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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见,这“一章”很长,或许在全站都是首屈一指的长度。但我想你在看完后,应该不会感到后悔。
= 序章 =
冬景
我们的家族受到了诅咒。
关于这个说法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小马谷建镇之初,来自我那未曾谋面的曾外祖母。史密斯婆婆的第一任丈夫因患疱疹病而逝世,而随同她来到这片新开辟天地的灾祸,又夺去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以及另外十几匹年轻而又热忱的小马。但这些故事就和那些无言的年岁一样,并未被记录在镇志之中,甚至连我这个继承者也不曾得知。
然而,在史密斯婆婆已过世三十年后的一天,我那年迈的母亲似乎是厌倦了隐瞒。在一个阳光平和的日子里,她叫来了我,以及两名头戴乌鸦软呢帽的剧作家,向我们透露了全部。我并非不能理解母亲的决定。毕竟对那段不幸过往的亲历者而言,在遭受了如此之大的痛苦后还要被彻底遗忘是件十分悲惨的事情。可我还是忍不住冲她大发了脾气。
因为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许多事本就是公开的秘密,有如零散的拼图,不将之拼合便看不出全貌。关于外公与外婆的不幸已不需赘述。我的哥哥出生时便带有残疾,左半边的翅膀缺了一小截骨头,像扭折的枝条;而父亲,也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早早过世。在舅舅带消息回来那天,他才刚刚一年零六个月出头。而我尚在母亲腹中,是个还不足月,头未冲下的胎儿。感谢公主,我永远不必亲眼目睹妈妈那时的神情。
这些往事早已过去多年,也并未超出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承受的不幸。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同情或疏离后,渐渐也就变得无可厚非,为众所知。然而,如果将这枚尖刺,这只利爪,以及诸多萦绕于我们头顶的阴影和苹果家多灾多难的历史拼凑结合,他们便会得到一个——
可怖的异类。
议论不会堂而皇之地呈放在桌面。然而揭露它曾经存在的痕迹,却又总是这般的扎眼。就仿佛那些小马至今仍在享受的一切好处,那些由我们开垦的土地,由我们筑起的房屋,由我们种植的蔬果,以及家族世代为这座城镇付出的一切善行和丰功伟绩,都只是恶魔为了诱他们住下,留在这片由我们从一片荒芜建立起的,美丽丰饶的诅咒之地一般。
“你要将那些灾难带给我的家庭,我的儿子吗?”
这是我初次面见一位男孩的母亲时,那名素以富有学识而著称的女士,用眼神对我所讲的话。这些言语并未通过真实的声音直接显露,但听起来却又好像震耳欲聋。当我狼狈不堪地从门内逃走,从我期许谋求一席之位的家中逃走时,心里只在想:
“如果当初我从未出生,一切是否会变得更好?”
……
“雪融了,妈妈。”
“雪融的时候总是最冷的。”
苍白,苍白。
刺目的白色吞没了我们。由窗沿上的积雪向外蔓延,穿过果园,一直延伸到白炽灯般的冷阳下方,模糊了地平线的边缘也望不到尽头。我呼着白雾,将脸颊贴在冰结的窗花上,凝结的水汽刺痛了皮肤。它们虽看起来很美,但并不是我喜爱的时节。
初春未至,寂寥无声,陪伴我的只有寒气与母亲的咳喘。沙哑的,难耐的震颤,连带着家中长久的停滞也在抖动。我害怕听那声音,又更怕它停下。尤其去年,在姨母罹患肺炎的十几日里,这种令马心头发紧的湿罗音几乎无时不刻没有停歇。而当它终于停止的时候,一位在过去最疼爱我的亲马,也就这样离世了。
这起意外对母亲的打击很大。我想那对姐妹或许已在某个不知晓的时候,就已对死亡有了各自的准备。然而世事无常,显然不论哪一方都未能提前预料,妹妹竟会比姐姐先行一步。
不过,恐怕也只是前蹄跟挨着后蹄尖的距离而已。这周家里用度的谷物比上一周还要再少上两厘,已经快要接近一马份的量了。而妈妈昨晚也才只吃了半块起酥饼和一勺苹果酱,甚至比在与姨母一家的辞行晚宴上吃得还要更少一些。
我们都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就快了,她那时这样对我说。在为妹妹仓促置办的葬礼上,双眸无神但却异常干涸。
就快了。
“叶子。”
“哎。”我小声应着,拭干眼泪,慢慢转过头来。“妈,怎么了?”
“你冷吗?”
“不打紧。”我思量了小会儿,靠过去问,“您觉得冷吗?”
我走到床铺边跪下,搂着她硬实的肩膀和柔软的皮毛。至少在这会儿,母亲的身子摸起来仍是暖暖的,这使我的颤抖平息了不少。
还记得在去年入冬前的几个月里,我跟随着妈妈去到树林里劈砍木柴。那时的母亲下地还不需要搀扶,甚至还能应付许多粗重活计。她迈向山头的步伐一如既往的健朗,一马就砍了过冬要用的七成柴火,仿佛正在操持一场神圣的典礼。
烟囱下方的木柴烧得正旺,熊熊的明焰喷吐着火星,落在由砖石垒砌的基座上面。那些从小马谷河床下取来的黏土和圆石子构筑了壁炉的主体,它从修建之初算起距今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与这座城镇同年同岁。当初苹果家散开的树苗,于落根的第一年就在拓荒运动中收集了整整五年份的柴火。自此以后,这座壁炉始终都是镇子冬天里烧得最亮堂的那座,时至今日也还是如此。
可最近,我总是隐隐感觉,那火好像变暗了,变冷了,就算添再多的柴,也暖和不起来了。
“不,咱只是有点儿……”她望着窗外,目光浑浊不堪,几乎都要叫我忘了那双眼原本有着多么好看的颜色。“累了吧,真有点累了。”
“妈……”
母亲无奈地摇头,抬起胳膊,将肘部扩成一道门楣,好容呜咽的女儿能够钻入到她温暖的怀中。我紧拽着她的毛皮,像一个未成熟的孩子一样死死箍住肩膀,以免妈妈从与自己肌肤的空隙间悄悄溜走。我隐约感觉,她刚刚险些就要这样做了。
“妈,别吓我……”我哽咽着。
“想抱就抱吧……当妈妈的,不就是拿来疼娃娃的吗……”母亲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可你抱着咱,又能抱到啥时候呢?”
“几十年都抱过来了,您还差这一小会儿吗?”
“嗯呣……倒也是。”
她在我的鬃毛上轻轻抚了一把,开始柔柔地哼唱起来。那声音很轻,很虚弱,不比在头顶抚弄的力道明显多少。我便阖上眼帘,用记忆里的曲调与之应和。
韶华愈紧,可即便倒退回十年,回到那些尚有挥霍余地的日子,像这样珍惜的时光也总是十分宝贵。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习惯将与母亲相处作伴的时光记录在本子上,如同沙漠里计算水量一般按分论厘。而如今,我仿佛真的已步入到茫茫无边的戈壁荒滩,成为了一名置身其中的干渴旅者。有时,会为那些远去已久的事物而痛悔不已;又有时,会为从瓶中偶然流下的一滴清泉而感激涕零。
“别哭,叶子。咱听不得这动静,一点都听不得……”
那一日,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喘息和喃喃自语。
* *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这几个月里,我总是在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从梦里醒来的?
是从几天前一次不太平稳的睡眠?还是从怀孕时丈夫某日离家出门说起?再要么,就是从自家果园里结识了一匹浑身书卷气的雌驹开始。我们成为了朋友,一同成长,共度危机,见证奇迹……然后,她便戴上了冠冕。
究竟有哪些是梦?哪些,又不是?
想不明白。这些并无佐证的记忆或长或短,零零散散的,记不真切。只觉得前面的故事很甜美,是场童话书里都不一定见得着的好梦。然而每当认认真真去回想时,又只会觉得很痛苦,头很疼,心也很疼。不知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直泛酸水,恶心得要命。而现在梦醒了,却发现自己操劳了一生,似乎离“平凡”的标准都还遥遥无望。
一切终成土灰。
“唉……”
天还未亮,周围仍飘荡着空朦的灰尘,像细小的亮片一样弥漫着光泽。
好像想起了些什么。
我斜躺在床边悬挂起纱帐的木柱上,抚了抚怀中已经哭累的女儿,将目光投向窗外。当看到一轮淡紫的明月高悬在温暖的夜空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本应处在悲痛之中。小苹花死了,因为一场肺炎而走在姐姐前面。而她的丈夫也决定在操持完葬礼后,同大麦克一样跟随孩子们去城市里生活。屋内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对于没什么远大追求的农场小马而言,拥有一个庞大的家庭,能够时常聆听生活中的熙攘琐碎,那比什么都强。
很冷。
可怎么会呢?几乎没有一点想要哭泣的念头。不止这次,或许从得知丈夫发生意外那天——不,甚至更早。从选择与奶奶共度最后的时间,在被解封的历史中静静看着她咽气时,我便不再流泪了。并非冷血,只是一种十分孩子气的逆反心理作祟。而在那之后,苦难依旧,折磨依旧,一匹老马所具备的精力和能力也在日益萎靡。就光是今年,收集一个冬天用度的柴火便耗费了整整半月,几乎是年轻需要时间的三倍都不止。
我还有时间去达成那些愿望吗?
“呜。”
我颤抖着喘息起来,呼出一口寒气,直到被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冻得瑟瑟发抖。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而刚强至今的理由或许也将在不久化为一个可笑的泡影,然而这些都不可怕。我躬下身,在时间分秒的痛苦流逝中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女孩。
“姑娘,对不起。”
诅咒是真实存在的,它从我们母女身旁夺走了安然享有幸福的权力,这是我选择保持沉默所应得的报应,可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
这样想时,胸前的皮毛忽然被揪住了一角。仿佛我才生下她时,那挥着细小的蹄子索要拥抱时的模样。我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聆听她不久前仍处在悲恸的抽噎,已转变为熟睡时富有节律的平稳。对一位母亲而言,这声响胜过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我不禁笑了起来,又一次望向窗外,看到两颗明亮的星星正对自己回以慰藉的闪烁。近段时间,我的思维变得越来越不清醒,梦里时常浮现的记忆也变得愈发苍白。但在她们的帮助下,我终于回想起了那个约定——一个多年来为我们付出,为我们忍受折磨的好友所应得的回报。我必须将身为两者的责任完成才能够安然地阖眼。
好去回应那天穹之光。
= 第一章 =
君王与农夫
我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云淡风轻,星月明朗,一条亮银色的瀑布在湖心处落下。由石英、水晶或其他昂贵材料搭建的宫殿则矗立在山崖之巅,与尘世相隔甚远。我们踏过浮桥,踉跄行走在湖面和她的下方,每踏出一步都会伴随着木板的轻颤和水波的起伏,然而光不属于这里。我们最终在黑暗中丢失彼此,宫殿投下的阴影冷冽宛如捕猎的蛇。而在那时,我忽然看见了……
一抹彩虹。
*咚咚*
与我的梦境不同,门外响起叩门声柔缓而平实。这不太常见,自诅咒的传闻扩散开后,苹果家的屋门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敲响过了。
“叶子,醒醒,去开门。”母亲轻推了我两下。“来,先擦擦眼泪,待客就要有待客的样子。”
我揉揉眼睛,极不情愿地从床边离开。今天并不算是一个悠闲的日子,不过也还没有放纵到会因此产生负罪感的地步。我接过毛巾,将脸颊上干结的液体擦洗清爽,然后半回头半迈步地来到楼下。
穿越客厅时,我不自觉地在掉了漆的餐桌前停了下来。
家中的装潢在我的印象里几乎从未发生过变动,而这些旧物件的实际年龄,恐怕比我存在世上的时间还要更加久远。回想过去,母亲和姨母总喜欢饭桌上或者入睡前,指着那些多年来由舅舅修修补补的桌椅板凳和小木条框,对自己的一对儿女,以及至多五六匹同样属于苹果家的幼驹讲述家族的历史。
然而,团圆不在。当舅舅搬家,姨母离世,这些曾经寄托家族世代思念与传承的旧物,如今也失去了温度。此刻我注视着它们,只觉得浑身都冷得打颤,就像瞧见窗外的冬景一样被吸去了生气。还有客厅中央那座燃木壁炉,空落落的炉膛内塞满了失望,叫马看着就忍不住地想打哆嗦。可是在去年的记忆里,我曾紧挨着身体硬朗的母亲坐在它的边上,一边享受来自亲马与火焰的温暖,一边与哥哥一家唱着暖心节的颂歌。
我不确定这股寒意是否是因离了亲马的拥抱所致。如果是,又应当如何呢?
“谁?”我披上一件外套,隔着木门问道。
“是我,小姑娘,收苹果的。”
熟悉的声音。我开开门,一匹头上缠着花格子方布的中年雌驹旋即探出身子。
在几年前,同样因为诅咒的传闻,家里的生意和生计都陷入到了窘境。但这位阿姨,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挽救了我们。据说她是母亲早年间的旧相识,愿意按照市场价格收购苹果园的产品。老实讲,考虑到外地运输的成本,我不认为这种经营策略能赚得多少利润。除非这位阿姨作为商贩有什么特别的门路,不然我只能寄希望于她与母亲忘年的友谊,真的深厚到足以胜过金钱的地步了。
“阿姨,这个季节您还来收苹果,多少有些不太合适吧?”
我伸出一只前蹄,指了指她身后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嗯,你说的没错,小姑娘。”她捋了捋刘海。“其实,我是收到了朋友的邀请。”
“原来如此。”我职业地微笑着。“不过妈妈这几天得了流感,身体不好。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直接与我商量就行。”我挺了挺胸,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健壮。“毕竟,现在是由我来负责这家农场的经营。”
“嗯,当然,这附近的小马都知道你是一位多么精干的姑娘。”年长的雌驹真诚地微笑着,播撒着令太阳都会心生羡慕温暖与活力。“不过,这次恐怕并不只是生意上的问题那么简单……”她沉吟片刻,“你的妈妈,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有些可疑。
不只这次,从初次见面起,这位和蔼的女士就已在许多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尤其是那幅如同对农家刻板印象一般的扮着,以及与之完全不相匹配的超然气质。
“叶子,让她进来就好。”
母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因为隔着一层木板而显得有些沉闷。
“妈?”我仰起头。
“咱家的酒该出窖了。”母亲解释道,“这事你不用太操心。你这会儿就去果园里给地里松松土,让树根透口气,等时候到了才好出芽。”声音顿了顿,“另外,记得把冰窖装满。”
“记住了。”我回应道。又转过身,微微鞠了一躬,姑且算是对此前出言不逊的赔罪。“我失陪了,阿姨。妈妈这几天状态真的很不好,希望您能替不肖的女儿稍加关照。另外,如果您有意品尝家酿的滋味,我可以自作主张给您送上一瓶。我有信心,您和您的顾客一定会对它满意的。”
她轻轻地点头,只是莞尔。那笑容真的很美,我猜常年活跃在生意场上的她,一定对此已经很熟练了。
“我一点都不怀疑,小姑娘。只是我现在恐怕已经不适合饮酒了……”她按着我的肩隆,在额前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立刻就烧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虽然经常这样叫你,可仔细看看,你已经不算是一个‘小姑娘’了。”她微笑着抚了抚我的鬃毛,“你有心上马了吗?抱歉,我真的很忙,恐怕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及时赶到。请为我留下这瓶酒,如果你和你的另一半准备好了,就姑且将它看作我对你们的祝福吧。”
“阿姨……”我恍惚了许久。直到持久的眩晕和羞涩终于落潮时,她也早已转身去到楼上了。我也只得清空思绪,慢吞吞地将工具整理到担子里。
她真的……每次与之相处,都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那种感觉,几乎能与姨母生前的疼爱相提并论。
我仍心存疑虑,可这疑问更多是不解来自她的关切与呵护为何如此真诚。在过去,我时常见她与我的家马们亲昵。我猜,她与母亲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兴许比一般认知里的“好朋友”还要更亲密些。以至于在听了外面那些恐怖的言论后,依然能心无芥蒂地与我们亲昵。而在这段我与母亲因诅咒而离群索居,饱尝孤立的日子里,没有什么是比一只主动伸来的援助之蹄更重要的。
她在最艰苦的时期给予了我们关照和信任。至少对此,我将永远心怀感激。
* * *
“辛苦了。”
诚如阿杰所言,这段不到十五米的路程确实相当难走。当我终于四蹄打颤地进到卧室,将门上锁时,身体已经疼痛得几近虚脱。而在确认那位姑娘已经离家后,我解除了魔法,尽量面色平稳地将脱臼的关节矫正回位,舒张双翼,展露自己真正的身姿——
一位天角兽公主。
促使各个种族相互接纳的努力已初见成效,出于对小马们的感激和仰慕,幻形灵一族是其中最为积极的一方。毕竟对于一个十余以年来的节日活动都只有砸石子的新生族裔而言,选择学习并接纳其他社会的文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作为相互间友谊见证,以及签署贸易和移民协定的部分筹码,我们取得了包括幻形魔法在内的许多宝贵知识。
然而在将其中的技术漏洞得到修补以前,由小马来施展幻形魔法仍然十分艰难,甚至极为痛苦,其中的风险和不确定因素也难以忽视。不过考虑到对这一魔法开创性应用或将在不远的未来完全消除残障和畸形的可能,付出辛劳、疼痛,或是更大的代价也都是值得的。
毕竟进步的代价,只会落在我的头上。
“早上好,暮。”
“嗯,你也好,阿杰。”我压抑下体内残留的痛楚,神色如常地落座到好友身旁。她对幻形魔法的运作机理还不知情,不然莫说阿杰,就算一般良善的小马应该也会努力劝阻我吧。“不过,现在其实已经是下午了。”
“是吗?”
她眯起眼睛,眺望窗口。我顺着好友躺下的角度瞧去,发觉从窗外只能看到苍冷天际的一角。没有阳光,没有植株,连冬季随处可见的雪景都见不到,只有一株紫水晶花束能够勉强排解些寂寞。很昂贵,但终究只是死物,带不来生气。
“呵,瞧瞧咱这糊涂脑子,都锈成什么样了,怎么……怎么连时间都记不得了呢……”她的目光仍没有离开窗外,直愣愣的,仿佛想从那片凄凉的晦暗里盯出点什么似的。“那妮子还是改不了爱撒娇的毛病,把春耕的早晨都给糊弄过去了……”
“阿杰,现在地面上仍盖着雪,还不到耕作的时候。”我用魔法浮起一块已经劈好的木柴,投入到壁炉的火焰里。“而且你的女儿做得很好。我看到果树上防寒的布帘都已被撤下,根附近的冻土也大都有被翻动的迹象。有这样勤劳的姑娘打理家业,我猜到今年收获节时,小马谷的苹果还是会和往年一样出彩。”
“她能懂个啥?”她忽然激动起来,用趋近年轻时的力量挥舞着蹄子。“她是咱的闺女,咱还不知道她是块什么料?打小瞅着就又细又嫩,瘦胳膊瘦腿的,咱就琢磨着这姑娘不是个种庄稼的命。哎,她就不信,死倔死倔的。咱就分给她几亩果园,计划着摔了跟头知道疼了,赔了的果子就当给那姑娘练练身体,别把果树给弄死了就成。谁成想这姑娘真就是属驴的,养了三年都没结出十斤果来,还搁那蛮干,整得咱家账上的流水都开始翻跟头了……”
我轻轻笑着,“阿杰,那几年你的收成好像也不怎么样吧?不论如何,她现在做的如何呢?”
“现在倒还真挑不出什么刺来……”她嘟哝着,“不过也只是小聪明罢了,指望不上。就拿果树嫁接来说,咱要是不教她,她能晓得朝哪个位置切下去才能长得最拢,生出芽来吗?”
“她会明白的,阿杰。因为你还在她身边。”我注视着她,“勤劳聪颖,独立要强……在我看来,那姑娘几乎继承了她母亲全部的美德。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我们不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吗?”
“可、可就是因为看着她长大,咱才放心不下呐……”
她沮丧地阖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自己多少能够理解她的苦衷。因我们生命中堆积的苦闷与执念,大都会集中于垂暮的时刻爆发。或在夜晚,或至年迈。而自从送别了瑞瑞,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织中,亲眼目睹了那些如涌浪般的绝望后,只是应付一位普通年长者的牢骚和喜怒,于我也已无关痛痒。
“阿杰,你的另一个孩子近来如何?”我问。
“嘿,好着呢。那小子可比他妹妹省心不少,再过两天,咱孙子都该满月啦。”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随即明朗不少。“她哥还挺有志向,年纪轻轻就入了伍。不过也算这混小子倒霉,翅膀不灵便还想着进军队,只得托他老娘走走后门。可咱能有啥辙?结果落到那蓝毛鸟的蹄子心里,没轻没重,被她好生“照料”了个把年月。等给放回到家里,折腾得咱都快认不出这儿子了。现在也就是欺负咱下不来床,找不了她麻烦。不然,咱可得好好跟她算算这笔烂帐……”
“嗯哼……还真像你说的,云宝近来是有些急躁了。”我一边舒缓她于残季时疼痛的关节,一边细语附和道。“不过前段时间,云宝和我提起过那孩子,她说那个男孩是她的骄傲。”
阿杰睨了我一眼。“骄傲?她能说这话?”
“那还有假?她还要我千万别告诉你呢……但我们毕竟是好朋友,不是吗?”
“嘿……”
她没有表态,只是在笑,一种类似农夫在收获季时特有的自豪笑容。
或许是由于母亲生育过晚所致,阿杰的儿子从一降生,就是一匹先天翅膀带有残疾的天马。他的情况比小璐稍好一些,能飞,但飞得很慢,很颠簸,经常容易摔下来。从安全性的角度考虑,或许……还是不用翅膀更好一可如今他却生活在云中城,成为新兵训练营的一众飞行健将当中,一位了不起的教官。
毋论生母,即便是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能从话语里感受到与好友共鸣的喜悦。那时,我们只是在为奇迹的发生而庆幸。可在多年以后,当这奇迹于其缔造者的身体上再次复现时,我只在想:所谓奇迹,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在正确的时候,选择信任了一位正确的小马。
“可话说回来,她妹妹就有点……”阿杰喃喃着,“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也不知跟谁学的,在外头说话那腔调比大麦克还让咱窝火。好好一个姑娘整天形单影只的,都三十了还没有成家。唉……你也别看在家里跟咱腻歪得跟什么似的,在外面受了委屈连句话都不说,硬逼着咱拉下脸皮去找别马打听。”她拍打着床铺,在病榻上扬起少许的灰尘。“哎哟,那脾性,简直比咱年轻还硬。你说说,这世上还有谁比咱跟她更亲的?心里有什么话不跟当妈的去说,还指望能跟谁说去……”
我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叹息道,“我们都有自己的苦衷,不是吗?”
“嗯,也是。”
她那细碎的念叨唐突地停了,连同声音也是。我看到老妪的目光绕过自己,用渴望而深邃的眼神凝视着窗外。
“阿杰?”我观察着,“你想出去吗?”
她停顿了五秒。
“不。”
“这可不像你该有的样子。”我摇摇头,思量了一会儿。“至少也应该去窗边看看吧?虽然见得多了,但现在外面的雪景可是一天一个样。等过了这段时间,可就没机会看到了。”
“谢谢。”她望向我,“但雪也不一定非得这时候才能瞧见。”
“嗯?”
她神秘地笑了笑,转而问道,“说起来,镇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俯下身,仿佛背起了重物。“很抱歉,但以我的威望,恐怕还无法使他们像信任塞拉斯蒂娅一样信任我。”
“说得好像她就能做到似的,见过公主那辈的老家伙不就剩下咱几个了吗……”她嘀咕好一会儿,声音低微得难以听清,然后仰起头睨了我一眼。“所以,咱现在还是那个啥……诅咒?”
“不,阿杰——不!”
我猛地抱住了阿杰,希望能够凭此证明自己对她的信任——绝对的信任。
“没有谁仅仅因经历不幸就被迫害和疏远,而你也绝不可能是什么不知所谓的‘诅咒’或‘灾厄’。”我急迫的劝谏道,“你为这个镇子付出了那么多,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暮,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她摇摇头,轻轻地将我推开,声音里透着一股唯有年长者才会具备的沉稳和漠然。“就打比是咱那可怜的儿子,天生就要付出比别马多得多的努力才能爬到平等的位置上,你说这公平吗?生老病死,贫富贵贱,再正常不过了。”
“……但也和你的孩子一样,我们或许也有机会改变一些凌驾于你的不公。”我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阿杰,你请我来见你,是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对吗?”
“差不多。”
“那好,我这里有一个初步的方案。”我双蹄合十,语气十分不自然地讲解起来。“香甜苹果园为小马谷和附近其他村落提供了将近九成的农贸产品,是城镇得以立足的基石。而考虑到外地运输的距离和保存问题,离开了苹果家的小马谷将可能陷入到食品短缺,甚至饥荒的困境。我会利用公主的身份将镇里小马召集起来,向那些顽固的小马再次阐明利害……”我看到阿杰弓起了眉头,继续说道,“当然,类似的事我们已经做过三次,没什么用处,这次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这次,我会告诉小马谷的所有镇民,为什么即使在苹果家退出后,市面上售卖最多的水果仍然是-”
“够了。”
我松了口气,说不清是为什么。
“暮,别告诉他们。”她低叹着,像放弃了,用充斥着雾霭的目光扫过卧室的天花板。“至少在咱死之前,一个字都不要提。”
“阿杰。”我焦急起来,“如果什么都不说,那又怎么证明你和你的家族是无辜的呢?”
“证明?为什么要证明?咱只听说过谁犯了法,定罪量刑的时候才需要证明。”
“你当然不需要。”我提高了音量。“但诚如你所言,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公平,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不是单单依靠正义和道德就能解决的。阿杰,如果你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感到不满,那就必须做出决断。”
这一刻,她停顿的时间很长,某段时间我甚至认为阿杰是在沉思。可在沉默过后,她的声音似乎却显得更加疲惫了。
“暮,这些话咱只跟你说……”她喃喃着,双眼紧盯着落尘的墙角。“关于‘诅咒’这事,咱其实……没法完全否认……”
“连你也听信了那些谣言?!”
“谣言?哈——”她以一种我前所未见的方式嗤笑起来。“如果不算上你和咱儿子的话,这间老屋子起码已经几年没闻过新气儿了。附近的马要是想去临镇,宁愿走那黑咕隆咚的小巷子都不肯过门前的那条正道。因为咱们家,街上都空了不少,死气沉沉的……”阿杰的双眼注视着我,那里面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悲伤。“暮,这么些年,你一直想在帮咱洗脱清白。可你有查出来这些说法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是谁散布的这些吗?”
“当我得知时,谣言已经传播得太广,无法追查了。”我摇摇头,失落地说道。“阿杰,我不愿承认某些议论,但我们或许真的不再像过去那般要好了。我在那段时间应该来拜访过你们许多次,可关于苹果家面临的困难你却一直瞒着我。你能想象当我是从别马,而不是从你的口中得知苹果家的现状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吗?”
她喘了一会儿,又干笑起来。“嘿,谁会想让自己做的坏事被公主知道呢?”
我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那些话,全是咱散出去的。”
我感到脑内的弦剧烈地一跳,前蹄下意识地就扬了起来。可当它意识到自己将要对一位老迈的雌驹做些什么时,又胆怯地缩了回去,轻轻按在阿杰被套下的,温热的身体上。一刹那,我有些钦佩自己的平静与克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像是缓释紧张般轻咳了一声,低低地赘述道。“实话说,咱有些后悔了。”
我闭上眼,在胸中澎湃的心潮间苦苦支撑。这种情感就类似家长为自己患病的孩子劳心费神,最后却得知孩子是在装病时的感受。我回忆起当得知流言已扩散许久时的震惊与自责;回忆起为准备帮助其洗脱的讲话而打磨的每一个辞藻;回忆起面对子民那一张张交织着敬畏与恐惧,但却鲜有信服时的懊恼和无力;还想到了自过去以来,自己为这位好友数夜无眠,只为从白昼的公职中挤出些许时间用以陪伴和协助……然而这些都不是她所需要的。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感动自己而已。
我被骗了,被曾经认为最不可能说谎的挚友。出于某种合理或无谓的理由,阿杰向我隐瞒了这起事件的真相,放任自己的朋友在一条疲惫不堪的道路上狂奔数年。她知道我还需要管理一个庞大的国家吗?还是她和大多数小马一样片面地认为,所谓“公主事务”就只是在谒见厅里坐上几个小时,喝完下午茶后就什么也不必做了?真是难以置信,我本认为遭到戏耍的自己应该感到更加的愤怒和气恼,甚至大发雷霆。可最终的感受却仅仅只是……委屈。
“阿杰。”我缓缓睁开双眼,声音与目光同等的虚弱。“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甚至胜过对小蝶的信任。”
“咱很抱歉……”阿杰的声音里有几分真实的低落。她将头颅轻轻地垂落到床边,鬃毛与耳朵也随着致歉的动作一同,自然地耷拉了下来。倘若她仍维持着自己往年时的打扮,兴许还会摘下帽子。
“在道义和法律之内,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我与那双有些浑浊发白的眼珠对视,用羽毛在她被生活压弯的脊梁上轻轻摩挲。“我记得在我成为公主那晚的派对上,我对你们说过这样的话。也许那时,你们只是将这当成一个夸张的玩笑,就像我们在同一天谈论的许多事一样。但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们,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陈述。我真的,可以心甘情愿,为你们做——任-何-事——”
我的表情管理渐渐开始崩溃,声音也随之变得尖锐刺耳,仿佛一盏水晶杯被敲碎时所发出的声响。通常我很少哭,也很少笑。在经历了如此之多后,我也自认为已经成长得足够坚强。可在这一刻,我的眼泪失控了。
当我可以暂时卸去沉重的职责与负担,不必再以对一位领袖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时,我才发现自己简直脆弱得难以置信。
“在继承国家后,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短暂得连在生日时互赠礼物的时间都无暇进行。所以我不需要你们的回报,甚至连一句感激的话都不必有。也许这使你们感到不快了,而我也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够好。”我抽泣起来,磕磕绊绊地倾诉。“但请一定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只是希望……当我们仍在一起时,我能够使你们感到快乐……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暮,咱知道,咱当然知道。咱早该告诉你的,可咱就是想多看看你……只有女儿陪咱,太孤独了……”
阿杰的话音被感染得有些哽咽。她蜷缩在我的拥抱里,前蹄却从两肋下温柔地穿过,轻轻搂住我的后背。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永远可以相信苹果杰克是世界上最熟练,最杰出的小马。她知道一位哭泣的姑娘需要什么,也知道怎样做才能安抚一名呜咽的孩童,更知道应当如何才能使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温暖与真诚。因为在她柔软的灵魂中,比起朋友,始终还是母亲的分量更沉重些。
“阿杰,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到你们,能够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如果我的存在能够给你带来安慰,我很高兴。但你不应该为此隐瞒实情,不告诉我真相。这不仅因为你是诚实元素,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朋友。”我感到情绪稍有缓和,或许是出于自制,又或许只是心灵苦苦寻求的慰藉终于得到满足。“而我希望从这些事物和付出中,你们能够看到的是一位真诚的好友,而不是一个缺乏警惕,可以被随意愚弄的白痴。我不是,对吗?”
“暮,在咱看来,那些事哪怕只想上一秒都跟犯罪一样。这么些年,你做的事咱也都看在眼里。咱心里有愧,除了把你看作最要好的朋友,一直也报答不了什么。咱真的……唔……”清晰的语句在此中断,她之后的声音变得沉闷且难以辨识,像是从被子里传来。困惑两秒后,我急忙放松了怀抱,尴尬而释怀的笑了笑。我意识自己刚刚似乎过于激动,将一匹老马拥抱得有些过紧了。
“这就够了,阿杰。我们和解了。”我真诚地向她微笑。
“还有,谢谢你。”
= 第二章 =
本心
秋叶凋零,冬雪消融,生命也自有终结之日——
这是否也是宿命的一环?
我没再理会那些矫揉的想法,又铲起一锹雪,填入到一口用石栏围上的,黝黑的井口中。里面有个球状的顶棚,新添的冰沙沿着光滑的弧面滑落,将堆积在边缘的积雪进一步挤落到下方的凹槽内。
这是一个地下冰窖,大概在五年前,舅舅因老年病而无法劳作后,由母亲独自搭建起来的。她将那些卖不掉的蔬果存放在里面,用以帮助苹果家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即便现今家庭已不再面临金钱上的困境,这个实用的设施依然可以用于存放冰砖、私酿,以及一些需要长期贮存的农贸产品。
当然,它仍然需要费力维护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功能。
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吃软不吃硬。虽然当时的语境似乎更多是对我说的就是了。正如镇里的小马如何对我一样,我也总是以相同的刻薄回敬他们。这虽不是处世之道,但只要我还有妈妈,只要这世间还有哪怕一匹小马能像她一样爱我,我就……
“呜……”
我攀住铲柄,在荒凉的田地间不像样地失声哭泣。
谁也没在看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流泪。冰雪的寒意悄然没过膝盖,仿佛阵阵海潮将我一点点驱离岸边。我知道这不是一位合格家族继承者该有的模样,至少应该更坚强些,不能再哭鼻子。但这太难了,简直无法忍受。如果不能在母亲过世之前学会一个恰当的自处方式,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疯掉。
母亲的婚姻比大多数小马短了许多,也晚了许多。年轻时优秀的她或许真的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入得了自己的眼,并且能够真心爱上的异性。而当她选择在一个危险的年龄为丈夫生育两个孩子,并被那场噩耗严重打击了精神后,关于我出生那天发生的事,也便成为餐桌上一个绝不能言说的秘密。不过,从母亲那一直以来别扭的走路方式上依然可以简单地猜出——我的出生,对这个家庭并不完全是一件喜事。
而这同样也是为什么明明同一辈的小马普遍已经四五十岁的年纪,我却还未到三十。我已经不是小马驹了,可若说能像妈妈一样承担起一个家庭,又还显得太过稚嫩。有时我会因此怨恨父亲,在梦中责怪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母亲,又为什么要抛弃一个本应美满的家庭独自离去。但有时又总是止不住地想象:若他仍留在我和母亲,哥哥的身边,我们这个家庭又将生活得多么幸福。
我想恨他,可又发现自己对他恨不起来,而这种恨意本身也是没道理的,毕竟我们都是同一场暴行中的受害者。
但谁是那恶毒的施暴者呢?
我想,是那多舛的命运吧。
*砰*
从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将我的眼泪呛了回去。
他又来了。光是听那声音,就能想象到一个笨拙的家伙从两米多高的护栏上掉下来时,摔个屁股墩的模样。通常在这时候,那男孩会和父母去到温蹄华的姑妈家享受暖心节的团聚时光,一直到春季中旬才会回来。而这也是我在一年中除农闲以外,少数能享受到清净的日子。
可这家伙今年竟宁愿和自己的父母闹掰,也要在小马谷留下找我的麻烦,真是不识好歹。
我迅速抹掉眼泪的痕迹,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继续铲雪。我在挥舞铲子时响亮地敲打着地面,像狩猎者一样竖起耳朵,聆听那匹迷路的雄驹在雪地上踩出软软的沙响,兜兜转转地来到我的跟前。
“你在这里!”
独角兽看向这边,跑了起来,我没有理会。也许适时地向其表达问候和感谢是更有教养的做法,正如母亲一位注重礼仪的故友时常教导的那样。但我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蹄里的铲子攥得越来越紧。
稍时,他喘着粗气来到雪坑的旁边,用一种黏稠的眼神打量着我劳作时的模样。可能是这一小段路程比目测估算的距离稍远一点,也可能是这瘦弱的家伙压根就没用全力在跑。总之,他花费的时间起码要比以往多上个四五秒左右。
“我、我找了你很久,你还,好吗?”男孩吞咽着唾沫,磕磕绊绊地说道。他并不强壮,作为一匹雄驹个头甚至比我还要再矮上一截。考虑到已经过了生长期的可悲事实,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当个小矮个了。
“谁允许你进来的?”我耐着不悦,连头也不抬。
他嗫嚅道,“我想见你,这还不够吗?”
“我说——谁允许你进来的?!”我将铲子插进雪堆里,紧蹙双眉,摆出一副恼怒的模样诘问道。“滚吧,别逼我把你从园里赶出去。”
男孩冲我眨着那对闪亮的蓝眼睛。
“如果你,不想让我,进来,把围栏的缺口,修一修,不就好了?”
“信不信我明天就在上面铺满玻璃碴子?”
“别。”对方垂头丧气地拨楞着蹄子,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低低地嘟哝着,“那以后,再想来见你,就得,多准备了。”
“啧……”
我自认为这股敌意在几年的相处里已被打磨的足够锋利。然而,面对这等连我都相形见绌的固执,似乎距要将其彻底驱离也还远远不足。见我不再理会,他便使用惯用的伎俩凑了上来。
“那个,叶子……”
我瞪他一眼,“别喊我的名字!”
“那……”他为难着,“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随便。”
“唔,嗯……”独角兽踌躇了好一会儿。“和以前一样,姐姐,行吗?”
我没答复,按曾经的习惯,算是默认。
“那,要帮忙吗?姐,姐?”
不需要。
本想这样说的,可当冷风拂过,空气乍寒时,我又不由得打起颤来。现在虽是春天,可冬季的冷酷却仍似离未离,借着默然的风势,无言刮擦着我俩肩背的皮毛。我督了眼他瘦小的身子,抿抿嘴唇,踌躇片刻后,朝右边雪地上啐了一口。
“去!要干活到那边的树下扛把铲子来,快点!”
“……嗯?哦!”
“你不是想当个免费苦力吗?跑着去,早干完早滚!”
“好——”
我想我们终究没有做好准备,或许永远也不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响,我鼻子一酸,再也不敢远眺一眼。
* * *
“暮,咱知道你过得很难,但没想到……”她的脖颈垂得很低,悲伤地盯着地面。“你说这种日子得过上千年?那还叫马活吗?”
使她愧疚加深并非我的本意。可当我平静下来,与其浅谈了一些为帮助苹果家而生出的困扰与艰辛,用以解释自己之所以会如此激动的缘由后,竟反倒成为了一位饱尝苦楚的老马所怜悯的对象。
“咱很抱歉,到这个时候才敢跟你说上实话。不然,也不至于给你添这些麻烦……”
“阿杰,我很伤心。但这并不在于你为我增添了多少工作。”我将一块木柴投入到壁炉,直勾勾注视着那跃动的火焰。“同另外几位姑娘一样,我们曾经也疏离过一段时间。但那大概有多久?几个月?半年?反正肯定不到一年。很短暂,也很煎熬。大抵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如此急不可耐地表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对你们是不可或缺的。”
我的视线垂落下来,悲伤地摇着头,“也许是一直以来,我始终把自己摆放在一个相对低矮的位置上使你们感到不满。可不然呢?七十年较于天角兽而言不过一瞬,而对你们却已意味着将要驶抵生命的尽头。阿杰,我们是不平等的,不论再怎么不愿承认这都是不容辩驳的事实。你们太虚弱了,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同我分享自己的力量了。”
她保守着沉默,用一种十分心疼的眼神紧盯着我。仿佛在阿杰眼里,我才是那个时日无多,虚弱得无法下床的老友。
我牵起她的蹄子,那上面的老茧在心底里磨得生疼。“小蝶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眼窝凹陷,身心俱疲,多年的病痛和孤独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堪。可你能想象当听到我踏入门扉的那瞬间,她会露出多么甜美的笑容吗?瑞瑞神智在多数时候比雨后的泥潭还要浑浊,她唯一清楚的记忆只有在患病前与我们的友谊。而我是唯一一个条件充沛,能够时时陪着她回忆那些往事的小马;还有云宝,我们最忠诚也最顽固的朋友,她在小蝶的葬礼上身负重伤。请原谅我在那几个月里对你们的忽视,如果不做出必要的取舍,我害怕她会提前在某个夜晚自作主张地离开我们……”
我将身体略微前倾,“阿杰,她们需要我,正如我也需要着你们,这是在我成为公主以前便已建立起的纽带。如果今天的我们无法在现实层面上平等地看待彼此,那我唯一的能做的,就只有将自己的头颅俯得再低一些。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行为能够多少帮助朋友们分担一些痛苦,使你们在生命的最后能够度过一段快乐而有尊严的时光。”
我哽咽起来,轻缓地摇着头。
“但是,阿杰,我失败了,输得一塌糊涂。小蝶在临终前,为了等我而承受了许久的痛苦。直到我看见她时,才发现一匹小马的身体竟然可以被挤压得那样小,几乎就像一个在冬天里被冻僵的婴儿;瑞瑞则选择在最后一刻离开了我,只为自己留下了更多的眼泪和一张冰冷的床褥;而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得知这关于‘诅咒’流言,竟是由最信任的朋友散播出去。在过去几年里我尝试为你和你的女儿洗脱冤屈,改善生活,所做的每件事全都是在白费功夫。我毫无意义地努力了几年,却没有帮到你任何的忙。我感觉自己对于你们……可有可无……”
“不!不对!”阿杰忽然大吼起来,我一时震惊于这个年龄的雌驹竟还能够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音量。她将肺里的气息全用光后又咳嗽一阵,吞咽着唾沫,一阵儿一阵儿地喘息。“暮……这、这不对,绝对没有……咱敢说,要不是有你帮衬着,苹果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还有,那个……”她舔了舔嘴唇,“小蝶走的那一晚,天上下了近五十年来最大的雹子,除了小马谷这片外,附近的镇子和农场都受了灾。你虽啥也没说,但咱知道,你就是为了这茬才耽误见她最后一面。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事,咱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了心里,一样都扯不得谎。”
“阿杰,或许我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过迟了。”我在老马的脸庞上聚敛起目光。至少从表面上看,那里一如既往地写满了真诚。“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让诚实元素宁愿说谎也要隐瞒?”
她听了,咧了咧嘴,痛苦地笑了起来。“托奶奶的福,咱这辈子撒过的谎用蹄子都能数得过来,可不论哪次都落不着好。先是出各种岔子,然后再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直到最后终于扛不住了才算完事……”她疲惫地阖上了双眼。“这次……也一样。”
“阿杰?”
“别担心。咱没睡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阿杰蜷缩在被窝里,上下嘴唇正哆嗦得厉害,声音宛若梦呓一般轻微而稀薄。“暮,对不起,咱本不想瞒任何事,可却独独蒙了你的心……咱让那些写话剧的家伙把一些事和名字给改了,现在外面疯传的那些故事只是故事,不至于让不相干的小马知道太多。你没有经历过那时候,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但对于住在这片,像咱一样的老家伙而言,这个故事的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摇摇头,开始了讲述。
= 第三章 =
掘取往日
很久很久以前,当两座山的中间还是一片森林,那条沿河流开辟出的平原还被称做‘白河谷’的时候,“诅咒”便从其中的一年开始。史密斯婆婆当时还未来到这里,年仅十六岁的她还留在苹果鲁萨,与当地嫡族族长的儿子刚刚完婚。
至少在那时,她从未想过,也没有理由离开自己备受尊崇的新家,可命运又总是逼迫着我们迈向歧路。
数月后,苹果鲁萨爆发了瘟疫。从最初的瘙痒、红肿,再到后来的大面积坏疽和脏器衰竭仅需不到两周的时间。每天,甚至每小时,都会有大批装运尸体的袋子被运送到一排排新挖的深坑旁边,将小马像陈放货品一样简陋地埋葬。而与她新婚的丈夫也不幸成为了第一批被感染者。那可怜孩子的肚肠几乎都液化了,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而被丈夫传染却仍然活着的年轻寡妇,则理所当然成为了那位地位颇高的父亲,倾洒怒火的去处。
次日,史密斯婆婆和另外几十余匹感染瘟疫的病马,连同不愿与他们断绝关系的父母,在一场充斥着酷刑与羞辱的野蛮审判中遭到驱逐。他们在离开前几乎身无分文,曾经拥有的房屋和田产也被付之一炬。因恐惧和悲痛而失去判断能力的镇民,相信厄运最终随着他们的远去而远去。然而就结果而言,他们在整场灾难中犯下的愚行,几乎立刻就得到了相应的惩戒。
不过这个结果并不能为那些惨遭放逐,一无所有的小马带来多少慰藉。环绕在苹果鲁萨周边的是一片无尽延伸的广袤荒原,失去了家园的庇护,他们只能在世界的残忍面前赤身裸体。在之后的两日间,太阳向绝望蠕动的队列倾泻着毒辣的光。而待到星辰冷冽的夜晚,夜风和月光似又要将他们在白昼所得到的热量一并夺回般严酷起来。至少有半数的马匹在挣扎求生的过程中死去。他们中的一些因疾病和恶劣的环境而倒下,更多的,则是败给了自己的绝望。
但在两日后,情况有了转机。流浪者们幸运地找到一条真实存在的河流,以及沿河岸生长的少许草丛。他们从泥浆中翻掘出草根,透过咀嚼它们寻回了一些希望。然后开始打磨石片,用万年前祖先留在基因里的谋生技巧制作了几柄短斧。他们合力砍伐了几颗荒原上干枯的树木,又将搜罗来的草叶拧实晒干,捆扎出七八排木筏沿河水漂流,以去寻找一片能够容许自己生存的肥美土地。
一如最初来到苹果鲁萨,兴建起城镇的拓荒者们一般。
食物和水源的需求虽有了缓解,但旅程仍然极其艰难。至少在离开荒漠前,日晒和霜冻仍不会停止,也只有体内的瘟疫会比这些更加糟糕了。不过考虑到已是全员抱恙,倒也无惧了起来。只是若某条木筏上死了一个,总会在河岸边上停留少许,其他木筏也会默契地减慢些速度,好让后面蹄上沾满泥泞的同伴们能够追赶上来。
七天六夜,被流放者们远离了曾经的故乡,驶入了一片更加温和的新地域。可这里已经建立起了城镇,而当地的居民不需要更多的病毒。为了活下去,他们只得通过恳求和威胁登岸的方式,从治安官蹄里抠出一些药品和更像样的食物,继续漂泊直到下一个城镇,然后重复这一过程。
两月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新结识的天地。不同于以往,这里的宁静非比寻常,草叶的青绿远远多于要多于泥瓦的灰蒙。而当初次见面时,这片土地所赠予的礼物也并非同类的唾弃和驱赶,而是鸟雀的欢鸣。
“我们到家了。”她说。
跨越了悲恸与苦难,熬过绝望,饥饿与致命的高烧和脓肿,残余下的三十余位幸存者,终于在一片柔软的河滩上结束了流浪。
在那之后,他们成功在冬季到来之前收集到了足够的木柴和食物,并搭建起了临时用以御寒的庇护所,还用剩下的时间开垦出了一小块农田的雏形,以期望来年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尽早迎来第一轮播种;第二年的生活异常忙碌,熬过严冬的居民们开始在家园上建起房屋,筑起壁炉,还新造了几张桌椅和床褥;同年秋季,田地的第一轮收获使他们不必再以采野果和捕鱼谋生,他们为自己不必再依靠肉类过活而欢呼不已;
第三年春,瘟疫退却,他们从偶然途径的商旅小马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而对方也因此得知了他们;不久,由一匹有远见的雌驹牵头,居民们合力修建起了一条连通大道的土路。借由这条渠道,物资与消息开始零零散散地在新建起的小村落与外界之间互通往来;同年初冬,在瘟疫肆虐期间,五匹小马拜访了村落,请求一处能够用以过冬的温暖居所。
瘟疫已经结束,但恐惧的阴霾仍然存在。他们同样因罹患瘟疫而被自己的家园唾弃、放逐,又在流浪的旅途中多次遭拒,一直漂泊至此。相似的经历和痛苦令他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也是这个冬天,因为来不及为新入驻的居民们新建房屋,一位外来的女孩与临时收留自己家庭的儿子暗生情愫,并在两个月的温存乃至同床后,选在邻镇的教堂上完成了婚礼。而由这起事件所导致的震动远比预想的更大,同样因灾难而居无定所的马儿也远比猜测的更多。直至次年秋季,曾经的小村落新添了二十余户家庭,马匹数量番了近五倍。
四年后,已有近千余居民的小村落得以被派驻政府并得到了正式命名,同时还临时新修了简易的医院、商会以及市政厅在内的诸多设施。在经过公平选举后,她以压倒性的选票优势成功担任小马谷的第一任镇长。而对于曾经的流浪者们,他们的新生活也从此驶上正轨。
……
或许是耽搁得过久,亦或是沉浸得过深,当一曲告终,望向窗外,才发觉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而至。曾经失落而无味的天空此刻也终于有了颜色——殷红、金白,以及一抹与我相近的绀紫。
岁月如梦,恍若隔世。寒冷的火霞在大气里阴郁地燃烧起来,光芒则投照到天际和我们的脸庞,如同干涸的血。
“这和我了解的小马谷不太一样,一切都不太一样……”我喃喃着,“所以,这就是开始吗?诅咒?”
“差不多。”阿杰欠了欠身,将肩膀更深地蠕进被子里。故事不算漫长,但讲述的内容似乎已经使她身心俱疲。“在过去的苹果鲁萨,原本还流传着一些更恶毒的说法。但到头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个了。”
我仍处在聆听时的脸庞紧紧地绷着,脑海中回想着历史上小马利亚曾爆发的几场瘟疫。其中最近一次发生的时间,与史密斯婆婆所处的时代大体吻合。我还记得在儿时,当自己从书中看到记录那些患者惨状的配图时,将当日吃的早饭吐了个干干净净。那是一场全国范围的灾难,最初的爆发地也并不是苹果鲁萨,它只是当时成百上千个受害地区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
而在那样一个时代,类似这样的绝望或许每分每秒都在上演。
“世界一直就没有变过……”我嘟哝着,想到了今天的小马谷又是如何对待今天的苹果家。“我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更加开明的时代,可结果看来似乎又并非如此。”
“也不算,至少现在镇里的家伙还算讲文明,没把咱吊起来往死里头抽。”阿杰自嘲地笑了笑。“哦,对啦,你饿了吗?要不要来点?”
“嗯?”
“该吃晚饭了,甜心。”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绘有苹果家家徽的小白盒。
“是、是啊,也该是时候了……”从客厅传来的七声钟鸣敲打着我的肺腑。我埋下头,克制住啜泣的冲动,冲她微笑起来。“不必了,阿杰,我看着你吃就好。”
“你不饿吗?”
我点点头,将已经熄灭的壁炉重新点燃。“我平常太忙了,所以就把吃晚饭的时间稍微延后了一点。”
她不需要知道这个“稍微”其实是指凌晨两三点钟。
“是吗?那你可真是一忙起来就啥也不顾了,就算活得久也得多注意身体才行呐……”
阿杰叹了口气,打开了盖子。我看到里面有一碗南瓜羹,一盘煮好的蔬菜,几个米饼,以及一碟用于开胃的果酱,很家常的食物。但当盖子被掀开时,一股蒸汽旋即扑到她的脸上。假如这些是提前准备的,不可能到现在都还维持着刚出炉时的热量。
“这些都是你女儿准备的吗?”我问道。
“是啊,那妮子给从十岁起就能下厨了。算算时间,也快给苹果家做二十年饭了……”她又叹了口气,用勺子将米饼细细地碾作碎末,然后和着煮南瓜的甜水咽下了一口。“虽说现在看着样样都行,可叶子光屁股的时间比小苹花还长了不少。结果好不容易长出了标志,还碰上几个遭天谴的马跟她嚼耳朵根子,让咱费了老大鼻子劲才给哄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她那标志确实有点奇怪,连咱这个亲妈都弄不清是啥意思。所以咱就托小苹花帮忙找找,毕竟咱妹妹这方面专业。可直到现在,连她都已经……唉……”
阿杰长吁短叹着,又将一小截青菜放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下咽时也十分的费力。这使我不禁有些怀疑,这些食物是否真的能够适宜一匹老马的牙口?
“阿杰,能让我尝一点吗?”
“哦?连公主闻着这味,都被勾起馋虫了?”她笑容满面。
“算是吧。”
她从盒子底部取出一个未被使用的盘子,将大半份的食物都盛给了我。我有些慌乱,连忙将其中的七成分了回去,而她旋即又拨回了等量的份额,这番来回礼让最终以阿杰遗憾地妥协而告终。我先品一口蔬菜,又试着咬了一口米饼,随后抱着审视的态度,细致地将剩下的部分全部吃完。一直到最后一部分,进行得都还算优雅。
“如何?”她看着我吃完,期待地问。
我咽下最后一口,评价道,“美味。”
“那是,毕竟是咱的女儿。”
她看起来很开心,而我也只能陪同一位老母亲附和着微笑起来。家常菜的口味并未给我带来多少惊喜,但确实足以担当得起那两字的评价。更重要的是,这些食物的烹煮过程十分到位,口味绵软。莫说阿杰目前的牙口还算健全,想来就算一颗牙也不剩了,吃起来也不会有多么费力。
显而易见,那姑娘对母亲的照顾十分用心,可这反倒使我更加难过了。我看了看床边的餐盒,里面剩下的食物到现在仍是刚刚的份量,一点未动。如果连生命最基本的需求都已在丧失,那么她能陪伴自己女儿的时间又还剩下多少呢?
“阿杰,天色不早了,你觉得那姑娘还有多久才会回来?”我有些担忧,凝望向窗外那片渐趋薄凉的红霞。
“她已经不是还会在森林里迷路的小马驹了,不需要咱时时管着也能自己回来。”
“可你的女儿还没有长大,依然有可能在黑暗中迷失……”我回过头,注视着她。“多加留意,阿杰。”
她沉默着,而我也沉默着。直到最后一点晚霞的热量也开始转为冰冷时,我开口问道:“我们还有时间,对吗?”
“起码现在还是有的。”
“那么,请在那姑娘回来之前告诉我答案。”我说。“全部。”
“答案?”
“你告诉了我那段历史,关于史密斯婆婆的,苹果家的,小马谷的,滴淌着泪与血,沾满了泥泞与尘埃的历史。”我谨慎地遣词。“可是这很奇怪,不是吗?在小马谷如今的镇志上,第一任镇长并不是史密斯婆婆。其中包含时间在内的许多细节,更是无法与故事乃至历史上的大事件一一对应。不论是对那场瘟疫,诅咒,甚至是那些流浪来到这片土地的小马都没有过任何提及,和平得简直像一个谎言。”
我继续说,“阿杰,你所谓的答案并没有给出任何结果,反倒制造了更多问题,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些记录会遭到篡改?流浪来到这片土地的小马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连镇里那些祖先来自苹果鲁萨的小马——他们的血亲后代都不愿提及此事?以及更重要的……”我探出身子,压在床上,一直逼近直到离阿杰的鼻尖仅有一蹄的距离。“患病的小马,被流放的小马有那么多,为什么独独苹果家成为了‘诅咒’?”
老妪凄苦地望了我半响,突然蠕动着嘴唇,笑了起来。那笑容并不虚弱,但所呈现的又绝非快乐。
“暮,你能想象恐惧会将一匹小马逼成怎样的疯子吗?苹果鲁萨的小马都是同一个姓氏,相互之间也大都有血脉相连,而他们却对自己的叔叔、侄儿、姑嫂做这样的事。曾经彼此照顾,相互扶持的街坊邻居,到头来却落到了这步田地……”
“可你们又做错了什么?!”我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禁不住大吼了起来,可随即又马上陷入到自责之中。我缓缓吐了口气,“阿杰,不幸绝不是罪恶。更何况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那些本不应由你和你的女儿来承担的不幸。如果镇里那些小马仅仅只因为这种理由就如此不堪地对待你,那他们还真是既愚昧又软弱。”
“愚昧,软弱……”她默念着。“可他们又做错了啥呢?”
“他们……”
我愣住了。
“他们是打了,骂了,还是冲进前院要咱们滚出镇子?”她摊开双蹄,“都没有,对吗?就连偶尔进镇里买趟东西也都还是原来的价。咱就只是个农民,搞不来甜的咸的,也做不了铁的瓷的。你说要是全镇子都在挤兑苹果家,没糖没盐,没锅没盘,得病了也没处治,那咱一家呆不住自己就得被逼走了。”她继续说,“可他们明明能这样去干,却又谁都没有这样去做,只是不再和苹果家来往,他们做错了什么?”
“在法律上也许是,但也只是在法律上而已。”我喘息着,僵硬地活动自己的舌头。“阿杰,世界上扭曲的个体只是极少数。纵使被命运的浪潮裹挟,但我们的心中仍然知晓何为正义,何为不公。小马谷的大家是善良的,也并不健忘,苹果家为这座城镇付出了多少大家都记在心里。当我在与镇民交谈时提及你的名字,或是偶然向苹果园所在的山丘上极目远眺,他们愧疚的眼神总会在那时承认——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可那又能怎样……咱身边还是这么冷清……”
我一时无言以对,而则阿杰轻喘着,在床铺上用前蹄支起身子,前胸在寒冷的空气里上下起伏。她用鱼搁浅在岸边时的目光困难地注视着我。
“故事还没讲完,你想继续听吗?”
……
镇民们选择由她担任镇长,是在信任其能力的基础上,一种习惯性的自发而为。当其他被流放者正拼命地往包囊里塞入干粮与水时,她却选择带走故乡最优良的种子;当她的同伴正在因将被抛弃而痛哭不已时,她却已在思索前行的路途;从启程之初,她便已将目光远眺向许久后的未来,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们能够走到最后。而这种信念,虽然并未如最初许诺的那般令被放逐者们全员存活,但也成功挽回了数十个绝望的灵魂。
在沙漠里,她引领着队伍勘破蜃景的迷惑,循着标识找到了早年间寻得,但最终未能引渠的河流;她在河岸边提出造船省力的想法,并在一路上与各地充满敌意的居民交涉谈判。而当流浪者们抵达新家时,曾是农场主女儿的她在乔装一番后从临近的村镇借来工具,指挥着众马优先砍伐适耕地的树木,并借由携带至此的良种,成功赶在来年断粮前取得了第一次丰收——
一切并非巧合。
长久以来,她与苦难与不幸的矛头针锋相对,在命运的波涛中充当自己的舵手。她征战至今,胜利至今,将几度濒临死亡的流浪者们拉回到平坦的路途。而这些受其恩惠的小马也都习惯了信任,习惯了跟从,甚至习惯了崇拜,以至于忘记她其实只是一匹普通的雌驹,也会因自己的鲁莽和固执己见犯下过错。
她失败了,败得很惨。
新家园的地理位置偏向北部,每逢冬季时节,气候总是十分寒冷。而她在上任后交出的第一份提案,便是在城镇边缘新建一座炭窑。这样就可以将收集来的木柴提前烧制成木炭,用于帮助镇民更好的越冬。这份方案还附带了设计草图和施工流程,与她过去拿定的每个主意一样,翔实且富有诱惑力。而那些曾经生活在苹果鲁萨的小马也都知道,当时镇里唯一的炭窑是由她的父亲修建,而这位女儿也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建房盖屋的行家里手。因此,没有哪怕一匹小马对这张结构潦草的设计图纸,以及两地间土壤和水质结构的差异发出质疑,正如他们从不质疑她的能力一样。
当工程进行到三分之二时,窑顶塌了,十余条生命与数吨崩落的碎石一同,被埋葬在了坍塌的废墟之下。他们大都是来自故乡的小马,因曾同历生死而与她关系紧密。其中,还有一位被其亲蹄挽救,有幸成为她第二任丈夫的雄驹。
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份绝对的信任,才使得他们几乎无一幸免。
她在现场善后时看到了自己的丈夫,还有那些曾在荒漠中许诺要使他们过上好生活的小马,而他们的父母妻儿甚至无法辨识挚亲的样貌,只能环绕着一具具几乎血肉模糊的尸首恸哭不已。那是她在自己的生平中,第一次品尝到了——
绝望。
甚至比她得知自己罹患致死的疾病,遭到故乡和亲友们的背弃,在无边的荒漠中又饥又渴地蹒跚时,还要强烈千倍万倍的绝望。
过错远比功劳更加易于记忆。
后来,她患了一场重病,险些死去。就连那吞没数百万生灵的梦魇都未能做到这点,只因她当时的意志尚未崩塌。她知道自己未被责难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丈夫也位列于死难者的通告之中。而除却那些已无价值的贡献和付出,就连她一直以来坚决笃信的事物,也都随这起残酷的意外一同化为泡影。
再后来,她辞去职务,回归了家庭。丈夫在逝世前已将他们的骨血抚育到了两岁,虽然过去常常因忙碌而疏忽了对儿子的教养,但目前看来还不算太晚。她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坐在母亲的位置上,安然注视着孩子的成长与幸福。
“然而,二十五年后的一天,辉麦和金梨果酱,也就是咱的父母,他们-”
“够了!够了——!”
这个真实的故事宛如一剂猛毒。我用蹄子掩住自己被泪水洗刷的脸庞,在剧痛的战栗下咆哮起来。
“别再说了!我受够了,也听够了……”
我本以为自己曾跨过无涯的哀伤,可这世上竟还存在着如此痛苦的灵魂。他们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狼吞虎咽着我穷尽千年都未必敢于品尝一口的绝望。
“暮,你不是苹果家的马儿,不需要比咱更难过的……”她将一只前蹄缓缓贴上自己的心口,尽力维持着讲述时平静。“这些事就和咱身子里流淌的血一样,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咱也不怪镇里的马,他们骨子里仍是善良的,也从未想过要欺负谁,只是-”
忽然,她愣住了,然后我也是。在与阿杰的目光互相接触的一刻,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多么大的罪过——
我,后退了。
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那瞬间不慎显露出畏缩,甚至厌弃的神色。只是当阿杰主动伸出善意之蹄,想要给予她珍视的小马安慰和温暖时,我却从她的身边逃开了,两颗心间的距离也由此被延展至无限。我安全地躲藏在一个她绝不能触碰到的位置,眼睁睁看着好友的面容一点一滴,向着前所未有的悲伤与寂寞流动。
“你明白了吗,恐惧?”她在五米之外遥远地凝望着我。“他们害怕咱,就像你一样。”
“不,不……”我慌乱地摇着头,可声音却渐渐微弱下去。我知道若自己无法再同往日一般真心地去拥抱她,那不论言辞的辩白是多么的情深意切,也终究无法褪去虚伪的内核。
史密斯婆婆、辉麦和金梨果酱,还有现今的苹果杰克。来自这个家族的热情、真诚与和善曾经深深感染着我。然而此时此刻,当我理解了他们在城镇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那些本不应由他们背负的罪孽、苦难和无妄之灾,是否还能如往常一般对其回以至臻的眼眸?
命运喜见悲剧。而又因他们最为重视家庭与挚亲,于是它便要将他们分别,正如剥夺我现今乃至未来的挚爱和亲友一般?若如此,我们……
又当何以为继?
= 第四章 =
埋葬如今
与闲暇时期的阅读不同,这是我自脱离蒙昧以后,第一次真正反思自己的生命,以及沿这段旅途中所收获的,所失去的,所夺取的,乃至对世间所洞察一切事物的总结。
不过,这或许也并无多少意义。
在旧日某段浑浊而又遥远的记忆里,我头顶玉宇,身置琼楼,眼中闪耀着启迪的星光——如此近,而又如此远。渺小无闻,却又这般的美丽,有若世间百态。那时,明亮的它们便成为我儿时的朋友,我童年的宝藏;年少时,我求知过甚,如饥似渴,纵使将身心都埋没于茫茫书海中也都无以餍足。于是那位博学的母亲,便只得又一次回归小马驹仍未断奶时的困倦生活。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不去感激妈妈的耐心。在那十年间的每一个夜晚,她没有一次睡眠不是守候在女儿的枕边,好让偶然跃出的遐思令其感到困惑和饥饿时,能够及时地容我吮饮。也正是在这样一个类似的夜晚,她为了我讲述了一个从未听闻,但却将为之铭记一生的故事:
在遥远的白金公主时代,有一对著名的兄弟。长子是一位勤劳健壮的少年,春耕秋收,务实而顾家;次子虽孱弱,但却善于思考,卓尔不凡。较小的孩子无需为温饱忧烦,因那位爱着自己的大哥给了他需要的一切。某日,他取走了两块玻璃,用河边的卵石将其打磨圆滑,套在一个漏底的杯子上,拼成一个古怪的镜筒。并在太阳落山后借助它观察夜空,看到了比以往更多的星星。随着星月推移,日轨轮转,次子最终凭自己的智慧和思敏创订了历法,使无数与他兄长一般辛劳的小马得以受益。
然而时光飞逝,年华已尽,这对凡俗兄弟的生命也走至尽头。他们分别在挚亲与无数仰慕者的环绕下相拥着逝世,携着彼此的灵魂升上天空。哥哥的一生并不出众,平凡,温柔,只能一种不显眼的方式存于夜幕,默默守望着自己的孩子和心爱之马。而弟弟不朽的魂灵则在其肉体腐朽后变得更加闪耀。在身逝后,他成为了一颗明亮的星星。那道光芒虽依然十分微弱,但他最终将与无数璀璨的同行者一道,点亮曾令万千生灵为之踯躅的漫漫长夜……
多年以后,我曾尝试去查阅,去找寻,去思索,直到许久后才最终确认:这个寓言并不存在于任何现有的书籍,而故事里的角色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或许这只是一名母亲因对女儿的爱而编撰的诸多事物之一,就好比是金羊毛和红舞鞋一般。
然而,那时的幼驹却已从这个故事里督见了未来,一份为之贪婪的图景。自此以后,她的每一天便开始在自发的刻苦中度过。不甘平凡,不甘渺小,以及对知识和更伟大事物的急切欲求,催促着一匹年幼的独角兽尽快行动。她的步伐里充斥着同龄者难以想象的野心,家族世代累积的底蕴使之得以成为天之骄子,而某位未来命定的挚友,也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将其体内沉睡的潜能完全唤醒——
这一切,最终造就了今天的我。
抛却那些谎言以及虚伪的自谦,我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智慧与毅力,仿佛命中注定就要成为一颗明亮至极,普照众生的星星。不过,我又不由得开始反思:此时的我真的是由纯粹的自我组成,而非掺入杂质或瑰宝,亦或是承载了诸多愿景的,一团灵与肉的糅杂吗?
曾几何时,我认为那些尊敬,荣耀,乃至佩于头顶的王冠都是在历尽艰险磨难,取得努力拼搏的成果后,所与之相匹配的奖许。而在这些过程中所付出的辛劳和泪水,便是促就我如此傲慢的倚仗。可现在想来,一切的开端,是否要先从铺设于我闺房中的夜星石穹顶,以及大理石露台上的水晶天象塔说起呢?
诚然,我曾付出了超越寻常小马多倍的努力。但在此之外,我还拥有着高于他们数十,乃至数百倍的起点。而我如此努力的缘由,究竟是因为生来便是如此,还是有幸仰仗父母的杰出教育和耳濡目染?
若是后者,那隐没在我的光芒之下,甘于沦为一颗隐星的阿杰又当如何呢?
不同于生养我的贵族世家,眼前这位挚友,仅仅只是一位农民家的女儿。她并不贫穷,但所过的生活又或许很难称得上是快乐——父母意外,丈夫早逝,三十余年来独自将两个孩子抚养成年。如今,她还背负着这些不当指控和罪责。与阿杰相比,我所拥有的是那样得多,所承担的艰辛与痛苦却又那样得少,这种安排真的称得上是公平吗?
物种、出身、天赋乃至未来的命途——自创生之始,世间便盘踞着如此之多的不公。而这之中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后天的,还有一些是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可长久以来,我们只能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任由生命的轨迹被随机的偶然完全掌控,似要让命运的观众鉴赏一般,在得意时大笑,在绝望时大哭。
生而并不平等。
我意识到,不论是这双属于公主的翅膀,还是曾经引以为傲魔法天赋,甚至就连覆在皮囊上这身稀罕的紫色皮毛都不属于自己。与她一样,我一无所有。毕竟同属于舞台上的演员,无论各自挑选扮演的角色是国王还是乞丐也都谈不上高低贵贱。摈除命运之丝的牵扯,令阿杰出生在我的家庭,她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位“苹果公主”或者其他什么公主。反之,我或许也有机会成为一位坚强的母亲,能够独自支撑一个家庭,咬牙承下苹果家一个多世纪以来所背负的,沉重的一切——
然而,我既不能,也不敢这样去想。
长久以来,我们总是结伴同行,共跨难关,在欢笑与眼泪中度过值得珍视的每分每秒。我们无言接纳了与对方身份和地位的迥异,没有隔阂,没有怨恨。因我们从与各自共度的时光里收获快乐,在对方的拥抱和宽慰中度过悲伤。我们总是尊重彼此的选择,相信各自所走的是一条通向理想的幸福之路。我们都希望对方能够过得幸福,而我们也都希望对方能够得偿所愿——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
可倘若我们生来就既定如此,在命运舞台上扮演着被操纵的角色,如同提线木偶般行走在一条恒定的道路上,甚至连与对方友谊都——
我……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答案。
* * *
男孩是我的前男友,也是曾与我相识多年的同学。
初次见面时,他的模样大抵也就八九岁的年纪。同属一届的学生,竟比我小了整整三岁。也是在后来的考试里我才得知,当时仍是小马驹的他,成绩实际相当出众,就算说是天才也不为过。他凭自己好到遭马嫉恨的记忆能力连跳两级,一口气追上了先他两年入学的我。或许是某种命定的巧合,我明明比他高出许多,老师却将我们分到了一排。我们先是当了一年的同桌,然后是又一年,又一年……甚至直到小学和初中毕业,当我以为自己终于就要摆脱身旁这个结巴的小个子时,他却依然能在新的一学年里,不偏不倚地坐到我的身边。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我相信对一位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孩子而言,当时的课业根本算不上什么难题。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他拒绝了老师跳级的建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他的话很少,问也不答,就算与我那位寡言的舅舅相比也都显得太过沉默。而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一年不是与我邻桌这事,认真想来也是十分的诡异。这些疑问与困扰累积了许久,一直到毕业典礼的那天才终于得到解答。
在我的印象里,那也是他十年来头一次主动开口。
距学校大概几公里,坎特洛特宫殿区正下方有一道直入月照湖的瀑布,太阳好的天气能在那里看见彩虹。可男孩发出的邀约却选在了夜里,言语一如既往的磕绊,但却像是练习了许久。
我想自己那时的心思虽不算聪颖,但在情感方面上也并没有愚笨到那个地步。只是他实在不善言辞,表情也不多。你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成天对自己摆着张扑克脸的家伙竟是一位潜在的暗恋对象。不过现在认真回想,十余年间那些琢磨不清的怪异如果都是由这名男孩所为,那他可还真是……狂热的不得了啊。
在湖面上,面对质询,他承认了自己是一位自闭症和失语症患者,并草率地向我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至于我,只觉得他到现在都还自以为能够瞒着我的模样真是蠢透了。之后男孩便开始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个长得引马发笑,但总体而言又可简单归纳为一句话的故事:
一个孤僻的家伙是怎样因儿时被施予的一点点善意便爱上一位女孩的。
若不是因为当时正身处在不稳的桥面,不然我一定会忍不住躺在地上笑到打滚的。毕竟为了能长期抄到身旁这位天才的作业,竟连弯腰捡块橡皮这种事都能够成为被爱上的缘由。而他显然也是位初学的告白者,没能留下任何容我穿插的余地。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表演了一个多小时的独角戏,活像要把自己前半生的话全讲完似的。我想这时,但凡换作一个脑袋稍微正常些的姑娘,应该都已经扭身离开了。可那时的自己很难为如今的我所捉摸,大抵也是为不负母亲随口取下的绰号,是个真真正正地疯丫头。
于是,我接受了。决定之果断,甚至没有超出对自己的惊讶。
也许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冲着这股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执拗性子;亦或是因这份敢于爬出无光之渊的勇气和坚韧,使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可能……
谁知道呢?
这世上不合逻辑的事物林林总总,而爱情又恰巧正是其中的翘楚。只是,当我每每回想,总会觉得那是一段……
颇为短暂的时光。
……
“谁教你这么用铲子的?!”
我又气又恼,一把将铁锹从半空中的魔力光环内夺了下来。
“对、对不起,姐姐。我,忘了,你不喜欢,魔法……”他的头颅像被贬矮了一截,深深地垂入到我蹄下的雪地里。
“去去去——冻死算了!”
我将铲子抛还给男孩,顺便还朝脖子根里补了一锹冰凉的雪。他被冻得猛一哆嗦,在雪地上僵硬地缩成一团。我隐约感觉戏弄过头了,便也停下来观察了会儿。然而那家伙看来也虚弱到那个份上,不多时他便又重新直回身子,冲我痴痴地傻笑起来。
“那个,谢谢……”
“谢谢?”
“我又错了?”男孩有些茫然,“那应该,是什么?”
“……不识好歹。”我低低地咕哝着,转过身去。
“不,不对吧?你那么好,怎么可能……”
“我说你不识好歹!”
他阳光地笑了笑,嘴唇蠕动着想吐出些磕绊的字句。但憋闷了半天却也还是一声未响,便只得从蹄边的雪地上拾起铁锹,仿着我的动作帮起忙来。
类似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傻小子,木讷,呆板,还不识情趣。对许多女孩而言,他可能都不是一位理想的男友。不过从学校下发的成绩单上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实际并没什么智商上的毛病,只是被失语症窃取了表达的能力。譬如在课本上,他能写出水平不亚于我的优美文章。可是在生活中,却连一段连贯的语句都讲不利索。而在儿时的记忆里,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不少。也是在我们成为同桌后的第二年,当看到他涨红着脸指向自己被胡乱涂画的课本,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时,我才终于有所察觉。他其实并非沉默寡言,而是除了最基本的“是”或“否”以外,根本就说不了话。
很难想象,但他的语文同样也是会被红笔标注为“优秀”的诸多科目之一,老师也曾多次在课堂上,将他写出作文作为范文朗读过。他有涵养,有文采,偶尔显露的声音也有着不少可供圈点之处。然而,这扇本应闪着亮光的门扉,竟被造物之神唐突地关闭了,真是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而在后来的日子里,当我在课间与放学后将他半强迫地留下练习说话时,我总会不由得思考——
命运,为何如此的不公?
我和他,我们都是抱着缺憾来到世上的孩子。他没有了语言,而我,则失去了父亲。这种有所缺憾的相似感,令我对他多少产生了些许共情。
因为兄长,我知道面对一个身有残疾的孩子,自己所受的不公与偏歧在痛苦上并无多少优越之处。我同情他,犹若自怜。可那并非关心,更不是爱……
至少,不应该是。
当分针旋转至半圈,井底贮存的积雪也随之漫出。向下探头,已能够看见纯白的冰雪铺在底层,好似海边面阳的晒石上铺就的盐晶。我停止了工作,只像个监工一样杵在一旁,紧盯着男孩完成最后的活计。他见了,似乎也就干得更卖力气些,将铁锹舞动得“吭吭”作响。只是动作在内行看来仍很生涩,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被累到喘不上气,不过单就活动身体的运动量而言,已经足够了。
“就该这样。”我看着男孩铲雪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咯咯地嘲笑道,“凭你这点本事,要是靠着魔法干完活回去,非得跟以前一样头疼上好几天不可。”
他停了下来,一脸惊异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哦?独角兽家出来的大老爷,觉得咱这陆马家的老姑娘除了种地就啥都不懂了吗?”
“不,不……绝对没有,你比我,知道的,多太多了。”他的困惑与钦佩几乎同时存在。“只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很想,知道。”
“嗯……也没什么不行。”我回忆片刻,“除非经过专门的训练,不然独角兽驱使魔力仅仅相当于把肢体延长,因此施法产生的负担也会直接作用在身体上。譬如对虚弱的家伙而言,只是用魔法搬运稍重的东西都会感到劳累或酸痛,长时间的劳动也是同理。此外,如果过度地使用魔法,对大脑的损伤也是尤其得严重。”我为言语间可能流露出的关切犹豫片刻,还是叮嘱道,“你没什么魔法天赋,以后没我盯着,自己多注意些。”
“嗯。”男孩轻轻地点头,“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你不是,独角兽,不需要,学习,这些呀?”
“那没什么,偶然而已。”
我苦闷地笑笑,转身面向重归黯淡的天空。纵使冬季已过,能够使心情明朗的白昼却也仍然短暂。此时虽未完全入夜,却已能透过朦胧的云雾,看到掩于其后的星辰正在向我明亮地眨眼。
“曾经,我认识一位十分体贴的阿姨,她是……一位女巫。”
“女巫?”
“嗯,至少她那时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久久凝望着星图上那两点新添的亮光,那些环绕于她们周围的大片空白显得十分刺目。“一开始,我本以为她和童话里的女巫一样,是个可怕的坏家伙。可后来我发现,她很温柔,很包容,不论我和哥哥犯了什么错也总会耐心地指导,就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够使她发怒一般。我曾问她,‘为什么你要对我们这样好呢?’她回答说,‘我喜欢孩子,也羡慕你们的妈妈有着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我没有这些,将来也不会有。’”
我继续呓语,“她很强,知道的事也很多。不论魔法,故事,还是传师授道都很厉害。过去的我对世界总是十分的好奇。但母亲偏向实用主义,见闻不多,她的一天也大都是在为生计操劳。那位阿姨偶尔便会在上学日之外,代替妈妈和姨母来照顾我们。而方才我对你所讲的那些,也只是她过去讲故事时,随口谈及的诸多内容罢了。”我紧咬嘴唇,颤抖起来,“不过,我们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抱歉,她过世了吗?”男孩走上前,从背后抱住我的肩膀。不知为何,我没有拒绝。
“不,她不会的。”
我摇摇头,目光仍未从星星上移开。慢慢地,那些亮点开始在眼中失焦模糊,逐渐成为一片由发散的十字光晕,所织构而成的亮色锦罗。
“她和我们不一样,和小马们不一样,和那些为世所知的,凡庸的一切都不一样。当发现这点时,我退缩了。还记得上周我们曾约好了见面,可当她来到家里赴约时,我却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大骂她是骗子,还说不想再见到她了。我知道那扇门拦不住她,没有什么能够拦住她,我当时简直害怕得发抖。可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在卧室里的三个小时,我一直能听见从门的另一边传来的啜泣,那样的安静。直到窗外暗了,玄关的门锁被拧动时,她终于绝望了,告诉我:‘我只想要一个朋友。’然后声音就这样消失了,什么也不剩了。直到母亲打开卧室的门,将我抱起来安慰时,也没有回答那位阿姨去了哪里……从那以后,我真的……真的……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天几乎完全暗了下来,空荡又寒冷的果园里只站着两匹被染至黝黑的小马。夜幕沉降,星星也好似快要落下一般浑浊起来。灵魂之外的冷峻伴随白昼的崩落,化作呜咽的声音向外淌出。我曾为许多事后悔,而为当时别无选择的事而后悔,又是其中最为软弱的表现。我深知自己远不如母亲那般坚强,若离了家马的拥抱,抚慰和欢歌笑语,甚至连止住泪水的勇气都无法拿出。只得尽量按下哽咽,不让他看我的脸庞。
“别哭……我会,陪你。”
他笨拙地尝试为我揩拭泪水,而他自己却也已是泪流满面。我猛力一推,凶蛮的力量好似要将其推离几公里远,一直跌落到他身后的雪地里。我向前追出几步,停在了距离彼此大概几米远的位置,眼泪婆娑,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今天运气不好,回去吧。”我嘴唇翕张,犹如干渴。“天色很晚了,我们的妈妈……还在等自己的孩子回家呢。”
“别,你还在哭……”男孩呜咽起来,未愈的疾病使他的声音显得既含混又破碎。“别哭了……我……我想要,帮你……”
“别说话。”我的前蹄在夜幕轻垂的地平线上用力一挥,远远指向远处那栋仅亮灯一盏,触目伤怀的老旧房屋。“我绝不会让你踏过那间屋子的门槛,今生今世都不会。如果你还和上学时一样听不懂这些,那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直白点……”
我走上前,拍打下他身上沾染的雪和泥泞并将其扶起,声音平静得难以置信。
“我们结束了。”
男孩紧紧地注视着我,黯淡的瞳孔里甚至倒映不出月亮的影子。我知道直到不久前,他生活里的亮光全都来自于我,正如我们曾一度共历的每分每秒。然而太阳愿为生灵照明,是为使他们看清那些比自己更加美丽的事物。
“你知道你现在拥有的,是一种多么叫我羡慕的生活吗?”
我微微俯身,温和地扶住他的肩膀,仿佛多年前那位和善的导师对孩童的训诫。“你出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疼爱你的母亲,有可以依靠的父亲,甚至连你的爷爷奶奶如今都仍然健在。而他们还有至少许多年的时间可以陪伴着你……”我压低了嗓子,声音几乎淹没在风里。“可我呢?我没有爸爸,也没有爷爷奶奶,他们甚至连一张能够容我思念的照片都没有留下。而再过不久,这个家……就要空了。我得孤孤单单,独自生活在那间空落落的房子里……你能想象我有多么的羡慕你吗?”我回退几步,远远地凝望着他。“可你却为了一段死去的爱情离开他们,将与亲马有限而珍贵的团聚时光白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物上,这是对我的轻蔑和羞辱。”
男孩红了眼眶,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这对你和你的家马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言辞已尽。
我拾起装满农具的担子转身离开,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 第五章 =
时光的卡戎
“你想说什么?”
“为、为……”我的喉头在哽咽中抽搐着,不论是发声还是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但我仍在努力尝试,正如身体也在抵抗着战栗,朝着对方一寸一寸地挪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自私。”她顿了顿,“因为恐惧。”
我迷惑不解,险些跌倒。
“史密斯婆婆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耻,于是便在辞任前把和自己有关的记录都做了删改。”阿杰缓缓地吐了口气,背诵般地继续道,“可她没有权利这么做。当初被放逐的家伙,绝大多数都倒在故乡旁的黄沙之中,还有一些则是病死在沿河流浪的这段路途上。”她继续讲述,“和许多其他镇子一样,在瘟疫结束后,苹果鲁萨也设立了个纪念日,用来……道歉。”
“道歉?”
“对,向那些本来有机会活下去的小马们道歉。”阿杰解释道,“这场病来得很凶,看着也挺唬马,但并不是绝症。当时公主分派医疗队将药物分派到全国各地,这场病也就很快结束了。这也是后来咱家,为啥又愿意认那些马当亲戚的原因。因为在瘟疫结束后不久,苹果鲁萨那边已经主动跟史密斯婆婆他们和解了。”她又叹了口气。“不过至少在五年前,能得到这种待遇的小马最多也就十来个吧。”
“为什么?”
“因为其他那些被遗忘了。”
她惨淡一笑,“被判放逐的马会被从族谱里划去,若是时间过得太久,也就没有谁能记住他们了。而在闹瘟疫的时候,理由就更是只多不少了:比如对自己那时候感到羞耻,或是本就借着这个机会来排挤仇家。当然,亲戚和朋友全部过世,或是死难者太多记不清楚的情况也是不少的。不论如何,对于苹果鲁萨的新生代和幸存者来说,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某具尸骨确确实实是自家的亲马,那他们自然也就无法容忍不认识的‘陌生马’进入家族墓地,堂而皇之地接受自己的悼念。”
“而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那些死在异乡的小马不仅连个道歉都得不到,而且……他们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她将目光汇聚于窗外的一角,久久地沉默了一阵儿。“那些倒在半途中的小马是最可怜的。”阿杰喃喃着,“那条路很长,也很艰难,情况稍好的时候也许能硬保下来。但旅途颠簸,他们早晚会支撑不住,还会拖累自己的同伴。于是那些小马就被抛弃了两次,其中有一些甚至还是自己主动提出的。他们无家可归,形单影只,直到最后也没能看见新的家园。”她将目光转向我,眼里满是悲哀。“暮,你能想象那些病得走不动路,划不动船的小马被放在空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们越变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吗?没有谁愿意放弃他们,可又没有谁能够拯救他们。他们什么也不剩了……什么也不剩了……”
我无言以对,只得随阿杰一同看去,发觉不久前鲜艳欲滴的色彩已被夜幕笼罩。此时外面的天空很黑,也很潮湿,宛如那一座座流落他乡的简坟被露水所濡湿的泥土。
“你以前来过苹果家的墓地吗?”当我点亮的灯光的一刻,她忽然扭过脸问道。
“不。”我摇摇头。“我甚至不敢想象它的存在。”
“你应该去看看的,那里在几年前至少还躺着五十多匹小马。”
“五十?”我有些惊讶。
“是。”她回应道。“咱打小便看过那些坟头,以为苹果家的历史起码得有五六百年,还因为这茬跟两个男同学打过一架。后来虽然明事理了,可看不懂的事却越来越多——那些小马是谁?是咱家的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嗯。”阿杰朝这边督了一眼,“你呢?”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片刻无语。然而过不多时,耐不住寂寞的一方便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不由得使我感到有几分懊悔。
“史密斯婆婆是到年岁很大了才开始做这件事的。因为才来到这边的时候大家都在为生计犯愁,毕竟连自己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时候,也就没谁还有精力去在乎死马的归去。后来情况刚有好转,就又出了那档子事……奶奶的话,几十年里都把心思放在咱爹身上。后来他们老俩口……没了,她便想起过去跟着自己的那帮老伙计了。”
“她只靠自己就把那的五十多匹小马全找了回来?”
“不止五十,也不只靠她自己。”阿杰指正道,“那时候咱和大麦克,小苹花都还只是幼驹,不能没马照顾。而且那条路很难走,她那会儿已是快六十的年纪,不比年轻的时候,心气也被折腾尽了。要是只有一匹马蛮干,非得把自己也给交代在那儿不可。于是她便厚着脸皮,挨家挨户的去求,请了几个愿意原谅她的老朋友。一个留在镇里帮忙带孩子,其他几个就一块帮衬着回忆,沿着路和河道上的标记一寸一寸,来来回回地去找。找到一个算一个。”
她用老奶奶特有的那种腔调嘀嘀咕咕,仿佛只是在陈述多年前一件寻常的小事。“时间过得太久,当时说是同生共死的交情,结果现在连名字都给遗忘得差不多了。若是找到当初用木板立了块碑,有名有姓的,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惜大多数都没这待遇,只能凭记性去想。实在想不起来,也便算了,认不认识的都一块拉回到家里,立块无名碑,刻点大差不差的悼词上去,也算有了个体面的结局。反正当初会走这条路的,不管是不是从家乡出来的,都是苦命的马……”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了。
遗忘,多么可怕的词汇。然而时至今日,我也很难说清究竟什么才能算是真正的遗忘。是无意遗失的心爱之物?就像瑞瑞为无法忆起的事物痛苦不堪,在回忆的迷宫里彷徨踯躅,仿佛被拆去了最后一块木板的忒修斯之船;还是和儿时的玩具一样蒙上尘埃,在心底里变得一文不值。即便某日清理时从陈放记忆的杂物堆中偶然翻出,也只是随意地扫至一旁,再也不会看去一眼——
诚然,无论哪一种我都无以承受。
不过我也知晓,这种恐惧只有停留在将临而未临的时刻才是令生灵最为胆寒的。若它哪日真的到了,便不再疼了,像死一样。
“暮。”
我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凝视着对方,眼含热泪。
“怎么了,阿杰?”
“……没什么。”她用因病发白的眼眸督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讲述起来。
“后来,史密斯婆婆他们又找了很久,陆陆续续寻回不少,带到了小马谷。能确定身份的,愿意认领的,便由别家带走。确定不了的,便统一葬在苹果家,像对待自家马一样去祭奠。直到后来,有两家跟着去的老马在往回过河时跌了一跤,落到水里,害了病根,家马便不让他们再去了。加上已经寻回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说不清还在不在,指不定是在哪儿被沙子给埋了,被郊狼给啃了,还是河道上涨时被水给卷走了,找起来是越来越难,心气也越来越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阿杰叹道,“有时候,咱真说不清奶奶是不是拿铁打的。都到了这个份上,也还独自试着去找了几天,直到让警察给送回到家里时都还拉着一具小马的尸骨……再后来,她便再也没管过这茬了。”
“她放下了?”
“不,只是奶奶亏欠的小马太多了。不然,她应该会继续找下去。”她沉吟着,“那时候咱跟大麦克已经到了能记事的年纪,正是需要多管教的时候。她本就对不起咱的爸妈,不能再辜负他们的孩子-”
“等等。”我突然打断,“史密斯婆婆对不起你的父母?阿杰,你之前与我有说起过这个吗?”
她看起来有些焦虑,“咱……咱没有……这事……这事咱其实也说不清楚。奶奶临走前啥都没说,就只提了一句……”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吗?告诉我你知道的?”我诚恳地注视着她。认真想来,贸然揭开一个家庭的伤疤实在是一项极其无礼的举动。可我对这一系列疑问的探求欲,已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好奇”便能够解释清楚的了。
“嗯……咱……那啥……”
我很少见阿杰露出这般纠结的神色。她呻吟着,闭上眼睛,慢慢啃咬起自己的嘴唇,痛苦得像要流出血来。
“阿杰,如果你不愿说,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心痛难耐,双蹄不自觉便搭放在了好友的肩上。
“咱……没事……”她轻轻推开了我,舔舐一圈嘴唇,随后又叹了口气。“这件事现在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听着——导致咱父母去世的那起意外,可能……与史密斯婆婆有关。”
“什么?!”我瞪大了双眼。“你、你是说——”
“不,不。”她急忙打断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些,意外就是意外,不是别的。只不过,确确实实……和史密斯婆婆,有那么一点关系……”
“你的意思是,因为史密斯婆婆的过失,才导致了那起意外的发生?”
“差不多吧……”
听了这话,我稍稍平静了一些,可旋即又感到一股悲凉漫上心口。
“阿杰,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
“咱不知道,暮暮!咱不知道!”阿杰在情绪失控的一瞬大吼起来,我甚至能在那时督见其眼角闪露的一抹泪光。可她随后又迅速用蹄子在眼前抹了一把,未能落下一滴泪。“她……她讲完这段话就咽气了,没再说更多。咱也想弄清楚情况,可奶奶当时只塞给了咱一沓油茶色的稿纸。咱全看完了。里面有她早年间的笔记,小马谷第一本镇志的草稿,还有瘟疫之前苹果家的族谱……这些……这些本是她今后为了带大伙回家准备的。那时候的奶奶双眼清亮,心气与眼界都放得很远,是能成大事的马。可现在……她已经没脸回去了……”
我无法不去同情他们。自离家起,这些浑身染满乡土气息的小马无有一个不是期望能够回到故乡,落叶归根。可即便是这种最淳朴的愿望,达成起来却也是无比的艰难。也许史密斯婆婆直到临终前的一刻,都还惦念着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阿杰……”我柔缓地将前蹄放在搭在老马的后背上,轻轻地拥抱她。“请听我说,史密斯婆婆或许只是把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因为小马很脆弱,无法承受太多的痛苦。如果我们因为责任牵扯而不能自顾自地崩溃,那就一定要找到一个宣泄的渠道……哪怕这会伤害自己。我们经常做这样的事,不是吗?”
“你说得对,暮暮。”
“什么?”
“所以……咱恨她,恨她恨地牙痒。”阿杰的喘声越来越粗重,仿佛下一秒就将扑咬而出。“奶奶……她害死了咱爸,害死了咱妈,还……还把他俩的照片给藏起来了。你知道吗?至少在找到他俩的那棵树之前,咱甚至……咱甚至不知道他老两口长什么模样。就算这样,咱都还那样顺着她,听她的话……这世上,还有比咱更窝囊的女儿吗?!”
“阿杰,她是你的奶奶!你不能这样想她!”我与其针锋相对地嘶吼回去,可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淌了下来。我将脸庞埋进羽毛,无助地呜咽。“金梨果酱从自己的家庭逃了出来,她唯一的依靠只有苹果家。于是史密斯婆婆便一直待她视如己出……阿杰,这是你亲口讲过的。你是她的孙女,你的父母……也是她的两个孩子呀……没有谁希望这样事发生,也没有谁应当受到指责。若你感到难过,便去责怪命运吧,一切都是命运的过失。”
“命运?”她痛苦地嗤笑起来。“你信吗?”
“我……不得不信。”
阿杰艰难地起身,捧起我两侧的脸颊,迫使一位公主犹如迷途的幼驹般脆弱地凝望自己。她看起来很悲伤,但没有哭。在沉默中我能听到自己心碎时的声音。那是当一抹清亮的河流从我的眼角涌出,迈过长路,在对方的关节处一点一滴凝落时,所发出的声响。
“暮,你听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躲在天上,趾高气扬地在每匹小马的头顶指指点点。那些不过是逃避的借口,以及让某些蠢猪一直做白日梦的本钱——没有神,也没有命,只有我们。”
我痛苦地扭动着,泪水像断裂的珍珠项链般滚落满床。比起悲痛,这倒更像是一种证明,一种喻意心脏与灵魂尚富活力的自然表现。她俯过脸庞,直到将两束锐利的目光顶到眼前,令我无法逃避为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他最大的残忍,就是使你明白生活本来有可能变得更好,是你自己毁了它。而你现在拥有的这堆烂摊子,所有错误,所有遗憾,所有痛苦——全都是你自找的。”
伴随着钳制的解除,我从床畔跌落,并在得到释放的同时失声恸哭。而老马的目光也那一瞬间失去焦点,变得异常浑浊。
“奶奶累了,怕了,什么也干不动了。过去那个敢做敢为的姑娘棱角早都被磨没了,连影子都找不见一个。当咱捏着奶奶的蹄心听最后的遗言时,她就像个软骨头一样跪在床边,求自己的亲孙女带上老伙计们回家……”
我看得出,阿杰本不打算向任何马讲述这些故事。此时她的目光无神地垂至地面,口唇翁张,不断蠕出些蚊鸣一样的喃喃。我不能移开目光,不能挡住双目,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生的企盼与心愿在我面前粉碎成泥。这一幕,仿佛只是充斥在养老院内那些荒凉和凄苦之景里的其中一环。“可她的错,她的罪,凭啥要由咱来去赎?咱本应该臭骂奶奶一顿的,怨她害死了咱的爸妈,还把这堆烂事告诉给咱,存心要毁了她孙女下半辈子。可奶奶当时几乎哭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咱没法在那时候责备她,只得说:咱不怨你……”
“……阿杰?”我为自己方才从言语里捕捉的信息而哆嗦着,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流泪。“你就是为了这个?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会成为‘诅咒’?!”
苹果家的墓地里,【过去】至少躺着五十多匹小马——那现在是多少?
我回忆起去年参加小苹花葬礼时所看到的场景:史密斯婆婆和她那位早逝的丈夫,辉麦和金梨果酱……以及最近的逝者,苹果杰克最亲爱的小妹妹——只有这些。一家三代,五座坟茔。除去那些本就归属于这片土地的生灵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小马。
他们终于回家了。
“阿杰……”我泣不成声。“哦,你真的……”
她静静转向我,忽然咧开嘴,露出了慈母一样温暖的笑容。“嘿……瞧瞧啊,你这会儿当真哭得跟个小孩一样。真是不讲究,瞅得咱心里头发酸,都忍不住想要抱一抱你了。”
“那就抱吧,那就抱吧——”
我猛地扑入她外敞的怀抱里。不仅是因为自己迫切需要一些安慰,更重要的是,阿杰也需要。我将脸庞埋进褪至灰白的鬃毛里小声啜泣。而她则一边轻抚我的后脑,一边耳语着,语调仿佛夜莺的歌喉一般温婉。
“暮,咱没多少时间了。这你知道,对吗?”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将两只前蹄轻轻勒在背上,直到将我的半个身子都嵌入进怀里。“有你陪着的这些年很开心。实话说,咱真舍不得你。”
“我、我也是……”
“谢谢。”她顿了顿,“咱亏欠你的太多了,多到再来一辈子也还不过来。可在最后的最后,咱还是想求你帮一个忙……”
“嗯,我答应你,什么都行……”我喘息着,在对方予赠的无比暖意下不受控制地抽噎。“我们是朋友,我们是朋友啊……”
她冲我眨了眨眼。露娜作证,我在那时看到了阿杰年轻时代才会出现的酒窝。
“‘每当你撒了一个谎,便一定要说更多的谎话才能将它圆上。’这是咱曾经跟你讲过的道理,也是咱跟每匹看重的马都讲过的道理。”她说道,“史密斯婆婆这辈子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后悔,直到临了到头才把一切都告诉给咱。咱也一样,在她去世后将这些秘密又隐瞒了三十五年,直到连累了自己的女儿才感到后悔。咱恨她,可也敬她爱她。不然,也不会愿意承下这档子苦差事,不过咱到底还是欺骗了奶奶。如今这些话回落到咱的头上,咱无话可讲。可、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啊。”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拽一下,看到对方正神色紧张地注视着自己。那是一种母亲对子女所特有的关切和焦虑。“叶子……她是个好姑娘,从没做过什么错事,不该落得跟咱一样的结果。暮,咱求求你,求求你把那孩子带走——去王都,去城市,去友谊学校,只要那附近的小马不认得苹果家,不知道“诅咒”这一茬就都可以。”她紧紧地扒着我的肩膀。“那孩子虽表面看着拧巴,实际就是个属倔驴的一根筋。我怕咱要是没了,她会把自己独自一个锁在家里,到死……也不迈出去一步……”
“你要放弃家业,让你的女儿离开小马谷?”我惊讶道,“阿杰,我做不到。苹果家的小马总是把家看得比生命都重要,除非我叫来卫兵将她强行绑走,否则那姑娘绝不会离开这里。”
她又咳嗽一阵,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孩子眼里的家不是这栋搬不走破房子,也不是窗外头那满园子的果树,而是咱这个妈……如今小苹花走了,咱那儿子和大麦克也不住这儿。要是连咱也没了,这儿还算个屁的家。”
“但我恐怕做不到。”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苦笑起来。“阿杰,如果你选择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萍琪和云宝的话,我敢打赌她俩一定都做得比我更好。毕竟,你应该还记得我同那姑娘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不能一直使用幻形魔法伪装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再让她发现这个‘可怕的怪物’又一次来欺骗她了。可假若我以原本的形态来去与之见面,那她就更不可能愿意跟我一起走了。”我的蹄子从阿杰的后背上轻轻拂过。“过去,我曾在那孩子的噩梦里见到了我的影子……这不会是个好决定的。”
“暮,那可是咱的亲闺女,咱能不为她多想想吗?”她平静地目视前方,双眸里满含着经由时光历练的精粹。“咱思量了很久,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其他马都办不成。”
“为什么?”
阿杰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我随同她的视线一同望去,不由得萌生出几分感叹。这里真是一处贫乏寂寥的居所,不仅白昼的景色空虚异常,到了夜里,竟连一颗容以慰藉的星星都不曾闪耀。
“说起这事,还有点惭愧……”等了一阵后,老马又开了口。她在说这些话时一直面带微笑,可我听着那些内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自打那家伙走了没多久以后,大麦克也病了。他那会儿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干那么重的活,有点小毛病倒也不奇怪。可农场经营本来就是兄妹三个包揽,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要是就这么歇了,那两个妹妹可就一点能歇下来的空闲都没有了……”她吭吭咳着,像是刚咽下一口粗糙的沙子。“有时候,咱真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不咋称职。既没有教育好孩子,也没法多陪陪他们。直到那两个孩子长大,他们跟咱这个妈妈在一起的时间,甚至都还不及你和云宝的时间长。真有点……唉……”
“请别这么说。”我轻轻地搂住阿杰,在她的耳畔低语,“阿杰,无论如何,我都代替不了你在你孩子心中的地位。你是她最好的妈妈,永远都是。”
“暮!”
一阵刺痛。
我低头望去,发觉她在我将要起身之前,忽然揪住了我的一小撮毛皮——这姑且算是一种比较粗鲁的举动。阿杰满面愧疚地松开了蹄子,但仍在不断地恳求。
“咱没有忘记你是个公主。若要说忙,你恐怕算得上这世上最忙的小马。可在那几年里,你陪那姑娘的时间甚至比咱还长得多。咱看到你给她念书,教她认字,给她做饭不说还陪她一起玩,简直活像是第二个妈。咱知道那姑娘曾经伤透了你的心,可看在咱的份上,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求你原谅她。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喜欢你,她在知道你走后当时就哭了,第二天盯着你来时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天,第三天又看了一天。她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
那匹老马现在的焦虑已经可以说是毫不掩饰了。我甚至有些怀疑,若阿杰的膝盖还可以弯折,她究竟还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一位忧心儿女的母亲,真的要将自己的尊严低放到尘埃里,也还不够吗?
“阿杰。”我亲昵地搭着老马的肩膀,温柔地望着她。“你忘了吗?我们是朋友呀。”
她如梦方醒。
“我记得自己在几小时前曾对你说过一句话,而我也不介意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因为就像我最初承诺的那样——只要你们需要,我便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
我小心翼翼地将翅膀从自己身体两侧展开。在室内做出类似的举动必须非常谨慎,以免意外损坏某些可能对她价值斐然的物品。天角兽宽大且坚硬的羽翼是普通天马所不能比拟的,它们的力量与权威体现在附着其表面上的每一根翎羽。譬如在日常扮演公主的大多数时间中,我只需张开这对翅膀便足以彰显自己贵为公主的威仪,令凡俗小马诚心俯首。
此时此刻,仅属于半神身躯的一部分几乎已经占据了整间卧室。它们现在的模样远比不久前隐忍时的姿态更为尊贵,更为强大,也更为可怖。
我俯下目光,看到农妇可怜的脸庞被面前耸立的巨物罩上阴影,如同娇弱的女童面对巨龙。她已经石化了一半的身体轻微颤抖着,慢慢张开了口,几乎像是被吓傻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失去了她们。不论过去的我们曾是多么要好,多么亲密,亦或是像传说里一样一同历经生死也罢,在我沦为这幅可怕丑陋的模样以后,一切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阿杰。”我用那对象征公主荣耀与骄傲的标识物,缓慢抚摸着挚友的脸颊。“我只是有些好奇,是不是我现在成长得太过高大,太过与众不同,才使你们不小心遗忘了这点?”
她没有回应。
我默默地合拢了翅膀,顺便还将身体缩小了一点。以便使自己看起来,更像她多年前那位仍沉浸在书海里的好友。
“暮暮……”
“是我,阿杰。”
老马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忽然哽咽起来,在被褥里蜷缩成为一个瘦小的团块。“对不起,对不起……”
无论什么时候,她始终都是待我最为真诚的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
“阿杰,这不是你的错。”我重新坐回到老马身边,紧紧拥抱着她颤抖的身子。“当一个问题反复在同一匹小马身上出现时,那就一定是她的错误。而类似这样的情况已在我身边重演过无数次了……我……我已经……已经很习惯了。”我迅速平息了话音中的颤抖。“过去,你们曾建议我去结交其他一些不错的小马朋友,而你的女儿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我心碎地微笑着,脸上满是裂痕。
“那是一个多么讨喜的姑娘啊。又细心,又好学,简直有几分我小时候的影子。有一次,她甚至还认真地向我请教,这对漂亮的大翅膀是如何做出来的……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而这段所谓的友谊,也不过是基于一个孩子的天真无邪而建立起的骗局罢了。从一开始便注定要分崩离析。”我尝试擦拭脸上滴落的水渍,但却发现它们只是越擦越多。“但是,阿杰……我答应你的请求。”
她抬起脸,复杂而又惊异地注视着我。不过我倒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涕泪横流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便咯咯笑了起来。“很难理解吗?你们是如何看待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看待你们。我答应你,我会像真正的生母一样去照顾那孩子。我会给她自己全部的爱,用心去开导她,呵护她,倾尽心力给她打造一个温暖的家。即使她可能根本就不会承认,即使这个家连我自己都已不再拥有。但为了你,和你的女儿,我愿意再去尝试一次。因为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够过得快乐——这是我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
不舍地分离后,我捋了捋鬓角,注意到自己的鬃毛似乎比方才刚来时更整洁了些。稍作思考后,我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我们都已不复从前了。
多年以前,在一次庆祝结识新朋友的普通茶话会上,我们偶然畅聊起了各自的理想。
我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老师的认可,能够铸就伟业,成为值得被载入史册的英雄;而小蝶,则只是简单地期望能同自己的小马和动物朋友们,去往一片有着天堂般美景的土地;瑞瑞对愿望的选择有些纠结。她既希望寻得一个心仪的伴侣,又提及自己离家前的理想是成为艾奎斯陲亚时尚风潮的主宰。可最终决定的却是:如果这时候飞来一颗流星,那自己许下的愿望一定是让朋友和家马们都能够平安幸福;阿杰的愿望十分朴素,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尽早建立家庭,调养出几个懂事的孩子,让苹果家的家业能够代代传承;云宝的愿望很令我们好奇。我们当时都一致认为,云宝最大的心愿一定是加入闪电天马。可她在反常地腼腆了一阵儿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萍琪则是在努力试图撬开云宝的嘴巴并失败后,祝福她,以及在场每一位朋友的愿望都能达成,并且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小马都可以天天开心。至于之后那个能让地里长出蛋糕的想法,倒是在几天后让无序给意外达成了。
就结果而言,只有我和阿杰的理想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实现。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成为了艾奎斯陲亚的公主和守望者,成就了星璇,乃至古往今来的任何一匹小马都无法企及的伟业。而苹果杰克,也如愿成为了一个家庭的梁柱,一位杰出的母亲。
然而,我们又都过得并不快乐。
诚然,这一切本应当归咎于命运的捉弄。可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什么时候,曾经那些天真单纯,无忧无虑的家伙们似乎都已丢失了某种重要的事物——一种令“我之所以为我”的,存于心底里的光。
纵使将时光倒流,我们还能够坦然地与朋友们欢歌嬉戏,许下与当时的自己相同的心愿吗?
也许,这就是所谓理想的末路。
* * *
“回来!”
行至半途,男孩的声音从后方的土丘上传来。这包括雪壤被踩扁时的脆响和略显焦急的喘声。听闻这些,我也不禁稍稍提快了步伐。他十分瘦弱,而我则同母亲一样是一位远近闻名的长跑健将。差距之悬殊,甚至不值得我认真对待这场所谓的较量。
“叶子!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离开我的?”当独角兽在身后发狠狂奔时,我注意到他处在咆哮时的话语带有前所未有的流利与急迫。“你一直都是很优秀的小马。你比我见过的每一个姑娘都更聪明,也比她们都要美……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那么配得上你。可你是除家马外唯一一个认真关心过我的女孩,你照亮了我的生活,把我从那片可怕的黑暗里救了出来!你是我的光,我怎么能放下你呢……”
这种程度的运动量还不至于使经常锻炼的小马疲倦。但我已感到双颊有些不自然地发烫,喘息的频率也愈发急促起来。而男孩的声音则在我不远处的身后继续追逐,“我妈妈从来都不讨厌你,那只是场误会!如果那次见面使你不快了,她还可以跟你道歉。因为你帮了我,我的父母一直想向你道谢,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你!”他继续说,“你们家的事我很难过,我也不知道这对不对。可如果你只是怕把我牵扯进来……我很高兴。但我想告诉你——我不相信那些,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得到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又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呢?!”我再也忍受不了这些腻马的情话了,愤然回敬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全猜错了,什么都不是!”我用仅存的判断力思索了一阵儿,由衷地笑了起来。“不过你还真了不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讨厌的死结巴呢,没想到这会儿讲话还蛮利索的嘛!”
不明朗的日暮已被洗褪为夜晚的晴空,月光下追逐的两个影子只能看见彼此泛光的轮廓。我想依照他的脾性,就算逃回到家里也没什么用处。他会在寒冷的屋外守到半夜,因担忧惊扰家母而只用很小的音量恳求。又或是次日再来到果园,翻过围墙上那个永远也不会修好的缺口。
我了解他,正如他也同样的了解我。可我现在除了继续逃跑,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随着我们的间距逐渐缩小,我意识到凭自己此刻凌乱的心情,很难像铁马竞赛时一样心无旁骛地追求胜利。而他此时拼上全力的速度,兴许也能在类似的赛场上拿到个不错的名次,赚上五六十枚金币。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我将肩扛的扁担扯到地上,摔下挽具,几十公斤的实木结构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响声,连带几个圆滚滚的散件以及竹筐本身一同向下坡处滚落。卸去负重,步态轻盈的我几乎瞬间便将男孩远远地落到后面。这一战术性调整可谓立竿见影,我仿佛已能从后方愈发低微的声声呼喊里嗅出他的沮丧。最多再有几秒钟,我就能将这缺乏锻炼的家伙甩得连影子都找不见。
“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风啸。
察觉到异样,抬头观望的几刻钟里,我的眼睛瞪大了——那独角兽的身体高高悬浮在半空,像匹天马一样飞了起来。那家伙知道自己在赛道上不是对手,索性就绕了一圈,从我必经的坡道上一跃而下,把身体当成一颗炮弹给打了出去!
“你可真是个疯子!”
*砰!*
我被砸个正着,身体裹挟着一片狼藉向低洼处滑去。
在经过一系列混乱的翻滚和狗啃泥一般的不悦旅行后,纠缠的两马最终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场上停了下来。这里的积雪似乎比其他位置融解的稍多一些,遍地都闪烁着紫珀的月光和亮银色的露水。我看见披着夜幕的少年在靠向肩膀的一侧慢慢起身,毛皮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泥泞和青绿色的草屑——这就是那段记忆里最后的画面。
之后,我的大脑融化了。
而当终于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紧紧地搂着他了。我们或在纠缠,或是相拥,在胸腹间交换着彼此身上的脏污与滚热的汗水。他一侧强硬按住我的肩膀,另一侧却又细腻地摩挲着后背,如同鱼渴望水一般迫切地吻着我。它并不像初吻那样弥足珍贵,只是不应当在此时发生,在饰演一出活生生的闹剧时发生。意识到这点的我想要将其推开,或者至少做出一些像样的挣扎来彰显自己的坚定。可我什么也没做,至多也只是在交换唾液的间隙发出一些难闻的咕噜声,以及无声地流淌着眼泪——
直到,结束。
“……”
“……”
尴尬或窒息——不论因为什么,周围的时间似乎在我们事后对望的一瞬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一道极淡的银丝连接着我们的口唇,飘荡在晚风里。我不记得更具体的细节了,不过仅凭这点我就能断定男孩在那时伸了舌头。算上我们过去还是情侣时的五年间,这似乎还是他头一次以这种方式主动吻我。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恶心,或者应该立刻将其推开并用乡下马最难听脏话的辱骂他。但我并没有这种念头,一点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直到双眼发涩为止。
事情不算完。我在心里想。
来自女孩的羞耻心提醒我,不该让这起意外太过草率的结束。可我的思绪一时也有些混沌,只能在这场“他盯我我盯他”的无聊游戏中,用一种尤为湿润的眼神懵懂地注视回去。而他这会儿可能也在打着类似的算盘,或者干脆就什么也没有在想。毕竟我真的很怀疑,如果所有的血液在这几秒里都集中于脸颊上面,那身体是否还有办法匀出一些养分以供大脑思考呢?
沉默良久后,我咳嗽几声,躺在男孩身下软软地问道,“你……还对我有什么打算?”
“抱、抱歉!”
“你小子——!!!”
男孩从我身上弹了起来,像只野兔一样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我敢打赌这绝对是他今生跑得最快的一次。我跟在其身后咆哮起来,抄起落在一旁的铁锹就要给他的脑袋拍个开花。然而兴许是因为天太黑了,抛出去的物件最终落到了一个偏得离谱的位置。无论如何,现在又只剩下我了。
在背着月光,慢慢拾回那些散落遍地的农具时,我忽然感到心头一紧,又一次抽泣起来。
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既不愿接纳,又不忍放开,只得进退不能地徘徊在十字路口之间。我没能继承母亲的决然与豁达,三十多岁,是个老姑娘了,却依然像个不值钱的奖品一样悬吊在半空,白白空耗着彼此的光阴。
是该放下了。
可是……
哪怕那名男孩此刻没站在眼前,只是单纯地从脑海里萌生出这种念头,都会感到胸中一阵阵抽搐着作痛,苦闷得发紧。
“真疼啊。”
撕心裂肺的疼。
= 第六章 =
圆环
天很晚了,甚至已经超过了我平常在梦中巡视的时间——这意味着大多数的小马都已陷入到熟睡之中。窗外漆黑一片,无星也无月,像为夜晚的温柔遮上布帘,使你无法分辨那些裸露在外的恐怖声响究竟源于北风还是怪物的啸叫。又不太安分地枯坐了一会儿,我直起身,将逗留在眼眶里的泪水擦拭干净,然后将前蹄搭在门把手上。
“阿杰,我要走了,明天见。”
她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随即又陷入了沉默。没在看我,也没在看别处,只是失魂落魄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
“明天……明天我会带礼物来……可能是你爱吃的,也可能是别的……我不知道,之后我会慢慢想的……”我回过头,望着陈旧的门扉,又迎来一阵颤抖的抽搐。“千万……别错过了。”
“等等。”
我怔住了,背对着好友。
“还有什么事吗?”
“咱……很抱歉,光顾着自己家里,一点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你没做错什么,阿杰。”我轻声说,“毕竟你仍是一位好母亲。”
“可咱两头都没做好。”
壁炉的火焰已经熄灭了,而残余的烛盏不足以温暖这里。一股富有西部风情的松脂味从房屋的一砖一瓦间渗漏进来,携带着来自彼方另一片土地的热情和怀念感。
可能要下雨了。
阿杰缓缓埋下自己的脸庞,表情暗沉如同蒙上面纱。“你觉得自己也被诅咒了吗?”
“我不知道……”我喃喃着。“有一种诅咒是我们觉察不到的。它无时无刻不再行动,缓慢消弭我们的本质,随意摧残我们的珍视之物和心爱的小马。然而比起诅咒本身,真正可怕的是你‘明明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事物,但却浑然不觉’的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也正因为这种“不知道”才感到恐惧。”我停顿着,遣词如在撩拨琴弦。“阿杰,曾经养育一头幼龙的我姑且也算一位母亲,也多少能够理解你对儿女的担忧和对命运的愤怒。因为这是一种十分浅显的感受,即便未能亲身经历也可想象它的皮毛。然而,你恐怕永远无法理解我所恐惧的事物……”
“你怎么知道咱不能理解?”
“因为你从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些!”我怒吼道。“曾经我以塞拉斯蒂娅为榜样,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一样为历史所铭记,永垂不朽。可现在我又总在想,假如我能像你们一样平凡的死去,又该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那你也只能像咱,像她们一样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是吧,毕竟连经常锻炼的你都尚且如此,仍是独角兽的我,晚年的身体状况应该只会更糟糕一些。”我缓缓起身,随意拂去皮毛上沾染的灰尘。“但至少,我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离我而去,也不必再因忌惮时间流逝而忍受孤独。我可以学着像你们一样生活,追求心爱的小马,与伴侣共度余生,还可以领养一匹幼驹并将其抚育成年。我也不必再为沉重的责任所追赶,可以凭着天赋找份魔咒研究员或者药剂师之类的普通工作,享受假期,享受空闲时光。比如陪小蝶开个茶会,加入瑞瑞的服装演出,或者在农忙时为苹果家献上一蹄之力……”
“你把生活想象的太美好了,暮暮。”她烦躁地摆了摆蹄。“你凭什么认为普通马就能过得比公主更好?咱现在的模样不够说明问题?还是说连你也想过上咱过得这种日子?”
我的嘴唇在颤抖,可能浑身都在颤抖。“阿杰,我从未打算辱蔑你和史密斯婆婆遭受的那些可怕的事,一点都没有。但请你认真回忆一下,直到小苹花过世,你躺上病床的这一切发生之前,你们的生活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幸福和快乐吗?!”
老马安静了下来。
她有些恍惚,没再反驳我,只将目光停放在一道黯淡的烛焰上。仿佛只需借助那点微弱的热量,就能载着思绪飞往一个更加温暖的季节。
“去年的暖心节,我可还没忘呢。”目睹对方表情的软化,我淡淡笑着,像一位普通的好朋友一样靠了过去。“那时候的苹果家还很热闹,虽然亲戚和邻居少了,至少也可以数出十几匹马来。毕竟你们确实是一个大家庭——你的两个孩子,哥哥和妹妹,还要他们各自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真是枝繁叶茂,不是吗?”我继续回忆,“我当时进到客厅,看到一个大圆盘里摆放着饼干,还有许多涂着奶油和果酱的各式糕点,而礼物和糖果彩蛋则堆放得到处都是。我几乎开始怀疑萍琪派是不是也在这里了。”
我揉了揉湿润的眼眶,惊叹起来。“现在想想也有些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愿意带上我加入暖心节的合唱!我原本以为只有相处多年的知己才能够心无隔阂的照顾彼此。可在那天,这些小马明明根本就不认识我,我却能被他们像对待自己的亲女儿和亲妹妹一样接纳为一份子。他们每一个都认为我是在场小马中某位迟来的朋友,丝毫没有怀疑我可能只是一个蹭吃蹭喝的流浪汉。这种在坎特洛特几乎无处可寻的热情,在小马谷却仿佛遍地都是。阿杰,我真的很感激你们,那是我近二十年来度过的最棒的一次节日。”
“可不止这些,可不止这些嘞……”阿杰咧开嘴,吭吭笑着。很沙哑,但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刺耳。
“而这些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想自己对家庭重视远不如阿杰一般刻骨,可我们对爱的渴望却亦是同等的迫切。如今我的双亲,我的兄长都已经离世,而挚爱的凋零也彻底打消了我建立家庭的愿望。
此时此刻,我已无家可归。
然而,纵使炉火之光已不再照耀着身体,可那种无形的温暖却也依然存在。
“阿杰,我知道那些“如果”离现在的我们实在太过遥远。而作为一个国家的领袖,也不该将过多念头与精力浪费在不切实际的空想上面。但我的时间太多了,多得让我感到害怕,我必须得试着想点什么才能够抚平那些空洞。一些能使身体感到充盈,带来安全感与幸福感的东西。”我轻轻地摇头,“可我只要一想到你,一想到他们,一想到那些贵为公主也无力改变的事物,我就心痛的无法呼吸……”
“你也并不是没有过那些。”她谨慎地思索了一阵,开口说道。“想想瑞瑞收养的那些小幼驹,想想咱跟小苹花他们,再想想世上某些不那么称职的父母……你没注意到吗?你的家庭是完整的,童年也是完整的,他们都很爱你。即便现在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可那些小马毕竟已经陪伴你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你已经有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谢你的安慰,阿杰。”我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不过,我还没有愚蠢到与你抱怨父母的离去。”
她摸了摸后脑。“咱……咱咋没弄明白呢?你到底是……?”
“有许多小马认为所谓的‘公主事务’只是坐在谒见厅里喝杯下午茶,然后写篇报告便结束了……阿杰,我希望你不是其中之一。”
我点亮自己的独角,紧随着房间也一同明亮起来。一幅幅来自艾奎斯陲亚各地的影像从玫红色的魔力光晕中显现,它们像纸片一样单薄地漂浮在空气里。“这些年来,我去过贫民窟、孤儿院、老年中心,还有边远的村落,荒芜的土地和其他许多被文明遗忘的角落……除了我,几乎没有谁会去在意这些小马的死活。其中有一些,甚至根本就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我加速咏唱着咒文,记忆的光芒旋即立体起来,变得活灵活现。两排由魔法构成的幼驹虚像按照个头,在我们面前罗列整齐。他们恭谨地排跪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身后站立着一匹年迈的雌驹。
“这是……”
“一所处在边缘地区的孤儿院。而站在孩子们身后的那位,是他们的老师。”
她看起来仍没有完全理解,于是我继续解释。“这是我过去在探查各个地方的情况时,亲眼目睹的片段之一。看看这些孩子,阿杰。他们之所以会跪在地上,并非由于我是公主,而是老师告诉他们要对所有外来的访客这样做。因为那所孤儿院所处的位置既偏远又贫穷,老师必须让幼驹们看起来尽可能的乖巧听话才能使他们得到收养。”我低声讲述,“老奶奶很爱自己的孩子们,但为了使他们能够尽早离开城镇又不得不这么做。而更可怕的是,类似这样悲惨的状况在那片土地的许多地方仍有上演。这就是他们面临的现状,阿杰。”
“你帮助他们了吗?”
我熄灭了影像,轻缓地摇头。
“我是一位公主,提高一所孤儿院每月的拨款或是重新修缮一座破败的城镇对我而言不过是举蹄之劳。这或许能使他们的生活状况稍有改观,但却无法改变他们当今面临的困境——因为这些小马仍然居住在那座偏远又贫穷的小城镇里。”
我继续道,“在大约两百年前,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地震,地质的变化污染了当地唯一的水源,他们的家园也就变得不再适宜居住。在那之后,城镇的绝大多数居民都选择搬离城镇,但仍有一部分小马选择留了下来。因为这里的道路本就偏远难行,居民和访客也一年比一年少,到后来甚至连商马也同这里中断了往来,这使他们的生活处境变得愈发艰难。而长期饮用被污染的水源,也使当地居民的体质渐渐变得孱弱多病,寿命也越来越短……”
讲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哽咽,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一个马匹稀少的地方,会有那么多孤儿的原因。因为他们的母亲在缺少营养,缺乏医疗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挺过……生产的过程……”
我想起了一些事。而通过观察阿杰的神情,我判断她应当也与我一样,回想起了同一件发生在多年前的痛苦往事:
惨白的房间里,忙碌而无为的医护在各类仪器与用具之间来回奔波,产生的一道道赭红色蹄印蜿蜒流向他们的中心——我最好的朋友。我看到她正处在医学上被称为休克的凶险状态里。床单,被褥,还有其身下的瓷砖都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锈色。新鲜涌出的血液透过已被浸透的棉絮滴至地面,一层一层凝结在干涸的斑块上面——那是一匹已年近五十的雌驹,经历第二次分娩时发生的事故。
最终,我救下了阿杰,也挽回了她的女儿。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对自己那位诚实的朋友都负有救命之恩。不过,她除了在恢复意识的当天外,并未向我表示更多的感谢;而我也在今后的相处中,十分默契地尽量避免重谈此事。我相信将此作为自己夸耀的资本只会亵渎我们的友谊,而我唯一需要的回报,也只有她的平安。
“他们为什么不肯走?早点搬家不就没事了吗……”老马嘟哝了几句,沉沉叹着,无论从哪一头听来都十分的酸涩。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这是很多小马埋藏在心底里的愿望,甚至连我也不能完全规避这种感情。而无论批评他们是迂腐,还是愚蠢,但生养自己的土地终归也是难以舍弃的。”我坐回到老马的身边,温柔扶住她的肩膀。“想想苹果鲁萨的那些小马,他们遭受到来自家园的背叛,可在临终前的愿望却仍然是回归故乡——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阿杰。”
她大口地喘息,用两只蹄子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
我赞许地点点头,“而对于那些住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来说,这个问题或许就更好解释了。这所孤儿院有些特别,相比遭到遗弃的幼驹,因父母遭遇意外或患病身故的孤儿占据了绝大多数。他们的双亲也便葬在了这里,而抚养他们的老师也同样居住在这里——对这些孩子而言,这世上所有爱着自己的小马都留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阿杰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惋惜。她模仿着自己年轻时的举动拍打着我的肩膀,用乞求一般的语气询问道,“暮,依你的性格,咱琢磨这事既让你瞅见了,应该不会放着不管吧?”
虽说善良元素只有小蝶一个,可这也并不说明善良的本性便是她一马独占的专利。
“当然,不过结果可能并不如你希望的那般圆满。”我叹了口气,视线垂降直到迎上地面。“单纯的资金援助是无用的,如果不解决问题的根源,那些孩子就只能继续跪在地上乞求别马收留,至于是跪在泥地上还是宫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结果是一样的。而那里也会有更多的孩童夭折,更多的父母早亡,并由此产生更多的无马照料的幼驹——这是一个苦痛的轮回。”
“所以你是怎么做的?”
我摇摇头,“我最初的想法是直接清除污染的源头——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不过对这一策略我并不抱乐观态度,而结果也很显然——城镇的每一口水井都是由无数道地下水支流汇聚成的泉眼,而由百年前地震引发的地质沉降导致来到这里的每一滴水都必经过肮脏的矿层。换句话说,就是根本不存在任何污染源,而是整片区域的地下水都已不再洁净。于是我又想到了引渠,可当我在附近飞了一圈却连个小水沟都没找到后,便迅速否决了这个想法。”我又叹了口气,“在那之后,我又想出了许多的方案,还联系了自己的皇家顾问。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行,直到我最终意识到,倘若真的存在某种方法能够彻底解决问题,那这些在本地生活多年的小马早就应该想到了。因此我最终决定,让他们搬迁到临近的城镇生活。”
“搬迁?可他们……”
“他们当然不会愿意。”我伸蹄打断道,苦笑起来。“所以我派出了卫兵,强迫他们搬走。”
阿杰瞪圆了眼。“你把他们赶出了家?!你怎么能——”
老马脸上皮肤正因暴躁和狂怒而泛起鲜红。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正为自己多年的好友竟是一位暴君而震惊不已。可当她直视着我的脸庞,目睹我那时的神情时,又忽然怔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好友的泪水无声流淌。
我没有立刻为自己申辩,只是静静擦拭着自己的眼眶,等待阿杰慢慢处理脑袋里繁复的信息,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软化下来。
“暮,咱……咱很抱歉……你做的对,你做的对……”她歉疚地抱了抱我,痒痒地揉捏着我身体的柔软处。
我无助地望着她。“阿杰,直到今天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义。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循环,如果不做出什么去将其打破,那它就只会永无休止的旋转下去。”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很快,需要多费点精力才能平息话音中的颤抖。“我在离开前为那些小马修建了住所,还安排自己的医生照顾他们。当那匹小马向我复命时,宣称他们已经恢复了健康。她应当是可信的,但我依然不确定那是不是实情,也没有勇气去亲眼确认。不过我知道,自己已经招致了三代小马的怨恨,他们至少在将来的二十年内都会一直恨着我。可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们从中解脱。”
“咱明白你的好,暮暮。可是……”她犹豫了一会儿,“可是你给咱讲这个故事到底要想说啥?这跟现在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有一点关系吗?”
“……你难道没发现吗,阿杰?”我阴沉地说道。“你们多像啊。”
老马不解地望着我。
“唉……”我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用自己的羽毛轻轻摩挲着对方苍白的鬃毛。“阿杰,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也就是你们正式迈向衰老的这段时间里,我最害怕的……是遗忘。”
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自己被当做小女孩一样对待。然而,她也并未作出更多抗拒的举动,只是无言接纳了来自好友的爱怜和不舍。这使我感激不尽。
“想想看,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们穷尽一生创造和守护的一切,无论功过荣辱,死后都会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消弭,直到连痕迹也不再留下。而我们曾经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直到今天,那些记忆和我们的友谊依然被我视为珍宝。可这种状态,在你们离我而去后,又将持续多久?”我的眼前开始变得迷蒙,仿佛有谁在我的心灵之窗前呼出暖息。“我害怕你们和那些事物变成时光长河里的微小沙粒,倘若某一日不慎沉入河底,便再也找不到了。
我一字一顿地倾诉,吐露着肺腑,使自己的灵魂变得内外透明,以求能够换取对方同等的信任。
“但自从小蝶过世后,我便不再怕那些事了。即便终有一日我将要遗忘你们,可那也毕竟是十分久远的事了。但如果我连此时此刻都把握不住,那忘却或许反倒会成为一种救赎。”我缓慢地摇头,视线却渐渐变得凌厉起来。“阿杰,请记住,在你们面前我不是公主,永远都不是。我现在只在以朋友的身份向你恳求——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她僵硬地与我对视了半响,缓缓将后脑放回到枕头上面。“你把门都堵死了,咱又还能走哪条道呢?”
我收敛起温和,并使自己的音量尽可能的严肃低沉。
“那么,阿杰,请你告诉我……你在结婚时,爱你的丈夫吗?”
她一愣,眨了眨眼。兴许她已提前预想到了许多种可能,然而这个问题的突兀程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如果你没有听清,或是认为存在歧义,我就再复述一遍。”我抬起头,伸长了脖颈。“苹果杰克女士,你能确保自己在三十四年前那场婚礼上立誓的全过程中,所呈现的一切行为和言论都是出于自身意志,而非处在受迫或受骗的情况下吗?你能确保自己在与丈夫婚前不到三周的交往过程中产生了爱情,并且是出于最纯粹的情感而选择结合的吗?”
阿杰如鲠在喉,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念完这段正式过头的文字,几乎变成一匹木头马。
“阿杰,我并是不喜欢八卦。但这个问题很重要,比表面上看上去要重要许多。”看到老马震惊的模样,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尝试用一种柔软的腔调软化她的心防。但实际上从开口的一刻,情绪便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过去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便看出了一些异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质疑一对新婚夫妇的感情本就是一种极其无礼的举动,更何况你还是我和另外几位姑娘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害怕猜错了会使你讨厌我,使所有朋友们都讨厌我!”
我大声呼喊,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言语之间的逻辑已经错乱不堪。
“多年以来,当我每每想到自己本有机会制止一幕悲剧却与之擦肩而过时,都会感到心痛难耐。可现在或许也不算太晚,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帮帮你的女儿——阿杰,只要你告诉我答案——只要你告诉我答案——”
“暮光闪闪!”
我冷静了下来,如同经历洗褪浑浊的又一阵狂风。我被唤出全名的身体僵直在原处,灵魂则聚敛于眼前,看到自己的两只前蹄正用力按在老马的双肩上,止步于一次粗鲁的摇晃之间——我失控了,又一次。而阿杰眼眸却依然平静,她静静望着那张紫色的面庞羞愧地低俯,幽幽地感叹着,“自家的闺女,连咱这亲妈都没着急到这份上……你是有多在乎那姑娘啊?”
“她是你的女儿,而我是她的阿姨。无论哪一边,我都不可能放弃那孩子……”我哽咽着,揉了揉已经略显红肿的眼眶,然后迎上她的目光。“告诉我答案,阿杰。”
“很简单,咱爱他。”
“真的?你有什么证明?”
“这还要证明?那你喜欢小蝶开证明了吗?”她笑着,可看我一副就快哭出来的表情,又叹了口气。“咱跟那家伙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面,照顾他吃穿起居,还一把年纪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这够了吗?”
“阿杰,你我都清楚这些事与你们之间是否存在爱情并没有因果联系。”我粗鲁地否决道。“你只是在履行身为一位妻子的本分,而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尽职尽责。”
“那你想要咱怎样?”她明显有些恼怒。“暮,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已经预定咱嫁给了不爱的雄驹,那无论咱说些什么也不过在箭上画靶而已。柴米油盐,针头线脑,你说这些事不叫爱,可在咱眼里那就是爱!咱是个实在马,没那么多想法去搞什么风花雪月。能有个天冷知道递件衣服,天热了在旁边扇扇风的家伙陪着,咱就知足了!”
我一时哑然。
伊甸是一个至美的概念,可它为生命带来的却只有悔恨。而最为梦幻美好的爱情,往往也只能停留在得不到和已失去上,是湖面的白月光,镜中的黄百合。我们向生活妥协,将自己囚禁在诸多的如果和可能性里,随性畅想着过去的某一次抉择或许会使现在的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如果终归只是如果,是经由粉饰的未来,是虚无缥缈的蜃景。
痛苦无处不在。
可倘若连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会使我们哭泣不已,那还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幸福?
“阿杰,也许我们追求爱情的形式有些微的不同,但这并不是我们本次需要谈论的重点。”我摊开双蹄,“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求同存异对我们应该不是一件难事——爱情是一种感觉。它并不依赖任何理由或物质上的存在,只是一种单纯直属于生物的——欲望。一种渴望更好,更加完整的欲望。因此,你前面的论据是不成立的,你爱不爱你的丈夫并不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否有那种感觉。”我强忍下悲伤,缓缓地呼出一口寒气。“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但那种感觉依然会使我们笃信:与那匹小马靠得更近能够更加幸福,即便多数时候是痛苦更多。因为当你得到时,它便会迅速消逝;而当你错失时,它又会冗沉许久。所以爱情也并不代表幸福本身,甚至不能说是幸福的组成,它只是一种单纯的渴慕。我想或许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你才会选择嫁给那匹雄驹!”
我表情复杂地督了她一眼。“毕竟只是幸福的话,是不需要爱情的。”
“!”
当我看到老马忍受着痉挛,神态显露出痛苦时,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阿杰,我并不质疑你和丈夫之间的感情。我也能想象一匹已年近五十的雌驹,选择继续生育需要多么大的勇气。这绝不是单纯对后代的渴望便能够解释的,还需要对伴侣的依赖和信任。从你们相处的那短短四年间,我能够看出你对丈夫态度的软化。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使我开始怀疑——至少在一开始,你并不爱他。”
年迈的雌驹哆嗦起来,目光从我的双眼掉落到被子上面。她静静望着自己无法行动的下肢,轻轻地问道,“……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就是——”我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坚定地注视着她。“在那匹雄驹的葬礼上,你没有流下一滴泪。”
*咔*
我回过头,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它现在看起来很沉稳,仿佛不久前由其发出的异响只是一个幻觉。阿杰看了我一会儿,又瞥向头顶,直盯着纱纺的帐帘一重重垂下。
“阿杰,逃避与沉默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由着性子做事。”我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在和镇里的小马们怄气,和史密斯婆婆怄气,和你自己怄气。”
看着她抗拒的模样,我舒缓了语气,以更委婉地方式提点道。
“现在看来,你与过去的史密斯婆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辉麦和金梨子酱过世的太早,而这种遗憾也将长大的苹果杰克磨砺得刚强且执拗。因而即使得知了那些残酷的往事,你也依然不愿屈服于命运。你将悲伤和苦楚一口咽下,希望能凭自己的力量过得幸福,证明诅咒是不存在的。于是你结婚了,因为在一匹农场小马朴素的认知里,拥有一个和睦安康的家庭就是最大的幸福;于是即便可能遭遇危险,你也还是生下那两个孩子,因为这本就是你最初的愿望,你必须将它们一一实现;而从那时起,你便也不再流泪了,因为一匹幸福的小马是不会哭的——你想要笑,大声地笑出来。让所有恐惧或怜悯你的家伙们知道,自己才是最值得羡慕的那个——”
我抬起头,望着那张苍老疲惫的面容,感到身体与心灵的疼痛又进一步加深了。
“可是,阿杰,这些事为你带来快乐了吗?”我忧郁地望着她,“你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在我们眼里,这种状态与其说是幸福,倒不如说是心如死灰。虽然从过去的眼光看,你嫁给自己的丈夫未必是个错误的决定,而我也绝不能断言遵循本心会使你现在的生活过得更好。可当两个孩子的失去了父亲,看着他们的不幸与你的衰弱,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时,你是否会为你选择的生活悄声哭泣?”
她脸如白纸。“你偷看了咱的梦?”
我叹了口气,“是,而且不只这些,可我保证这只是为了使你在事后能够睡得更加安稳。相信我,若不这样,你几乎整晚都会深陷梦魇。”
老马抬起一只前蹄,覆在脸上。我能看出她有多想哭,有多想流泪,那种悲伤与无助几乎淹没了她。可最终她只是揉揉自己的脸颊,轻声叹着,没有落下一滴泪。
“谢谢你,暮。”
我摇摇头,没有接受这次道谢。“阿杰,幸福也是一种感觉,无法通过完成某些事,或是达成某些目标来取得。它源于你的内心。只有当你能摆脱生活中的诸多桎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真正得到幸福。可我不禁想问,这么多年来,你有真真正正为自己活过一次吗?”
“咱、咱应该……”
“不,你没有,你从来没有。”我在其反应过来之前便强硬地打断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我刚来到小马谷不久,与你们共同举办了一场谈及理想的茶会?当时的细节你也许记不清了,但谈话的内容你一定还记得。而从那时起,你便让我感到有一丝丝的古怪。”我话锋一转,语速变得越来越急迫。“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小雌驹,就算说是天真无邪也不为过,可你的理想竟然是希望尽快成家生子?要知道当时的你甚至都还没到可以结婚的年纪。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你选择了这样的理想?是因为你渴望家庭的温暖,但却一直未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家?还是想借助孩子,弥补自己童年缺失的爱?如果是因为这两者才使你许下这样的愿望,那你现在拥有一切的你又感觉如何呢?”
最后的火烛在那时熄灭,她痛苦地掩住脸庞,夜色的阴沉也随即涌入房间。而我则继续低吟,努力克服着点破真相前的战栗。
“阿杰,你失败了。从你带着不纯的目的嫁给一匹不爱的雄驹起,你就已经向命运躬身屈服了。史密斯婆婆曾奋力抗争过,然而当她被击倒后却自私地隐瞒了那段历史,埋没了无辜者的姓名也连累了你。而你则因对不属于自己罪孽的恐惧做出违心的决定,迈上偏倚的一生。但比这些更要可怕百倍的,是你的女儿对母亲的爱和敬仰。”
我又靠近了些,直到将半个身子压在床上。“城镇的小马无法放下思念,因此即使受其毒害也不愿离开;史密斯婆婆无法放下愧疚,因此她的余生都只能在悔恨与赎罪中度过;而你则无法放下责任,因此你为了让奶奶能够安息,为了让流浪者们能够落叶归根,最终亲蹄毁掉了自己的生活;而你的女儿几乎和她的妈妈一样善良。她为不累及别马而疏远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能够慰藉母亲扭曲了自己的理想。可即便她忍受着再多的痛苦,也无法为任何一匹小马带来快乐——因为这就是一个苦痛的轮回。”
“不,不能这样!”
听闻她的惊叫,我知道自己已经命中了一位母亲最大的软肋,而这种剧烈的痛楚也同样波及到我的每一条神经,心灵的堤防在那瞬间崩解溃散。当肺部带动着声带高声呼喊起来时,我能感到泉涌般的泪水爬满自己的脸庞。
“阿杰,你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吗?诅咒本不存在,然而你们因为恐惧,为了抗拒和否认并不存在的事物而做出错误的选择。你们将自己的家族同不幸绑定,将苦难与罪责累加给后代。一代又一代,不断重蹈着命运,循环着痛苦——这才是,你们的诅咒!”
……
卧室黯淡而寂静的空气漂浮在周围,它们在数月来首次激烈地燃烧后,又一次归于凝滞。
此刻,很冷。
我重新点燃了熄灭的蜡烛,看到她已近似虚脱,颤抖地遥望着我,一个字也无法出口。那对属于一位老迈的母亲,绝望而无助的眼眸仅仅一督便使心灵抽搐着作痛。我无法忍受,靠过去,将蹄子环在老马的肩上,紧紧地拥抱住她。因为我知道,这是苹果杰克刚强一生中少有的脆弱。她需要我,而我便绝不应远离寸毫。这在朋友之间很自然的举动,正如她在稍早前也曾对我做过类似的事。
“对不起,阿杰……”我抓着她后背上柔软的皮毛,一边轻轻抽泣,一边低语着。“我太害怕了。”
或许本来有着许多更加温和的策略,可最终我还是选择粗暴揭露她苦苦隐瞒的一切。
因为我的恐惧。
我是一位公主,有史以来力量最强大的公主。这是一个极为奢侈,并且名不符实的头衔。除了增强我的落败感和无力感,以及凸显我是个迟钝愚蠢的废物外没有半点意义。我真实的身份是一个失败者,而我也不需要更多的失败来提醒自己这一点了。
小蝶走了,就像一个在冬天里被冻僵的婴儿。我并不是在有意地老调重谈,但这是那幅画面在我的记忆中唯一贴切的形容。她是一匹美丽的天马。有着优雅的身段,轻柔的嗓音,以及丝绒般顺滑的皮毛。而这种美丽,甚至一直延续到她成为了一位盲眼的老太太,乃至凋零逝去时都还依然保留着。
我爱她入髓。
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悲伤。或更准确的说,是相对而言。因为小蝶在临终前,是笑着的——一如既往的心醉,甜美的笑容。我几乎就要相信她在最后一刻并未遭受太多疾病的折磨,是在一片宛如梦境般优美的天堂中离去的。可还未待继续欺骗自己,我的双眼便捕捉到时间,注意到了那因疼痛而蜷成小小一团的身子,以及她那已失去焦点,却仍然渴望着拥抱的目光。
我没有参加小蝶的葬礼。因为我患了一场病,一种只有空余悔恨之徒才会罹患的疾病。整整一天,我都把自己锁在城堡,于一片呜咽和歇斯底里中度过了漆黑的每一刻。然后走出屋门,驱离了树立在左右试图搀扶我的侍卫,尽量修复了在这十二小时里被自己摧毁的一切,顺便重新修订了日程。
我还记得自己在向现实妥协前,愿望最初的模样——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我希望你们能够笑着,快乐的离去。可现在……我只希望她们能够不再继续痛苦。
未来很恐怖,不论是等待的过程还是降临的一刻。然而最可怕的,始终是那种无力感。若要问我最害怕什么,那我最大的恐惧,便是明知深爱的小马将一个个在遗憾中死去,而我能做的却只有眼睁睁看着。
小蝶,瑞瑞……两次失败,两次遗憾,而我绝不能容忍和承受这类场景在第三幕重演——
无论那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暮……”
“我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虚弱,我必须将自己的耳朵低放到唇边才能听清。
“咳……咳……这些……都是你猜出来的?”
“算是吧。”我点点头。“不过假如瑞瑞还在的话,她应该会称这一过程为——‘推理’。”
“别……别扯淡,你准是偷看了咱的梦。否则怎么能说得这么准……”
“我们是朋友,我尊重你们,不会去探索必要之外的记忆。”我喃喃着,“不然,我也就不会错过小蝶了。”
“真蠢……”
“你说得对,阿杰。”
生有橘色毛皮的雌驹不再看我,在被窝里半阖着眼皮,生闷气一般长吁短叹着。她本不常这样的。在记忆里,甚至直到不久前,我都从未听说过阿杰有为生活中的困苦抱怨过什么。但我们至今为止的变化也不止这一点两点,已经不值得再多费神去关注这些了。
“咱……咱不怪你。毕竟你救过咱的命,不管说啥做啥,还是怎么欺负咱,也都是应该的……”她不满地嘟哝着,态度别扭得一点也不像是原谅我的样子。
我无奈地笑了笑。“那这次我们就算扯平了,好吗?”
老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对我将救命之恩如此轻巧的交付出去感到不可思议。但想了想,又似乎明白了,像顽童一样咧开了嘴。
“你说是,那就是。”
我轻微地点头。“阿杰,我想为你们做一些事。这并不只是因为朋友间应该互帮互助那么单纯的理由,而是我的愿望。因此原则上只要不伤害其他小马,我不会拒绝你们的任何请求。但即便是公主,也并非是无所不能的。”我继续道,“你的女儿是个好孩子,我并不讨厌她。如果能有机会将那姑娘留在身边,对我而言也算是一种慰藉……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叹口气,抚摸着她的脸庞。“你是她的妈妈。无论你曾对其隐瞒过什么,亦或是为之带来了什么,她也依然这样的爱你。不止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是……我永远取代不了你在她心里的位置。如果说,有谁能够解开一位女孩的心结,那还会有谁会能比她的生母做得更好呢?”
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将自己的双眼深深地嵌入进好友的瞳孔里。她沉默地回望着我,紧颦的眉眼似有所软化。但突然,她笑了起来,笑得咳咳直喘。
“可咱已经没时间了……”
“不要这么想……我们……会有办法的……”
我试着温和地微笑,然而由哭泣所引发的颤栗,却又使它如一束水晶花朵般立刻破碎。
“咱甚至不确定你明天来这儿时,还能不能睁开眼睛看你。”阿杰沮丧地摇着头,“奶奶亏欠的东西,最终落到了咱和爸妈的头上;而咱亏欠的东西,最终也要落到咱女儿的头上……暮,你说得对,这就是一个轮回。可你毕竟只是咱的朋友,没必要替苹果家应付这堆烂事。你为咱做家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应该再掺和这档子没头尾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咱就让那姑娘-”
“不!”
我悲怆地呼喊,前倾身体,试图从那双曾经翠绿的眸子里寻出一点熟悉的光彩。然而她眼里的活力、真诚、乐观……那些美德,以及那些曾为我欣赏和憧憬的事物,都已消失在重重叠叠的灰霭之中。
“阿杰,你要坚强,甚至比你一生需要面对的一切都更加坚强,因为你现在需要对抗的死亡本身。而你也不必独自战斗,就像我们过去一同面对的那些强敌——那些强大到绝望,几乎不可战胜,但最终却败给了我们的友谊的家伙们——你还记得吗?嗯?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咒语、药剂、魔法或者某种秘宝,只要能将你的生命延续到足以不留遗憾地睡去,我会不惜代价给你弄来!”
“这就够了……有你这句话,有你这样的朋友,咱非常满足。”
我咬着嘴唇,直到它几乎要被没有锋利点的齿尖刺出血来。她的生命正在迅速凋零,这一点即使不使用任何魔法窥探也能够看得出来。但我还有一个办法——
最后的办法。
“阿杰。”
我所使用的声调前所未见的低沉。而当她转过视线,注意到好友的眼神时,年迈的雌驹猛地打了个寒战。
“暮?”
“我得……离开一会儿。”我舔舔嘴唇,尝到了一点铁锈味。“最多半个小时,你不会有事的。”
“什么?不,等等!你在打什么鬼主意?!”阿杰拼命挣扎,几乎要从床上掉落下来。她瞪视我的目光里充斥着激烈的情感,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恐。
“我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可我怕你有事!”她焦急地大吼。“暮光?!别、别这么做——!”
我拉远了距离,将念力集中在金属的门把手上。可也就在这一刻,握把却自行转动起来。门打开了——
外面等候着一位熟悉的女孩。
= 第七章 =
彼此倒映
对峙。
或许不应这么说。我们并不互相敌对,甚至曾经关系颇好。我们都有着相似的苦恼,也都愿为同一个存在付出生命。有时我会觉得我们是如此的相似,然而……
她要远远比我更加伟大。
“公主。”我仰望着她。
天角兽没有回答,她无瑕的面庞平静如水,身躯则像山一样巍峨。沉寂了将近一个世纪,当我的额前爬下汗珠,意识到对方或许眨动了一下眼皮而自己却未能察觉时,我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紧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退缩并向前俯首。她是如此的神圣,如此的可畏,以至于你几乎要调动全身的意志才能免于跪服并向其祈求垂怜的念头,而这或许也正是我们无法成为朋友的原因。
“你……回来了啊……”
她开口时的声音很轻,犹如玻璃生出裂纹,这与其十余年来每每变换身份拜访时的嗓音都不一样。不过那语调富有能够治愈心灵的韵律,很容易就能辨识出来。
沉默,然后又一个世纪。天角兽异常缓慢地抬起一只前蹄,屈伸直到面前女孩的头顶。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姿势看起来与践踏别无二致。
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睁开双眼,发现天角兽已将自己的胳膊放归到原位,悲伤地望着我。不论她曾意图做些什么,最终都因绝望而放弃了。
“快进去吧,你的母亲需要你。”
话毕,她的身体浮起绮丽的紫光,像一道雾气从我的身旁穿过。我知道她马上就要离开,我也知道她再次踏入这个家的理由只是因为母亲,我还知道此次重逢只是一个唐突的意外,而她今后会确保这样的意外不再发生——
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阿姨!”
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的阳台上冲她喊叫起来,无论是音量还是内容都使自己感到难以置信。
公主怔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她曾经熟悉的背影已变为半透明的样子,停留在将要消失的前一刻。缥缈易逝,宛若浮光掠影。我向前飞奔,蹄下响起“啪嗒啪嗒”的响声,仿佛雨滴落入门廊。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见到现在的你?”
许久,对方仍没有反应。我一时陷入了恐慌,怀疑自己的声音是否仍不够响亮使她未能听清。可也就在这时,公主的高高脖颈垂落了下来。她将自己的羽翼一侧膨起,覆在脸上。伴着饮泣,与带有熏衣紫皮毛的双肩和模糊的水腻声一同微弱地耸动着。
她在哭吗?
为了我?一个生活在农村,卑微得落进尘埃便找寻不出的家伙?那段建立在谎言上的旧日时光,对她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别担心,孩子。”公主慢慢转过身体,安静地望了我一眼,继而便为一股明亮以近乳白的光芒所吞没,破碎为许多美丽的光点。她最后留下的声音里,透露着一股紧绷许久后的松弛感。
“我们是朋友——”
阿姨回家了。
我将飘向身边一枚光点拢进蹄心,感受那股温热,注视着它微微闪动直到像火星一样熄灭,怅然若失,将那只蹄子重新踩回到地面,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母亲的卧室里走去。
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踏入卧室的一刻,一股潮湿的水霉味便扑到脸上。这或许说明某位女儿还不够孝顺,没有及时为母亲的房间除湿清扫。我在脑中将明日的日程表再添上两笔,然后循着温暖,顺势做到母亲的枕边。
“真晚呐。”
“发生了一些事。”我嘟哝着,习惯性地就想拥抱了上去。但打量了一下肮脏的自己,又只好作罢。“很麻烦的事……”
“事大事小?”她问。
“小事,不值一提。”
“解决了吗?”
“没……”
“要妈插一蹄吗?”
“不、不用了……”我慌忙摇头,“我已经大了,能处理好……这种事。”
母亲注视了我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嗯,这种事啊……”
她用双蹄把我的脸捧了起来,像揉捏一个蓬松的面团一样往里挤压,直到我的半张脸和嘴唇都嘟得鼓鼓的。
“呜呜——麻麻?尼载干嘛——”
“啧啧,吃什么长的?怎么把你养得这么肥?”她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我凸起的脸蛋。
“肥?!”
我玩闹似地挣扎着,而母亲则在冲我微笑。那笑容非常温暖,也非常甜美,几乎要叫她脸上的皱纹都释开了。这让我回想起了自己幼年同母亲嬉闹时,一些本已被遗忘的回忆。那时的她原曾更加美丽——当然,现在也不差。
“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她讲着一些老电影里的台词,在我的额前轻轻吻了一下。“但咱还是更想念你小的时候。”
我擦拭着眼眶,希望能用先前的泪水掩盖新添的那些。“我也想念您年轻的时候。”
“决定好了吗?”
“决定?”我一愣,“什么决定?”
“决定跟谁呀。”她在我的鬃毛里用力抚了一把,笑了笑。“虽然也不是不能商量,但咱还是觉得自家闺女最好别找上另一个小姑娘。不然俩别别扭扭的家伙凑到一块,麻烦事可太多了……”
我歪着脑袋,还是没能理解母亲的谜语。直到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才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抹了一点淡妆。
我毕竟是个女孩,即使不准备讨好任何雄驹,我也还是会坚持每天做一些基本的打扮。譬如涂一点口红,或是用镊子将眼睫毛拉得更卷翘些。也只有这样,我才会感觉镜子里那匹已经快要三十岁的雌驹,还没有老到不能被称作少女的地步。而说起这点化妆的技巧,最初还是妈妈教给我的。那段时间,我看到她破天荒地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涂脂抹粉,简直吓坏了。可当妈妈把自己练得足够熟练,又教会女儿了后,我就再没见她做过类似的事。
母亲在我的嘴唇上抹了一把,然后将那只前蹄伸到眼前。我看到留在她皮毛上的唇彩就像水一样淡薄,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思考了一阵儿后,我的脸“膨”地就红成了一个地道的苹果家姑娘。
“你觉得嫁妆应该准备点-”
“妈——!”
她捂嘴偷笑着,“好,就跟你哥一样,自己决定。娃娃们也都长大了,走路就算没咱扶着也不会摇摇晃晃啦……”
母亲撩起眼帘,似在端详女儿浑身沾满泥泞和草屑的狼狈模样,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摊开前蹄,将胸怀敞开。我犹豫再三,终归还是未能抗拒这股诱惑,顺从地将脸颊埋入那片软乎乎的橘色毛发里。她用一只胳膊将我的脑袋按进怀里,另一只则从蹄边的床头柜上拈来一柄果木梳子,将女儿的蓬乱的鬃毛和其他杂草丛生的地方打理清爽。虽说让母亲身上也沾染泥污,并不可以归类为玩闹的一部分。但妈妈做活始终都是那样的漂亮细致,并未给事后清理增添太多的麻烦。
“你都听见了,对吗?”她一边将我头顶干结的小泥块扫至地面,一边随意地询问道。
“嗯。”
“听了多少?”
“从天黑后不久开始……”我喃喃着,“不,就是您希望我能听到的……全部吧。”
母亲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从来骗不过她,而躲在门后偷听更多也只是为了瞒过另一位访客。她虽已不再年轻,但却仍然耳聪目明。尤其当其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的另一个存在开始,那些话,就至少有一半是对着自己女儿在说了。
“她是个好老师,这不会是她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我也希望这不会是您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母亲有些愣神。她的瞳孔在窗外飘忽,先是停顿几秒,然后舒口气,缓缓将木梳放归到一旁,将女儿紧紧地搂抱进怀里。
“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咱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嗯。”
我有满腹的疑问需要解答。然而时间轻轻流逝,直到晚钟鸣响,星光垂降,夜风卷过婆娑的树梢似在耳语,我却始终未发一言。
衰老对母亲身体的蚕食,从许久以前便已在日积月累地进行。我的十岁生日那天,妈妈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她缀有几枚雀斑的脸蛋灰扑扑的,亮金色的鬃毛也分了叉,打着一个一个扭拧的小卷。不过,她仍为自己的女儿带来了蛋糕、蜡烛、歌谣,还有一把镶着宝石的口琴作为礼物,一切都一如往常的欢乐和完美。然而,当听闻女儿的愿望是“想和妈妈永远在一起时”,她那慈爱的笑容就渐渐模糊了起来。
我不记得母亲当时是否有曾流泪,只记得那晚她一直抱着我,抱得那样紧,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没有放松自己的蹄子。也是在多年后我才得知,母亲在那天下午工作时,从楼梯上滑倒了。若不是她及时将背上抗的包袱挡在自己身前,那锋利的尖角就会撞上母亲的额头。虽然听起来只是场滑稽不堪的意外,而最终的殉难者也不过是第二天早餐桌上的三盘土豆。但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她害怕了,以至于那一晚竟会变得这般无助。因此我们都相信,当时母亲与死亡的距离,或许真的只有区区一支铅笔的长度。
我们都那么脆弱。欢笑,别离,悲恸与伤逝都只在吐息之间,不由得不恐惧;我们都那样渺小。荣誉,耻辱,罪孽和兴衰都不过一捧灰土,不由得不自私。我无法想象在失去父亲后,又失去母亲的自己会是何等的绝望。而妈妈,或许也在那一晚想着类似的事情。这种恐惧没骨至深,透进心髓,以至于每每回想起时,都会使身体战栗不已。
而直到今天我也仍在害怕。我怕妈妈会在讲完话的瞬间溜走。我怕她会像照顾雏鸟的亲鸟一般,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成长得羽翼丰满,油光亮泽,便会放心抛下一切独自离去。爱很脆弱,战胜不了死亡,战胜不了伤痛和眼泪。它只会使我们在面临那些事物时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柔软。
“妈,我……我不想……”我呜咽着,声音打着颤的碎裂开来。“我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要您陪着我……”
她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缓但却颇为柔和。“妈老了,糊涂了,连办个事都磨磨蹭蹭的。为了不相干的马拖累了镇子,还把你给牵连了进来。可回家这事,对咱这些生在地里的马来说那可比命都重要,咱心里头不落忍。而对建镇时候的那些事也不能一直瞒着,总得有个交代。你知道咱最不喜欢说谎,也最瞒不住事。可在奶奶走后咱把这些个秘密在心里藏了三十多年,真的累了……唉,希望你千万不要怨恨妈妈。”
我眼含热泪,拼命地点头。
“真懂事。”母亲捧起我的脸颊,微微上弓的眉梢好似两道月牙。“姑娘,听咱一句劝,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丢到脑后去。别信那些,都是屁话,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见见世面,看看花草之类的吗?那种小白花瞅着和苹果花有六七分像,还挺漂亮哩。就按你的想法,去外面逛上几年好了。”她继续说道,“小马谷的马记性不好,什么仇怨都记不了多久,出去避一避让大家各消停两天也总是好的。也别太在意家里,苹果园是这附近唯一的大农场,要是突然停运镇里非得闹饥荒不可,公主就算公事公办也得派匹马在这儿盯着不可。”母亲轻叹了一声。“叶子,你记着,树要开花结果是为了能开枝散叶,不是说非得烂在一块地方。不论你将来会飘去哪里,哪怕不回来了,你也永永远远是咱的闺女。”
“我哪里也不想去。”我说道,“我只想留在您的身边。”
“可咱没办法一直陪你……”
“我知道。”我仰起脸庞,一滴泪珠沿着绒毛油滑的表面向下滚落。“所以我决定为您看守这个家,即使死去也绝不离开。”
“你成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不常见,至少平时是这样,但母亲此时的怒不可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不仅是我自出生起第一次顶撞她那么简单,同时也是将她为女儿精心编排的一切都击了个粉碎。
“你刚才是不是压根没听暮暮的话?还是故意逆着来就为了把咱给活活气死?”母亲在半空中怒气冲冲地挥舞着蹄子,脸庞比将逝的夕阳还要火热。“你怎么不去学学你哥?一个飞都飞不稳当的小伙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像普通天马一样在天上正常地飞一圈。结果现在不仅结婚成家了,飞得还比谁都要快,都当上教官去教别马了——再看看你!”
她用前蹄抬起我的下巴。与此同时,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沮丧,嗓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起来。
“你小时候明明那么有灵性,给咱题过诗,写过歌,还有那一口漂亮的好字……陆马能写成这样可真不容易。咱知道你应走的路不在这里,而在别处,一个远到咱这个农民一辈子也想象不出,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地方。”她在我额前重重抚了一把。“可咱想不通啊……你现在咋会成了这幅样子呢?是不是咱这个妈当得太差劲,把一块绝好的胚子给烤坏了?”
“不,您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妈妈,这点我可以百分百地肯定。”我微笑着,“只是您的女儿自己选择成为这样的小马而已。”
作为苹果家的孩子,我的可爱标志却与苹果毫无关联。是一个构图十分抽象,像叶片倒置过来一样上宽下窄的线性图形。这与我童年时所期盼的结果大相径庭。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得知苹果家的可爱标志都与苹果有关,而我也无时无刻不再渴望与这个家庭,以及与其中的每一匹亲马联系的更加紧密。反过来讲,若我未能取得那个象征身份的证明,那对我和我所属的家庭都将是一种耻辱。
而摈除这点,这个标志也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它不仅没有漂亮的造型和特别的意义,我甚至不明白它到底能够代表什么天赋。而对一匹尚且年幼的小马驹来说,比起得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标志,更大的恐怖是受到来自的亲马排挤和鄙夷。
之后的故事一点也不愉快。
我在当时哭了,而母亲则砸碎了一张桌子,把几个曾同我对话的亲戚都赶跑了,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也就这样草草了结。直到今天,我也不敢想象母亲竟会愤怒到那种程度。她本来扎起的鬃毛不知因何而散成乱麻,长长的金丝一直垂落到小腹,也挡住了她半侧的脸庞。而当时的母亲,便以这副近乎鬼怪的模样从桌面上高高跃起,几乎成为一头咆哮的狮子。没有小马不会对这一幕感到恐惧,即使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能例外。
在那之后,家里先后来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小马。他们大都携带着礼物,有的是代替之前那些使她大发雷霆的亲戚来道歉,也有的则只是特意前来安慰母亲。然而母亲甚至对这些在我看来没什么恶意的小马也都以一一下了逐客令,理由只是因为他们对我不够尊重。
对此我很痛苦。
母亲在族内的威望极高,然而这一事件显然动摇了她多以年来凭借善意和真诚辛苦建立起的情谊。自此以后,家里的访客便愈来愈少,连在节日时也仅有家中的亲马,以及寥寥数位感情深厚的朋友愿意作陪。我感激母亲,也十分的敬爱她。可除去这些,我又似乎拿不出更多容以回报的东西。而如果仅凭这些,就想弥补从我出生以后,为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所造就的一切苦难与悲痛,却又显得这般……遥不可及。
“叶子,别蒙自己。”母亲小心翼翼,轻声说道。“咱是你妈,比你肚里的蛔虫还清楚底细。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也知道你心里在琢磨着什么。如果你真的只想一辈子烂在这块地里,那就不会在这时候说这些话了。”她迟疑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抹浓重的苦涩。“你还在害怕‘诅咒’,对吗?”
“不。”我诚实地摇头,“我不怕它,一点都不怕。”
“那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那个诅咒。”
她愣住了,而我则竭力维持着镇定。但与显露出的表情不符,我的心灵正因承受着巨大的悲痛而逼近扭曲。
“妈妈,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规律,叫做‘万事皆有起始’?”我轻言道,“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的未来由万千种可能性构成。而每当我们做出一个选择并将之付诸行动,其余的可能性都将跌落为‘如果’,只留下唯一一个‘结果’容我们反思、庆幸,然后继续前行。但还有另一种观点认为:所有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其实都不过是行走在一条道路。但某些细节上的事物——譬如一辆坏掉的马车,一束飘香的花束,都会使这段旅途变得截然不同。毕竟有许多小马明明过着极为相似的生活,可他们的对生命的感受和感悟却又完全不同。”
我低沉地诵咏起来,仿佛在念唱一首浩瀚的诗歌。“而这两种观点的共同之处是:不论幸运或不幸,我们的生活始终可能因为意外触碰一个‘扳机’,而在一夜之间发生剧变。即使后续发生一切,似乎与前者并没有任何的关联。”
“叶子,咱脑子笨着呢,可不怎么擅长猜谜。”母亲望向我的眼神十分平静,但她不断捻摩自己鬃毛的举动反映了一种外在的不安。
我将视线重新转向她。“我的曾外祖母,也就是史密斯婆婆,在您讲述的故事里,我看到导致她生活剧变的两个扳机——爆发瘟疫,和修筑炭窑。”我缓慢地继续,“而暮光阿姨……虽然她并不经常同我讲起自己的故事,但我也知道她曾经只是一匹平凡的小马。只是后来发生一些事,使她成为了永生不死的公主。”时间在这一刻飞速流逝。我勉强张开了口,几乎想要乞求自己忘记接下来立刻要讲的话。“那您呢,妈妈?您还没有发现是谁导致自己的生活变得如此黯淡吗?”
母亲知道答案,可她恐怕宁愿死去也不愿承认这一点。
“是我。”我心碎地承认,“我毁掉了您的生活。”
虽然我对如今疏离母亲的所谓亲戚都没有一点好感,不过生于苹果家的小马确实普遍具有与母亲相似的美德,那就是——诚实。而从多年前那场爆发争吵的家族聚会上,我便从这些亲戚们的口中,得知了许多早应知晓的过往:
母亲生育的年龄相当晚,能够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平安无事地产下哥哥,完全是一件值得感谢上苍的幸事。而在拥有了一个能够疼爱的儿子后,她便也没有理由和必要再要一个女儿。
所以,我是一个不应被生下的孩子。
当时父亲还在世上,与母亲一同,带着刚满一岁的哥哥到医院体检。直到在我介入其中之前,这都是一个十分圆满的三口之家。然而,当她被查出自己意外怀孕的同时,他们的儿子也被检查出了发育畸形——一种由隐性基因所导致的残障,这直接导致他今后无法以正常天马的姿势飞行。可至少在刚出生时,他的翅膀似乎并没有被发现任何问题。而对于我的出现,父亲的态度尚不得知,但任何一个合格的医生都势必会劝导一位严重超龄的孕妇中止妊娠。而我能够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坚持,于是她的磨难也便依然持续。
我的生父,在母亲怀孕的第七个月死于一场意外的建筑坍塌。而她当时正处在重度并发症和产前抑郁的多重折磨下,连丈夫的葬礼都必须交由姨母和朋友们操办,自己则只能像个看客一样坐在一旁。而在临盆前的第十二天,哥哥因为照料上的疏忽患上了肺炎,这很大程度是由于母亲当时精神恍惚的状态所致。也许她直到将要分娩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沉浸在对儿子的担忧和愧疚之下——
创伤,痛苦,离别……这就是我为我最爱的妈妈所带来的一切。
十余年间,母亲一直在竭力保守着这些秘密,向那匹为其带来灾祸,将自己生活砸得七零八落的小幼驹倾注爱和关切。甚至不惜在家族聚会上与同样关心自己的亲友们决裂,只为保护女儿脆弱的心智——这些,就是那场家族聚会上,她的亲友们对我讲述的一切。
他们对母亲和她的家庭并不怀有任何恶意。恰恰相反,他们格外尊敬和同情那匹不幸的雌驹,衷心地祈愿她能过得更好。因此才会向她刚刚获得可爱标志,在苹果鲁萨马眼里已经完成成年礼的女儿讲述这些故事,希望这能使那年轻的姑娘理解母亲的不易。没有获得苹果的标志并不可耻,他们真正鄙夷的是我对母亲造成的伤害,无论那是故意之举还是无心之失。而他们也并不在乎我的标志和天赋是否与苹果有关,只是提醒苹果家的小马驹应该尽快独立,要用自己的天赋和力量扛起责任,回馈家庭,而这也只是苹果家代代传承的理念。
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回想当初,我为了探寻这个标志的意义而付出了许多努力,尝试学习过诗歌,音律,写作和哲学。听闻这些,母亲的一位朋友便来到家中拜访。我看那匹淡黄色的天马径直来到自己身边,用羽毛点向臀部一侧的图案柔声说:
“你有一颗美丽的心,小姑娘。”
她是第一位称赞这枚标志的小马,并预言我像自己的一位朋友一样有着伟大的品质。
对此我不置可否。可在多年以后,当我已在她的葬礼上献出告慰,而母亲也或将随其而逝的如今,我忽然领悟到:她所声称的朋友也许并不是瑞瑞阿姨,而是那位天角兽公主。而我所拥有的天赋也并非是属于艺术家的灵感,而是来自一颗饱含愧疚的心灵。
“妈,您是我的母亲,而我是您的女儿。这层血缘的纽带,无论多么锋利的事物也无法将其割裂……您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悲惨的事吗?”我颓然地放下自己的蹄子。“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早十年出生,或者干脆就不要出生,这样您说不定还有机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我将视线投向窗户外的夜景,看那叶片与枝条的节律好似涌浪。“现在我能做的,最多就是继承这片果园了。我会继续学习,尽量……不辜负您的期待。”
母亲一动不动。“咱不在乎这片林子将来会怎样……咱一点也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认真地注视她。“您一生耕作的心血都在里面,我不会使它们白费的。”
“你要是真的在乎咱的什么卵子‘心血’,那就应该把这边的一切都丢下不管!”年老的雌驹禁不住怒吼起来,剧烈地喘着。然而十几秒后,她便又把脸埋进了蹄子里,为不久前短暂的失控而懊恼。“姑娘,你说得对。咱打小生在苹果园里,一辈子都在养活这片树林子,咱不放心把它们交给别马。可若是真要说起咱在乎什么,那只有你和你哥能排在最前头。”她低低说,声音愈发得轻。“不偏袒谁,你哥真比你懂事不少,知道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出身不好,翅膀有毛病,可却把日子过得比谁都漂亮。还有个好习惯就是爱笑,也难怪能追到那么漂亮的姑娘。毕竟这么帅气的一个大小伙笑起来,谁看了不迷糊啊……”她轻声咳了咳,咧开了嘴。“能看着你们能阖家团圆,幸福安康,那咱就比吃了蜜糖都开心了。”
“可您呢,妈妈?”我低语着,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眸。“您把自己的前半生交给了伙伴,把后半生留给了我们,您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呢?”
“咱觉得你应该也晓得这个道理。”母亲将蹄子沉入我打卷的鬃毛,“愿望不一定非得绕着自己转,幸福不一定非得落到自己头上。咱们毕竟都是合群的动物嘛……”
“可我就不能为您-”
“不行。”我的身体麻木了。在她果决地否定里,泪水的咸湿味像漩涡一样围着鼻腔打转。“叶子,咱不需要你陪着一个要死的老家伙。咱把你养大,也不是为了将来能有个给自己守墓的马。那对你不值得,也对咱不值得,懂吗?”
“可您是我的妈妈!您是我的妈妈——我、我不能……”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霉变的忧郁,还有海盐的咸味。一口新痰哽住了我的嗓子,我语无伦次,失声恸哭。而母亲则那时一言不语地搂住了我,轻轻拍打起女儿的后背。
我忽然明白家中为何会如此的湿冷了。
同样是经由剧作家之口改编,相比于外公与外婆间的凄美爱情,与母亲相关的桥段似乎除了引发旧日的恐惧与仇恨外,鲜少得到提及。那是一幕现实主义的悲剧,然而或因见得太多,看得太浅,反倒已经麻木了。而这一切全部都是由我而起。我明白,当她未来将要躺在一个空寂的坑洞中安静睡去时,自己永远也无法踏上那层薄薄的墓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片由她辛劳付出滋养出的绿荫,以及……
那些甜美的果实。
= 第八章 =
吾爱永存
“妈,您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呵呵,在咱年轻的时候呀,追求的雄驹简直跟谷仓里的苍蝇一样又多又烦。你爸不过是运气太好,没让咱给一蹄子拍死罢了。”
又一次,我回归了童年。如同每一匹平凡的幼驹般缩进妈妈的被窝,一边享受着她的怀抱,一边搅扰着母亲的睡眠。
“那您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爸爸呢?”我细细捻揉着母亲的鬃毛,小心地询问道。它们曾经是最为耀眼的金黄,然而这一色彩似乎也是最易被时光漂白的。烛光仍在摇曳,宛若缥缈易碎的未来。然而重新点亮的壁炉却又燃烧地正旺,完全覆盖了那缕贫瘠的微光。而这些正在火焰的簇拥下劈啪作响的事物,叫回忆。
“这可真不好说。”老马思索着,“硬要说的话……可能只是因为他最经踹而已吧。
“经踹?”
“是啊是啊,那会儿在这一片,凡是下面长着那玩意的家伙,哪一个不都盯着你妈的身子。上学的时候就经常碰见这些个不入眼的小混混,一个个把自己捯饬得油头粉面,鬃毛梳得跟块饼似的,叫咱看一眼就心烦。”她吐着舌头,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关键蹄子还不咋干净,找着机会就这儿推一下,那儿摸一下的,真是粘上一次就得恶心一天。哈!后来咱实在憋不住,就把那领头的鼻子给攮了,一蹄子就给他和几个跟班蹬操场后头的泥潭里去了,一直到下课也没见他们几个从里头爬出来。打那儿以后,每到放学,这帮混混只要见着你妈在校门口把着,就只敢从狗洞里爬出去啦……”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前仰后合,若不是正被紧紧地拥抱着,简直想要躺倒在地板上打几个滚。我一边笑,一边抹着流出来的眼泪说,“我的好妈妈,这可还真像是您会做出来的事呀。”
“就这还只是开始嘞。”她得意地继续道,“后来咱才发现,这世上分两种马,一种是能讲明白道理的,一种是讲不明白道理的。前一种要是扎眼睛那还真不好解决,不过要应付后一种那可就太简单了。凡是没经同意就闯进院里,不晓得轻重,警告了也不听的,那咱就用踹苹果树的五成力道,照他们的胸口狠狠给来上一下。”她摆摆蹄,“唉,其实咱姑且也算是心软的马,本来都只打算踹下屁股得了。可这帮家伙眼睛几乎都粘在咱身上了,全只用正面对着。这地方好歹还骨头护着,不容易出马命,最多也就被踢断几根肋骨。就当是给这帮城里来的软蛋多长点教训,让他们以后记得离干农活的雌驹屁股远一点。”
“那爸爸他……?”
“他?他呀……”母亲浅浅地笑着,表情中隐约渗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暧昧。“他是唯一一个给咱踢断了肋骨,都还敢继续找上门的雄驹。”
“那爸爸是什么样,他长得帅气吗?”
“这个你得瞅瞅你哥哥的长相,那小子可跟他有七八分像哩~”
“哦哦,那您的眼光可真好!”
“那是,不然怎么有本事把你们兄妹俩养这么大。”
我躺在妈妈的怀里,用蹄子挽住她的胳膊,咯咯地笑了起来。正如阿姨说的,选择成为一位合格的母亲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没有伴侣的爱和支持是万万做不到的。也许我的父母最初并非因纯粹的爱而结合,但当他们终于决定留下一个孩子,同进共退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必然已是相爱的了。
母亲轻轻地叹息,用一只前蹄支起额头,脸上仿佛凝上了一层冰结的霜花。“他跟在咱身边,或者咱跟在他身边,前前后后算来也有将近十年。明明追咱的时候,让咱踹了五十多下都没给他踢死,这么命大的家伙怎么能就……唉……”她将那只蹄子覆在脸上,摇了摇头。“叶子,咱说心里话,你要是问咱有多爱你爸,那咱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可你要是问咱有多舍不得他,那咱就算讲上三天三夜也不够讲完。这几十年来,咱过得太累了,每当碰上些麻烦或是难过的事,就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你说这死鬼要是还活着,是不是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她又叹了口气,“只能说做父母这活,真的不是单单只靠一匹马就能做好的啊……”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我感到心里又一阵抽搐,禁不住用力靠了过去,直到用额头抵住她的胸口,闭眼喃喃着。
母亲望了望怀中的女儿,将前蹄按在她的后脑上,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却十分的浅,连莞尔都算不上。
“可惜啦,你爸比咱小了整整十五岁,还那么年轻,本来应该能代替咱多照看你们几年的。结果你们还没记事的时候,就只剩下咱这个妈了。”
我小声啜泣。“妈……”
命运是一个矛盾的产物。
软弱的小马会去歌颂它,而坚强的小马却反倒会畏惧它,因为一切在它的面前都没有意义。创造、得失,应成为或不应成为……它将织缕我们生命的每一个线头解构为单调的是与否。在此之中,我们没有自由,没有价值,没有选择,只是跟从一条扭曲但又毫无波澜的单行道无目的地走下去,直到抵达那名为“死”的万事之终——
我不相信命运。不过倘若它真的存在,比起计较得失,计较功过,我更愿意去感激它为我留存下来的一切。
那些为我所爱的一切。
“妈。”我结束了抽泣,从母亲湿漉漉的胸前抬起脸庞。“您为什么从来都不哭呢?”
“哭?哭能解决个啥?”不知何时,母亲又一次拾起了梳子。看来照顾女孩真的是件辛苦的差事,年月日久,她竟已不习惯没有穿发箍和编辫子的日常了。“要是碰见点事就哭,那非把眼睛给哭瞎了不可。咱可不想最后落得跟小蝶一样的下场。”
“可您为什么也不阻止我哭呢?”
听了这话,母亲郁郁地叹了口气,在头顶梳理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无序起来。我一时不知该以何种面貌去看待她。
“唉,你还只是个小姑娘啊。”她将我头顶一缕卷翘的鬃毛细致地抚平。“这个时候要是不流点眼泪,不开怀大笑,老了可就是想哭也不能哭,想笑也不能笑了……”
“毕竟那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母亲愣住了,而我也在同一时间从她怀里挣扎着抽离。这一决定是残酷的,就好比是从温暖的炉床一下被抛进冰冷的黑夜。我已被梳理整洁的长发恍若一卷被精心盘好的绸缎从母亲的蹄掌里滑落,而她的心也仿佛因此失去了半块,失魂落魄地紧盯着我。
“六位英雄,谐律之源——多年以来,这些故事一直在艾奎斯陲亚的每一寸角落口耳相传,您是瞒不住的。”我努力试着向她微笑,然而眼前却始终一片模糊。“您曾有过抱负,有过理想,还有着宏大的愿景。您和您的朋友们度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史诗,过着精彩且快乐的生活……可现在呢?您为了您的朋友,为了史密斯婆婆,为了我和哥哥,为了您的家——甚至是为了那些未曾谋面的小马而沦落到了这步田地,您不觉得难过吗?”
“咱没感觉有多难过。”老马摇头道。“毕竟老总是会老的。倒不如说还能下床活动的那段日子,在家里过得还要更舒服些……”
“那就对了。”我点点头。“妈,我知道您放不下我,可我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与您曾经的生活有任何区别。”
她迷惑地听着我的宣言,双唇翁张,瞳孔周围笼罩着一层银白的月华。而我则靠过去继续道,“古代封印的邪恶造物,混沌无序的阴险神灵,意图毁灭整个世界的恶魔乃至一整支贪婪无度的盗匪军团……这些故事在别马听来也许会觉得波澜壮阔。可作为故事亲历者的女儿,我能看见却的只有危机与艰险。难道您真的是一匹喜欢冒险的小马,享受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刺激感以及被作为英雄崇拜的感觉吗?还是说只是您忧虑朋友们的安危,希望能够与她们同进共退,而不是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置身事外?”
一时没有更多回应,仿佛外泄情感的甬道结上了冰碴,阻止了她对坦白和流泪的尝试。我注意到母亲的胸脯正在激烈地起伏,她以一种极度压抑且静默的形式反映着自己内心的碰撞。
看着母亲茫然无措的模样,我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但我仍强迫自己坚强地继续,“妈,我们选择的生活并没有本质区别。您的女儿和您一样,是为自己看重的亲马而活的——我们因他们的幸福而幸福,因他们的痛苦而痛苦;我们希望他们的心愿能够尽早达成,希望他们生活能够平安无事。我们对他们的关切和热爱胜过神灵,因而我们对他们的奉献也完全出自本愿。您因为我儿时曾有擅长的事物便误认为那是我的愿望,可您没有发现那些事物都几乎与您,以及这个家庭的每一位亲马有关吗?”我热切地继续道,“我为您画过画,作过诗,唱过歌。除此之外,我还学习过烹饪、耕地、饲养、种植、木工、建房、竞技、育儿……您曾夸我是一个百事通,可向我传授这些的您又何尝不是一个百事通呢?而且您有没有想过,明明所有的小马都只有一种天赋,为什么唯独我们母女会同时擅长这么多事呢?”
“那……那是……”
“那是因为您和我,都在用心去爱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沉寂许久,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宛若光明的微灭。随着母亲蹄上的动作,我从自己的脸颊上感受到了沁入心脾的温度。而我首先见到的,是她那双多年未见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她瞳孔里的苍白竟已全部褪去,呈现出一种翡翠色的,宝石样的眸子。
“姑娘,你真的长大了。”
我颤栗一下,旋即泪涌了出来。
刨去对生母的依赖,我或许也能算得上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孩子——我在十六岁时便在一家报刊担任兼职编辑,同时每周为两所音乐会馆提供新曲谱。但自从舅舅因病无法参与农场的经营后,我便辞去了自己工作并填补了他的空缺。而直到姨母过世,连一向健朗的母亲都已病倒如今,我也有能力独自维持农场的基本运作。
自我正式成为苹果家的一员起,我为练习飞行时摔倒的哥哥包扎过伤口,也为节日时的家庭庆典烤制过甜点;我代替患病的舅舅修理过屋顶,也给姨母刚出生的孙子换洗过尿布……我愿为我关心和我爱的亲马们付出一切。而只要我是在真心关怀,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确实地帮到他们,那我就能无视自己的平庸和不熟练并做好每一件事——而这就是我的天赋之所在。
然而,倘若我的标志代表自己拥有一颗虔于奉献的心灵,那这颗心很快就要无所依靠了。但在此之前,我依然深刻地明白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我的生命来自母亲的哺育,我的才能源于母亲的教导,我的天赋源于母亲的关切。我爱她,也爱她赠送给我的一切。我会为她努力锻炼,操持家业,潜心学习。我会为她继承苹果园,为继承她一生成就和愿景的结晶而忤逆了自己的愿望。也许在旁马甚至妈妈看来我都是在葬送自己的一生,但对此我心甘情愿,甚至能从自己并不喜爱的农务中收获快乐。
因为我爱她无以言表,而这就够了。
“想想当初,自从接过奶奶那档子事后,咱就没碰上过一件事是称心如意的。尤其是在怀你的那阵子,咱真的……难过得想死,对你一点也喜欢不起来……”她平和地微笑着,蹄子轻轻抚过我被泪水沾湿的脸颊。“可当护士带着你到咱跟前,看你挥着小胳膊冲咱‘哇哇’地哭时,咱就忽然就感觉……恨呐……疼啊之类的……什么都不重要,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想把你捧在怀里就好……”
“……为什么?”我有些失神,驽钝地喃喃着。
母亲摇了摇头,濡湿的双眼闪烁数次。然后扶住床边,将我的脑袋又扯近些,直到使自己的额头能够抵在女儿的额头上。我不由得阖上了眼,感受她温热的吐息呼在脸上,用吻部互相厮磨,亲吻着彼此的耳鬓。可当一股热流忽然划过自己的脸颊时,我还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她流泪了。即使那只有一瞬,即使下一秒那滴泪珠便消失在她蹄背上橘色的绒毛里,但她千真万确的流泪了。一时间,我仍有些迷惑不解。可也就在下一秒,我的呼吸停了。伴随着皮肤泛起一阵剧痛的寒潮,泪水抢在言语之前先一步涌出。
“妈……您怎么了?”
然而,母亲对我的泪水和呼唤没有一点反应。在短暂地沉湎后,她又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星辰,面庞呈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安详。
透过结霜的玻璃,我看到冬季层叠的雾气,月光,以及宛若珍珠母粉尘一般皓白的星云。那里在昼时的景象很是寡淡,但当临近睡眠时却又是无比的绚烂。我想,这或许就是母亲在患病卧床期间,无论如何也不愿更换房间的原因。
大约在两年前,群星退离,覆盖在母亲窗前的夜之帷幔也随之变得诡谲起来,好像将一块缀有亮片的布料剪去后又缝纫了两枚宝石——
一颗淡粉,一颗水蓝。
对于一条途经银河的漫步过道而言,这个星辰的数量着实少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由这一对比邻星所放射出的光芒,却与一整片浩瀚的星群几乎同等明亮。而比这更加奇异的是,它们的光……是温暖的,带着些微的热量,宛若一块木炭将被燃尽时碎裂出的玫红火星。
“叶子。”妈妈转身捧起我的脸颊,如同法官宣判前一般轻声咳了咳。“咱活不久了,这你知道,对吗?”
我无助地望着她,想试着说点什么。在过去我曾有过那么几次准备:在镜子前摆出一副能使妈妈放心的笑容,说着些宽慰但却没什么营养的话,告诉她我会继续经营农场,尽快成家,好好生活之类的……很老套,也很虚伪。我对自己的练级成果很不满意,而我也隐约感觉,这些预案将在那无可避免的悲痛降临的瞬间土崩瓦解,正如此刻这般。
最终,我只是不成型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几乎像是垂死挣扎,然后沉默不语,只是抽泣。即使拼尽全力,我也无法在妈妈面前摆出一副比丑陋地哀鸣更加坚强的模样。而她便在那时抓住了这样的我,将我捂在胸前,任由女儿在自己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我知道,母亲希望女儿能够尽早脱离她的怀抱,正如哥哥在找到自己的路途后能够振翅高飞。可我天生便不带有能够飞离巢穴的翅膀。我爱她,爱这个家,以至于将其变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本质。可当一匹小马的本质离她而去后,她还会是她吗?
“别哭,叶子。咱听不得这动静,一点都听不得。”她用蹄子轻拍着我的后背。“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没必要难过的。咱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咱,救了咱那认死理的朋友。”
“我不明白……”我嘟哝着,眨了眨眼睛。
“暮光……她优点蛮多的,直觉敏锐姑且也算其中一样。虽然关于自己的事总是看不透彻,但在关于大的事上谁也蒙不了她。”母亲浮起绿色的双眸,用前蹄在空气里一轮轮地画着圆环。“但这家伙死心眼,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一点周旋的余地也不给自己留,总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的。譬如这次,她估计是看出来咱活不过今晚了,就想用个什么法子来让咱……撑久一点。”
“撑久一点?也就是说……她想给你延寿?!”我激动地大叫着,想象着艾奎斯陲亚的统治者或许拥有近乎神灵的力量。“那是用魔法就能办到的事吗?!”
母亲摇摇头,努力忽视我仿佛抓住希望一般的表情。“咱不清楚,不过只消用蹄子想想就能知道这不是轻松就能办到的事。而且看她的表情,咱估计这也不是没有限制的魔法。要么有时限,要么就是代价大得能把马吓死,最大的可能是两个都有。不然,她早就先给小蝶用上了……”
“也是……”
对这个结果,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失落。但我知道,现在还能和妈妈在一起,躺在怀里听她讲话的时间,即使按秒记录也仅有薄薄一张纸的厚度了。“可我为她又做了什么?”
母亲温柔地凝视着我,“你长大了。”她望着困惑不解的我,淡然地解释起来,“姑娘,咱跟她都清楚,身份有多少,责任就有多重。要是咱没管教好女儿,叫你把自己的一辈子给毁了,那咱就算到死也绝对闭不上眼。她怕自己的朋友最后都落得这个下场,因为之前瑞瑞和小蝶就……你也知道,这是很难过的事。暮光太看重咱们这帮老朋友了,简直到了魔怔的地步。为了让咱有时间了却心愿,她没准真的啥事都能做得出来。”母亲叹了口气,“唉……可她就没想过,如果就为了让咱能多活两天,真把自己给伤着碰着了,那咱难道就能闭得上眼了吗?”母亲的身体洋溢着暖意,前蹄牢牢地箍在我后背上的柔软处。“可你阻止了她……或者说,你让暮暮知道,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咱们母女也有本事把日子过好。”
“可我也没做什么……”我抿着嘴唇,“我只是……太想念她了。”
“这就够了,姑娘。”她笑着,“你很能干,任来一匹马也不会为你的生计犯愁。可你脑子太轴,把自己给圈死在‘苹果家’这个窝里了,这样你就算守着金山银山也不会开心。但现在你却敢主动迈出去,去争取除咱以外其他小马的爱,这可比你哥当年在天上飞起来的进步都大。如果之后你能答应妈,别再守着这间老屋子不放,那咱也就再没什么遗憾,对暮暮那边也算是不小的慰藉。”
“但这里是我的家!”
“没有亲马在的地方,哪能算是家?!”
望着她锐利的目光,我如鲠在喉。我知道,自己无法不去赞同母亲,因为这一观点同样也是我所信奉的。而她只用一句话,就挑破了女儿顽固至今却又痛苦不堪的根源。
“苹果家的小马世世代代从未停止旅行和开拓,世界各地到处都踩着咱们家马的蹄印,小马谷这边也不过是被分出去的其中一支罢了。”她带着几分溺爱抚摸着我的头顶,语调轻缓但却能撩动心弦。“姑娘,树结果,就是为了能够开枝散叶,把种子送到阳光充足,水土肥美的地方。如果你在这里过得不好,那就换个地方生活,而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要记住,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妈……”我哀鸣起来。“世界上最爱我的小马都在这个家里,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母亲又叹了口气,我注意到她在这一刻似乎并平时更疲惫了。“叶子,每一匹好小马的灵魂都会升到天上,变成星星。坟墓里的那堆骨头只是一个没着没落的念想而已,远远比不上活着的马重要。而不论你去到天涯海角,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姨,你爹,还有咱,都会一直在头顶守望你。”她慢慢将自己不久前佝偻的身子挺得笔直,睁开如翡翠般温润的眼眸注视着我。“姑娘,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妈妈,咱就不会死。”
“我……我不想走……”我掩住自己啜泣的脸庞。“为什么我一定要学会去忍受这些——?!!”
“因为这就是生活,孩子。”
在那之后,母亲仍抱着我说了许多,而我则一直聆听,一字不落。其中夹杂着一些陈旧的教导,但更多的还是以安慰居多。就像姨母过世的那个夜晚,她本应比我更加悲痛,可最终却又未曾流下一滴眼泪。
因为生者总是需要比死者更多的安抚和体恤,因为当你堪透生活的真相与痛苦后却依然选择继续活着,就已经足够担当得起勇者二字了。
……
灯熄了。
大约凌晨一至二点,伴随着晚风的呜咽,一道锐利的新月从窗框的边沿显露出来,与那两颗比邻的星星遥相呼应。然而,无论星星或月亮原本是什么颜色,撒入屋内的光华始终是银白的。我看到桌子的漆面,床铺的立柱,濡泪的地板,还有窗边插着一朵紫水晶花束的小瓷瓶,都泛起一层湿滑的油腻,闪烁着足以刺痛肌肤的色彩。
很冷,但又很安全。至少目前是这样。
母亲两侧的肩膀都长有厚实的茧壳,年月的洗礼也未能使其变得更加柔软。我将自己的头靠在上面,仿佛枕靠着一块微温的火石。天很晚了,林间的沙响和吐息般的呢喃使我的双眼有些惺忪。现在认真想来,累才是正常的。我在果园里做了一天的活计,又方才在门外哭了那么久,着实有些困倦。而我也不需要畅想某种美好的愿景以去装点梦境,只要每天不经历失眠就能够平稳地睡熟,并在第二天看到母亲依然安好,也就没什么要抱怨的。
可我还不想睡,也不敢睡。若在最后的时间里错过了告别,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感谢塞拉斯蒂娅……”
我呼着寒气在心头低语,将自己的前蹄若即若离地按在母亲胸前。我无法不这么做。若有某一刻感受不到生命那富有活力的韵律,哪怕只是稍微慢下一点儿,我恐怕当即就会大哭起来——对此我已酝酿许久了。然而虽然对目前一切安好仍觉得十分庆幸,可一种似有似无的惆怅却暗暗在脖颈处愈缠愈紧,使我难以呼吸——
“妈?您还在吗?”终于,我在将要窒息前打破了静默。
“在。”
“您不困吗?”
“咱还没有那么心大,姑娘。”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咱睡不着,一直醒着。”
我感到头顶被用力抚了一把,不禁笑了。夜晚的世界幽深恐怖,只有妈妈的臂弯里才是安全的。伴着惆怅,母亲一下一下地,来回抚弄着我的头顶,而我则沉迷于聆听她胸前响亮的心跳。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怕得发紧,今晚一定要一直伴着这有规律的声响才能够平稳入睡。
“妈,您女儿决定要结婚了。”
她愣了有好一会,然后在床铺上“呼”地一下支起身子,直勾勾地与我对视。“你说真的?”
“谁能骗得了您呢?”
看着她咧开的牙齿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我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实际上,我对这一决定也并不是十分坚决,不过我十分确信这会使母亲感到开心。而且那样的未来对我似乎……也不坏。毕竟,虽然经常被母亲当成小孩子,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会被放学时跑出的小幼驹唤作“阿姨”的年纪了。无论如何,考虑到在与之分别后,自己已经十分不公正地对待了他整整五年,或许也应该对此做一个了结。
“是哪家圈里的猪把咱闺女给拱了?”
“妈~”我感到脸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嘟起了嘴唇。不过想到这个环境下根本无法看清表情,还是作罢了。“就是……您以前也见过……在果园里,我和他,嗯……那个……”
“哦,就是那天下午给咱一棒子抡晕的那小子?”
我一时掩盖不住笑意。“对,对,就是他!虽然我还没提,不过那家伙可痴情着呢!凡是由我提出来的事,就没有他不答应的!”
“嗯……咱……那啥……”母亲低低地嘟哝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将脸埋了起来。“咱还以为那小子是来占咱闺女便宜的,谁想到现在竟然要成咱的女婿了……”
“那您可一点也没错,他每次就是冲着能占我便宜才肯过来的。”我嬉笑着,感到多年来陈积的沉闷和阴郁头一次消失无踪。“而且那家伙脑子本来就有点毛病,您这一棒子抡过去反倒让他聪明了不少。您知道吗?今天他甚至能一点不结巴的对您女儿流畅讲完好几句话,这还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的头一次呢!”
“可他妈妈……没意见吗?”她轻声问道。
“嗯?当然不,您就放心吧。”我从不记得自己同妈妈提起过那件事。“他的父母从来就没反对过我们在一起。”
“是吗……”
卧室内布满了稠密的阴影,而母亲背靠的光亮也并未使这片黑暗被驱离些许。我从未如此渴望看到妈妈此刻的神情,然而我只能从那张柔软无比的轮廓边缘寻出一抹微弱的亮光,被烁亮无比的星辰覆上银白。
“叶子,你很幸运,真的很幸运。你找到了妈妈努力半生都没能遇上的好事:找一个爱你,并且你也爱他的丈夫,你们将来的生活会很幸福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用蹄子抚住我的脸颊,用最柔软的部分摩挲着表面。“你们还很年轻,还有许多事可以做。你可以和自己的丈夫去旅行,去写书,去交朋友,去做你想做的事。时间过得很快,一会儿就用完了,要在老得动不了前把想做的事都做完。但也没必要太心急,感觉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停下来多等一会儿,这样才不会在将来留下遗憾……”
五年前的收获季,我依稀记得,当客户还在同随行的搬运工为两个金币的价码争论不休,当与其同龄的老马还需要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行走时,她便已经默不作声独自搬完了一整车的苹果。
一直以来,母亲的行动总是早在言语之前。她是个急性子,不习惯等待,更不会软弱地躬下腰杆乞求怜悯。或许也是妈妈表现得太过强势,使我们下意识地忽视了这匹老马实际与大家并无什么不同,甚至比我们还要更加孱弱一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她又究竟独自强撑了多久?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发觉,母亲竟已经衰弱得如此无助,以至于连她梦想的生活都无以为继?
她老了,真真正正的老了。那些无法放下的事,无以释怀的爱,都只能在病榻上翻滚的日复一日里渐渐消磨。
“妈,您不觉得难过吗?”
“有什么难过的?这不都是高兴的事……”
我哽咽着,脸上淌满了滚热的液体。“您有那么多愿望,那么多遗憾,可不论哪一个您都来不及完成了。”
“那是因为你只看见了没完成的那些。”她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咱这辈子……很忙,真的很忙。年轻的时候要陪朋友,要照顾家里,偶尔还得跟着她们去搞什么‘拯救世界’之类的……咱自己讲这些故事都感觉有点扯淡。本想着和平了以后日子能过得更安逸些,可谁想到却反而活得更累了……”母亲用一只蹄子将我护在怀里。“每当咱感觉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就会像这样闭上眼,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才把日子变成这样的。可不论做了多少次,咱都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更没有感觉到后悔。”
“为什么?”
“因为咱从不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后悔。”她平静地说。“姑娘,活着也不是为了达成某些目标,或是成为别马眼里了不起的角色,而是为了和你心爱的小马一起去对抗磨难,享受快乐。不论多么细微也能让你诚实的笑出来,这才生活的真谛。”
我用蹄子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勉强笑了起来。我甚至忘记自己同母亲一样正身处黑暗之中,不需要做什么掩饰。
“可您为什么从来不哭呢……”我喃喃着,音量低得近乎耳语。“这么多年,无论是高兴或是悲伤您都从不愿哭,甚至连在姨母过世那晚您都不肯在我面前流下一滴眼泪……为什么?她可是您的亲妹妹啊……”
她应以沉默,而我则继续诘问。“虽然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可无论是公主,还是您自己都承认了在父亲的葬礼上您并没有流泪。为什么?就像爱我一样,您应该也爱着他不是吗?”
“姑娘,你以为咱为什么会讨厌魔法?”她咬着牙,但那股怒意并不是冲我来的。“因为那是叫咱这种马捉摸不透的玩意,而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魔法和稀奇古怪的狡诈伎俩。咱不想信这些,可假若真的有一个可恨的家伙捏着命运之线要咱受苦,要看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出尽洋相,那咱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遂了心愿!”
“真的吗?难道不是因为您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
“叶子!”
我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格外欢畅,可泪水却仍在止不住地涌出。“妈妈,也许您不知道,我喜欢在深夜看您睡着时的模样。尤其是在难过时,因为那样的夜晚总是又长又煎熬。而也就是在姨母过世那天,我才知道一匹小马无论白天看上去有多么坚强,到了夜里也总是会有脆弱的时候。”我的声音渐渐冷却下来。“您一直是我的榜样,但有一点我永远不会向您学习,那就是在自己感到难过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响。”
“那是……”母亲结巴了起来,我注意到她躺在被窝里的身体明显地变小了,几乎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才会有的反应。“咱……哭了?”
我无声地点头头。
老马脆弱地哽了一声,没有回答,用一种见之即哀的眼神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我就在那时抱住了她,脸靠着彼此,身贴身,心贴心,一只前蹄轻轻抚摸着她嶙峋的肩隆。极为陌生的触感和心悸使我猛然惊觉,自己在以前似乎从未尝试像这样体恤过妈妈。从出生再到如今,没有一次,没有一次不是由母亲来安慰和拥抱女儿。
回礼得有些晚,但还不算过晚。
“妈,您不必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将妈妈搂得更紧些,低声叹着。“一次两次的不幸或许不足以使您倒下。但即使是钢铁铸就的,在这种重压下也无法不去弯曲。毕竟一个佝偻的腰杆还是可以背负许多,可一根断裂的脊梁,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紧盯着她下眼角一处淤陈的眼袋,以及脸颊和额前那些盘根错节的纹路。
“瞧瞧您呀,都这个岁数了,却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天真,以为多笑笑就能使自己更加幸福。可是在我眼里,强装出来的笑容要比最痛苦的眼泪还要可悲十倍都不止,因为他们甚至连一匹能够向其敞开心扉,袒露自己脆弱和无助的小马都没有。”我继续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平稳。“您是一位好朋友,一位好妻子,一位好母亲。可这么多年来,您在不同的场合下扮演着不同的身份,无论哪一样都做得那么出色,却唯独却没有扮演好自己。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能回忆起儿时的愿望,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理想。”
老马的喘息带有一种迟滞多年的急促,而我也并不期待能够立刻得到回应。越过母亲的肩膀,我能看到窗外正弥漫着晶莹的亮光,遍处都是季冬残夜的星尘和亮闪闪的白雪。说不定这会儿,我自己的脸颊可能也是亮闪闪的。
“那不重要……”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母亲已经离开了我,直到从她唇缝间传来一阵微弱的呓语。“咱在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很幼稚的理想,但它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咱知道,那个愿望永远也实现不了。而由于时间过得太久,咱就算现在想起来了,也没感觉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深吸一口气,脸庞从阴影中浮起。我本以为那会是一张十分悲痛的面容,可实际呈露出的神情却十分淡然。“咱是在撒谎,扯了许多连咱自己都不信的假话。可倘若没这些假话,咱一定撑不到今天。咱想当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朋友,好孙女……咱一直就是这么做的,而这也就成了事实。咱不在乎自己想成为什么,咱只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
我只是看着她。
母亲清了清嗓子,几乎与月光的笑容融为一体。“姑娘,咱知道你心疼妈妈,可你不该把这层窗户纸挑破的。咱替丈夫养大了两个孩子,替奶奶完成了遗愿,替朋友解开了心结……更重要的是,咱看到你成长了,懂得主动去爱而不再是被动的回馈,幸福的日子不会离你太远。”她静静凝视女儿金色的瞳孔。“可你让咱想起了自己,让咱知道自己操劳了半生,却没给这匹要死的老马留下一点东西。咱……没感觉有什么遗憾……”
“妈……”
“别哭,叶子。咱听不得这动静,一点都听不得。”她温和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你没做错什么,至少你让咱知道自己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即便来到年轻时,咱也还是会走同一条路,回到你们身边。”
“为什么?”我仰起脸。“您难道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姑娘,当你想讨论其他可能性时,不妨先思考一下那个‘如果’值不值得你抛下现有的一切。”母亲叹了口气,仰面躺好,犹如眺望星空一般将蹄子覆在额前。“对咱来说,另一条路几乎是完全未知的。可能得到更多,也可能失去更多,亦或是两者都有。但咱不在意那些,因为咱知道如果不和你爸结婚,咱就不会有你们两个好孩子,而不论什么样的生活都不值得咱抛下你们。而且更重要的是,咱回不到过去,咱也从不后悔。”
她偏转过头,将自己的安宁与豁达传递给我。“叶子,小马可以在偶尔休息时回头看看,也可以在旅行中途看看两旁。但当你走在一条难行的路上时,就应该始终不移地盯着蹄下和地平线的尽头。前者可以让你走得稳当,后者可以让你不会迷茫,唯独往后瞧会让你栽跟头。在咱看来,既然无法回到过去,那便只能走好前路。”
“可等在旅途尽头的结果是您想要的吗?”
“是咱想要的,姑娘。”老马的回答没有一丝颤抖。“你如果问,‘你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那咱一定会说,‘咱不满意。’可你若问这个结果是不是咱想要的,那答案便只有这个。咱完成了跟好朋友的约定,还有对奶奶的承诺和对你父亲的誓言,咱问心无愧。”
她的眼睛忽然直愣愣地瞄向窗外,说出的话仿佛是对自己的劝谏。
“但话又说回来,活着其实并没有多少意思,因为你一定得找到一个念想才有继续的奔头……是为自己,还是为别马,亦或是会产生什么价值,得到何种评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死,那个念想一定要让你觉得自己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不论它有多么的痛苦……所谓活着,其实就是给自己找个……不能死的理由……”
“可如果只是这样,您不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吗?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将目光从窗外的初春夜景和皑皑白雪里收回,在房间里扫过一圈后,黏稠地停滞于母亲的面庞。“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您曾给我买过一本有关花卉的画册,我在里面找到了一种稀有的百合。它们看起来非常漂亮,仅仅只是书本里的一幅插画都让我感觉美到窒息。”我的音量非常低沉,缺乏与所述事物相匹配的热情。“然而这种花的花期很短,并且只在很远的地方盛开,再加上家务繁忙,我实在不好意思向您提出更多请求。”
“咱记得,你后来用同样是白色的苹果花给咱编了一个花环……”母亲的表情有些阴沉。“那是你给咱的第一份礼物,咱一直记得。”
“嗯。”我点点头,“也是在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果树的花朵若是被掐去了,待到秋季便无法再结出果实。您在那时保护了我的童真,因而我生日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便是与所有家马一同到世界各处去旅行。毕竟连一朵小花都能开得那样漂亮,那艾奎斯陲亚一定还有许多更美好的事物等待我们去发现。”空气开始发酸了,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传来了阵阵非生理性的疼痛。不过我仍保持着微笑,即使那笑容看起来破碎异常。“我本以为您早就忘了这个愿望,没想到,直到今天您也还一直记得……可您知道吗?这个愿望真正重要的元素并不是‘旅行’,而是‘与所有家马一同’……”
“咱……很抱歉,姑娘……”
母亲眼帘低垂,十分悲伤地凝视着我。她的一只前蹄轻轻举着,伴随着喉腔内异常艰难的呼吸和反复吞咽,不间断鸣响着沙哑的痰音。
“不必担心,即便您不在我也会完成它的,我会努力完成自己的每一个愿望。因为女儿从您身边学习到的最深刻的一课,就是——‘绝对不要像您一样活着。’”我在脸上抹了一把,笑容更大了些。“妈妈,天气转暖了。我们期盼的春天就在眼前,您不感到高兴吗?”
她的视线没有哪怕一寸的偏移,没有去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皑皑白雪,而是一直紧盯着女儿的眼瞳。我知道自己方才所讲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因为那对一位母亲来说并不重要。不如说,与其眼里唯一事物相比,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母亲斜斜地靠在床柱的一端,一动不动。她的鬃毛很长,甚至比尾鬃还要更长一些。过去,她的肩头上常常垂挂着一条柔黄顺滑的大辫子。但现在,属于曾经少女容貌的一部分已在枕巾上错乱地摊开,像海底肆意生长的藻类一样无序不整。妈妈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生命在将要凋亡前是如此的吝啬,连完整讲完一句话的力量都不肯给予施舍。
“现在是一月,距离谷百合盛开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带上您和哥哥、舅舅,还有我那亲爱的丈夫和已故的姨母到世界的边陲旅行,看看那片奇迹般的花海和更多美丽的景色。可是,妈妈……”
“您看不见了!您苦熬过了一生的严冬,如今春天就要到了,那里最温暖的阳光,最靓丽的风景和最纯净的笑容,可无论他们再美您都看不见了!”
我跪倒在地板上,死死地搂住她。“妈……求你了……”
沉默,然后是颤抖。
直到身体沐浴星辰,沉浸在止息般的静默和白锆石的光泽里,我才终于收到一个迟来的答复——一声啜泣,一滴眼泪。然后那滴泪珠便浸入我的鬃毛,一直渗落到皮肤表面。带有一点微温,几乎就要消失不见的热量。
她轻轻地抽泣,“叶子……叶子……”
“哎,我在这儿。”我仰脸轻声应着,又搂紧了些。
那是我的乳名,也是她最后能够清晰吐露的词语。
在那之后,母亲的眼泪便开始流淌。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妈妈流泪。并不体面,也不具备属于坚强者的隐忍,就是很单纯地在哭。如此哀伤,如此无助。望着母亲的泪眼,我本能地想要帮她,想要为她揩拭泪水,可这无法使她得到安宁。而除了抱得愈紧外,我也给不了更多能够为之带来温暖和慰冀的事物。她将额头埋进我的胸前,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于是我便抱着她,一直抱着她。捋着她银白的发丝,聆听那静得异常,像秋雨一样绵长而细碎的呜咽。
当我又一次抚过妈妈的后背时,才发现她竟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曾经强健到能独自撑起一个家,为之抗下全部苦难的身影,而今却只停驻在遥远的过去,宛若一场名为母亲的英雄之梦。
……
晚间,妈妈在睡梦中静静地离逝了。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在哭泣。
= 终章 =
致春
苹果杰克。
我不知道自己应当抱着何种的心情写下这个名字。在几小时前,我曾想为我们的朋友写一部传记,写一篇悼文,可却发现自己无从提笔。
她是幸运的吗?显然不是。那她是幸福的吗?或许,也未尝不是。
她所过的是一种痛苦而坚忍的生活,而我也并不能因此断言,她看待这段历程的方式和角度与在我眼里一般无二。并非是要攀比什么,不过我直到今日我才发觉,自己过去和正经历的折磨,与我这位好友的遭遇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然而,当我正竭力行走在一条追寻自我牺牲或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时,她却仍在对那些曾于自己生命中出现的点滴流连忘返。
她爱史密斯婆婆,爱自己的父母,爱自己的兄弟姐妹,爱自己的丈夫,更爱他为自己留下的一对儿女。她爱着阳光,爱着露水,爱着苹果园和生长于土地里的草木蔬果。甚至还有小马谷和苹果鲁萨那些至今仍抱着鄙夷或畏惧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小马;以及那些沉眠在农场后院的泥土与青苔石板下,与其在空间与时间上都相隔甚远的小马。
她对生活的热爱是如此的深沉,即使他们对她又是如此的残忍。
我想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地理解阿杰,正如无论深交多少年,我们也绝不可能成为一模一样的小马。但我仍会试着努力学习。因为她已为我提供了一个选择,一个能够治愈失去挚亲、挚爱和挚友的伤痛,以及缓解沉湎在对时间分秒流逝的痛苦的方案——忍耐。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上千年,直到天角兽也终要抵达的生命尽头。
我想,我终于有些理解了当自己的后背生出双翼,并被冠以公主之名的那一刻起,朋友们笑容里所蕴含的复杂意义了:瑞瑞是欣慰,云宝和萍琪是惊异,小蝶是苦涩,而阿杰……是怜悯。所以,她在那时便已洞察到,我将面临的是一种何其严酷,又何等漫长的未来。以至于当其在生育后正深陷灾祸与伤病的多重折磨之下,在疲惫与悲痛中抬起眼帘,都会对我不自觉地流露出那时的目光?
关于这一点,我已无从知晓。
不过,我依然可以通过她为我留下的物件,品味这位好友从世间划过时所遗留的些许尾迹——一个约有四寸大的小木盒。阿杰的女儿是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向我转交了这件礼物。而相较于过去,这个女孩在今日的表现着实令我印象深刻。
葬礼现场的小马比我预期的数量要多出许多。除了小马谷的居民外,还有不少来自临近村镇,可能受过苹果家恩惠,或者仰仗其而生的小马。就好像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使他们暂且忘记了对“诅咒”的恐惧。
而考虑到她的哥哥几乎是赶在最后一刻才来到了现场,我只能想象是阿杰的女儿独自完成了对母亲讣告的传达,同时操持了整场葬礼的举行。相较于悲痛,她在自己母亲葬礼上的表现其实更加趋向于忙碌。实际上,除了在念诵悼词时的必要仪式外,这位姑娘几乎就没怎么流泪。我可以猜想她在私底下或许已经哭泣了不知多久,可至少在命运迫切要求其撑起责任时,她仍能表现得足够刚强。
在那之后,我们以公主与子民的身份进行了一次短促的交谈,主要内容则围绕着关于香甜苹果园的经营权承包,以及后续运作的问题。她坦言自己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长期离家的状态,无法继续维持苹果园的运作。而我则承诺会代替阿杰的女儿与苹果鲁萨的族长的进行沟通,聘请一位值得信赖的亲属代为照管和维护苹果家产业的一切(包括房屋,家族墓地以及每一样家具设施),并保留她的财产所有权。而那位亲属除了能够获得苹果家产业的长期使用权和经营权,以及领取政府全额的农业补贴外,还能够得到农场将近九成的经营利润。
这本应该是场匆忙的会议,有不少具体的细节和措施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确认。但实际持续的时间却并不是长,因为在一个较为大度且大方的继承者面前,许多看似麻烦的问题仅需要一句简单的“是”便足以敲定。而当我们终于能够再以熟马——或者说,以朋友的身份坐下聊一聊的时间里,她首先向我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就好像是在妈妈去世后,我才开始思考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一样。不论怎样,我准备先从一次稍长的旅行的开始,就与那个总是在讨好我的家伙一起。如果您在日程之外能够偶然地想起我,我很抱歉,至少在未来几年内我都不会出现在那片果园里。但如果您和您的身边的‘朋友’能够允许,或许在晚一些的时候,您的宫殿会成为我们拜访的下一处地点。”
我不确定这个“晚一些”具体有多长,但我知道它不会很久,至少对我而言不会。艾奎斯陲亚很大,而我也没必要坐在原地枯燥地等待。至少从这一段忘年交老友的复合经历上能够看出,愿意与公主成为朋友的小马也并非绝不存在。
在道别前,她向我转交了阿杰留下的遗物。然而,当这篇文字的第一个词汇被写下时,我的面前正摆放着一个摊开的小木盒,里面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融解的残余物。而当我写到现在这一部分时,里面就几乎已经什么也不剩了,只留下了一小杯冰凉的冷水。
它曾经是一匹小雪马。
打开盒子的那一刻,我有些庆幸自己在收到礼物时有留意轻拿轻放,没有破坏这个脆弱构造的完整造型。那应该是一匹雌性的独角兽,因为她的额前有一根小小的尖角,吻部也比较圆润,但除去这些我也看不出什么了。她可能是瑞瑞,也可能是年轻时候的我,还有可能是她熟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其他雌驹。毕竟在没有可爱标志,并且配色还是纯白的情况下,要辨识一匹小马始终是很难的。
不过相比这个小家伙的身份,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她本身存在的事实。这是一个在初春时节收到的礼物,即使冬季的余寒仍未散去,但积雪也已基本消融殆尽。换言之,这个雪艺小物件没有经过魔法干预,就在冬季之外完整保存了数日之久。
听上去就有些不可思议,而实际看到就更是如此了。我既好奇阿杰是如何办到的,也想知道她赠送这份礼物有何用意。然而当我正出神地思索时,忽然注意那匹小雪马竟已在寝室的温暖下开始融解了,并且其中一条后蹄损毁得尤为严重。在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她就已在我面前栽了一个致命的跟头,摔得一塌糊涂。
老实讲,这让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我本可以施放一个保存咒语阻止她的融化,或是在其平衡崩溃前用魔法稳住她的身子,但我没有。我本有着许多机会可以守护阿杰最后的遗赠,但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这种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我开始思索阿杰是否已经预见了这一幕的发生,并且想要透过重温失去的痛苦迫使我在某种意义上做出觉悟。但这个猜想随即便迅速遭到我的否定。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了解她。依照她的性格,如果那位故友真的打算向我传授某种经验或道理,那她一定会选择面对面地讲出来。就算退一步,也是直接写一封道理浅显的信件,而不是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小物件让我去玩猜谜。
于是我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精巧的小盒子。
诚然,我对木工和机械制造的了解仅是有所涉猎,对其中工艺细节方面的了解更是不过尔尔。然而仅凭直觉,我也能够断言这是一个十分精良的作品。或者至少,十分用心。
匣子的封盖和内壁十分厚实,轻微摇晃可以感受到里面液态的内容物,大抵是霜树汁或是某种寒性的炼金药剂——我记得自己曾经向小苹花教授过这些。而作为一位业余炼金师的姐姐,对这些材料的可能用途有所遐想也并非不能解释。外壁的隔热层上则涂有一层白色的树脂漆面,绘制了一些符合苹果家风味的花纹。虽然卓越的陆马工匠并非不存在,但它们中大多数的蹄子都不太擅长过于精细的工作,我也确实没想到自己的朋友能够成为其中之一。初步看来,这应该是一个保温箱,或是什么冰柜之类的物件,就像苹果家地下冰窖的微缩版。
这可能多少有些诙谐,但至少在最初,这个漂亮的物件对我而言确实就只是一个盒子。而在正式将其打开之前,我也很难在一个单纯盛放物品的容器里寄放太多的思念和感动,即使它在这份遗赠中也占据相当大的份额。
阿杰的蹄子一向很巧,在某些事务上甚至能够与服装领域的瑞瑞分庭抗礼。为了使自己和孩子们的生活过得更好,她已在几门蹄工技艺里悉心钻研了十余年。也许她只是单纯希望,能够给朋友留下一份足够实用,并且别出心裁的礼物。而那匹恶作剧一般的小雪马,就已经足够使我对这位顽皮的老奶奶印象深刻了。
于是我便笑了。不仅是因为阿杰的幽默感,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几日前的绝望感到可笑。我知道该如何想,也知道该如何做,而那番思考恰到好处地暴露了这一点。阿杰从未有意教导我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朋友在用心去爱某件事物上天资聪颖。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点拨,一句宽慰的话。
索取是生物的本能,因此失去同样也为生命所恐惧。而爱,则是唯一一种能将主体与客体绑定,凌驾于本能之上的本能。我衷心地希望自己和深爱的小马们能够过得快乐;而我的朋友们至今所努力的一切,也印证了她们怀抱着与我相同,甚至更甚于我的热切与渴望。这既不崇高,更非伟大,我们只是在追求幸福而非痛苦的生活。而这才是阿杰留下的启迪,胜过一切宽泛的文字和空洞的道理,是我们乃至世间一切细腻的生灵应当遵循的朴素准则。
我想,这也是唯一正确的准则。
苹果杰克。
当我再次写下这位已逝故友的名字,从中感受到的是温暖而非寒冷时,我便距离她——同时也是自己希望成为的模样,又近了一步。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学会走出阴霾,又用了更长的时间学会去拥抱一切。从她的不幸中,我看到了失败,艰辛与难以忍受的苦楚。可当其路途将尽,回眸过往时,却又并未留下多少悔恨的足印。
这很难得。
也许,这世上唯一能够摧垮一位母亲的事物,只有面对儿女时的孱弱和无力。而我从未见阿杰哭过,甚至在经历了那些事以后,也依然能够不时看到她爽朗的笑容。
因为我们都坚信,雪融的时候总是最冷的。而在那之后,便是春季的蓬勃。
* * *
后来,我结婚了,和那名爱我的男孩。
他很爱我,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爱我。而我,或许也比自己曾经以为的还要爱他。
我们在小马谷逗留的时间很短,总是一场旅行接着一场旅行。在这种生活模式下,家乡于我们似乎更像是一处候鸟的暂歇地。他有着温顺的性格,而我也总是因其对自己的迁就而时感不忍。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找借口大发了一顿脾气,将他赶回了家。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窃取了一对父母本应同自己孩子共处的时光。可当准备前往下一站,却在车站旁看到了等候许久的丈夫与公公婆婆时,我只觉得……我只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我同我的家马们观光了巨龙之地,参加了水晶庆典,拜访了坎特洛特的王宫以及曾久久萦绕在梦境中的百合花谷。而在这一过程中收获到最大的惊叹,却仍然是自己的腐朽。世界是动态的,曾被封闭在故乡数十余年的我,来到这世上就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
我究竟拒绝了多少?又错过了多少?
儿时只在书本上见识过的风景,如今都已在向着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向迈进,并且变化从未停止。于是为了记录这一切,在与课堂与曾经的职业阔别多年后,我又一次用牙衔起了笔杆。
我在夜晚的闲暇谱写着乐章,交响,和更多或能够承载灵魂之重的曲目。又将更多的时间用于自省般的写作,出版了七篇诗集,四本游记。可能还有几部囊括了我的哲思,遐想与感悟的小说,以及你现在所能看到的——
这部回忆录。
我的生活很充实,甚至无暇去在意自己从这些文字和乐符中收获了多少名望,不过从中聚敛到的财富确实足够支撑这场看似永无尽头的旅行。或许相比艺术方面的天赋,我最擅长也最不擅长的,是表露心中所想。
再后来,我成为了母亲,而且是不止一匹幼驹的母亲——一对乖巧的双胞胎。
犹如旋律总会覆盖和弦。初次妊娠的体验已在如今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分娩时的过程堪比酷刑。可当一切终于结束,收获到的喜悦却也是斐然的。在那之前,我们已经走遍了艾奎斯陲亚的十七个国家,经过的土地达到了陆地总面积的三十分之一。我遍访了各地的名山大川与奇观古迹,足迹从月之洋的海底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可却从未找到一样能与那两张笑脸比拟的事物。
当时是凌晨两点,距我完成生产不过才过了几个小时,尚未康复。再加上疲倦,头有些昏沉。可当丈夫捧着襁褓来到面前时,让我看看那对熟睡的兄妹时,我忽然理解了母亲对我的爱与恨。
那是一种很自然,很灼烈的感受。就好比此前的一切忧愁与苦难,与那两个由自己腹中孕育出的小生命相比,都不再是那样的沉重了。仿佛只是一场试炼,一场微不足道的试炼。
我丝毫不怀疑这两个孩子将会成为自己今后的希望,也丝毫不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为之付出所有的一切。我甚至开始有些相信,倘若自己面临与妈妈相似的处境,或许也能与她做得同样出色。而这并不是对我们家族命运的傲慢或轻视。
只是,我准备好了。
时光推移,我们的小宝宝们平安长大到了六岁,同时得到了与苹果相关的可爱标志。这对两个孩子与他们的母亲都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我的体内终归还是流淌着苹果家的血,而那隐含在血脉之中的感应已开始遥遥呼唤她的女儿。
于是,我们便回家了。
再次踏上故乡湿软泥土的感受既熟悉又陌生。小马谷变了许多,却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小马还是那些小马。虽然与离家前的模样略有些不同,但你也很难将之与一场隔夜暴雨后的变化区别开来。那就好像是一个镜子里的世界,一个逃逸在时间流动之外的世界。
回家那天与母亲过世的时候相隔不久,却未见到一点雪。因为缺乏勇气,我与丈夫和公婆带着一对儿女,行走在一条远离小镇中心的蜿蜒土路上。那是一条连接车站与农场的小道,通常只有农夫送货时才会特意去走,加上下着小雨,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的小马。
我还记得自己那天的心情多少有些低落。除了因被这清冷的环境所影响,更多的还是由于对“诅咒”在小马们心中残存的忌惮。我和丈夫做好了迎接磨难的准备,但他的父母没有,我的两个孩子也没有。如果回归故土生活会使我们两个可爱的孩子遭受非议,那只是单单忍受着思乡之苦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
可我想念妈妈,我太想念她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共遇到了两匹小马:一位很年轻,十三四岁的年纪,拉着一辆装满蔬菜的小车。倒推回我离家那年,他或许才刚刚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他不认识我,但小马谷的居民总是很友善,遇到陌生的来客也不介意挥一挥蹄,于是我也挥了一挥,算作回应。我们错肩而过,没再说更多。
另一位很年长,和我的婆婆差不多大。兴许是刚交完货,拉着一辆空板车从我们身后过来。她只望见背影便唤出了我的乳名,我回过头,看到一匹雌驹的笑脸。她向我挥了挥蹄,于是我也挥了一挥,算作回应。她点点头,随后拐上了旁边的一条岔道。于是,我也继续走自己原本的路。当时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变化,直到丈夫出声提醒,我才注意到自己竟已笑了起来。而这种笑容直到今天,甚至在我写下这行文字时也仍在持续。
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
不过这些年我在故乡生活得很好,还结交了许多相熟的朋友。就像我说的,小马谷的居民总是那样友善。
“这里永远不会使你感到陌生。”这是负责照管这间老屋的小马许下的承诺。
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脾性有一点懦弱,但又心高气傲地渴望证明自己。算算时间,她也差不多该成长至我离家前的年龄了。想起这些,我忽然变得有点急躁,在自己儿时曾奔跑过的道路上狂奔起来。我攀过苹果园前遮拦的丘陵,向远处眺望,在一派烟雨空蒙中寻得了清晨升起的第一缕炊烟。我依稀记得,在自己操办完母亲的葬礼,离开这间老屋之前,回头眺望时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类似的景色。但与离家不同,那时候的家是空的,火灶与壁炉也都是冷的。没有谁在等我,也没有什么是值得眷恋的。
进入前院,许多物件都摆放在熟悉的位置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开始有些期待母亲是否会从门内出来迎接我们。不过从中走出的却是另一位母亲——我在苹果鲁萨的一位表亲的女儿。
初次见面时,她才只有十六岁。负责维护苹果园的运转,顺便打理好我家的房子和诸多旧物是她收到的第一份工作。但从与她来往的信件里我已经得知,这几年的生活使她最终爱上了这个小镇,并选择在小马谷定居,恋爱,建立了家庭,还成为了一匹两岁多幼驹的母亲。重逢时的她与年长许多的我不同,青春仍在,活力四射,不过从气质上已能看出是一匹相当成熟的雌驹了。
我们本有着许多共同话题可聊,可我们的到来似乎并未给这个小家庭带来多少欢乐,至少一开始没有。当我们进入家门,才注意到整座房子里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氛。望着屋内堆放着的大包小包行李,我感到有些迷惑。而当那小不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恳请我不要将他们一家赶走时,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我没有在信里说你们可以留下来吗?”
他们最终还是搬走了。不过是在几十年以后,并且新家的选址距我们只有五十米远。我们如今仍是很要好的朋友。毕竟我已经忍受了太久的孤独,而家这个地方,始终还是越热闹越好的。
回归故土并未如最初担忧的那样,在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里掀起波澜。我们的生活在经历了少许的变化后,又重新以一种平稳的方式达成了循环。我偶尔仍会继续写作,但担任一位农妇参与劳作,教导子女,并同亲马与朋友们相互依存的时间占据了我生命中的绝大部分。而我的丈夫也在停歇下来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他加入了镇里的学校,成为了一位初级魔法教师,教授调配药水和魔法物品的使用诀窍。同时,还要为那些独角兽幼驹教授魔咒——那些比绕口令还要复杂几个等级的咒语。
只是,我们没有再去旅行。或者说仅凭我的想象力,已经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是值得一去的了。我并没有与自己达成某种古怪的协定,誓要踏遍艾奎斯陲亚的每一座高山或每一条溪流。我去旅行,只是为了去见证那些美丽的事物。而我如今,正为世界上最至臻至美的事物所环绕——我的家,我的伴侣,我的孩子,以及所有我深深爱着的小马。
在那之后,我为我的丈夫又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很健康。其中最小的那匹幼驹是只小独角兽,我有一位年长又年轻的朋友,认为她今后或许会在魔法领域上有着杰出的成就。因为一般独角兽幼驹的魔力暴走最多持续到出生的头几个月,可我们的小公主却一直到三四岁时都还像个巫师一样在呼风唤雨。而就我们的小女儿当今在学会的影响力来看,她的预言显然是十分精准的。不过至少在那时,我只把这些话当成了一种寻常的安慰。
毕竟被变成一棵树的滋味那可真不好受。
兜兜转转,我隐约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母亲曾经归属的原点。
“我有做得像您一样好吗?我是一位好妻子,一位好母亲,一个好女儿吗?”
偶尔我会这样想。
倘若我这样去问我的丈夫,我的孩子,还有我那已出现在夜空中的母亲,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是的”。可如果我这样问自己时,得到的答案却又永远总是“不”。
回首往昔,我忽然发觉自己的一生美丽得像个奇迹——我已了却所有心愿,生活充实,好友众多,没有在履历中留下遗憾或憎恨的污点。我的丈夫至今对我忠贞不渝,而我们的孩子也都已平安长大,成家立业。
与母亲相比,我付出的太少,得到的又太多。我后半生轻松就能享受到的幸福和安逸,是母亲穷极一生都未能抵达的追求和遗憾。
命运公平吗?
我想是不。可他至少仍为我们保留了选择幸福的权利。
而今,我的身体已经老迈不堪,生命也将要迎来终点。此时此刻,我正如曾经病床上的母亲一样无助,行将就木,奄奄一息。但不同的是,我那可爱的丈夫始终寸步不离地陪护左右,而我们的孩子也最多只需隔着门扉,轻唤一声便能见到。我并不孤独,也从未承受过多的痛苦。但在此时,我却依然能深深体会到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失落与悲伤。
我意识到,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庸碌的一份子,与母亲的追求并无多少不同,只是度过了她本有可能经历的另一种可能。
她本没有义务为曾外祖母的遗愿牺牲自己;她本不需为陌生小马的归乡之途竭精殚虑;她也不必为抚育我和哥哥就耗尽心血,甚至用却自己最后的时间,只为开导一位迷茫的朋友。她在年轻时本有着许多时间,许多选择。她本可以稍稍自私一些,或是在决定付出一切前有所保留,可是她没有。我终于理解了母亲的临终前的眼泪,并非遗憾,而是不舍。因她将与我们,乃至世间一切她所珍视的事物诀别。
只为她那无以言表的爱。
你知道苹果树是一种何等坚韧的植物吗?
作为艾奎斯陲亚食用最广泛的水果,它广泛生长在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域。不论炎酷的热带还是极寒的北境,甚至就连在苹果鲁萨周边的炎丘荒漠里都能够茁壮成长。它能从最贫瘠的土地里汲取营养,结出果实,滋养那些仰仗其果实而活的生灵万物。然而缺乏护理,艰苦严苛的环境终归无法使任何生命长久的存续。因此我们会为它们浇灌水源,耕耘土地,并在每一年的收获节庆上为每一棵果树配挂上漂亮的饰品,感激这种无私的植物为我们付出的一切。
在每一年的雪融之际,我们与家庭成员,还有那些与我们一样甘愿付出,心怀感激的小马们互相依存,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诅咒?
不,是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