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双眼，感受到温热的阳光从脸颊抚过。虽是一如既往的黑夜，但身体却不同以往的轻盈。
这很难得，更准确地说，是个奇迹。自从入秋的寒冷使我这位老奶奶真正进入卧床不起的阶段时，捆缚于四肢和躯干的巨石便再未被解下过。
我轻轻摆动臂膀，关节炎的隐痛在这晴日之下似乎也得到了些许抚慰。聆听着自己苍老的喘声，迟缓地爬下了床。当后蹄踩上熟悉的橡木地板时，久违的坚实使我感到兴奋不已，心情也似与这难得的冬日共鸣一般晴朗了起来。
“松柏，你还在吗？”我坐在床沿，像个小女孩一样晃荡着蹄子。
得到的回应仍十分细弱，但相较以往，也算是恢复了一些活力。
在第四位“安吉尔”去世后的十年间，我便停止接收新的动物，并尽力将现抚育的每一位孩子或转养，或放生……或埋葬。
而要完成这些，远比预想的更消耗时间和精力。使小家伙们明白我已无法继续照料他们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还需要代替原本母亲的职责去教授生存的本领，或是帮助他们接纳并融入新的家庭。
直到现在，我们曾经的家终于又一次……陷入到孤寂之中，只剩下一只老迈到不能远行的小松鼠被我允许留在身边。在每一个清冷的夜晚，我总会难以克制地，在失去皮毛和温暖簇拥的床榻上辗转反思——
自己是否在对待教育的态度上仍不够谨慎，以至在离别将至的时刻，不慎倾注了过多的爱？
“今天天气很好，我想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下床转转，你还愿意陪我一起吗？”我叹道，“北风和落雪的声音都已经听厌了，要是能在冬日里再见到阳光，那比什么都强……你说呢，松柏？”
*窸窸窣窣*
“动不了吗，小家伙？”我温暖地笑着，“没关系，我们，一起。”
我曾用半条翅膀换来了整片森林，以及一条有关鲁莽行事的刻骨教训。当云宝得知她的朋友今后再也飞不起来时，落下的眼泪几乎浸透了床单。而她或许至今也未能完全理解，为何这匹并不可称坚韧的小马，会在遭受苦难时，表现得如此平静。
事实上，我也并非是没有哭过，只是哭够了，便过去了。不论那时，还是此刻，当我意识到，自己依然能够使用这双已无法再现于蓝天的翅膀去拥抱挚亲好友时，我会为之庆幸——至少，它仍为我保留了用以抚慰痛苦的功能，这可比飞翔要重要多了。
卧室外的空气清爽得有些陌生，呈现出一种渐渐增温的势头，相较于前几日的霜冻简直像梦一样美好，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自打入秋以来，忙于过冬的动物们就再没有空闲来看望我了。这里太黑，太静了，总是使我想起儿时那段不愉快的日子。除了无序的小戏法和回忆春夏时窗外的喧嚷外，暮光的拜访是我为数不多会感到开心的时候。她是我仅剩下的，唯一能够前来探望我的小马朋友……可我却弄哭了她……
“请不要再来了。”
我无法想象自己会说出那样伤马的话，是因为实在太老，昏了头吗？听那颤抖地告别，体内的某样东西仿佛也与她一并碎裂了。我都不敢提及那一幕，甚至连一句聊表歉意的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虽不是期望的形式，目的却是相同的。暮光将太多的时间都用在了萍琪、瑞瑞与我之间来回奔波。作为一位朋友，她简直是最棒的，可在此之外，她也同样是一位肩负重责的公主。
自相识之初，我就已认识到暮光是一位多么富有责任感的小马。她不愿在任何一头有所懈怠，最终……就是无限制地透支自己。即使无序受限混沌的本质不能帮我整理家务，但也算是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管照。退一步说，雇佣一位护工也并不算多大的开支。我不应该，也不值得暮光付出如此之多，以至她作为一位天角兽的体能与活力，都已被耗竭到衰弱不堪，心力交瘁。
然而，每当聆听她飘摇的蹄步声在门外或忙乱，或徘徊，我就知道那场谈话终归是无果的。她选择留在这里的时间并未减少，反而愈发增多了。虽然……更沉默了，但也会在夜晚的寒气降下时贴在卧室门上，道声晚安，而我也会以她能刚好听清的音量回应一句。
不需更多，恰到好处，只是作为最好的朋友止步于这一时刻。
我并不为此感到满足，可这也是我……必须履行的约定。
*唧*
“噢，我弄醒你了吗，小家伙？”感知到羽毛下不安的抽动，我掀开翅膀，试图用前蹄去勾绘怀中那份温热。“很抱歉，小家伙，我刚才有些分心。唉，最近总是冒冒失失的……嗯？嗯……你想说什么，松柏？”
“拖把（Mop）？那是什么意思？我像一个拖把……这是什么冷幽默吗？”
“不是？嗯？母马（Mare）？塞拉斯蒂娅啊，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那可是脏话呀……”
“天哪，请别挣扎得这么厉害，这会把你弄伤的……呃……嗯……对不起……我想自己大概……耳朵也不太灵便了……”
“是……是……我当然会相信你。不然，你也不会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小家伙了……嗯，这样，靠在这儿说，贴着我的脸……噢！请当心……嗯……好，请说吧，我在听……妈妈（Mom）？”
“……”
“松柏，我很感激。但这个称谓，我没有资格承担……是的，我明白那种感觉……母亲和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很痛苦……”
我膨起羽毛，用翅膀将其包裹着托至胸前，使之不再颤抖。随着摇椅的摆动，我感觉自己正像一只涂抹松脂的金色浮舟，在那记忆中的温暖光华下熠熠生辉。
“但当你的父母将要离开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生命的脆弱和短暂超乎想象，但他们对你的爱太大，太多了，只用短短的几年时光根本无以表达。我所做的，不过是将你父母托付于我的爱，一点点地交还予你而已。”我小心轻吻她的额头，蠕动着嘴唇，似若自语地喃喃着，“松柏，我会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爱着你，你也大可像对待妈妈一样依赖着我。但你要牢记，不要忽视那些太过深重，默然无语的爱……不要……像我一样……”
“……累了？真的？真的只是累了？”我拥抱着她，感受到攀附在羽毛上的力量渐渐微弱，几近滑落。直到下一次呼吸，我的心开始晃动。“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要担心，那一定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世界……你的父母和孩子都在那里……我发誓……我……呜……我、我发誓……我……我……不……求你……不要……”
我曾亲眼目睹了那些怀抱遗憾的生命在逝去时是有多么痛苦，即使那小小的身体已渐渐柔软，体温微凉，却仍无法为他们阖上双眼。我衷心祈愿这位逝去不久的生命不在此列，可又不忍怀疑，自己是否也能无憾地阖眼呢？
多年以前，那匹被困囚在空房中，失去第一位朋友的幼驹，就已对死亡有了自己的感悟。也因此，我比大多数女孩就更早就遗失了，被作为一位公主疼爱的幻想。而当一个女孩终于与脑中那些童话般的迷思与回忆渐行渐远，分道扬镳时，也便到了一切都应迁延的时候。
然而，某一刻，我似乎又寻回到那份幻想，一种爱的感觉。但……太过迟慢，太过罪恶，除了徒增若即若离的痛苦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遗憾。
孤独。
真是……难以忍受……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用一只前蹄托住松柏，另一只则按在扶手上轻轻摇晃起来。摇椅就是这样的东西，像摇篮，又像秋千，即使处在一生中最疲累，最衰弱的时期，你也能借由它重返那无忧无虑的时光，产生一种犹存于世的慰藉感。
我开始轻声哼唱一首过时的儿歌，宛若怀抱熟睡的幼子。
* * *
“小蝶？”
“……无序？”那声音听来一点都不像他平日里的口吻，直到我睁开眼，听他松了口气。
“噢，当然，老虔婆。不过你也可以称呼我为‘罗密欧’，在取这一个名字的混沌之王中间，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不禁微笑。关于混沌的玩笑话总是难以理解其笑点，不过只要知晓关怀，那便够了。
“我睡了多久？”
“20945秒，然后是20947秒，差不多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数着。哦，因为有点碍手碍脚，中途我还特意把椅子连你一起搬进屋里，再点上一盏会吹风的冰箱灯，好让你继续玩你的摇摇船。”
“……松柏？”怀中空落落的感觉使我很不自在，或许还有一丝虚幻的希望。“无序，你知道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家伙去哪儿了吗？”
“哈！我才不知道。”他浮在左边大笑着，声音却像从右边传来。“兴许那只小耗子自己把自己塞进了个小橡木盒，然后开着匣子一蹦一跳跑进你的花园里，顺便给自己刻了个带松针的小石碑。”无序又转了两圈，在摇椅上一圈一圈地盘绕着，“哦拜托，几十年前我就说过别把你的宠物墓园建在山上。瞧瞧现在，就算你没法看见那只小木匣或者里面的小耗子是如何的气喘吁吁，自己爬的时候也总能知道吧？”
“她安息了……”我低喃着，“谢谢你，无序。”
“帮它？你真幽默，小蝶，能把世界上最伟大的恶作剧大师逗笑，你真是了不起的小马。”他咕咕地笑着，听来活像一只快乐的鸽子。“我不过是在上面洒了点颜色相配的花种图层透明度就多了50%，所以只好又在那儿放个自动洒水器，喷点不那么单调的颜料，再来个定时三天的积雨云——你懂得，科技和魔法的力量。混沌可不会帮任何四条腿、两条腿或零一三五六七条腿的东西，所以我只是在做点既快乐又疯狂的事，好让你那位死板的紫色朋友看到我就会尖叫着大喊‘无序！快把这些都给我恢复原状！’”
“无序……”埋葬这一行为对那无常的存在来说太过怪异，即使以最混沌的方式执行也险些致其消亡。“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我不值得。”
然而他并未理会，“午饭过后，要不要在吃晚饭前先来杯茶？”
“午饭？我不记得自己吃过午饭……你做了什么，无序？”
“停下停下，别再用你那可爱的小脑瓜琢磨混沌之王的伟力了，那会让你的头*砰*一声爆掉的。”他通过戳爆一个凭空生出气球替代了那个拟声词，“想要来点什么？老套的红茶和甜牛奶？会唱歌的特威茶配蝴蝶林地的泉水？或者来点适合老奶奶的干麦片？呕，千万别点这个。”
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轻声说道，“抛骰子决定吧，我喜欢听那声响。”
“哦！量子态的混沌矩阵模型，由一群两条腿的混沌生物创造，我爱死这玩意了。”
*叮叮*
聆听那金属二十八面体相互碰撞时的声响，我不禁微笑，面向那颗遥不可及的星辰。要适应混沌与秩序的二重合奏，又不破坏其各自的韵律，实在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用尽了半生，我才得以参透这位混沌之王曝露于外的一角——借由他对我的爱意。
然而，明白了这一点，却发现自己并不能以任何与之对等的形式回报于他。因为我只是一片初冬的枯叶，在萧瑟的寒风中静候凋零。
“你根本没法想象那个绿色的小东西叫我什么——”无序大呼小叫着，“她竟然叫我‘龙马’！什么叫做龙马？！难道你们小马都习惯用种族——甚至还是错误的种族称呼一位优雅的绅士？即便不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伟大的混沌之王’，至少也应该有个更礼貌的称呼才对。你们的小学教材上没有我的名字吗？没有我这个最出名，最可怕的世纪魔头？难道《艾奎斯陲亚史》的两万五千张纸每一页都只印着一个太阳屁股吗？”
“我可不认为一位会像照顾小孩一样给小马喂饭盖被子的家伙是混沌之王。”我咯咯笑着。
“那因为只有你在混沌眼里是条八爪鱼，小不点。”
“那是什么？”
“混沌不会服务那些少于七条腿的家伙，众所周知，腿越少就越无聊……哦，对了，还得懂得品茶，这也是生活的情趣。”他说着，打了个响指。“你还真是幸运，小蝶。”
“是的，我实在是……太过幸运了……”我缓缓抿了一口又被重新注满的红茶，就着眼泪咽服下去。“无序，混沌掌握的领域包括哪些？”
“这还真是值得出一本书来探讨的问题……”无序淡然地饮了一口茶，液体漫游在长长蛇身里的声响清晰可闻。“或许还得出一门专门的学科，‘混沌学’、‘概率学’或‘量子力学’什么的……”他再一次捻响了响指，房屋顷刻间便飘满了花香。“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解释，就是一切或好或坏，不可思议的‘奇迹’。”
“奇迹……”我回想起了今晨的阳光和那轻盈的身体。
“是的，小蝶，奇迹。”
“奇迹……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对吗？”
他默不作声，只是用熊一样柔软的巨爪抚摸着我的头顶。这对混沌之王而言，实在是过于罕见的情形。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仰起脸，倾尽全力挤出一个微笑。“无序，你能告诉我松柏现在在哪儿吗？她又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小蝶。”他沉吟许久，开口说道。没有任何俏皮的回应或花哨的戏法，就这么干巴巴地解释着。“混沌是变化的法则，而死亡则是通往恒常秩序的极致——“停滞”的过程。掌管那一领域的存在实在太过严酷，就连我也无法涉足其中……但我猜，也许它会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因为灵魂那美丽的火光是确实存在的——至少这一刻，小蝶，你在我眼中熠熠生辉。”
“谢谢你，无序。”我的身体因前所未有的寒冷与不可预测的未来而微微蜷缩，但从口中道出的话语，却是难以置信的温暖。“谢谢你给了我希望。”
“还想再来杯茶吗？”
“当然，这次我想来点玫瑰花茶，能在茶杯里飞起来的那种。”
* * *
“无序……你还在那儿吗？”
他走了，姑且……算是被我赶走的。依他的性格，或许正躲在混沌领域的某处生闷气吧。也可能回过神来后，躲在某个角落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又或许……是他明白了我的用意，所以才选择离开。
很难说，混沌总是无常的。但不论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在混沌之王的心中停留过久，相较于他永恒的生命而言。
“如果还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和你再跳一支舞……”我用连自己都不能听清的音量低语着，像在梦呓。
我爱他吗？
或许吧，毕竟与其相伴的时间已经超越我的每一位朋友。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否能称得上是爱情。因我觉得，自己更多只是将他视作一位十分亲密的同伴，甚至已跳过爱情上升到亲情的层面——
我已习惯了回到家时迎面而来的问候；习惯了饮食起居与月下漫步时的陪伴；甚至习惯了冬夜里蜷卧于他的怀抱中入睡……
这对两位异性朋友来说有些罪恶，但在失去哈利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对拥抱和生命温暖的需求是如此迫切，以至在数个日日夜夜中，除了为那渐弱的微光和寂寥的寒夜悲恸地痛哭流涕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并非本愿，但回顾一生，我发现……自己已与这位混沌之王，共度了多数夫妻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幸福时光。
我没有不满足的理由，而我没有不满足。我……没有……
没有……
……
……唱首歌吧。
目光从凝视中逃开，
现实总以沉默相迎。
月光洒满空旷的路，
我与月影并肩同行。
紫罗兰的夜晚，千言万语，却化作遗憾。
如同冬日的雪，朝朝暮暮，覆盖了所有。
我不会回首，
也没有归路。
不可言说恐惧与渴慕，
伴我直到星星的尽头。
曾几何时，我认为自己是为得到认可与称赞而站上舞台。于是当我自认为终于克服了恐惧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坎特洛特歌剧院，报名参加当年夏日庆典的演出活动。我想当时做出这一决定，确实是出于某种渴望吧。
但一切并不如我所愿。
第一次因我身负重伤而缺席演出，第二次因前一年的无礼和失信遭到拒绝。直到第三次，因暮光、瑞瑞以及每一位朋友的努力，才终于使我能够如愿登上舞台。
可我却出现了失误。
小马谷的舞台很小，观众席也不大。当歌唱开始时，瑞瑞和另外四位朋友会为我和声，而云宝、阿杰、萍琪，还有暮光，会坐在台下冲我微笑。那一段日子，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勇敢的时间吧。
然而，那种勇气，却在正式表演时消失了。
坎特洛特的舞台是如此之大，可承载朋友们的坐席却只有小小一寸。而当我的目光求救般在台下四处找寻时，喉腔中回旋的音节也随之慌乱起来。因双眼迅速锁定了她们的面孔，这成为一个只有一瞬，几乎不会被察觉的短暂失误，并未影响到演出结束后的欢呼和赞扬的跺蹄。
不过在那之后，我便拒绝了所有的演出邀请，甘愿缩在小马谷里成为一位并无名气的业余歌手。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唱歌了——我渴望成为和萍琪一样，能够为朋友带去笑容和欢乐的小马，仅此而已。
这种想法在最初几年里还造成了不少困扰，因那场表演而被吸引来的歌迷和星探实在络绎不绝。用他们和瑞瑞的话来说，我本有机会成为和彩音天籁一样的歌坛巨星。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因我深知一匹小马绝不可能在失去为之而为的意义后，仍能保留自己的勇气与才华。
我绝不能失去她们，哪怕一刻都不行。
于是我拒绝了前往遥远世界的机会，留在了小马谷。在拜托哈利与安吉尔看门后，生活也终于回归了应有的自然与平静。瑞瑞对这一决定十分遗憾，但在几场微不足道的争执后，也表示尊重，我们依然如过去那般要好。
而在合唱团的业余表演时，我的朋友们也几乎从未缺席，就连暮光都会在演出前一刻出现在预留的位置，并在演出结束后才匆忙离开，只在座位上放下一株白色的风信子。
我的理想并未实现，但却以另一种更为现实，更为我喜爱的方式做到了最好。
我十分满足。
* * *
夜晚的寒冷已经降下，空气中的阴郁也随之沉重。我已聆听到洁白的雪，凝华的霜，正一寸一寸地攀上卧室的窗棂。毕竟是严冬时节，不论今晨的奇迹是何其美丽，何其温暖，终归也不能逃离昙花一现的命运，有如我残余的生命。我多希望自己能安息在一个温暖的时节，在朋友和小动物们的簇拥下离开……
但我做不到。
死亡迫在眉睫，我的生命将注定充满遗憾。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就和那些怀抱遗憾，痛苦挣扎的小生灵一样，也无法平静地离去。我甚至能想象在几小时后，自己会如何不像样地挣扎、抽泣、抽搐着恳求，只为将那无可避免的凄惨结局延后哪怕一分半秒。
我……不……那太残酷了。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无序，在我走后，我恳请你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其他小马。”不论他是否能够听闻，我又将这段使混沌之灵震怒的话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喟叹，蜷卧在被泪水濡湿的床单上沉沉阖眼，等候那温良的夜与梦将我紧拥入怀。
我不爱无序。
他是混沌法则的化身，一位比塞拉斯蒂娅更加强大的，真正的神祗。我或许仍是缺乏向前迈步的勇气，当面临他的示好时，这种差异不可避免地使我感到恐惧，甚至比过去面对台下成百上千道汇聚于我的目光还要可怖。这无关怯懦，而是一种无法单靠勇气就能克服的，与生俱来的原罪。
然而，这也并非是不爱的缘由。
只不过每匹小马一生，都只能拥有一份爱情的空缺。而我的那一份，大抵早在他从封印中被解放之前，便已被占据了。
我爱上一匹与我同性的小马，她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朋友，也是一位……趋近神祗的存在。
命运……
命运啊……
你真是与我，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
* * *
晚间，自鸣钟发出七声钟响，临终的疼痛使我开始不住地呻吟。肺部在燃烧，胸脯则激烈地起伏着，对被痰液阻隔在外空气的极度渴望，迫使我像退潮后遗弃在岸边的鱼儿一样挣扎不止。那首无马欣赏的歌曲已是我生命最后的绽放，而当它凋零时，自翕动双唇中吐露出的呜咽嘶哑难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但所珍爱的一切都已远去，寒冷与梦魇在长达五年的黑暗独行中张牙舞爪。痛苦、悔恨与不甘汇流成两道小河，一股一股地涌入唇间，绽开满口的苦咸。
我生不如死。
我仍在等候。
“暮光……救……救……我……”
我到底还在留恋着什么？
“世间的一切。”我朗声答，“或一个拥抱。”
……
“小蝶，咱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要是让咱在维萝娜还在的时候把那姑娘交给别马，光是想想那心里都比拉肉还疼……可看着你好像不咋难过？”
“是的，阿杰，我不难过。”在前夜曼舞的白幕之后，一派被雪华所覆盖的城镇景象为暖心节添上了最后一笔。年华之末的阳光亮泽了节庆的饰物，也使我们的鬃毛褪至纯白。
“我从那孩子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而安吉尔的小兔子们也还未到睁眼的时候，作为双方的第一位朋友，他们一定能相处的很好。看啊，阿杰，我又促就了一场美好的友谊，为什么要为此难过？”
“这可不像你，蝶。亏我还备好了蹄绢等着帮你抹个把钟头眼泪呢。嘿~现在瞧瞧，用不着了~”她紧紧箍着我的肩膀，纵使岁月的流逝也未带走这匹乡村小马活力。
我微笑着拥抱了她，那些发白的橙色毛皮让我有些心疼。“谢谢你的关心，阿杰。但我不会再为离别伤感，因我知晓，生命本就是充满遗憾与希望的。”
……
“小蝶，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怎么了，瑞瑞？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喝杯茶歇一歇吗？”我饮下茶水，一边咀嚼着残留在口中的秋海棠花瓣，一边平静望向那位因焦躁而失去优雅气度的好友。
“怎么了？！”这位平日的淑女向朋友大吼道，“你竟然拒绝了黄金和弦的邀请？！那可是她亲自上台向你提出的邀请！她这辈子就对两匹小马这么做过——彩音天籁和莺歌夜曲，而你是第三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瑞瑞，我当然知道。”我放下茶杯，尝试用坚定的语调陈述事实，“这意味着我将功成名就，成为与她们一样照彻艾奎斯陲亚的冉冉新星；意味着我将离开家和小马谷去往更遥远的世界；意味着我将失去自由，成为被囚禁在协议与契约构架的黄金牢笼之后的，一只孤独鸣唱的百灵鸟；意味着这间屋中那些无法独立生存的小家伙会无马照管，他们中的多数将无法熬过十二月份的严冬；意味着我将与你、云宝、阿杰、萍琪、暮光再难相见，时光的隔离会使我们数十年建立起的友谊风化蒙尘——而这一切，你希望由我来独自承受吗，瑞瑞？”
我温柔地望向那双溢泪的眼睛，其间倒映的光芒，与在我眼里时同样模糊。“我仍在为暮光感到惋惜，因她为了更大的责任不得不牺牲自己，但我不必如此。相信我，瑞瑞，这是我有生以来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小蝶……”
“瑞瑞，你看。”我为她拭去泪水，将那张不久前在我的生日派对上，与最好的五位小马朋友，无序，连带哈利、安吉尔和他的妻子，以及一群新生小兔子共同拍摄的照片，递到独角兽眼前。
“藏在这个小木框里的，是我的一切。”
……
“小蝶……不要哭，不要哭……”
“我没事，萍琪。”初夏的夜晚仍十分寂寥，星月的微光穿过薄雾与叶片的遮拦，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我搂住了身前那匹熟睡的雌驹，用羽翎细致地梳理着粉色的毛发。派对小马那头富有弹性的卷型鬃毛，已在数小时的彻夜疾奔中，被汗水与泥浆粘连成一团脏污不堪的络状物。不用水的话，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清理干净。
“萍琪，等到早晨醒来，我们一起洗个澡好吗？”
“小蝶……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她仍在睡梦中喃喃那些几小时前便在不断重复的话语。
“我没事，萍琪。”我垂下眼帘，附在她耳畔轻语，“你救了我的命。”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医生告知我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作为鲁莽的代价，我的左翼被切除了一半神经与肌肉，永远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对此我只是微笑，并在好友额前落下浸泪的一吻——
“但我还是能用它来拥抱你。”
……
“小蝶——！”伴随着一条虹色的拖尾，一匹天蓝色的幼驹洞穿云层，在田野间的牧草丛中掀起青绿的回旋。“天哪天哪天哪——我真没注意到你从云上掉了下来，你没事吗？！”
“哦，云宝，请当心一点，这些小兔子的胆子很小很小的。”我一边安抚着躲在怀中战栗不止的小毛球，一边将本就细弱的语调压至最低。“请来认识一下，她叫安吉尔，是一位姐姐，很温柔的姐姐。”
蓝色的小鸟儿愣了愣神，困惑地注视起安吉尔的红眸。“姐姐？”
“嗯哼~你们的眼睛可真像~”我欣然笑道，“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是姐姐帮了我。虽然不知道这么小的个子是怎么做到的……”
“嗯……你觉得开心就好。那么接下来……”幼驹踱着步子在我身旁绕了一圈，突然惊叫起来，“可爱标志？！你也得到了可爱标志！”
“是的，云宝。而且这世上，又多了一群真心待我的朋友。”
……
“暮光……”我挣扎着轻呼，“暮光，你在那儿吗？”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记忆中的紫色光晕。昏沉的夜幕与雪，伴随着头顶*啪嗒啪嗒*的蹄步声来到床沿。
“我在，小蝶。”
终于，我露出了微笑。
命运直言，我们的结合无法为我的挚爱带去欢笑与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应在临行前为她留下悲恸的烙印。于是，我坦然接受了与挚友们的约定，放弃了自己那卑微的爱，拥抱命运，学会去爱这个世界。去爱这个——
如此可爱的世界。
“暮光，我累了……要小睡一会儿……不会……太久……”
“晚安，小蝶。”
“等等！别走……求你……”我阖上双眼，感受来自挚爱的温暖抚过我老迈枯槁的脸颊和嘴唇，满足地笑了。我伸展双臂，向面前的黑暗敞开胸怀。
“暮光，抱抱我吧……”
时间迈得很远。恍若来到七十余年前，又成为了那个陶醉于初恋甜美梦境中的，羞怯的少女。
* * *
那一日的九点整，雹子下得很大，在郊外的林间与田地里*啪嗒啪嗒*响着。我带着一株白色的风信子，淡紫的羽毛上覆盖了一层同样洁白的雪，徒步来到那匹天马家的门廊外。
时间的概念在那时已变得十分淡薄，我用了几分钟时间，为没有兔子或其他小动物前来迎接而感困惑……即使，那已是十年前安吉尔仍在世时，才会出现的景象了。我想在推开那扇门之前，自己并未将太多心思集中在小蝶身上。因为当时，我的心情很糟，依然在为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糟糕的一天抱怨不休。
——至少对这一点，我至今仍确信无疑。
政体改革的推进进展得十分不顺，即使以唯一公主的身份去迎接这一未来，仍然有非常久远的路要走。对此，我也有所预料。所以那二十年来，我将自己几乎全部的思绪倾注到那些曾为我所依赖，更需要也更值得我投入精力，为之关切、照料和去爱的存在——也就是，我的朋友们。
说来有趣，也只有在与她们为伴时，我才能感受到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又恢复为寻常小马的步调，而非在眼皮张阖与明暗之间便结束一天。于是，我选择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也理所当然的由每日的晚七点开始，日趋延长。
但那一日，我迟到了。坎特洛特通往水晶帝国的特快发生了脱轨，很严重的灾难，有几十匹小马负伤，我们与水晶帝国的交通和贸易往来也因此中断。就在我满脑子都在计划着如何与雪儿协调尽快救治伤者、修复铁路，以避免缺乏农业和食品运输的北部极地陷入饥荒的同一天，我得知瑞瑞的阿尔兹海默症进一步恶化了。
现在的她甚至已忘记自己的姓名，而我们数十年来生死与共艰辛建立起的友谊，也因这可憎鬼祟的脑部疾病轻易垮塌了。又是同一天，当我从阿杰家离开，准备赶往小蝶家的半途，小马谷的空域降下了硕大的冰雹。在由我亲自调定的节令中，冬季的夜晚总是会比平常来得稍早，因此当日的六点半左右天就已经完全黑了。而当我在视物模糊的夜间飞行中，听闻突如其来的频繁脆响时，一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直到我用以飞行的翅膀被冰雹击伤，重重地跌落在雪地里。
假若小马谷仍是由云宝那样负责任的小马管理天气，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对天马队追责只是后话了。苹果园和其他农庄的果蔬在冬季前便已完成收获，可存放作物和种子谷仓根本经不起这种打击。鹅卵石大小的雹灾更是会毁坏建筑、果树、植被，砸伤动物和小马。
于是一位忙碌忧烦了一天，心情已差到极点的公主，不得不在翅膀负伤的情况下，独自花上两个小时，代替渎职的天马，像拾荒者一样狼狈地清理那些淤积的冰雹云——嗯，该停笔了。直到现在，保持自制依然不是我所擅长的项目，那瞬间脑子里冒出的可怕想法还是不要回忆起的好。
“啊！太棒了，真是最棒的一天！我想今天就算再来点什么该死的烂事也不会破坏我的好心情了！”
很显然，我错了。
于这时光之末，友谊与爱将逝的尽头，我也清楚自己，或许很难再有什么能够陈列在金橡树展架上，被标注为“快乐”与“珍宝”的回忆。可当推开门那一刻，我只在想，自己或许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无法再停止流泪了。
若要问在我悠长的生命中，有什么是值得为之悔恨的？我会答——
为对我所爱的失约。
* * *
“小蝶……”
北风那彻夜不休的呼号，现在听来却像在哀泣。白茫茫的雪晶淹没了树屋的窗棂，只在卧房两旁抹上灰白的颜色。
她不在这里，不在这间已无火光摇曳的小屋里。那饱尝苦难的魂灵离去已久，残留下的躯壳呈现为极度内缩的形状，有如若虫般蜷曲柔软。我几乎不能，也不敢想象在她逝去之前，究竟独自承下了多少苦痛与折磨。
与其他因脱力而陷入松弛的部位不同，那两条僵硬的前肢呈现为一个向外倾斜的角度，昂首挺胸地向外敞开——那是一个直到最后，仍在寻求拥抱的姿势。于是我便抱着她，用四肢、脖颈、双翼以及每一寸能向前能够延展的部位深深拥抱着她。
我们上一次拥抱是多久前的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相较于天角兽宽大的羽翼，瘦小的她得简直如同一个婴儿。
“小……蝶……我……真的……”
这一幕很难以想象。
她在笑，很温暖地笑着。你几乎不能想象一匹八十余岁，面容枯槁的老马竟会露出……如此美丽的笑容。
身体的痛苦与心灵的满足，就这样以一种富有哲学深思的形式，呈现于那张幸福的笑脸上，但我无力再分心其他。
早在五年前，小蝶便已因罹患眼疾不幸失明了。可在这最后一刻，她仿佛恢复了视力，变得耳聪目明，看到或听到了某种……
切切想望的光景。
“我爱你……”
在只留有一马的冰屋中，回荡着我迟来的告白。
这很难得，更准确地说，是个奇迹。自从入秋的寒冷使我这位老奶奶真正进入卧床不起的阶段时，捆缚于四肢和躯干的巨石便再未被解下过。
我轻轻摆动臂膀，关节炎的隐痛在这晴日之下似乎也得到了些许抚慰。聆听着自己苍老的喘声，迟缓地爬下了床。当后蹄踩上熟悉的橡木地板时，久违的坚实使我感到兴奋不已，心情也似与这难得的冬日共鸣一般晴朗了起来。
“松柏，你还在吗？”我坐在床沿，像个小女孩一样晃荡着蹄子。
得到的回应仍十分细弱，但相较以往，也算是恢复了一些活力。
在第四位“安吉尔”去世后的十年间，我便停止接收新的动物，并尽力将现抚育的每一位孩子或转养，或放生……或埋葬。
而要完成这些，远比预想的更消耗时间和精力。使小家伙们明白我已无法继续照料他们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还需要代替原本母亲的职责去教授生存的本领，或是帮助他们接纳并融入新的家庭。
直到现在，我们曾经的家终于又一次……陷入到孤寂之中，只剩下一只老迈到不能远行的小松鼠被我允许留在身边。在每一个清冷的夜晚，我总会难以克制地，在失去皮毛和温暖簇拥的床榻上辗转反思——
自己是否在对待教育的态度上仍不够谨慎，以至在离别将至的时刻，不慎倾注了过多的爱？
“今天天气很好，我想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下床转转，你还愿意陪我一起吗？”我叹道，“北风和落雪的声音都已经听厌了，要是能在冬日里再见到阳光，那比什么都强……你说呢，松柏？”
*窸窸窣窣*
“动不了吗，小家伙？”我温暖地笑着，“没关系，我们，一起。”
我曾用半条翅膀换来了整片森林，以及一条有关鲁莽行事的刻骨教训。当云宝得知她的朋友今后再也飞不起来时，落下的眼泪几乎浸透了床单。而她或许至今也未能完全理解，为何这匹并不可称坚韧的小马，会在遭受苦难时，表现得如此平静。
事实上，我也并非是没有哭过，只是哭够了，便过去了。不论那时，还是此刻，当我意识到，自己依然能够使用这双已无法再现于蓝天的翅膀去拥抱挚亲好友时，我会为之庆幸——至少，它仍为我保留了用以抚慰痛苦的功能，这可比飞翔要重要多了。
卧室外的空气清爽得有些陌生，呈现出一种渐渐增温的势头，相较于前几日的霜冻简直像梦一样美好，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自打入秋以来，忙于过冬的动物们就再没有空闲来看望我了。这里太黑，太静了，总是使我想起儿时那段不愉快的日子。除了无序的小戏法和回忆春夏时窗外的喧嚷外，暮光的拜访是我为数不多会感到开心的时候。她是我仅剩下的，唯一能够前来探望我的小马朋友……可我却弄哭了她……
“请不要再来了。”
我无法想象自己会说出那样伤马的话，是因为实在太老，昏了头吗？听那颤抖地告别，体内的某样东西仿佛也与她一并碎裂了。我都不敢提及那一幕，甚至连一句聊表歉意的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虽不是期望的形式，目的却是相同的。暮光将太多的时间都用在了萍琪、瑞瑞与我之间来回奔波。作为一位朋友，她简直是最棒的，可在此之外，她也同样是一位肩负重责的公主。
自相识之初，我就已认识到暮光是一位多么富有责任感的小马。她不愿在任何一头有所懈怠，最终……就是无限制地透支自己。即使无序受限混沌的本质不能帮我整理家务，但也算是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管照。退一步说，雇佣一位护工也并不算多大的开支。我不应该，也不值得暮光付出如此之多，以至她作为一位天角兽的体能与活力，都已被耗竭到衰弱不堪，心力交瘁。
然而，每当聆听她飘摇的蹄步声在门外或忙乱，或徘徊，我就知道那场谈话终归是无果的。她选择留在这里的时间并未减少，反而愈发增多了。虽然……更沉默了，但也会在夜晚的寒气降下时贴在卧室门上，道声晚安，而我也会以她能刚好听清的音量回应一句。
不需更多，恰到好处，只是作为最好的朋友止步于这一时刻。
我并不为此感到满足，可这也是我……必须履行的约定。
*唧*
“噢，我弄醒你了吗，小家伙？”感知到羽毛下不安的抽动，我掀开翅膀，试图用前蹄去勾绘怀中那份温热。“很抱歉，小家伙，我刚才有些分心。唉，最近总是冒冒失失的……嗯？嗯……你想说什么，松柏？”
“拖把（Mop）？那是什么意思？我像一个拖把……这是什么冷幽默吗？”
“不是？嗯？母马（Mare）？塞拉斯蒂娅啊，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那可是脏话呀……”
“天哪，请别挣扎得这么厉害，这会把你弄伤的……呃……嗯……对不起……我想自己大概……耳朵也不太灵便了……”
“是……是……我当然会相信你。不然，你也不会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小家伙了……嗯，这样，靠在这儿说，贴着我的脸……噢！请当心……嗯……好，请说吧，我在听……妈妈（Mom）？”
“……”
“松柏，我很感激。但这个称谓，我没有资格承担……是的，我明白那种感觉……母亲和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很痛苦……”
我膨起羽毛，用翅膀将其包裹着托至胸前，使之不再颤抖。随着摇椅的摆动，我感觉自己正像一只涂抹松脂的金色浮舟，在那记忆中的温暖光华下熠熠生辉。
“但当你的父母将要离开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生命的脆弱和短暂超乎想象，但他们对你的爱太大，太多了，只用短短的几年时光根本无以表达。我所做的，不过是将你父母托付于我的爱，一点点地交还予你而已。”我小心轻吻她的额头，蠕动着嘴唇，似若自语地喃喃着，“松柏，我会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爱着你，你也大可像对待妈妈一样依赖着我。但你要牢记，不要忽视那些太过深重，默然无语的爱……不要……像我一样……”
“……累了？真的？真的只是累了？”我拥抱着她，感受到攀附在羽毛上的力量渐渐微弱，几近滑落。直到下一次呼吸，我的心开始晃动。“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要担心，那一定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世界……你的父母和孩子都在那里……我发誓……我……呜……我、我发誓……我……我……不……求你……不要……”
我曾亲眼目睹了那些怀抱遗憾的生命在逝去时是有多么痛苦，即使那小小的身体已渐渐柔软，体温微凉，却仍无法为他们阖上双眼。我衷心祈愿这位逝去不久的生命不在此列，可又不忍怀疑，自己是否也能无憾地阖眼呢？
多年以前，那匹被困囚在空房中，失去第一位朋友的幼驹，就已对死亡有了自己的感悟。也因此，我比大多数女孩就更早就遗失了，被作为一位公主疼爱的幻想。而当一个女孩终于与脑中那些童话般的迷思与回忆渐行渐远，分道扬镳时，也便到了一切都应迁延的时候。
然而，某一刻，我似乎又寻回到那份幻想，一种爱的感觉。但……太过迟慢，太过罪恶，除了徒增若即若离的痛苦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遗憾。
孤独。
真是……难以忍受……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用一只前蹄托住松柏，另一只则按在扶手上轻轻摇晃起来。摇椅就是这样的东西，像摇篮，又像秋千，即使处在一生中最疲累，最衰弱的时期，你也能借由它重返那无忧无虑的时光，产生一种犹存于世的慰藉感。
我开始轻声哼唱一首过时的儿歌，宛若怀抱熟睡的幼子。
* * *
“小蝶？”
“……无序？”那声音听来一点都不像他平日里的口吻，直到我睁开眼，听他松了口气。
“噢，当然，老虔婆。不过你也可以称呼我为‘罗密欧’，在取这一个名字的混沌之王中间，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不禁微笑。关于混沌的玩笑话总是难以理解其笑点，不过只要知晓关怀，那便够了。
“我睡了多久？”
“20945秒，然后是20947秒，差不多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数着。哦，因为有点碍手碍脚，中途我还特意把椅子连你一起搬进屋里，再点上一盏会吹风的冰箱灯，好让你继续玩你的摇摇船。”
“……松柏？”怀中空落落的感觉使我很不自在，或许还有一丝虚幻的希望。“无序，你知道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家伙去哪儿了吗？”
“哈！我才不知道。”他浮在左边大笑着，声音却像从右边传来。“兴许那只小耗子自己把自己塞进了个小橡木盒，然后开着匣子一蹦一跳跑进你的花园里，顺便给自己刻了个带松针的小石碑。”无序又转了两圈，在摇椅上一圈一圈地盘绕着，“哦拜托，几十年前我就说过别把你的宠物墓园建在山上。瞧瞧现在，就算你没法看见那只小木匣或者里面的小耗子是如何的气喘吁吁，自己爬的时候也总能知道吧？”
“她安息了……”我低喃着，“谢谢你，无序。”
“帮它？你真幽默，小蝶，能把世界上最伟大的恶作剧大师逗笑，你真是了不起的小马。”他咕咕地笑着，听来活像一只快乐的鸽子。“我不过是在上面洒了点颜色相配的花种图层透明度就多了50%，所以只好又在那儿放个自动洒水器，喷点不那么单调的颜料，再来个定时三天的积雨云——你懂得，科技和魔法的力量。混沌可不会帮任何四条腿、两条腿或零一三五六七条腿的东西，所以我只是在做点既快乐又疯狂的事，好让你那位死板的紫色朋友看到我就会尖叫着大喊‘无序！快把这些都给我恢复原状！’”
“无序……”埋葬这一行为对那无常的存在来说太过怪异，即使以最混沌的方式执行也险些致其消亡。“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我不值得。”
然而他并未理会，“午饭过后，要不要在吃晚饭前先来杯茶？”
“午饭？我不记得自己吃过午饭……你做了什么，无序？”
“停下停下，别再用你那可爱的小脑瓜琢磨混沌之王的伟力了，那会让你的头*砰*一声爆掉的。”他通过戳爆一个凭空生出气球替代了那个拟声词，“想要来点什么？老套的红茶和甜牛奶？会唱歌的特威茶配蝴蝶林地的泉水？或者来点适合老奶奶的干麦片？呕，千万别点这个。”
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轻声说道，“抛骰子决定吧，我喜欢听那声响。”
“哦！量子态的混沌矩阵模型，由一群两条腿的混沌生物创造，我爱死这玩意了。”
*叮叮*
聆听那金属二十八面体相互碰撞时的声响，我不禁微笑，面向那颗遥不可及的星辰。要适应混沌与秩序的二重合奏，又不破坏其各自的韵律，实在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用尽了半生，我才得以参透这位混沌之王曝露于外的一角——借由他对我的爱意。
然而，明白了这一点，却发现自己并不能以任何与之对等的形式回报于他。因为我只是一片初冬的枯叶，在萧瑟的寒风中静候凋零。
“你根本没法想象那个绿色的小东西叫我什么——”无序大呼小叫着，“她竟然叫我‘龙马’！什么叫做龙马？！难道你们小马都习惯用种族——甚至还是错误的种族称呼一位优雅的绅士？即便不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伟大的混沌之王’，至少也应该有个更礼貌的称呼才对。你们的小学教材上没有我的名字吗？没有我这个最出名，最可怕的世纪魔头？难道《艾奎斯陲亚史》的两万五千张纸每一页都只印着一个太阳屁股吗？”
“我可不认为一位会像照顾小孩一样给小马喂饭盖被子的家伙是混沌之王。”我咯咯笑着。
“那因为只有你在混沌眼里是条八爪鱼，小不点。”
“那是什么？”
“混沌不会服务那些少于七条腿的家伙，众所周知，腿越少就越无聊……哦，对了，还得懂得品茶，这也是生活的情趣。”他说着，打了个响指。“你还真是幸运，小蝶。”
“是的，我实在是……太过幸运了……”我缓缓抿了一口又被重新注满的红茶，就着眼泪咽服下去。“无序，混沌掌握的领域包括哪些？”
“这还真是值得出一本书来探讨的问题……”无序淡然地饮了一口茶，液体漫游在长长蛇身里的声响清晰可闻。“或许还得出一门专门的学科，‘混沌学’、‘概率学’或‘量子力学’什么的……”他再一次捻响了响指，房屋顷刻间便飘满了花香。“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解释，就是一切或好或坏，不可思议的‘奇迹’。”
“奇迹……”我回想起了今晨的阳光和那轻盈的身体。
“是的，小蝶，奇迹。”
“奇迹……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对吗？”
他默不作声，只是用熊一样柔软的巨爪抚摸着我的头顶。这对混沌之王而言，实在是过于罕见的情形。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仰起脸，倾尽全力挤出一个微笑。“无序，你能告诉我松柏现在在哪儿吗？她又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小蝶。”他沉吟许久，开口说道。没有任何俏皮的回应或花哨的戏法，就这么干巴巴地解释着。“混沌是变化的法则，而死亡则是通往恒常秩序的极致——“停滞”的过程。掌管那一领域的存在实在太过严酷，就连我也无法涉足其中……但我猜，也许它会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因为灵魂那美丽的火光是确实存在的——至少这一刻，小蝶，你在我眼中熠熠生辉。”
“谢谢你，无序。”我的身体因前所未有的寒冷与不可预测的未来而微微蜷缩，但从口中道出的话语，却是难以置信的温暖。“谢谢你给了我希望。”
“还想再来杯茶吗？”
“当然，这次我想来点玫瑰花茶，能在茶杯里飞起来的那种。”
* * *
“无序……你还在那儿吗？”
他走了，姑且……算是被我赶走的。依他的性格，或许正躲在混沌领域的某处生闷气吧。也可能回过神来后，躲在某个角落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又或许……是他明白了我的用意，所以才选择离开。
很难说，混沌总是无常的。但不论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在混沌之王的心中停留过久，相较于他永恒的生命而言。
“如果还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和你再跳一支舞……”我用连自己都不能听清的音量低语着，像在梦呓。
我爱他吗？
或许吧，毕竟与其相伴的时间已经超越我的每一位朋友。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否能称得上是爱情。因我觉得，自己更多只是将他视作一位十分亲密的同伴，甚至已跳过爱情上升到亲情的层面——
我已习惯了回到家时迎面而来的问候；习惯了饮食起居与月下漫步时的陪伴；甚至习惯了冬夜里蜷卧于他的怀抱中入睡……
这对两位异性朋友来说有些罪恶，但在失去哈利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对拥抱和生命温暖的需求是如此迫切，以至在数个日日夜夜中，除了为那渐弱的微光和寂寥的寒夜悲恸地痛哭流涕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并非本愿，但回顾一生，我发现……自己已与这位混沌之王，共度了多数夫妻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幸福时光。
我没有不满足的理由，而我没有不满足。我……没有……
没有……
……
……唱首歌吧。
目光从凝视中逃开，
现实总以沉默相迎。
月光洒满空旷的路，
我与月影并肩同行。
紫罗兰的夜晚，千言万语，却化作遗憾。
如同冬日的雪，朝朝暮暮，覆盖了所有。
我不会回首，
也没有归路。
不可言说恐惧与渴慕，
伴我直到星星的尽头。
曾几何时，我认为自己是为得到认可与称赞而站上舞台。于是当我自认为终于克服了恐惧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坎特洛特歌剧院，报名参加当年夏日庆典的演出活动。我想当时做出这一决定，确实是出于某种渴望吧。
但一切并不如我所愿。
第一次因我身负重伤而缺席演出，第二次因前一年的无礼和失信遭到拒绝。直到第三次，因暮光、瑞瑞以及每一位朋友的努力，才终于使我能够如愿登上舞台。
可我却出现了失误。
小马谷的舞台很小，观众席也不大。当歌唱开始时，瑞瑞和另外四位朋友会为我和声，而云宝、阿杰、萍琪，还有暮光，会坐在台下冲我微笑。那一段日子，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勇敢的时间吧。
然而，那种勇气，却在正式表演时消失了。
坎特洛特的舞台是如此之大，可承载朋友们的坐席却只有小小一寸。而当我的目光求救般在台下四处找寻时，喉腔中回旋的音节也随之慌乱起来。因双眼迅速锁定了她们的面孔，这成为一个只有一瞬，几乎不会被察觉的短暂失误，并未影响到演出结束后的欢呼和赞扬的跺蹄。
不过在那之后，我便拒绝了所有的演出邀请，甘愿缩在小马谷里成为一位并无名气的业余歌手。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唱歌了——我渴望成为和萍琪一样，能够为朋友带去笑容和欢乐的小马，仅此而已。
这种想法在最初几年里还造成了不少困扰，因那场表演而被吸引来的歌迷和星探实在络绎不绝。用他们和瑞瑞的话来说，我本有机会成为和彩音天籁一样的歌坛巨星。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因我深知一匹小马绝不可能在失去为之而为的意义后，仍能保留自己的勇气与才华。
我绝不能失去她们，哪怕一刻都不行。
于是我拒绝了前往遥远世界的机会，留在了小马谷。在拜托哈利与安吉尔看门后，生活也终于回归了应有的自然与平静。瑞瑞对这一决定十分遗憾，但在几场微不足道的争执后，也表示尊重，我们依然如过去那般要好。
而在合唱团的业余表演时，我的朋友们也几乎从未缺席，就连暮光都会在演出前一刻出现在预留的位置，并在演出结束后才匆忙离开，只在座位上放下一株白色的风信子。
我的理想并未实现，但却以另一种更为现实，更为我喜爱的方式做到了最好。
我十分满足。
* * *
夜晚的寒冷已经降下，空气中的阴郁也随之沉重。我已聆听到洁白的雪，凝华的霜，正一寸一寸地攀上卧室的窗棂。毕竟是严冬时节，不论今晨的奇迹是何其美丽，何其温暖，终归也不能逃离昙花一现的命运，有如我残余的生命。我多希望自己能安息在一个温暖的时节，在朋友和小动物们的簇拥下离开……
但我做不到。
死亡迫在眉睫，我的生命将注定充满遗憾。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就和那些怀抱遗憾，痛苦挣扎的小生灵一样，也无法平静地离去。我甚至能想象在几小时后，自己会如何不像样地挣扎、抽泣、抽搐着恳求，只为将那无可避免的凄惨结局延后哪怕一分半秒。
我……不……那太残酷了。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无序，在我走后，我恳请你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其他小马。”不论他是否能够听闻，我又将这段使混沌之灵震怒的话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喟叹，蜷卧在被泪水濡湿的床单上沉沉阖眼，等候那温良的夜与梦将我紧拥入怀。
我不爱无序。
他是混沌法则的化身，一位比塞拉斯蒂娅更加强大的，真正的神祗。我或许仍是缺乏向前迈步的勇气，当面临他的示好时，这种差异不可避免地使我感到恐惧，甚至比过去面对台下成百上千道汇聚于我的目光还要可怖。这无关怯懦，而是一种无法单靠勇气就能克服的，与生俱来的原罪。
然而，这也并非是不爱的缘由。
只不过每匹小马一生，都只能拥有一份爱情的空缺。而我的那一份，大抵早在他从封印中被解放之前，便已被占据了。
我爱上一匹与我同性的小马，她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朋友，也是一位……趋近神祗的存在。
命运……
命运啊……
你真是与我，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
* * *
晚间，自鸣钟发出七声钟响，临终的疼痛使我开始不住地呻吟。肺部在燃烧，胸脯则激烈地起伏着，对被痰液阻隔在外空气的极度渴望，迫使我像退潮后遗弃在岸边的鱼儿一样挣扎不止。那首无马欣赏的歌曲已是我生命最后的绽放，而当它凋零时，自翕动双唇中吐露出的呜咽嘶哑难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但所珍爱的一切都已远去，寒冷与梦魇在长达五年的黑暗独行中张牙舞爪。痛苦、悔恨与不甘汇流成两道小河，一股一股地涌入唇间，绽开满口的苦咸。
我生不如死。
我仍在等候。
“暮光……救……救……我……”
我到底还在留恋着什么？
“世间的一切。”我朗声答，“或一个拥抱。”
……
“小蝶，咱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要是让咱在维萝娜还在的时候把那姑娘交给别马，光是想想那心里都比拉肉还疼……可看着你好像不咋难过？”
“是的，阿杰，我不难过。”在前夜曼舞的白幕之后，一派被雪华所覆盖的城镇景象为暖心节添上了最后一笔。年华之末的阳光亮泽了节庆的饰物，也使我们的鬃毛褪至纯白。
“我从那孩子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影子，而安吉尔的小兔子们也还未到睁眼的时候，作为双方的第一位朋友，他们一定能相处的很好。看啊，阿杰，我又促就了一场美好的友谊，为什么要为此难过？”
“这可不像你，蝶。亏我还备好了蹄绢等着帮你抹个把钟头眼泪呢。嘿~现在瞧瞧，用不着了~”她紧紧箍着我的肩膀，纵使岁月的流逝也未带走这匹乡村小马活力。
我微笑着拥抱了她，那些发白的橙色毛皮让我有些心疼。“谢谢你的关心，阿杰。但我不会再为离别伤感，因我知晓，生命本就是充满遗憾与希望的。”
……
“小蝶，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怎么了，瑞瑞？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喝杯茶歇一歇吗？”我饮下茶水，一边咀嚼着残留在口中的秋海棠花瓣，一边平静望向那位因焦躁而失去优雅气度的好友。
“怎么了？！”这位平日的淑女向朋友大吼道，“你竟然拒绝了黄金和弦的邀请？！那可是她亲自上台向你提出的邀请！她这辈子就对两匹小马这么做过——彩音天籁和莺歌夜曲，而你是第三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瑞瑞，我当然知道。”我放下茶杯，尝试用坚定的语调陈述事实，“这意味着我将功成名就，成为与她们一样照彻艾奎斯陲亚的冉冉新星；意味着我将离开家和小马谷去往更遥远的世界；意味着我将失去自由，成为被囚禁在协议与契约构架的黄金牢笼之后的，一只孤独鸣唱的百灵鸟；意味着这间屋中那些无法独立生存的小家伙会无马照管，他们中的多数将无法熬过十二月份的严冬；意味着我将与你、云宝、阿杰、萍琪、暮光再难相见，时光的隔离会使我们数十年建立起的友谊风化蒙尘——而这一切，你希望由我来独自承受吗，瑞瑞？”
我温柔地望向那双溢泪的眼睛，其间倒映的光芒，与在我眼里时同样模糊。“我仍在为暮光感到惋惜，因她为了更大的责任不得不牺牲自己，但我不必如此。相信我，瑞瑞，这是我有生以来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小蝶……”
“瑞瑞，你看。”我为她拭去泪水，将那张不久前在我的生日派对上，与最好的五位小马朋友，无序，连带哈利、安吉尔和他的妻子，以及一群新生小兔子共同拍摄的照片，递到独角兽眼前。
“藏在这个小木框里的，是我的一切。”
……
“小蝶……不要哭，不要哭……”
“我没事，萍琪。”初夏的夜晚仍十分寂寥，星月的微光穿过薄雾与叶片的遮拦，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我搂住了身前那匹熟睡的雌驹，用羽翎细致地梳理着粉色的毛发。派对小马那头富有弹性的卷型鬃毛，已在数小时的彻夜疾奔中，被汗水与泥浆粘连成一团脏污不堪的络状物。不用水的话，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清理干净。
“萍琪，等到早晨醒来，我们一起洗个澡好吗？”
“小蝶……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她仍在睡梦中喃喃那些几小时前便在不断重复的话语。
“我没事，萍琪。”我垂下眼帘，附在她耳畔轻语，“你救了我的命。”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医生告知我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作为鲁莽的代价，我的左翼被切除了一半神经与肌肉，永远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对此我只是微笑，并在好友额前落下浸泪的一吻——
“但我还是能用它来拥抱你。”
……
“小蝶——！”伴随着一条虹色的拖尾，一匹天蓝色的幼驹洞穿云层，在田野间的牧草丛中掀起青绿的回旋。“天哪天哪天哪——我真没注意到你从云上掉了下来，你没事吗？！”
“哦，云宝，请当心一点，这些小兔子的胆子很小很小的。”我一边安抚着躲在怀中战栗不止的小毛球，一边将本就细弱的语调压至最低。“请来认识一下，她叫安吉尔，是一位姐姐，很温柔的姐姐。”
蓝色的小鸟儿愣了愣神，困惑地注视起安吉尔的红眸。“姐姐？”
“嗯哼~你们的眼睛可真像~”我欣然笑道，“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是姐姐帮了我。虽然不知道这么小的个子是怎么做到的……”
“嗯……你觉得开心就好。那么接下来……”幼驹踱着步子在我身旁绕了一圈，突然惊叫起来，“可爱标志？！你也得到了可爱标志！”
“是的，云宝。而且这世上，又多了一群真心待我的朋友。”
……
“暮光……”我挣扎着轻呼，“暮光，你在那儿吗？”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记忆中的紫色光晕。昏沉的夜幕与雪，伴随着头顶*啪嗒啪嗒*的蹄步声来到床沿。
“我在，小蝶。”
终于，我露出了微笑。
命运直言，我们的结合无法为我的挚爱带去欢笑与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应在临行前为她留下悲恸的烙印。于是，我坦然接受了与挚友们的约定，放弃了自己那卑微的爱，拥抱命运，学会去爱这个世界。去爱这个——
如此可爱的世界。
“暮光，我累了……要小睡一会儿……不会……太久……”
“晚安，小蝶。”
“等等！别走……求你……”我阖上双眼，感受来自挚爱的温暖抚过我老迈枯槁的脸颊和嘴唇，满足地笑了。我伸展双臂，向面前的黑暗敞开胸怀。
“暮光，抱抱我吧……”
时间迈得很远。恍若来到七十余年前，又成为了那个陶醉于初恋甜美梦境中的，羞怯的少女。
* * *
那一日的九点整，雹子下得很大，在郊外的林间与田地里*啪嗒啪嗒*响着。我带着一株白色的风信子，淡紫的羽毛上覆盖了一层同样洁白的雪，徒步来到那匹天马家的门廊外。
时间的概念在那时已变得十分淡薄，我用了几分钟时间，为没有兔子或其他小动物前来迎接而感困惑……即使，那已是十年前安吉尔仍在世时，才会出现的景象了。我想在推开那扇门之前，自己并未将太多心思集中在小蝶身上。因为当时，我的心情很糟，依然在为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糟糕的一天抱怨不休。
——至少对这一点，我至今仍确信无疑。
政体改革的推进进展得十分不顺，即使以唯一公主的身份去迎接这一未来，仍然有非常久远的路要走。对此，我也有所预料。所以那二十年来，我将自己几乎全部的思绪倾注到那些曾为我所依赖，更需要也更值得我投入精力，为之关切、照料和去爱的存在——也就是，我的朋友们。
说来有趣，也只有在与她们为伴时，我才能感受到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又恢复为寻常小马的步调，而非在眼皮张阖与明暗之间便结束一天。于是，我选择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也理所当然的由每日的晚七点开始，日趋延长。
但那一日，我迟到了。坎特洛特通往水晶帝国的特快发生了脱轨，很严重的灾难，有几十匹小马负伤，我们与水晶帝国的交通和贸易往来也因此中断。就在我满脑子都在计划着如何与雪儿协调尽快救治伤者、修复铁路，以避免缺乏农业和食品运输的北部极地陷入饥荒的同一天，我得知瑞瑞的阿尔兹海默症进一步恶化了。
现在的她甚至已忘记自己的姓名，而我们数十年来生死与共艰辛建立起的友谊，也因这可憎鬼祟的脑部疾病轻易垮塌了。又是同一天，当我从阿杰家离开，准备赶往小蝶家的半途，小马谷的空域降下了硕大的冰雹。在由我亲自调定的节令中，冬季的夜晚总是会比平常来得稍早，因此当日的六点半左右天就已经完全黑了。而当我在视物模糊的夜间飞行中，听闻突如其来的频繁脆响时，一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直到我用以飞行的翅膀被冰雹击伤，重重地跌落在雪地里。
假若小马谷仍是由云宝那样负责任的小马管理天气，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对天马队追责只是后话了。苹果园和其他农庄的果蔬在冬季前便已完成收获，可存放作物和种子谷仓根本经不起这种打击。鹅卵石大小的雹灾更是会毁坏建筑、果树、植被，砸伤动物和小马。
于是一位忙碌忧烦了一天，心情已差到极点的公主，不得不在翅膀负伤的情况下，独自花上两个小时，代替渎职的天马，像拾荒者一样狼狈地清理那些淤积的冰雹云——嗯，该停笔了。直到现在，保持自制依然不是我所擅长的项目，那瞬间脑子里冒出的可怕想法还是不要回忆起的好。
“啊！太棒了，真是最棒的一天！我想今天就算再来点什么该死的烂事也不会破坏我的好心情了！”
很显然，我错了。
于这时光之末，友谊与爱将逝的尽头，我也清楚自己，或许很难再有什么能够陈列在金橡树展架上，被标注为“快乐”与“珍宝”的回忆。可当推开门那一刻，我只在想，自己或许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无法再停止流泪了。
若要问在我悠长的生命中，有什么是值得为之悔恨的？我会答——
为对我所爱的失约。
* * *
“小蝶……”
北风那彻夜不休的呼号，现在听来却像在哀泣。白茫茫的雪晶淹没了树屋的窗棂，只在卧房两旁抹上灰白的颜色。
她不在这里，不在这间已无火光摇曳的小屋里。那饱尝苦难的魂灵离去已久，残留下的躯壳呈现为极度内缩的形状，有如若虫般蜷曲柔软。我几乎不能，也不敢想象在她逝去之前，究竟独自承下了多少苦痛与折磨。
与其他因脱力而陷入松弛的部位不同，那两条僵硬的前肢呈现为一个向外倾斜的角度，昂首挺胸地向外敞开——那是一个直到最后，仍在寻求拥抱的姿势。于是我便抱着她，用四肢、脖颈、双翼以及每一寸能向前能够延展的部位深深拥抱着她。
我们上一次拥抱是多久前的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相较于天角兽宽大的羽翼，瘦小的她得简直如同一个婴儿。
“小……蝶……我……真的……”
这一幕很难以想象。
她在笑，很温暖地笑着。你几乎不能想象一匹八十余岁，面容枯槁的老马竟会露出……如此美丽的笑容。
身体的痛苦与心灵的满足，就这样以一种富有哲学深思的形式，呈现于那张幸福的笑脸上，但我无力再分心其他。
早在五年前，小蝶便已因罹患眼疾不幸失明了。可在这最后一刻，她仿佛恢复了视力，变得耳聪目明，看到或听到了某种……
切切想望的光景。
“我爱你……”
在只留有一马的冰屋中，回荡着我迟来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