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服饰,伟大的艺术,亦或是一捧沙尘,我……究竟为这世间留下了什么?
“瑞瑞……”
依稀记得,当我大限将临,回首一生,在记忆与往昔的土壤中挖掘,试图从中寻出童年或是某一美好时日所埋下,尘封于时间胶囊中的追奉之物。财富和名誉,诸多精美夺目的浮华覆于我生命的履历之上,如干渴荒漠中的金沙一般毫无意义。而待我将它们一一拂去,启开封壳,却发现……
“瑞瑞,请醒一醒……”
里面空无一物。
……
“很抱歉,瑞瑞。那个……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请帮我个忙,好吗?”
“……嗯?噢~亲爱的,当然不麻烦,再大的麻烦和你相比都无足轻重。只是……只是……”我尴尬地笑着,冲面前那位美丽的模特眨了眨眼。“只是我多少有点疲倦了,毕竟从昨晚到现在简直一刻都没消停过。”望着她诚挚的微笑,隐约感觉僵硬的身体也在那份柔缓下渐渐舒展开来。“哎呀,这么多缎带和翎羽,要在一晚上缝完可真是费了我大半条命……不过,瞧瞧现在!一切都很值得,不是吗?”
当局促不安的天马被拉至穿衣镜跟前时,她为镜中自己那美丽的形象笑出了声。
“是的,瑞瑞,你可真是一位杰出的大师。嗯……我真担心自己一会到台上会不会做得不够好,拖累了你。”
“拖累?噢~别开玩笑了,你只需要上去转一个圈回来就行,最多不过三十秒,如果不舒服十五秒也行,对你而言足够了。”我快速绕小蝶转了一圈,用魔法将任何可能影响她美丽的瑕疵和褶皱一一抚平。对一般的模特可能不必这样,但完美总要与完美相衬。“相信我,即使是艾奎斯陲亚最刁蛮的评论家也不会吝惜你的赞美,亲爱的。”
“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承担起你的信任……”天马怯怯地扭动着身体,“说起来,瑞瑞……我这次其实是想……向你道个歉……”
“道歉?亲爱的,我可不记得你做错过什么。”我紧盯着她,打造完美的步伐也稍稍停顿了片刻。
“是的,瑞瑞……”小蝶顿了顿,“那个,黄金和弦……呃,是的,我拒绝了她的邀请,这个决定或许多少有一点……仓促……但、但是……”我望着她,不发一语。渐渐的,她也抬头回望过来,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瑞瑞,那件事让你难过了。虽然并不后悔,但我仍希望能多少为你做出一些补偿,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小蝶,我现在其实只担心一件事。”我暂停了工作,缓慢踱步走向一边,直到身体踏在自窗边射入的午后金光里。“你来到马哈顿成为旋转木马精品店时装发布会的模特,究竟是出于自愿,还是说……”
“不!瑞瑞,绝对不是!”小蝶惊叫起来,“我并没有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事实上,我已经爱上了掌声和得到认可的感觉。虽然那并未成为我生命的全部,但也确实带来了许多……快乐,是的,快乐。可、可这样说来,好像是有一些私心在里面……”
“那并不可耻。”我转身拥抱了身后的好友。她并未因紧张而陷入僵直,但仍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出回抱的反应。“亲爱的,当你直言谢绝了许多小马一生都梦寐以求的邀约时,我就应该明白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了。我需要的不是你为表歉意的补偿或报答,而是一位出于爱好支持我事业的挚友——只有这样的你才是完美的。”
“谢谢你,瑞瑞……”
“小蝶……”
伴随着耳边响起细弱的低喃,一个异常柔软的事物微微按压着我的肩隆。当我意识到那是天马的羽翼时,身体和眼泪都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并非因寒冷或不适,只是自从那件事发生后,由这对羽翼赠予的温暖,便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丝遗憾的回忆。
“瑞瑞?”她放松了拥抱,“你怎么了?”
“咳咳……那个,我只是想说,虽然你拒绝让舞台成为你的事业,但这并不意味不能成为你的爱好。只要你同意,今后我可以在不影响你生活的情况下帮你争取各种……嗯,出场机会。当然,这全要看你的想法。”我熟练地恢复了微笑,“不要有负担,在我关照你的同时,你也同样在帮助我的事业。对于艺术从业者而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美丽的事物遭到毁坏。”
“嗯,是啊,瑞瑞,你真体贴。”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么之后我们应该……噢,天哪,我怎么把你才说的事就给忘了。最近不知怎么真是越来越健忘了……”我揉着太阳穴,苦笑起来。“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小蝶?”
她一时无语,只是微笑。当雾气散去,我忽然发觉,那匹天马的身影是何其单薄、飘渺、易碎。记忆向前延展,直到站在醒时世界,一个我永远不愿向下眺望的深渊边缘时,房间内的阴影陡然加深了数倍。北风呼啸,一轮珀紫的明月高悬于冷寂的夜空。她的笑容忽明忽灭,与随风飘舞于天幕之上的亮银圆斑一般黯淡。
这里没有阳光。
“请回忆起,我们的约定。”
“约定?”
“再见了,瑞瑞。再见了,我会等你。”
“再见?什么?不!亲爱的,你要去哪儿?”
她仍拥抱着我,前蹄搭在我的背上,优雅的羽翼如软梳般将我原本凌乱的鬃毛打理平整。然后,小蝶破碎了。她就这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一个精美的陶塑坠地时那样,突如其来地碎裂开来。
接着碎片也开始融解,像萤火虫群一般环绕于我。风将陈旧的窗棂吹鼓得摇晃不止,发出满是锈迹的吱呀声响。先前奢华明亮的店面不过是一个谎言,这里只有陈积多年的蛛网与严寒。而来自那即将消散的拥抱,依然在竭尽全力地驱散我体内的寒冷。我抽泣起来,不能自已。
“不要悲伤,瑞瑞。”
在留下最后的温暖后,她便化身成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至穹顶,汇聚,合拢,一枚浅粉的黯星由此诞生。
梦碎了,而我拒绝醒来。
* * *
“瑞瑞……”
“瑞瑞,请醒一醒……”
我睁开双眼。
“呀!”对方跳了起来。很有趣,看来她为自己期望中的状况吓得够呛。“哦-哦,天哪……瑞瑞?呃,咳咳……真高兴你没事。”
我冷冷地看着她,“是啊,我没事。你也确实应该高兴,不然恐怕就要有大麻烦了。”
“瑞瑞?”
“唉……”
我叹了口气,并未理会,转而环顾起四周。
这里是我的卧室,但并不是原来那个熟悉的房间——装潢典雅,窗明几净,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缕薰衣草的香气。老实讲,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至少在关闭旋转木马精品店后,这栋废弃建筑为小马谷留下的印象,一直是一间阴暗、陈旧,沾满蛛网与灰尘的破房子。而由于情绪低落,我连自己的卧室都懒于去打理,肮脏的环境使心情变得更糟,恶性循环。
不过现在,嗯……虽不知道是小精灵还是海螺姑娘完成的这一切,但这般优雅的环境,实在不是一处适合淑女大发雷霆的好地方。我将目光收回,发觉那位无礼的闯入者已向这边凝视许久。或许是某种隐藏身份的魔法,她的脸庞覆盖着稠密的云雾,只能透过声音判断其性别。
“请停下,女士。”一瞬间我愣住了,为自己发出如此苍老的声音感到震惊。喉腔里的痰音表明,这或许是由某种咽炎或肺部疾病所导致的症状。但我不确定是什么疾病,也不记得是在何时患病。当然,此时的我更无心在意其他。
“放下你正在做的事,无论那是抢夺,偷盗,又或是其他什么不法之举,只要你现在停下,我保证不会过多追究……”这段短暂的措辞使咽部的瘙痒到达了极限,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试图上前,但却被眼神喝退。“咳咳……我们……聊聊吧,聊聊你的经历,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或许……还有你的孩子……”
我将语调放低,在缓解咽部不适的同时,尽可能使声音更加和缓。“女士,生活并不总是那么公平,因而我绝不会用恶意去揣测你的过错。但即使生于沟渠,也依然有着向往光明的权利——是什么样的困境逼迫你走上了这样一条倚路?告诉我,让我来帮你。”
对方陷入了长久地静默,一时无法判断那是犹豫还是沉思。但当其终于开口时,我意识到,她在哭泣。
“瑞瑞……”她抽了抽鼻子,勉强笑了起来,“抱歉,您的这番话让我有些感动。但这实际上是一场误会,嗯……一个美丽的误会。”
“误会?”
“嗯,是的。”她点了点头,伸蹄点了点地板。我顺之望去,看到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渍,是不久前拖洗过的痕迹。“我想不论是小偷还是强盗,应该都没有闲心替户主打理家务吧?”
“所以……这都是你做的?”
“当然。”
“为什么?”
“为什么?”她咯咯笑了起来,那柔缓的歌调宛若安眠曲一般温柔。“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呀。瑞瑞女士,您生病了,我被您的朋友们雇佣前来照看您。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能够合法进入您卧室的原因。”
“但我不认识你。”
“事实上,我们几乎每天都有见面。”她沉吟片刻,“不知道您还能不能回忆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很不幸,您患有严重的失忆症,这是疾病的症状之一。”
“失忆症?”
“是的……这真的让我很难过,瑞瑞女士。需要帮助的不是我,是您。”
“不!你……你……”我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前蹄,指向她迷蒙的脸,试图厉声驳斥或是唾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但最终,我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脸庞,呜咽起来。
那瞬间的恼怒根本没有任何道理,不过是用以保护自己的谎言被戳穿时,下意识作出有若孩童的幼稚反应。事实上,如果不是那自来熟的家伙张口闭口的“瑞瑞”,“瑞瑞”,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叫“瑞瑞”还是“莉莉”。
我遗忘了父母;遗忘了朋友;遗忘了所走过的道路,所见闻过的风景,所经历过的一切;最终,我还遗忘了自己。而当谎言与懵懂的外壳被残忍剥离,暴露出来的,就只有一具干瘪病弱,徒劳尖叫与悔恨的空洞形骸。时间飞逝,我已垂垂老矣,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漫无边际的黑暗与迷茫侵染了每一寸思绪,我崩溃似地大哭起来。毫无美感,毫无体面,只有一个忘记所有事的疯老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在已失去了一切,变得夺无可夺后,只有眼泪是其尚且完好的事物。
“不要悲伤,瑞瑞。”她走上前,用嘴唇亲吻我的耳畔。而当羽毛如软梳般由后颈抚至肩隆时,我听到了她的喘息与呢喃。“忘记了并不代表没有发生,那些事不在您的记忆里,但却存在于我们的心里。您的经历,您的过往,并不是像沙土那样可以被轻易抹去的东西。除了我,还有许多受过恩惠的小马知道您是多么得出众,他们都爱戴着您,挂念着您……这才是,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实在是太熟悉了。明明才相识不久,却又仿佛已历经一生。我的前蹄在她缺乏照料,翻翘分叉的皮毛边缘踌躇着,迟迟未能落下。
“您可以抱着我,就像我抱着您一样。”她耳语道。
这声音击垮了我。我蜷缩在她的怀抱里,透过模糊的双眼,感到世界渐渐明亮了起来。一束散发着热量的篝火在寒风冻雨中燃烧不熄。而这火焰又是如此温柔,即使你踏入进去,任由炽烈的火舌燎着你的毛皮,却依然不会被其灼伤。只是温暖,只有温暖,因那生命的火焰。
“小蝶。”我呼唤着,“小蝶,是你吗?”
“呜……”我听了一声的抽噎。虽极力克制,极度压抑,但依然漏出了一缕。随即,她的身体激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这个名字生有尖锐的棱角,刺伤了她。
“是……是的……瑞瑞……我……我是……呜……我是小蝶……我是小蝶……”
我有些慌了,想将其推开一些,可她却紧紧抱着,不让我看她的脸。“小、小蝶?不……这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我难道……说错什么了吗?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小蝶?小蝶?”
“呜……别……别再说了……瑞瑞……呜、呜……求你了……求你……呜啊啊啊……”
她将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拼命摇晃着,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在混乱的推搡里我碰到了她的独角,而那与她禁锢我的翅膀同时存在。
天角兽。
“你不是小蝶!你是一位公主?!一位公主!”
天角兽在我做出更多反应前大吼起来,“不!不!瑞瑞,我不是什么公主,从来不是!我是你的朋友,你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度过了七十余年,你不能就这样……呜……就这样……把我给……忘了……”
夜幕低垂,呜咽的公主仍紧拥着我。那不知何时突然变得高耸的身躯,对于大多数小马都是需要瞻仰的存在。可现在,她却又显得如此无助,宛若一匹在黑暗里独行的幼驹。
“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艾奎斯陲亚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吗?!”我拼命挣扎,但这相较于半神的力量无异于蚍蜉撼树。
“不……我不是……别再说了……瑞瑞……呜、呜……求你了……求你……想起我吧……”
“离我远点!”
我的挣扎收效甚微,但这句话却像是对公主造成了显著的伤害。她放松了拘束,踉跄着退远了一些,不可置信地紧盯着我。“瑞瑞……你真的,把我忘了?”
“小蝶!小蝶你在哪儿?!请救救我……”我向记忆中除“瑞瑞”外唯一有印象的名字呼救。我不确定那匹天马是谁,但她恐怕是我摆脱面前这个魔鬼的唯一选项。
然而,这却招致了狂怒。
当我再次试图呼救时,从喉腔里只挤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呻吟。公主的独角正在闪烁,光芒的另一端连接着我的舌头,捏住了用以发声的器官。下一秒她便闪烁至距离鼻尖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我的身体受其钳制,被按倒在床铺上动弹不得。在肩膀被辗轧得咯咯作响时我痛得哭出声来,“小蝶,救我……救我……”
“小蝶她死了!她死了!!!”
我胆战心惊地瞪视着前方,看到她正以更大的绝望回望于我。
“你杀了她?”
沉默,又一次。风吹鼓不息,房内的阴影随之出现裂痕。这里满是蛛网、灰尘,斑驳的树影映照出夜晚的颜色。
这里没有阳光。
“瑞瑞……瑞瑞!瑞瑞!”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喉头带血,那熟悉的脸庞在趋近崩溃的情感洪流下支离破碎。“我最爱的小马在昨天刚刚下葬,我最忠诚的朋友为了纪念她摔断了翅膀……瑞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在她撕裂的尖叫声里,我的意识坠入黑暗。
* * *
“瑞瑞……”
“瑞瑞,请醒一醒……”
我惊恐万状地睁开双眼,在直立起身体的同时,两只前蹄猛地向前推出——
“哎哟!”那匹熏衣紫的小马被我推了个屁股墩儿。“哦,天哪……疼疼疼……瑞瑞啊,你是睡糊涂了吗?”
“你……你怎么会……你的翅膀哪里去了?”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对方光溜溜的身体两侧。
“翅膀?”她撇撇嘴,一边揉着被摔疼的屁股一边慢慢爬了起来。“我又不是天马,哪儿来的翅膀?”
“不……不对,这根本……根本就说不通!”
我扶住额头,试图从方才的混乱中理清局势。
我躺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铺上,覆盖身体的毛毯是漂亮的夜蓝色,并缀饰有符合其色彩的星月花纹,它们正在明媚的晨光下闪闪发亮。靠向内侧的一面木墙被替换为相同材质的栏杆,用以与通往下层的楼梯相连。这间阁楼姑且承担了卧室的作用,虽然除了一张床外并没有其他能够凸显卧室特点的家具。纯木质的装潢与堆积成山的书本散发着古典的气息,但透过繁茂叶片映入窗内的阳光却为这里渲染了一层崭新的色彩。
我未能寻得答案,但这里安适的氛围使混乱与恐怖稍有缓和。
“这里是哪里?”
“我家。”熏衣紫的小马背朝这面坐在靠墙一侧的书桌旁,不时闪烁的玫红色光芒意味着她正在使用魔法,可能正忙于书写,又或是其他。
“你是谁?”
“哼哼♪~哼哼♪~嗯?你的朋友呀。”她正在轻哼一首似曾听过的曲调,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勾起了我几分莫名的怀念。
“你叫什么名字?”
“噢,瑞瑞,别开这种玩笑,我现在很忙。”她连头也没回,“不过……嗯……很顺利……请稍等,这不需要太久。”
我将目光移向一旁的两大堆书籍。它们的摆放凌乱且毫无美感,但却像是按照某种规律严格堆砌起来的,乱中有序。
“你住在图书馆?”
“什么?哦,当然,没有书我可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感到头又开始疼起来了。“金橡树图书馆不是已经被烧毁了吗?”
“烧毁?!”独角兽停下了自己的工作,惊讶地转过头来看我。“天哪瑞瑞,别说这么可怕的话,这间图书馆可是在上周刚通过了消防年检的。”
“小蝶呢?她怎么样?”
“安吉尔在森林里不小心踩到了毒玩笑,估计小蝶这会儿正疯了一样追着它到处乱飞呢。”她像是想起了那副画面,扑哧一声,笑得好似一只鸭子。“噢~噢~这虽然不太礼貌,但瑞瑞,你真应该看看——看看一只兔子被吹成气球时的模样究竟有多好笑,哈哈哈……”
“可你刚才不是说她死了吗?!”
“死……”独角兽银铃般的笑声被一口气呛回到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当她再次望向这边时,通红的脸上满是困惑。“不,我绝不会这样恶毒地诅咒自己的朋友。瑞瑞,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正了正神色,声音旋即严肃起来。“暮光,暮光闪闪。”
“抱歉,公主……不,暮光小姐,请问我们见过面吗?”
“我可不记得小马流感会导致失忆,瑞瑞。”
“流感?”
“不,等等……不排除这种可能……”暮光从一旁书堆中浮起三本砖头那样厚的书籍同时查看起来。不过使用这种类似观看翻书动画的方式来阅读文字,实在颇为奇妙。“哈!找到了……由病毒引发的思维混乱和假性失忆……嗯,很罕见的病例,但并非没有先例……”她紧盯着其中一页纸低声喃喃着,并操控另外两册已无用处的书籍飘回原位。
“我已理解了你的处境。”她合上书本,庄重地鞠了一躬,这使我有些无所适从。“身为朋友,我得先为自己的疏忽与埋怨向你道歉——这也是公主为我制定友谊课程的一部分。”暮光停顿了片刻,当其不再使用那套死板的程式化沟通方式时,她微笑起来。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再如过去那般要好,瑞瑞。”
“什么?”
“Our friendships weave together stronger,The bonds grow deeper,lasting longer……(我们的友谊愈加坚强,不畏风雨,漫漫时光……)”
她没有反应,只是一边再次哼起那首熟悉的歌调,一边慢慢退回到桌边。在这段短暂的空隙里,我注意到那上面摆放着五六种不常见的草药以及数个盛满发光溶液的安瓿瓶。
“你在做什么?”
“调制‘真实’。”她扭头看了一眼困惑不解的我,微笑解释道,“这是一种能够帮助你痊愈的药剂。”
“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她喃喃着。这话不像是对我说,倒更像是对自己的劝谏。
暮光将几种湛蓝的草药碾磨成深黑的糊状物,倾倒进盛满水的大锅里慢慢烧煮。这一过程或许产生了某种巫术或黑魔法实验中才会出现的古怪化学反应,她的声音仿佛着了魔一般渐渐呆滞起来。“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她恍惚了一会,背对着床铺问道,“瑞瑞,你想出去走走吗?我想和你一起。”
“不,我不想。”
“求你了,时间不多了。”年轻的少女慢慢转过身体。那对紫罗兰色泽的眼眸已溢满泪水,仅是一次轻微的闪动便已溢流成河。当独角兽跌跌撞撞地扑向床沿,并最终紧紧拥抱住我时,我没有拒绝——我想,那是不忍。
她趴在我的肩膀上抽泣,每一轮哽咽都会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颤抖。我慢慢抚摸起暮光的后背,感受那悲恸的喘息在怀抱中渐渐平稳。没有小马能在对方全无保留的暴露自己的脆弱和无助时做出除此之外的反应,不论你是否与其熟识。
“外面阳光灿烂,我们要趁着阳光好的时候出去。要把握好时光,因为好天气总是稍纵即逝……”
水煮沸了,雨下大了,时间也用尽了。
图书馆在一阵雷击下消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过。两匹独角兽在雨中相对而视。我跪倒在地,猝不及防地跌落在泥泞里,而暮光的面容则于狂风骤雨之下被撕扯尽碎。
这里没有阳光。
“瑞瑞。”独角兽仅剩的残余端着盛药的大锅来到我的面前。与此刻残破的形态相反,她的话语比方才似若梦呓般的低语更加响亮,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不论你成为了什么,不论我成为了什么,我们都是永远的朋友。”
话毕,她消逝了,锅则漂浮于半空轻微摇晃。我向里望去,漆黑的液体倒映出一张满是沟渠,年华不再的苍老面容,看起来是如此的……丑陋。
我尖叫起来,将面前的容器与其内容物掀飞至半空。
*啪嚓*
“啊!”
碗在她的额前破碎,流出鲜血。熏衣紫的独角兽,天角兽,公主,恶魔,朋友,暮光闪闪,又或是别的什么家伙也被我一并推倒。或红或绿的糊状物洒的遍地都是,弥漫出的蒸汽带有稻米的香味,其穿着的连衣裙与裸露的身体也被这些物质沾染浸透,沿着毛发黏黏糊糊地滴落下来。
“瑞……瑞……”她倒下了,像一株被踏碎的紫罗兰,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轻声呜咽着,身体正因烫伤造成的痛苦颤栗不止。而我只能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她,望着这个房间,望着这间……属于我的卧室。
我究竟要去往何方。
* * *
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孩。如果忽视那块烫伤造成的红斑,这匹独角兽本拥有一张恬静,温和的脸庞。但现在,她的半侧脸颊与额前敷贴的周围都已有了明显充血红肿的迹象,只能祈祷待其痊愈后不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款式很老,还打着补丁。老实讲,很不适合她。即使抛开配色、款式和当季潮流这些细枝末节,在衣服已被弄脏弄湿的情况下还要坚持穿着,这本就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了。而且看着这条裙子,我总隐隐有一种,十分难以言述的……愧疚,仿佛那是一段来自遥远时光,远隔万年的经历。即使毫无缘由,毫无依据,我依然十分确切地相信。
她本来应该得到一条更好的裙子。
“呃……呜……嗯……”当她清洁了自己身上的米糊,并在之后涂抹烫伤膏的过程中轻微呻吟时,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又或者说,无话可谈。
为什么你一定要穿着那条破破烂烂的裙子?你胸前那块已经结痂的疤又是怎么得来的?为什么在处理伤口时你会表现得如此平淡和熟练,类似这样的事,究竟发生多次了?
我无法向一匹完全陌生的小马询问这些过于敏感的问题,但目睹因我之过错而遭受损毁的美好事物更是心痛难忍。最终,我只是含糊其辞地询问道: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这不是你的错,瑞瑞。”她摇摇头,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露娜的力量使我明白了你每一天都过得有多么艰难,这种痛苦……不亲眼看到是无法想象的。很抱歉,瑞瑞,我为你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
“你是谁?”我问。
“……我是小蝶。”
“不,你不是她。”
“我是您朋友雇佣来的护工。”
“还在撒谎!”
“拜阿杰所赐,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个。”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是暮光,暮光闪闪。对这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吗,瑞瑞?”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
“是啊……”暮光阖上眼眸。
我又思考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道,“永远的……朋友?”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这边,只是用魔法爱惜地擦拭着裙摆。又过了许久,她忽然哽咽一声,捂住脸颊,抽泣起来。“谢谢你,瑞瑞……谢谢你……”
我静静注视着她,一时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而暮光也没有再度开口。在清理掉地板与床单上残留的污秽与瓷片后,她便离开了卧室,然而不消多时就又回来了,身旁还漂浮着一个盛汤的碗和一把勺子。
暮光先将碗平放在桌子上,盛起一勺轻轻舔了一口,蹙了蹙眉。随即,她的双眼在魔力的影响下骤然明亮起来,包裹餐具的玫红也随之转变为亮蓝的光晕。少顷,她又浅浅品尝了一口,然后将整勺饮尽,浮起碗勺来到床边,我的身旁。
“那是什么?”我有些怀疑地盯着面前这一整碗绿油油的糊状物,那看起来与我刚刚泼到她身上的物质并无不同。
“蔬菜粥,里面有稻米,胡萝卜,还有几种青菜。”她的微笑因烫伤而显得有些僵硬,只能在解释的同时眨了眨眼。“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所以我只好把食材全都捣成碎末。虽然样子看起来有些糟糕,但是营养丰富,而且一定合你的胃口。”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为你做饭,瑞瑞。”她似乎未能察觉,又或许只是对我的刻薄与不信任毫不在意。“尝一口吧,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我挡住了她递来的勺子,“请让我自己来。”
“瑞瑞?”
“我需要一些尊严。”
她作罢了。我用魔力接过勺子,然而盛粥的碗仍在暮光的控制之下,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那柄浮在半空的勺子正于稀薄的魔力影响下摇晃不止。我不确定是自己遗忘了魔力流动的要点,还是已经衰弱得连一柄勺子都举不起来。事实上,就连对进食这一维系生命的必要之事,我也没什么兴趣了。
“暮光小姐。”我慢慢旋转过餐勺,借由其有弧度的金属表面,审视起自我的倒影。“你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我的又一场梦?”
“我无法证明,瑞瑞。毕竟我们普遍认知的‘现实’,或许也只是一场稍长的梦境而已。”暮光微笑着,“但不论是生活,还是做梦,所奉行的准则其实是相同的——做出不使自己后悔的选择。即使一切都只是梦境,我也希望它能够成为一场,值得回味的美梦。”
“那你后悔过吗?”
她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我无视了她困惑不解的目光,指着餐勺里的倒影问道,“请问,这位美丽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熏衣紫的独角兽露出微笑,“是你啊,瑞瑞。”
“不,那不是我。”我摇摇头,盛了一勺热粥送进嘴里,皱了皱眉,随后放下勺子。“即使已经老糊涂了,我也知道一个刻薄的老处女应该是副什么模样。”
“是变龄魔法。”暮光解释道。“虽然只能改变外貌,但我觉得这应该对改善你的心情有所帮助。毕竟你曾是那样得美丽……难道,你不喜欢?”她忧虑地观望着我的表情。
“暮光小姐,我承认你是一位技巧卓越的女巫。但在无数个日夜里,由这双眼所见过的幻象与伪物实在太多了。我需要一些真实的东西补足我的灵魂,不论它有多么得糟糕。”
我叹了口气,缓缓躺下身去。“另外,能在蔬菜粥里尝到马卡龙的味道……确实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我想过去的自己应该很喜欢这种甜点。不过至少今天,请为我换一碗普通口味的,谢谢。”
“瑞瑞,我绝不是要用魔法故意冒犯你,只是……”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很怀念,我们的曾经。”
“这算不上是冒犯,暮暮。”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仿佛来自久远的过去,那场值得回味的美梦。“你只是在试图给我最好的,像一位真正的朋友一样……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良久,房间内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疲惫而满足。当其消散时,她的低语从门框中传来。“那就够了,瑞瑞……那就够了……”
门虚掩着,我能听闻暮光的蹄步在楼下徘徊,从未离开。
* * *
“比我预期的要好上不少,或者说,很不错。”我将勺子轻轻放回到粥碗里,“你本应该更加自信的,暮光小姐。”
“你过誉了,瑞瑞。”她怅然若失地望着我已重归年老的面容,语调如从湖底发出一般沉闷。“没有你们,没有魔法,我什么都不是。”
“这话听起来就和拿走马拉松冠军的蹄子一样没什么意义。”
“是啊……是没什么意义……”她迷茫地摇着头,“不,这只是在冲你抱怨而已。很抱歉,瑞瑞,我失去那位可倾诉的对象,已经太久了……”
我靠过去,将一只前蹄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请问,你认识小蝶吗?”
“嗯。”她的眼角微微闪了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神十分柔软,又出奇得脆弱。
“她是谁?”
“她是你永远的朋友,就像你我一样。”
“她现在怎么样?”
暮光垂下眼帘,“小蝶……已经过世了。”
“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她捂住脸颊,哽咽起来。“瑞瑞,我……我并不是很想谈及她。”
“小蝶也是你的朋友吗?”我没有理会她的痛苦,继续问道。
“我们……直到最后都……”暮光怔了怔,惨淡一笑,“不,我们不是朋友。”
“那你们是什么?”
“一个……遗憾,永远的遗憾。”
我继续追赶着激怒她,声调随连珠般的质询愈加高昂。“你为什么遗憾?又为什么肯定?即使伟大如塞拉斯蒂娅都已凋零,又有什么能妄称永远?你说你有曾后悔,难道这就是你为之悔恨的一切?为过去的无可奈何还是为应尽而未尽之事?假若小蝶仍然在世,得知此事她又会作何感想?是欣慰吗?还是悲伤?”
“瑞瑞,你今天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太多了?!”暮光怒吼起来,阴影中烁目的魔光使她狂怒的面容形如鬼魅。然而,那暴力的神情仅在一督后便土崩瓦解。“对不起……这……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我保证……”天角兽额前的独角连同其双眼一同黯淡了下来。她耷拉着脑袋,两只前蹄无处安放般搓揉着床单,仿佛一位做错事的孩子。
“暮光小姐。”我紧盯着她身体躯干的两侧。在连衣裙紧缚的束腰下,捆扎着一片不自然地隆起,紧张正使它们微微颤动。“这一幕有些熟悉,对吗?”
暮光紧咬嘴唇,一语不发。
“公主。”
“我……我一直在为那一天后悔,瑞瑞。”
我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阳光与梦魇,折磨或拯救,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不可分离,同源同出。我虚弱地阖上眼,感到混乱不堪的往日之潮又向前逼近一步。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梦魇,只有两颗饱受悔恨与愧疚折磨的寂灭之心。
“还记得你过去的每个下午吗,瑞瑞?它在我们过去同为独角兽时的模样?在学院里我一直成绩最好的学生,曾几何时我已狂妄到认为不需要魔法与公主外的任何帮助就能解决一切。直到与你们结识,我才终于触碰到那些被忽略的,真正强大的力量。”她又一次沉浸于美好的回忆之中,伴随着恍若梦呓的叙述,啜泣着笑了起来。
“瑞瑞,在慷慨与才能之外,你在魔法上的造诣同样出类拔萃——你对魔力的把控和运用就和那些漂亮的服饰一样精致,创作出的魔法工具与附魔技巧甚至比我发明的魔咒还多。真是令马惊喜,我的朋友里竟有一位魔法大师!当看到那只会飞的水晶鸟自鸣钟时,我几乎立刻就想认你作为自己的第二位老师。但是,你拒绝了……其实也谈不上拒绝,你只是对我说:‘我们是历经生死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即使你可能已经忘了,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她紧拉着我的胳膊,嘴唇颤抖着,“我还记得过去和你在一起时,自己是多么的开心。艺术、知识、魔法,我们追求的事物是如此相似,有那么多话可以一起说,有那么多事可以一起做,有那么多成就可以一起分享。我还记得你曾是多么的善解心意,即使现在已不能亲耳聆听那些宽慰的话语,但当要承受被挚友忘却和离殇之痛苦时,回忆往昔,我依然能找回那种温暖的感觉。瑞瑞,我多希望自己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候。”
“你尝试过,对吗?”我凝视着面前这位公主,仿佛要从那对泪眼模糊的双眼中洞察她的灵魂。
“是、是的……”暮光嘟哝着,不安的颤抖反应在脸庞上。“我曾创造了一个与星璇不同的时空魔法,希望能将自己送回到初来小马谷的第一天。这……很轻松地就成功了,实在太过容易,简直不可思议。然而当我意识到,即使不考虑可能引发的时空悖论,这一行为也等同于将你们和所在的时间线弃之不顾时,我毁掉了那个魔法。”
“你的决定非常明智,但驱使你做出决定的原因……并不完美。”我回应了来自她的渴望。再次聆听我的劝慰,并感受拥抱温暖的渴望——最后一次。“如你所说,过去的我,应该也曾拥有过一些非常,非常美好的事物。但现在,他们全都不见了,遗失了,仿佛从一开始就未存在过。功与过,失与得,奉献与拥有,悔恨与爱慕,皆已为光阴所湮。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暮光小姐,我一点都不痛苦。因我既未拥有,亦无可失。”
“哦,瑞瑞……”
“但小蝶是个例外。”当提及那位善良的女孩时,她显露了一个破碎的微笑。“你或许也知道,在得知我患病后,她曾带着仅剩的几位动物伙伴,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很久很久,至少在她尚能走动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是同吃同睡。”
我邀请暮光躺在我的身旁,靠在她耳边细碎地耳语着。那些锈迹斑斑的记忆在被抹去尘霾后,依然闪闪发亮。
“那是一段颇为宝贵的回忆。在我被诊出患病最黑暗,最颓废的那段时期,是她给了我生存下去的勇气。她喜欢整洁且富有生活气息的房间,我们的客厅总是插满鲜花,一尘不染,后来她还从仓库里翻出了一台至少放了四十年的留声机。真奇妙,哪怕在我年轻时也从没想起过这东西。更奇妙的是它竟然还能用,虽然唱片和声音都很陈旧,但也足够我们陶醉其中。小蝶总会在干燥的天气走出门外,沿着墙角浇灌那些被太阳炙烤的干巴巴的苔藓和野雏菊,而我也会趁机与她带来的那只猫咪亲昵一下。它很温顺,可总是喜欢黏着小蝶,只有趁着她不在时才有机会抱抱它。我没法不这样做,因为那甜奶油般的颜色和软蓬蓬的毛发与欧泊太相似了,就连身体变冷时都与它一样柔软……”
许久,当我口干舌燥,向怀里望去时,发觉那位天角兽几乎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瑞瑞……我在听……嗯……呼……”或许是流水账一般细碎的故事太过烦闷,又或许是她用以承压的神经已紧绷太久。总之,在我的拥抱下,她已于临近昏睡的边缘不断徘徊,努力克制着上涌的困倦。
“请原谅我的碎碎念,暮光小姐,老了以后总是容易话说得太多。因为我们的世界太过安静,能够说话的时间实在太少。其实,就连这些也都只是我的抱怨而已。就像你一样,我失去那位可以倾诉的小马,也已经很久了……”我冥思了一会儿,附在公主耳边轻语,“你爱她,对吗?”
暮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你……想起来了……”
“不,只是你太过明显了而已。” 我撇了撇眉,将目光从她那睡意朦胧的震惊表情上移开,咯咯笑了起来。“思念是藏不住的,暮光小姐。”
“嗯……我……我爱她……一直都是……”公主的面容崩溃了,呜咽和困倦使声音显得异常浑浊。她将脸埋入我的怀里抽泣,用白皙如纸的毛皮擦拭自己的眼泪。模糊的记忆提醒我们曾共同跨越生死,但纵使已历尽磨难锤炼,也无法使之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坚强。因为那折磨她的怪物是何等强大,无法战胜,无可逃避,我只得与她一同咬牙承担。
“事实上,虽不是爱情,但我也同样爱着小蝶。即使在她因病被迫折返回家中后,我仍然无法忘怀她。我无法遗忘对她的思念……那种温柔,那种善良……你明白吗?她是我唯一曾于世间留有印记的证明。深夜时分,当我被囚困在往日的梦魇中呻吟时,是她在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记忆之潮中不断地出言提醒:我并非凭空出现。既不是梦境舞台上某个愚蠢的配角,也不是一具沾满小马毛皮的血肉傀儡——我是瑞瑞。我,是真实的。”
“对……不……起……”
“嘘……”我将前蹄置于唇边,轻缓地抚平了她。“必须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确实憎恨着你。毫不夸张地讲,小蝶是我当时生命中的全部。因而当你声称她已经死去时,我根本无法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如果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一匹小马能够在醒时世界附在耳边轻语,我又应该如何证明自己是真实的,而非一场幻梦的碎片?”
我的前蹄搭在好友身上,分离了心与口,用与所述内容不相符的温柔安慰着她。“过去发生的许多事都已于我的记忆中消弭殆尽,但你皮肤上的烫伤和疤痕告诉我曾对一位深爱自己的女孩犯下了何等罪行。然而,看着那些凄惨的烙印,我却并未感到多少后悔。因为你确实,撕碎了我的希望。”
“呜……呜……”
夜晚如此深重。即使已遗忘了日期,透过空气中那噬骨的寒凉,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这是一个万物凋零的时节。那位善良的女孩在临终前也是这般寒冷吗?我叹息着,将怀中昏昏欲睡的挚友搂得更紧。或许直到最后一刻,小蝶也是如此渴望着她的拥抱。
“暮暮,在我看来,你比那些将内向孩子的玩偶扯成碎片的坏孩子还要可恨一万倍。你是我记忆中的怪物、恶魔、梦魇。你在一重又一重的梦境和阴影里折磨我的灵魂,将我苍白空洞的心灵剥至无物。但有时,你又很温柔:你会陪我一起阅读咒语书或时尚杂志;你会在我患病时为我查明病因,煎煮草药;你会试穿我新做的服装,在收到礼物后像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最重要的是,你总是在强调: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即使最糟糕的噩梦——那悲伤的夜里,你也会于悲恸的疯狂中反复哭喊这一事实。而这种矛盾的现象,最终促使我将你劈裂成两个个体:一位可怕的公主,和一位永远的朋友。”我依偎着她,正如她依偎着我。“但我错了,你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导致这种分裂和痛苦的,是我。”
“……”
她现在……似乎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暮光紧闭着双眼,于不稳的半眠半醒中轻声呜咽。眼角悬挂的晶莹在一阵震颤下沿泪痕滚落,划出一道黯然的银河。她真的很美,不局限于外表,不亚于小蝶美丽和脆弱。我为曾伤害这一美丽的事物而深感愧疚。
“那一天后,我因仇恨和恐惧对你极尽刻薄,辱骂殴打……可现在想来,我究竟在恨你些什么?恨你对我的无微不至?恨你对我的容忍迁就?还是恨你成为了我于噩梦般的黑暗独行中唯一的救赎与火焰?”这是一个呼气成霜的夜晚。可环绕于我周身的烈焰却又如此明亮,使我置身于夜晚的寒意中也无需颤抖。
“但现在,我想到了……那是因为,在小蝶故去后,你便成为了我的印记,成为了那唯一能够证明我真实的存在。”我爱怜着抚弄着她沉睡的脸庞,“你是我的光,暮暮。”
我眺望窗外。似曾相识的清幽雪夜里,一枚恬静的粉色星辰温柔地呈现于天幕之上。她的光芒已不再黯淡,像一个焦点,一个预兆,独自承据了一片浩大的空域。而当她终于注意到目光,在一个更加温暖的世界与我遥遥相望时,那颗星星,调皮地眨了眨眼。
两年来,当群星退离,那片夜空就始终只有一枚孤星闪耀。她是如此孤独,如此急切……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暮暮,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是多么的相似?你曾仇视我,我曾憎恨你;你因对我犯下的过错而忏悔,我也同样为对你犯下的罪行而愧疚;你将小蝶视为此生的挚爱,我则将她视作生命的火光;我选择于梦境中彷徨逃避,而你则放任自己在回忆里沉沦;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从对方身上寻得了救赎……”
没有回应,她的抽泣已经停止,伴随着有节律的呼吸,安稳地睡熟了。自那一日起,她似乎从未享受过如此之平静。
“是啊……该醒了,我们都该醒了……”
五分钟后,我缓慢地从床榻上直起身体,迟暮的疲乏使得这一简单动作也完成得异常艰辛。暮光的半个身子压在我的腿上,头则枕靠着肩膀,几乎是在与我相互依偎的状态下入睡的。
我便将其轻轻推离了一点,好让身体抽离出来。在感知到离别的寒冷前将毯子盖到公主身上,将其往床铺中央推了又推。那位天真的女巫用魔法使自己变回到多年前初为公主时的模样,因此完成这一过程并不十分劳累,只是……更加不舍。
守梦者无法在入眠时为自己守望。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庞,意识到今晚床上留有的余温将不再使她于梦中哭泣时,我微笑起来。
时如汪洋,世间值得留恋与珍爱的一切最终都将抛入其中,被海潮卷走。我们不可跃入大海追随而去,却可以一边聆听夜晚的浪涌,一边在退潮后的银滩上捡拾贝壳。而我寻回了一条裙子,一条被洗得几近发白,还打着补丁的连衣裙。
真是越看越眼熟。
“都快七十年了吧,你竟然还那么喜欢这条裙子?”我在床头坐稳,蹄尖在暮光胸前的衣襟上缓缓划动。以时间跨度而言,这件饱含回忆的物品被保存的相当完好,她甚至可能专门为此发明了几个咒语。“但不论什么样的魔法都无法使它永存,正如我和小蝶为你留下的一切。”
我将她垂下的刘海拨开一些,撩起鬃毛,将我的眷恋,歉疚和爱,全部倾注到这告别的吻里。它是如此漫长,如此深刻,以至若不是担忧垂落的泪水将其惊醒,恐怕直至破晓都不愿结束。
当我将唇从挚友的额前离开,再一次凝视窗外时,才发觉那颗星辰竟已变得比满月还要明亮。光芒刺透冬季的茫茫白夜,在积雪已深的道路上铺就一条胜似月华的明耀路途,一些细微的融雪迹象正预示着这趟旅程将会是何其温暖。
她还是如记忆中那般温柔。
“祝你早日从梦中醒来,我永远的朋友。”
我轻轻将门合拢,开启一场永不折返的远行。
* * *
“请问……您是?”
伴随着推拉门锁的声音,上了年岁的屋门便在一声吱呀中缓慢敞开了。一匹生有雪呢绒般细软毛皮的独角兽从里面探出头来。“很抱歉,现在不方便待客……恐怕以后也是。”
“……老师?”门外的访客沉默片刻,喃喃地开了口,瞳孔中六边形的光芒轻微震颤着。
“老师?”她可爱地歪着脑袋,又揉揉鼻子,为一时找不到一个适宜同龄小马的得体称谓而苦恼了一会儿。“嗯……请问您找谁,女士?”
“哦……恕我冒昧,请问瑞瑞……女士在吗?”当她说话时,空气似乎都在随其颤动。这位不善言辞的女孩有着值得艳羡的,琴音一般的嗓音。
“您来的真不巧,女士。”她沉声说,“她过世了,就在昨天。”
“已经,过世了……?”语调温婉的少女几乎在顷刻间便哭了出来。“老师,我……我来晚了……”
女孩不知所措地向四周望了望,尚未学习如何应对类似情景的她暴露了自己在社交上青涩的一面。“天哪,请别再哭了……那个,那个……”她犹豫着,在门前让出路来。“要不……先进屋坐坐?一个在大街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实在太显眼了,说不定会为你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可不认为这里的治安能和坎特洛特相提并论。”
“嗯……谢、谢谢……”
等待对方哽咽着走进屋里后,探头探脑的女孩再次确认了一遍周围的安全,然后谨慎地将门锁好。
“请原谅,我正在整理仓库里的旧物,所以看起来有些凌乱。”独角兽麻利地将客厅茶几上堆积成山的旧箱子和发霉布料搬移到别处,漂浮术的余波在灯光下掀起一阵明晃晃的灰尘。她跨过一大叠纸箱,从一个样式考究的鞍包里翻找出一个牛皮纸袋,俏皮地询问道,“你喜欢咖啡还是茶叶?”
……看起来她根本无心回答。
女孩望着哭泣的少女摇了摇头,“哦,好吧。事实上不管你喜欢什么我这里也只拿得出茶叶——产自野马平原的白菊茶,凡是掺水的我基本只能喝得下这玩意。”
独角兽一边说话一边向厨房走去,期间还顺蹄踏扁了两个空纸箱。“如果你没有雏菊过敏症的话,请不要介意我拿两个杯子。这种花的香气在冥想时有着特别的功效,所以哪怕只是闻闻味儿也好,一定有助于你……”她用魔法浮起一个茶包深深嗅了一口,“……心情放松。”
这种花朵显然并不如其宣传的那般效果出众,又或是对亲友离逝的悲伤并不是仅靠一盏花茶就能够轻易释然。因此直到泡好的茶水已渐渐冷却至适宜饮用的温度时,对方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说说吧,你和瑞瑞是什么关系?”女孩抿了一口茶水,“或者至少,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已经受够‘女士’这个称呼了。”
“钻石……星尘。”她喃喃着,眼中仍闪动着泪光。
“很美的名字,和你的眼睛一样。”独角兽凝视着对方眼眸中宝石形的光彩,简单评价道。“你来自水晶帝国?”
她摇摇头,怯生生地说,“我是从坎特洛特赶来的……但我曾经的家,是在……这里。”她用蹄子点了点地板。
“小马谷?”
“不、不完全。”少女抚着身下泛灰的坐垫,缓慢而怀念地环视起整个房间。“我的家,就在这里。”
“嗯……”女孩抚着下巴,“可这是瑞瑞的财产。”
“当然,我明白的……”星尘沉吟片刻,轻微地叹了口气。“姑且……请问一下,您是瑞瑞女士的亲属吗?我们以前似乎从没见过面呢……”她不安地搓着蹄子,匆忙解释道,“请您理解,我只是不愿意向……嗯……陌生小马,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事。噢……当然,这也同样是为瑞瑞女士负责。”
“这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独角兽思量了一会,回答道,“瑞瑞是我奶奶的姐姐,也就是……呣……姨祖母?我是来代她收敛姐姐的遗物的。”她轻声说,“她本来是自己想来,但年纪太大了,我和父母都不愿让她冒这个险。”
“我理解了。”钻石星尘稍稍凑近了一点,十分温暖地笑着,“方便透露一下您祖母的姓名吗?”
“甜贝儿。”
“你是甜贝儿阿姨的孙女?!”她顿时变得惊喜万分,热情地依偎上来,就好像最初那副羞怯的模样只是个谎言。“噢!我还记自己同哥哥姐姐们与她一块唱歌时的模样,那时我因为唱歌唱得最好被阿姨奖励了一个笔筒,说不定她现在都还能记得我!请、请问,阿姨现在还健康吗?我真的很想再见见她……”
“呃……哦,当然。她身体很好,没什么老年病,如果你们都认识瑞瑞说不定会很聊得来……”女孩顿了顿,勉强平复下慌乱的心跳,随后问道,“那你和瑞瑞又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老师。”
“老师?”
“事实上,我是……一个孤儿。”
“孤儿?”
女孩皱起了眉,优渥且完整的家庭环境使她对这个词汇十分陌生。至少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这一类小马一般都是与“贫穷”、“肮脏”之类的形容词绑定在一起的。即使在新君执政后,坎特洛特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出现过乞丐或穷困到流落街头的小马了。
“是的,据曾经照顾我的阿姨说,我在被送到收养院时甚至还不足月。他们……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将我抛弃了。虽然没有刻意去寻找,然而时至今日,除了这双象征水晶小马的眼睛,我对我的生父母……还是一无所知……”
星尘抿紧嘴唇,涌出泪水。作为被遗弃者根植于心灵深处的脆弱和柔软证明了她所言非虚。“可我几乎没有在孤儿院里生活的印象,因为老师在记忆萌芽之前就已经收养了我。就像每一位哥哥姐姐们一样,她给了我姓名,给了我家庭,给了我立足社会的知识和追逐理想的才能。她将我抚育长大,直到成长为一个明事理的大孩子后才告诉真相。那时她对我说,被遗弃是不幸的,但在这些经历不幸的孩子们中,我又是幸运的。如同每一个正常的孩子,我成长于母亲的臂弯,温暖的床铺和兄姊们的保护之下,记忆起始在一个被爱的时刻,这是命运给予我的温柔。如果那些伤得创痕累累的孩子们都能够坦然微笑,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比他们笑得更开心?!”
她的声音渐渐破碎开来,变得浑浊不堪,无以辨识,就好像无处宣泄的悲恸和哀思从胸中涌出,混入泪水和追忆的话里。“现在……我长大了……如果……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真想……再、再叫她一声……妈妈……”
“我很抱歉,星尘……我很抱歉……”她已不再能用疑虑的双目紧盯着对方了,因为这份真情容不下质疑。女孩的身体颤抖着,又一滴泪珠在沿轨迹滑落前被蹄子挤碎,满面模糊。“我不是故意要揭开你的伤疤的,真的很抱歉……”
“伤疤?不。”星尘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好不让多余的事物破坏自己完美的笑容。“请不要误会,这只是身为子女必要的哀悼。而且,我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哭一场就回去的,老师也绝不会希望看到我流泪。”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老实讲,我也不太确定。唉,毕竟还是太过突然了……”她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凝视起独角兽的眼眸,柔声呢喃,“噢……说起来,您的祖母,甜贝尔女士,是不是……很疼爱你?”
“欸?是的。”她诧异地大叫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叫‘奶奶’的时候,她总会笑得……呃唔唔唔,非常古怪。”
“呼呼~那是正常的,因为你也有一双难得的……蓝眼睛。”星尘掩住口唇,矜持地笑了笑。“她一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姐姐的影子。”
女孩茫然地扬起脸庞。当星尘从对方眼中读取出一缕未会其意的困惑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至少在年轻时的照片里,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细软的毛皮像雪一样白……嗯,就像你一样。”钻石星尘慢慢嘟哝着,语调里带有一种沉重的沮丧。“我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时,差点还以为是老师变年轻了呢……你是她的亲甥孙女。难道,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吗?”
“应该不是……我大概,只是忘了她而已。”女孩微微苦笑,“至少据奶奶说,她曾在母亲怀孕期间照顾过一段时间,也与父亲奶奶一道见证了我的出生。说不定,当时还抱过我呢……在家里时,我偶尔进到奶奶的卧室,经常能看到书架和梳妆台的镜子旁摆满了照片,它们甚至挤占了本应放置书本和化妆品的位置。我相信这对姐妹的感情一定十分深厚,因为除了年老时的照片,她们几乎从不单独出现……可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留意到这些平日忽视的细节。”
她紧咬嘴唇,脆弱地凝视着对方。而当其终于摆脱沉默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成哽咽。“你和你的老师,以及兄弟姐妹们组成的家庭十分单纯,可能很难理解这一点。实际上,在我和我的大多数同学眼里,那些不长接触亲属长辈,或许还不如与普通朋友关系深厚。而对待这次外出,最初我也只是单纯当作一个简单的成年礼来看待……可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忧伤,真是一种黏稠至极的情感。难以摆脱,难以割舍,像滩不起眼的蜡渍黏着在心口某处。若这两位于相识之初仍互怀戒心的女孩,意识到在与对方相拥时,互通的情感就已成为一道延展于彼此之间,名为“友谊”的银丝,兴许便会领悟这一点吧。
“你们可真像呀。”星尘低语道,“我突然觉得,比起老师,你更像是一位在儿时常来家里做客的姐姐……她,特别喜欢和我们讲那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无法改变的故事。然而每当她离开后,老师总是会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学那位姐姐。”
“她……她是谁?”
“嗯……”星尘沉吟片刻,微笑地摇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选择。”
她撩开自己亮银的鬃毛,沉默不语,如一位沉思者般再次凝视起自己往昔的家。
这栋建筑的外观已不再是优雅的巴洛克式,先后经历的两次扩建将它的平面视图变为一个怪异的几何构形;那间曾经存放宝石和华裳布料的仓库,如今堆满了落灰的课本、图书、儿童床、缝纫机和各式蹄工用具。除此之外,还有一架保养完好,在近期拜访中仍多次弹奏过的小型钢琴;曾用于展览的塑料马偶在失去本来功用后,被披上了柔软的天鹅绒,以一位艺术家的技法改造成精致多样的玩具;墙纸的破损和涂画,金属碗盘的凹坑与弯折后的银勺,远远超出独居老马所需用度的家具器物,以及其上布满的损坏和修复后痕迹,皆记载了那些过往的狼藉和欢声笑语。
星尘看着,看着……慢慢地,她笑了起来,开始非常柔声地啜泣。与老师过去教授的礼仪课程不同,这是一种有些陈旧,有些孩子气的哭泣和笑容。两种不应相容的表情,呈现于一位不再是孩童的孩童脸庞上,使这一幕注视起来颇为梦幻。
“你愿意到我家,和我的祖母见一面吗?”女孩沙哑的声音从其身侧响起。她仍未完全停止哽咽。“如果她还记得你,应该会很乐意将某些遗产,交予那些更值得继承的小马。”
“当然,我非常期待。”她揉了揉湿润的眼角,微笑地回望过去。“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嗯……请问,瑞瑞老师的葬礼,是在什么时候举行?”
“明天下午,应该是在镇政府的礼堂内举行。”
“哦,这可不好,太紧急了。”星尘摇摇头,连忙问道,“可以推迟一天吗?受过老师恩惠的孩子们不应该在这一时刻缺席。”
“这……恐怕不太可能,因为整场葬礼是由公主亲自操办的,据说她甚至会在仪式开始时亲自出席主持……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会愿意为某匹小马做到这个份上?她们是朋友吗?”
“或许,不能只是简单地称之为‘朋友’呢……”
她沉吟一会儿,将一只前蹄按在身侧的鞍包上,轻轻叹了口气。
* * *
谜团。
瑞瑞,我永远的朋友。你穷尽一生,究竟是在追寻什么呢?名誉?地位?艺术的巅峰?亦或是……某种更大的良善?
你成功了吗?你失败了吗?当疾病将你的灵魂剥夺至空时,当你在故友留下的空屋中安然长眠时,还能望及阶梯的尽头,触达到那魂牵梦萦的理想吗?没有答案,那位故友只为我留下了又一个疑问。一个需要我耗尽悠长一生,如将巨石推至山巅再看其滚落一般,注定徒劳的目标。
生命的意义。
瑞瑞是在小蝶曾居住的树屋中被发现的。当我赶到时,发现卧室乃至整间小屋都出乎意料的整洁,没有积累过多的灰尘。仍挂念着那匹天马的家伙完成了绝大部分,而瑞瑞则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她正安稳地躺在故友曾经睡过的床铺上,身体仍带着余温的,好像只是睡着了。正如她过去经常说的,完美总要与完美相衬。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是什么指引瑞瑞来到了这里?是思念吗?还是不忍?又是什么使她宁愿跋涉雪夜,选择一种如此孤独的方式独自离去,也不愿将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留给我呢?
在还算年幼天真时,我们曾进行的一次深谈。那是自我来到小马谷起她的第一场生日派对上,选择在一个轻松时刻下进行的,一次颇为沉重的对话。当时我们都喝了一点含酒精的饮料,那甚至都谈不上是酒,只是一些发酵后的橘子水。然而一直以来,我的酒量似乎都与头脑里的知识成反比。因此有些微醺,说了一些在当时的情谊下尚不能轻易出口的话。
在经过一系列包括泽科拉的药剂逆向研究,星璇时间魔法可能引发的悖论情景,在质能转换中与光速对位的等效能量,明年的时尚潮流是否会包含马辔或马笼头之类的挽具,以及一位小马母亲对龙宝宝的早恋表示担忧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我们谈及了理想。
那时,我向她透露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恐惧:
“小马利亚的君主,塞拉斯蒂娅是我的老师,而我是她的亲传弟子。这听起来似乎很值得骄傲,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然而,我并不是她的第一位学生,将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位。在其漫漫悠长的千年岁月里,由公主亲身教导过的学生恐怕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而当那些独角兽的寿命走到尽头,公主真的愿意推去一切事务赶往他们的葬礼,为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学生垂下哪怕一滴眼泪吗?甚至是在已重复了几十乃至上百遍以后?我不确定将来的自己是否能够配得上公主的一滴眼泪,但现在一定不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塞拉斯蒂娅的骄傲,成为她的门徒之中与众不同的一位。我希望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够独树一帜,让公主哪怕在我死后一百年甚至两百年,都能不时回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位多么优秀的学生。”
她听了,笑得非常温柔,淡淡地说,“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
当时的我也确实能够称得上是天之骄子,在酒精的影响下渐渐变得口无遮拦,晕乎乎地大声嘲笑着她:“你根本不是公主的学生!”可现在想来,我们当初的理想在本质上确实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
不被遗忘。
主持瑞瑞的葬礼是我而今在回首过往时,仍能感受到惊喜的少数时刻。在被确诊患病前的几年里,瑞瑞就已经陷入了事业的瓶颈期。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整整一周都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拒绝与我们乃至任何一位亲友见面交谈。而当我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破开房门时,看到一派遍地灰尘,蛛网密布,几乎像是经历地震后混乱不堪的室内环境。
一旁角落中堆满了半成品或被撕毁的服装,即使对我这样非专业的小马,也能够一眼看出它们与瑞瑞过往作品相比,有多么的平庸拙劣。而在独角兽那双晦暗无神的眼眸中,我无法从中找到任何我们过去为之自豪的骄傲和灵性。那些美丽的事物,就这样从瑞瑞的眼里消失了。
我们把她带到医院,确认了瑞瑞的脑萎缩症状以及罹患阿尔兹海默病的事实。我不确定那时病症究竟已进展到何等严峻的地步。因为无论是对安慰、哭泣,还是这一消息本身,她的回应都十分简单。只是一边流泪,一边反复地说:
“我没事。”
在那之后,瑞瑞关闭了自己所有的店面,并中止了几乎全部的合作和服装委托。时尚领域的竞争是如此残酷,仅经过了短短数年,她费尽半生艰辛建立起的荣耀丰碑就已被风化磨蚀,模糊,剥落,粉碎,遗忘……直到最后,她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才出家门,一无所成的独角兽。以一个青春已逝,才华尽失,心亦凋亡的自己,再次面临那不确定的未来。
这样的打击是谁都无法轻易承受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朋友们甚至担心瑞瑞,是否会做出某些不理智的举动。很高兴我们都错了。作为一直以来患难与共的好友,我们本就应该对这匹雌驹的坚韧顽强更加信任才是。
不久,瑞瑞带回了一匹三岁的幼驹,并为他办理了领养手续。至少在重燃生活希望上,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我们的忧虑也并未因此有所减轻——如果连她自己都需要别马去照顾,又怎么能抚养一位年幼的孩子呢?
事后证明,我和朋友们的担忧还是过早了。因为瑞瑞很快就又领养了一匹新的幼驹,然后是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直到最后,她同时收养了十七个孩子。
整个故事即使是现在看来,也是极为不可思议的。虽然以小蝶为首的我们一直在尽力抽出时间去帮助她,但作为一匹记忆和清醒时间正在日渐丢失的病马,要完成这一切的艰辛依然不可想象。
一次郊游,两排床铺,五种乐器,九项课程,十七张课桌,三十四份餐点,六十八件衣物。就这样,她将自己后半生二十余年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被遗弃的小生命上。以一位艺术家的热情、细腻和耐心,精心雕琢着这些孩子。她未能成家真是可惜了,我十分确信瑞瑞会是一位完美的母亲,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完美。
在年轻时,瑞瑞是一位十分精明的小马。摒除掉我这个特例,她一直都是自己的所有朋友中最富有的一位。因此,这使我们下意识地忽略了瑞瑞已不再有稳定进项的事实。呵,我当时真是迟钝得无可救药,竟已到瑞瑞需要向我开口借钱的地步,才注意到她所面临的窘境。
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终于意识到,瑞瑞已不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位,心细如发的小马了。
她的健忘症状从某段时间起就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忘记洗澡,忘记吃饭,忘记做早点,忘记衣裳的破洞,忘记损坏的工具,忘记魔法炉灶上的热水,忘记孩子们的姓名……有时甚至会忘记回家的路,在小马谷的街道上浑浑噩噩地游荡,直到被好心的小马或出来寻找的孩子们发现为止。施恩者与受恩者的位置也就此反转。
事实上,若不是那些曾经的幼驹们已经长大懂事,我真担心瑞瑞的晚年时光是否会艰难到一个近乎落魄的地步。
而今,那位依然慷慨的独角兽已经离我们而去。她在故去前已几乎忘记了一切,变得一无所有。可那些由其亲蹄种下的因果,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
在瑞瑞的葬礼上,我亲眼目睹了远远超出预期的悼念和哀思。不只是孩子们与曾经的挚爱亲朋,而是在她短暂一生中受其恩惠,受其感染的所有。他们是如此沉重,如此繁茂,以至就连那座还算宽敞的礼堂都无以容纳。
那些已不在其记忆中,但又真实发生过的慷慨和善意之举,如同树条的枝蔓一般向外延展,以倍增值,结为一个美丽的循环。而她便是那棵巨树的根脉,那一切的原点。
倘若她仍醒着,还躺在我身旁这张空落落的小床上,我一定会告诉她——
“你已在这世上留下了印记。”
瑞瑞的一位学生,或者说,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衣钵。我记得她,不知是否是命运的捉弄,那女孩的气质与小蝶几乎如出一辙,并且都拥有一双印象深刻的美丽眼眸。在数月前,她参加了一场我叫不上名但似乎在时尚界影响深远的服装设计比赛,并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同时也是首次获得冠军奖项的水晶小马而声名鹊起。
王宫里的一位女仆小马,用一个形象的比喻使我立刻理解了这一成就的含义——“她现在就相当于时尚界的星璇。”虽然那匹小马随后就迅速补充,称这只是一个夸张的修辞,不过我仍为瑞瑞能够教育出如此出色的女儿感到高兴和自豪。
葬礼结束后,那位女孩与我抱着同样或类似的心情,选择暂住于曾经的家。在入睡前,我们进行了一场简短而深刻的交谈。据说在更早时,这位名叫钻石星尘的姑娘曾收到一封满是糖果味的匿名信件,称瑞瑞十分想念自己,希望她能抽空回来看看。她本打算立刻出发,但却因成名后如雪片般涌来的订单而无以脱身,而当她终于推掉或拖延了绝大多数委托匆匆赶回时,才得知母亲已经过世了。
对此我表示理解,毕竟那笔违约金绝不是一名工作不久,刚刚成名的服装设计师能够承担起的费用,然而这起遗憾的影响重点并不在我。对她而言,那份愧疚和悔意,或许就只有用时间来弥补了。
女孩还告诉我,她打算在小马谷定居,并以瑞瑞的旧屋与品牌——旋转木马精品店,作为理想的起点。我当然明白这之中的深意,但仍进行了一些象征性的劝谏。然而她却说:“如果我和老师的理想相同是一个巧合,那么我希望通过由一个相同的起点开始,来证明这一切都是必然。你没猜错,公主。我将走完老师曾走过的路途,并完成她未尽的事业。”
这个回答……可还真是值得欣慰。显然瑞瑞看重这名女孩,并不只是因为她与那位挚友有几分神似。
可惜,我不敢与这名拥有高尚灵魂的女孩交往过甚,甚至不敢多看她两眼。因为她真的太像,太像那位我所爱的小马了。不论气质、谈吐,还是那双眼睛,都给我一种小蝶似仍活着的感觉。我没法以那般扭曲的眼光去看待瑞瑞的女儿,更不能将这份不道德的爱欲倒错到这名无辜的女孩身上。我可能会时常为她写信,说不定还能成为不错的笔友。
可如非必要的话……
或许下次见面,就是那姑娘的葬礼了。
极北那颗苍凉的星,暗示了今年冬季的末尾。
假若瑞瑞愿意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说不定就能去到来年,看到早春与孩子们团聚时的模样。不像我,她的一生很少有过真正孤独的时候。甚至是在离世的前一天,都与两位前来探望的养子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
然而,若要说这位独角兽的一生从未有过孤独的时刻。那恐怕,也是谎言。
瑞瑞的一生,没有爱情。
这-这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和朋友们都知道她是一匹多么崇尚浪漫的小马,也只有谈及这方面时,瑞瑞才会显露自己趋向小女孩的一面。可倘若摒除掉年轻时那段成天做着公主梦的怀春少女时期,她甚至都没有经历过初恋,初吻据透露也保留着。用瑞瑞自嘲的话来说,自己正如她所喜爱的处子星座一样,是整个小马利亚最美丽的老处女。
这是巧合吗?
我的……不,斯派克曾经追求过瑞瑞一段时间。虽然严格来讲只是暗恋,但那“暗恋”的表露方式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我这个对爱情一窍不通的蠢货都能一眼瞧得出来。然而,那条小龙当时即使是按小马的年龄标准看待也实在是太过年幼,如果按龙族的标准那更是应该躺在婴儿床里嘬着奶嘴。因此瑞瑞选择无视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出于担忧,我还在将临近成年的斯派克送往巨龙之地历练前,询问了瑞瑞对他的看法。而她的回答是:
“如果那条小龙回来时能成长为我心目中的王子,我会考虑。”
斯派克最终没有回来,在巨龙之地的生活使他与另一位雌龙相恋并结为伴侣。而瑞瑞也坦然接受了一位追求者的消失,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她不爱他吗?亦或许……只是不愿利用这条年少小龙的懵懂无知?
随着谐律的又一叶瓣凋零,这恐怕也已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团。不过,倘若瑞瑞真的曾经爱过,那在对待爱情这件事上,她恐怕也不比我高明多少。
我们,还真是犹如彼此的镜影一般相似……
该停笔了。
老实讲,即使是现在,我也在拼命克制去到楼下,观察那位女孩睡熟时模样的冲动。诚如瑞瑞所言,沉湎于回忆是十分危险的。我曾在其生前犯过这样的错误,而现在,她已离我而去,能够时时警醒,阻止我滑入无望之渊的小马,便也只剩下我自己了。
受那位酷似小蝶的雌驹准允,今晚我得以留在这间满是回忆的卧室里过夜。我会躺在这张她曾睡过的床上,去试着复现瑞瑞临终前的一幕,感悟那些沉浸在旧梦中的惶然、悲伤、困苦、孤寂、迷茫……以及,满足。
这注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 * *
致 我永远的朋友
亲爱的暮暮,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不在这世上了。我相信这件礼物不会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送达,因为负责转交它的女孩是一位格外认真,并与她的兄姊们一样敬爱我的孩子。同时,她也是我最为疼爱的一位女儿。至于为什么,想必已见过她模样的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
在开始以前,作为朋友,我必须为你补上一句道歉。很遗憾这些话不能在生前亲口说出,因为我知道你一向都很宽容,而我也缺乏足够的勇气承下你的谅解。七十余年的朋友了,仪式性的话语也不必再多费笔墨,请容许我将这份歉疚和感激浓缩在这短短几行字里。希望我们多年的情谊和默契能助你理解,在书写着这些文字时,我究竟怀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很抱歉,暮暮。一直以来对你造成的一切伤害,都并非我的本愿。愿在另一个世界,我依然是你,永远的朋友。
很久以前,当我才华散尽,连一顶像样的帽子都做不出来时。在绝望与迷茫中,我头一次开始认真思考,生命的意义。试想一下,一件服装的价值能维持多久?三年?一年?对于时下流行的款式它可能一周后就已经过时,而对于那些挥金似土的阔太太而言,一件衣裳可能在它被买下时就已经死了。
许多事物都有与之类似的特性——折旧、消弭、遗忘,这就是万物皆有终结的必然。
即使我没有得那可怕的病,没有丢失自己的才华,安安稳稳地干到平静退休,我想恐怕也只会和现状一样,只多不少。上层社会的薄情寡义我看得太多了,一名美艳的情妇在贵族心目中都无法停留一夜。相较而言,我能仅凭几件衣裳就能在他们记忆里呆上三年,或许也可称得上是“魅力出众”了。
于是在努力无果后,我换了一种新的方式追寻自我价值。是的,收养那些孩子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我自己。无论那看起来是多么伟大,多么无私,但也终归谈不上是奉献,这是我与小蝶善良的本质不同。然而,我也确实从将那些曾经的幼驹们一点点抚育长大的过程中,收获到了与小蝶相似的快乐。
虽然在孩子们都已经羽翼丰满的现在,这栋老房子在大多数时间都有些过于安静了。但回忆往昔,在十年前一个不那么空寂的夜晚,熟睡的幼驹还蜷在被窝里,像初春栽下的一棵棵小树苗般初萌嫩芽,绽放笑脸。从那时我便已经知晓,不论代价为何,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已给了这些幼驹一个安稳幸福的童年,他们将来的生命历程不会亚于任何一位父母健全的孩子,甚至更加光辉灿烂。因此,对那个收养院里面对第一个孩子时所产生的疑问:“将我的后半生都交给他真的值得吗?”
我的答案是——
我心满意足。
亲爱的暮暮,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结果,不在于记忆,不在于传承,甚至不在于其终结与否,而在于思考和追寻意义的过程。我曾失去理想和一切心爱之物,创作的艺术与挣得的名誉最后落得一文不值,终为土灰。但很快,我又从暴烈的绝望之潮中寻得了新的愿景,新的希望。
小蝶与我的离世只是一个开始,今后你还会失去更多。你要勇敢,要坚强。你要记住,无论梦境或回忆有多么得美好难忘,最终仍需要活在现实。
我们铭记过往,但不可沉湎其中。
别了,我永远的朋友。
待你和我,以及所有爱着你的朋友们于夜空重逢时,我期待着同你分享千年来的见闻。
爱你的
瑞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