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疼痛。

无一刻怜悯，无一刻止缓。如一条悲哀的蛇缠缚着躯干和四肢，紧紧勒着后背的翅膀——哦，我引以为傲的老伙计。

它恨我，它是多么的恨我。我能听见耳边的喘息，哭泣，或是喃叙的憎恨。我也能听见自己的身体在窒息前的呻吟。它一寸一寸地收紧，想要将我扼死，将我全身的骨头碾碎，即使这会为其带来对等的痛楚。我多么希望它真的可以做到。

睁开双眼，与天花板对视，经漂染后的黑暗流入视觉，紫色的月亮挤过树梢烙在无物的墙上。脖子很疼，连扭都不敢扭动一下，只能朝床边滴滴作响的机器转转眼睛——凌晨四点，赭红，荧绿，还有银森森的冷白，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那些小蝌蚪文什么意思？老眼昏花了，看不清楚，只能凭那跳跃的波形痛苦地领悟到自己没死。

我怎么还活着？

“呃唔……”

骨头断了，不止一处。反流回食管的血液使得喉间涌出一股浓烈的腥甜。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这具老迈的身体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没用了。飞也飞不高，走也走不快，活像一个不肯就死的食尸鬼。而在挣扎不休，苟延残喘了数个年头后，终于还是来到了应当就寝的时候。

死了，几乎。只差一线。

我将眼帘闭阖，听那维生机器的嗡鸣，生理信号的低音和引流管内流质滑响的窸窸窣窣。打心眼里说，我一点也不希望自己这副模样被任何小马看见。若是让大家知道，曾经叱咤风云的云宝黛西竟也成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可怜虫，那得多没面子。

不过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正如你无法指着一匹二十出头的年轻雄驹命令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护士每六小时执行一次轮换，每两小时进行一次查房，而对待重症患者则会缩减至二十分钟。我能够想象他们是如何趁昏厥时剥光我的飞行制服，接上这样那样的电极与点滴剂管，好让小马们一眼就能知道“这家伙今后只能当个累赘”。而如果你曾经照顾过生命垂危的家伙，你也会知道这是一种多么肮脏且劳累的折磨。

千万别相信所谓爱能够战胜一切的狗屁。当你需要帮两匹瘫痪在床的老马喂饭喂水，擦洗身体，倾倒便盆，收拾床褥，以及为完成这些一晚又一晚地守夜时，爱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加深你和他们的绝望：

你爱的小马那样痛苦，可你却什么也做不到。

这里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甚至连容以遐想和谈论的慰藉都不存在，只有冷酷的现实将你死死锚定在临终前的一刻。而将时间倒回，当我守候在垂危的至亲身旁，是否想过以爱和责任之名折磨他们的肉体，伤害他们的尊严，或许也是一种自私呢？

爸。妈。

我感到怨恨，泪水从眼角划过，呜咽包裹着含混的痰音与咕噜噜的反流声。我的胃破了。唾液、痰液、血液，还有其他叫不上名的液体如温泉般涌出口腔，溢流得满脸都是。监护器在我快要被自己的体液溺死前吵闹得近乎尖叫。病房内外的灯全亮了起来，白得烁目，红得刺眼，那些或许昂贵到吓马的机器几乎在医生们冲进来前就排空了我肺里的积液。

戴着口罩的小马围拢过来，好似棺椁下葬时负责填土的家伙。在他们眼里我算什么？一个浑身骨头断了的，口里喷吐着鲜血的老太太？

我愤怒地呲着牙，舌头抵在下颚上试图大喊。理所当然地，我没能说出任何能被理解的词句，唯一能够活动的蹄子也被死死地按住。他们不关心我是谁，也不在乎我曾经成就或守护过什么，他们只想让我活得更久一点。当连接着金属气罐的面罩被强硬套在口鼻上时，我几乎在嗅到第一缕甜味的瞬间便陷入了迷茫。

在本不应存在的记忆中，一个突然冲出的身影拼死截住了下坠的轨迹。我没看清楚她的模样。但我知道谁能，谁会，谁敢，去阻拦已经突破音障的我。而这大抵也是她无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在害怕吗？大概吧。即使她做了很多让我讨厌的蠢事，但我仍然无法不去担忧她的安危。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呼……

就像妈妈一样吧。

* * *

“公主术后恢复的怎么样？”

“还在昏迷。”医生从桌面堆放的一沓文件中抽出一页。“上一次检查，我们发现殿下的第二，第三和第四根肋骨已经自主合拢了。天角兽的身体素质真是个奇迹。”

院长满面怒容，匆匆将沾上血液的医护服放归到清洁推车里。

“她真是疯了。用肉身接一匹高速飞行的天马，那简直跟去硬抗一枚炮弹没什么两样！”

医生递来一壶水。“院长，这样评论公主是不是有点无礼？”

“我不关心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得活下去。”院长喊道。他在忙碌后口渴得厉害，将水壶饮干后又去接了一瓶。“听着，你是主治医师。我要你确保她在医院待足三天，至少要确定胸椎受到的损伤已经痊愈。至于另一名患者，她出血量较多，但骨骼和内脏的受损并不严重，在固定腿骨的同时也要注意预防血栓形成。对于这个年龄段而言，她的康复基础相当不错。如果在别的医院，他们可能只会说‘有重新下床的可能’。但在这里我要的是一定，你明白吗？”

“关于后者，我们已经约好同骨外科筹措新的手术方案，预计明日清早就会交由您来核准。只是……”医生面露难色，“殿下若是要求出院怎么办？我们怎么能拦得住一位公主？”

“那就交给我，我去解释。”他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做好你应尽的本分。”

“是，院长。”

这部作品将会是我近期的重点，我会暂停手头其他的坑以专注于将这个坑给填完。预计完本将在二十万字以上。此外因为读者建议，为提升阅读体验，从此开始我将采取分章发布。而对于目前已发布的三个章节也会在云宝的部分完成后，进行重新分章与相应修改。

计划对苹果杰克的部分进行一到两万字的精简，对瑞瑞的部分则集中于对情节大幅度的修订润色。至于小蝶的部分，由于发布时间较早，水平较菜且对后续情节发展的规划并不完全，因此计划进行大幅度的重写与扩写，计划在两万字以上，并且能与我现在的写作水平相匹配。

考虑到这部作品是我目前在框架构思上最完整的作品，同时也是在情节编排与文字风格上最满意的作品，同时也是目前我手头上唯一有可能填完的大坑，我会尽量确保它在完结时能够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