“我不想太过尖刻地评判一匹小马,但这就是我用双眼所看到的事实。很难想象,这样一匹雄驹会符合阿杰对于伴侣的要求。”她美丽到发光的脸庞陷入沉思,戴银蹄靴的前蹄不安地桌面上敲打着。旋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瞬间就变得酸涩起来。
“你们觉得,她会不会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迫于无奈才这么做的?”
我大惊失色。“无奈?哦,别逗了暮暮,阿杰可不吃任何威胁。我这辈子就没见她向什么东西低头。”
“我当然不愿意相信!可我就是没办法丢掉这个念头!”她突然暴躁地冲我大吼起来。“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一匹小马的幸福只能从其他小马的付出里得到,而在这样的规律下我只希望你们能够管好你们自己!如果——我是说真的——如果她只是像我一样,为了诸如责任之类该死的理由毁掉自己的后半生,那我所有的……所有的……”
滴。
天角兽的身体僵住了,呼吸也在某个瞬间中断了几秒。她的视线在两位满眼不可置信的朋友之间来回游移,表情如梦方醒。而当其因羞耻而将头颅深深地埋下时,我督见悔恨攀上她的脸庞。
事实上,这幕情景发生的时间仍很难确定。也许它发生在较早前的过去,亦或是其他更加遥远的时空,甚至还有可能是仅凭印象捏造的一个虚幻的投影。但我能够笃定,它一定曾在某一时刻深深回响于我的耳畔,我的脑海。
我想听完她说过的话,看完她做过的事。我想知道,那时的自己是否有可能在当时便已经及时地原谅了暮暮,甚至早于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令我罪恶地感到怨恨以前?啊,多么残酷,你怎么能够放任她为你奋不顾身却毫无惭愧?你又怎能在十余年间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为你贡献的所有?因而直到我的肉体和灵魂,还有一匹小马在哲学意义上一切的一切都已如涉入夜雾般黯淡的时候,才终于冒出一点点忏悔的念头——
赶在那匹老骥悔无可悔以前。
“也许只是因为爱呢?”
我们都抬起头来望向那匹天马——就仿佛是一滴春雨落入湖面,十分轻柔,但足够荡起涟漪。
“如果只用坏的方式去思考问题,那注定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小蝶展开自己的右翼,身体也靠了过去,以一种犹为亲昵的方式轻轻拍打着天角兽的后背。暮光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天马,然后视线飞快地逃往另一个方向——她现在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面红耳赤。
“我……无法完全否认这点。”暮光有些轻微的哽咽。“我真希望你是对的,小蝶。那就好像我们都能……”
她没敢把那恳求说完,话语凝滞了在了喉咙里。
“只要相信就好。”天马只是莞尔。“无论那匹雄驹在我们眼里如何,从背后议论别马,尤其是我们最好朋友的丈夫,显然是不礼貌的。阿杰现在已经是一名妻子了,将来还会成为一位母亲。而既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祝福她。”
“可万一是真的呢?我又怎么能放心的下?”暮光咬着下嘴唇。“小蝶,我怕我帮不了阿杰。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将一辈子交了出去,那又有谁能阻止她一生受苦?”
小蝶的脸庞因听闻这句话而微微泛白,身体则几乎是在公然地发抖,那是连我这种小马都能够轻易看出的动摇与荒凉感。她的翅膀笼罩着天角兽的后颈,躲在那匹小马的视线之外袒露自己的脆弱,而我只能茫然地望着她。
几秒钟后,她不再抖了,表情也被替换为和善的笑容,仿佛是在三天前凝视着那窝平安出生的狗崽。我甚至都没法想象小蝶面对这种事情有多么熟练,而即使这样她也总是不能完美地应对。
“也许你是对的,暮光。因为许多时候,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各自的愿望。”小蝶将搂在天角兽身后的翅膀慢腾腾地收了回去。“就好比幼驹听了妈妈的话就想去做医生,或者觉得跟在公主身边很帅气就想加入卫队。我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幼稚’,一种不成熟的体现。即使也有类似云宝那样的能够坚持到最后,但大多数的小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
“那能说明什么?她没找到自己的目标吗?”
小蝶摇了摇头。“没有目标又怎么能够这般果决呢?我相信她比我们都要清醒,不论为家马还是为朋友,迫于无奈甚至是痛苦万分,但阿杰肯定是在朝着认为正确的目标努力——生活,承诺,责任,亦或者是为重视的亲友。而对世上的一些小马而言,这些‘正确’甚至比自己的生命都更加重要。”
“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暮光似懂非懂地点头,喃喃自语。
滴。
她愣住了,随即我和小蝶也是。只在短暂地僵立几秒后,屋里一高两矮三匹小马不约而同地将朝窗外望去——
世界正在加速。
伴随着自鸣钟每次沉沉的敲击,太阳正开始以无法理解的速度迅速沉降。光在消退,云朵也正携着小雨一同向天边靠拢,空气中弥漫着秋雨后微凉的腐殖气。很快——大概只有几秒钟——我们耳边响起了有史以来最繁杂的鸟鸣。我叫不上它们的名字,不过至少得有几十个品种。树屋附近的天空不一会儿便被归巢的鸟儿所笼罩,几乎使黄昏时的地面都更加黯淡了一点。这大概是我头一次对小蝶饲养动物的数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当钟声来到第七下时,世界在最后几只鸟儿挤开枝叶的沙沙响后回归了寂静,一轮已与我们相熟的珀紫色月亮高悬于头顶。我为天地在不到十秒间发生的变化呆呆愣神,而一时遗忘不快的天角兽则从窗户跃出,怀有与她入门时几乎同等的热切仰望着夜穹——
“小蝶!看那儿,是星星!我成功了!”
我与好友对视一眼,拍动翅膀,跟随暮光来到户外的庭园。
黄昏时的金黄草地如今已被染上夜晚的颜色,于一派静谧而梦幻的暗紫色里,身披月华的植被如白浪一般随风涌动。在星星与月亮的照映下,天角兽有魔力的鬃毛被气流扯作一面紫色的旗帜。我们看到她正朝着天空兴奋地大叫,开心得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的六位朋友仍未分离,而统御夜晚的公主也不似如今这般欢脱敏感。
“那轮月亮是它自己升起来的吗?”我大声地向她问道。
“对啊!就是这样!”她猛然回头,眼睛都没在我的脸上多停留半秒,仿佛这就是专为另一匹天马所做的表演。“我基于自然理论创造了一个魔咒,让日月依照万物的生息运转。简单来解释,就是将原来的日升月降从天角兽控制变成了由自然来控制!”
“听起来很棒啊。”小蝶微笑着回应。
“你说的‘让自然来’,是指刚刚那种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两三尺,一到时间就突然跟走表似地*咔咔*往下掉吗?”我用蹄子在天上比划道。“嘛啊,起码这大自然的水平还是比你刚当上公主的时候要强上一点的。”
暮光不屑地冲我直吐舌头,“只是一点小瑕疵而已。等我把艾奎斯陲亚的时间模型完成,这条咒语最起码能稳定运作两亿四千万年。”
两亿四千万年。
到时估计连星星都已经死了。仿佛一种过去从未知晓的病症,仅仅只是尝试理解这个数字就已经令我身心俱疲。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我不再升起太阳,世界会怎样?”天角兽举起自己的前蹄,似要移动星辰一般向天空伸展。“也许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才不会有这种感觉。但对于许多小马而言,一个随时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几乎永恒不朽的存在是非常令马恐惧的。”
我不愿称其为公主,但多少能够理解那些话语的含义。她将自己的前蹄放了下来,平静地注视着夜晚的景色。月光点缀着露水犹如卵石,远处的山峦与松树则被夜晚涂抹得浑然一体。暮光将膝盖曲叠,慢慢在雨后的草地上坐下,任由浸满雨水的草叶濡湿自己的皮毛。在我与小蝶来到身旁时她笑了起来。
“我不是神,云宝。总有一天我会死去,比我希望的更晚,但比你以为的更早。而在那之前,小马国,艾奎斯陲亚,他们都要学会独自前行。”她张开翅膀拥抱我们,笑容又美又冷。“正如塞拉斯蒂娅也无法永远守望我们一样。”
“你可以收一位学生,让他像你一样出色。”小蝶低声建议。
“塞拉斯蒂娅曾称我是一个‘千年的奇迹’。而据我了解,她从不会说出任何超出事实之外的玩笑,我只能相信那是事实。”她皱着眉补充道,前蹄在凉爽的空气中划了一个圆。“而且指望每一位天角兽都是圣明的君主?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要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才只工作了几十年,就已经感到身心俱疲了。以公主的名义,如果我也像塞拉斯蒂娅那样有一位深爱的学生,我发誓让他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这些事情。”
“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想好。”暮光回答我。“我最近读到了一些有趣的书籍,其中的想法大都脱离实际且过于片面,可也不乏一些值得探讨的思想。一个国家不应由一个个体全权统辖,这是一种效率低下且极不公平的社会制度。我想将更多时间投入到新时代的研究和实践上,打磨出一套完备的理论,并在合适时交出我的权利。我希望有一天,让每一匹小马都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是你的实话吗?”我吞咽着口水。“我是说,关于小马国的那些。”
“当然是假话。”她冲我摆了个鬼脸,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记者和学者我会这样说。但现在这里只有你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们。因此我会讲,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
“我们?”我惊诧道。
“是啊。”暮暮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俯下身注视着我和小蝶。她笑容里的真诚简直明亮得耀眼。“毕竟日理万机的公主又不能请假,要是不把这堆烂摊子交给其他小马,我又怎能抽出时间来陪你们呢?”
“酷。”
我被她的幽默感逗笑了。即使知道那些话未必是真实的,但藏在灵魂中令我们疏离的那部分已经荡然无存,就连环绕在四周的夜晚好像也都因此变得光明了一些。
“我……我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小蝶的喜悦相对于我来说要更加内敛,但有种无可否认的光彩正在她的眼里形成。“比起那些,我们该回去吃晚饭了。今天除了正餐外我还多准备了两份甜点……嗯……你会留下的,对吗?”
“当然,就让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皇家晚宴见鬼去吧!”
我们大笑着相拥,推挤,乘着晚风向那座高高的树屋奔去。而在这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将类似的夜晚重复了一千次之多。
滴。
……
“所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个怀旧的梦。
透过回忆,获知生命过往中被忽视的罅隙令我如获新生。现在我又回到了这张桌子,面对着一壶烧开的热水和心爱的老友。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小蝶时,她的眼睛已经近乎干瘪。不过我的想象力补全了这处瑕疵,此时的她清眸流盼。
“你已经很老了。”她声音温和,慢悠悠的,就连指责都像一种特别的安慰。“也许以一位老奶奶的标准来说你很健康,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还能像年轻时一样乱来。更何况是彩虹音爆——”小蝶顿了顿,语气严肃一点,“你会死的,黛西。”
我笑笑,“是吗?你要不说我都还被蒙在鼓里嘞。”
她静静凝望着我。
“别摆出那种表情,丫头。”我尴尬揉了揉鼻头,“我的活都干完了,早点去找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并不会因为你来得早而开心哦。”她气鼓鼓地嘟起了嘴。
仿佛回到了家乡,周围盘绕着乳白色的云朵与银灰色的大气,一缕由西面射来的暖光将我们的身体粉饰若金。我想那并非黄昏,毕竟它太明亮了,几乎到了用眼直视便会被灼伤的程度。
沉默了一段时间,我问,“那你想让我怎样?”
“这要问你自己,黛西。”小蝶微笑起来,前蹄轻轻叠放在我的蹄上。“还记得吗?不止海马公主,同许多小马一样,我们都无法迎来幸福的结局。生命中无法弥合的事物有那样多,而当道路抵达尽头,当我们已衰弱得只能回忆过往时,最后面临的孤独与遗憾是无法言喻的,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去实现任何事了。这是我曾经历的,也是你正在经历的。”她继续说,“然而,海马公主不会为自己没有留在大海而难过。无论身心是多么痛苦,悲伤,亦或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但总有一个理由会使我们义无反顾——她是无悔的。”
不知是否是由于眼泪的缘故,她的身影看起来既模糊又虚幻。我浑身打颤,拼命抑制住伸蹄拥抱的冲动,因为这次重聚只是一个偶然。
“黛西,小马很渺小。假若连不朽的天角兽都会死去,那短寿的我们又当何去何从?在我已经衰弱到只能回忆的那段时间,我没有一分钟不在思考这些问题。”
小蝶面容平静,披散在背后的鬃毛无风而起。她的身影在一阵撕裂般的震颤后变得缥缈。
“死了,结束了,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从我们幼驹时起就明白的道理。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我开始感到害怕——我不甘心,我不想死的如此彻底,我还有许多的愿望没有达成。我想让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世上,至少不要消逝得那样早。因为我们在这世上有着星星一般多眷恋的事物,当你不可避免地要舍弃他们时,又怎会感到喜悦呢?而我用了十余年的时间才克服了那种恐惧。”
如同一幅肖像画在抹去自身,构成天马的线条与色彩正从胸部开始被一点点擦除。
“因为爱乃是小马存在的本质,我们知晓爱甚至早于知晓死亡。万物终有一死,如果我不可避免的要与我挚爱的一切永别。那我只能在那一天到来以前,倾尽全力让自己能够遗留下来的事物变得更美——这不是个轻松的决定,但我不后悔。”
光芒陡然变得盛大,连同夕阳的橘色也在逐渐失去色彩。她在我面前残余的部分只剩下一张几近消逝的脸庞。
“我好想你……”
“我记下了。”小蝶笑得很甜蜜。“去试试吧,会很开心的,我保证。”
随后我的视野便褪至纯白。再次睁眼时,她不见了,我又回到了那栋空落落的房子。
枕头上的凹痕,茶壶内的冷水,壁炉里的余灰。还有已沁入这间旧居,前拥有者那恬静清雅的气质。这里的许多东西都还保留着有马居住的痕迹,而在它们被彻底埋入灰尘前至多还能存在两到三周。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的最后一丝温暖被扼死在西面的山丘。如炭火般燃烧的玫红色晚霞,随后是阴影与寂静。
什么都没有了。
“怎……怎么……”
我茫然无措。
“不。”我吞咽着唾沫,尽量无视那破锣般的嗓音和喉咙深处那咕噜噜的反胃感。“不……又来了,你怎么能自顾自的……把我丢了?”
仿佛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闷燃,眼前这张桌子也变成了那世间最可恨的混账,而我便以要立刻将其打死的劲头猛锤它的面门。
“不!你不能——你不能又一次把我丢下!又一次!”
不知砸到第几下时,蹄上的角质开始缺裂,有几颗豌豆大小的白粒掉落到地上,渗出一点点血丝。我在毁掉自己的蹄子前滑落到座位上,泪水滚滚而流。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将桌子掀翻,想将摆在上面的杯盘碗盏统统砸碎。可当真要这么做时,多年以来的痼疾便立刻摄住了我——首先是腰背,然后是心口,之后是两条后腿与发力的前蹄。我真的老了,老到不想承认。
而就在与这具吱呀作响的身子骨较劲的同时,我又忽然意识到——那些是她留在这世上的遗物。于是我没能下蹄,反倒爱惜地将那一整套茶具搂在怀里。回想起来很蠢,但我这辈子做过的蠢事不差这件。
“老师?”
我抬起头,与站门边的年轻天马对上眼后感到稍稍平静了些。然而当看清那张脸上的其余部件时,心情又立马糟糕了起来——这小混蛋,除了那对翠绿的眸子简直和他早死的老爹一模一样。而我几乎像恨公主一样恨透了那匹雄驹。
于是我顺蹄就抄起了一个杯子砸了过去,在感到懊悔前又把茶壶扔了出去。幸好这小子还算有点眼力,选择用翅膀接住而不是躲到一边。不过当他走过来时,我还是决定用拐棍敲打他的脑袋。
“滚!滚远一点!你根本就……就……”
我一时愣住了,张大了嘴,连涎水从嘴角淌下都不自知。
哦,多熟悉啊。
那些蠢医生只把我当成一个有躁狂病的疯老太婆,以为凭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就能对付云宝黛西,殊不知我只想多见见那位卧床的老友。
年轻的雄驹凑到眼前,好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从他母亲身上继承来的眼睛。“时间到了,您该归队了。”
“归队?”我抹抹嘴角,皱着眉问,“哪位长官下的命令?飞火?还是寻星?”
“寻星?呃……对,就是寻星。至于飞火……她退伍了,就是这样。”
嗬,瞧瞧这脸,难受得都快扭成麻花了。到底还是那家伙的儿子,一说假话脑筋就转不过弯来。
“算啦,我跟你走。”
见他慌忙不迭地点头,我便咧开了嘴。毕竟斗了半生都没能在他母亲身上讨着便宜,在儿子身上找补回来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在我们迈出门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周围环绕着一圈薄薄的白雾,秋霜的寒意几乎顷刻便将我的骨头刺穿。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痛苦的热力,身体则因事实上的寒冷阵阵紧缩。于是我只得尽可能得挺直腰杆,不让那些恶毒的东西认为已经打败了我。
“滚开——滚开,混小子!我还没有老到要你可怜——”
苹果家的儿子在伸蹄搀扶时被我用拐杖抽了个趔趄,随后的两棍则打在他用来防御的右胳膊上。阿杰要是看见自己的孩子被这样打会心疼的,可我也是打完以后才回想起来有这回事。于是我的身体麻木了,一动也不能动。而这死小鬼也便趁机将我拉到背上,好像在背一个破烂的娃娃。我不太情愿,但也觉得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够再打他了。
当小鬼飞上两百米高时,我越过他的肩膀去看下方的景色。夜幕下的草地黑漆漆的,那匹天马的树屋没有点灯,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既模糊又渺小。直到被一片经过的云朵遮住视野,再也看不见了。
“啊……呜……”
我在男孩的背上抽泣不止。
“快啊,快啊……她……她再也不……”
从这时起我才明白,自己真的已经失去她了。
滴。
滴。
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