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绑腿和垫在蹄子下面的垫蹄铁块,每走一步,露娜都能感受到石子卡在蹄子里的难受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露娜埋头仔细研究过,泽拉王国境内的道路其实并不算是路,只是由于被踩踏得多了,泥土被压实,再也长不了野草,这就算是路。刚开始,裸蹄走在这样完全原生态的路面,露娜的确感到很舒服,有一种和土地与草木接触的亲密感,日光照射过的路面松软而温暖,不过,单纯只是踩在这样的路面上是一回事,但是,要用受伤的蹄子踩着这样布满碎石块,并且凹凸不平的路面长途旅行,又是另一回事了。在这样的泥土路上长途旅行,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露娜在心里咒骂了白金,以及她那群业余刺客几百次。最开始她伸直了脖子,大声诅咒,不过露娜嗓门虽大,但也只是咒骂白金吃牧草被草籽塞住鼻子,出门蹄靴带子崩裂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旁的无序听得头疼,叫苦不迭,忙称道露娜还真是心善,毒誓下咒都舍不得下狠蹄,还好只是自己听到,如若是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随后的几个日刻,无序耐心地向露娜提醒,王国的公主是不会吃牧草的,那是贫困的坎诺马儿才有可能接触到的食物,并且向小露娜解释清楚了什么叫做奶油,蛋糕,以及洒满糖霜的雕花黄油之类的王室特供之后,露娜的咒骂便终于升级,升级为让白金吃蛋糕被奶油糊一鼻子。
听到无序这一席话,露娜颇为震惊。什么?牛奶发酵,还要浓缩?还要和一堆名字听起来就很糟粕的东西搅拌成黏糊糊的糊糊,最后就怎么这么拍一下那么摇一下,就成了一种食物。在她的认知里,牛乳本身就腥味厚重,闻一闻就已经浑身难受,现在那些王公贵族还要把它如此加工,然后大口吃掉。嘿!究竟是哪个萨德侯爵发明的酷刑!
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中走走停停,直到露娜的后蹄崩进了一粒碎石块。
犹如被雷鸣咒击中一般,愤怒的火焰在露娜的心中喷发。露娜将憋了一上午的火全部都撒到那颗小石子上。一个撅蹄,石头便从蹄子缝里被踢飞,在草地上翻滚,随后被一击强光覆盖,火光迸发,周围的杂草被烧成灰烬,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而那块被露娜怀恨在心的石子也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飞,飞到了几十米开外,彻底找不见了。
因独角涌入魔力,而让全身充满的力量,随着爆裂攻击咒语的释放,而彻底放空,露娜耸着肩,独角保持着瞄准刚才碎石块落地的地方,大口喘着气,像是在叹息。随后,无助的饥饿感涌上来,让她强撑着的双蹄发软,再也无法站立,整个马倒在了地上。
是愤怒么?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要是的话,自己究竟在愤怒什么呢?疲惫的感觉涌上来,露娜索性调整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躺着休息,无序也懒得扶露娜起来,也坐在一旁,给自己那条腐腿上蜡油。
刚开始踩在这样裸露的泥土地上时,让露娜感觉到十分的温馨。她想起了和姐姐一起在煤矿坑旁撒丫子奔跑、跳跃的日子。
矿坑旁总是充斥着硫磺蒸汽,以及腐败植物的臭味,但露娜从不在意这些,不顾肚子饿得咕咕叫,每天都和姐姐一起疯一般的奔跑,玩耍,也不需要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不能想同龄的小马驹一样,把头埋在妈妈的怀抱里。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们两姐妹就得面对无休无止的劳作。
“我可爱的好露露。”无序见露娜满脸愁云,便出言安慰道,“就像乞丐喂养着他满身的虱子,你也在用幼稚喂养着都快溢出来的愚蠢。”
露娜闻此,狠狠地剜了无序一样,恶狠狠地道:“你在说谁是虱子?”
无序却不生气,也不回怼,只是继续乐呵呵地给自己近乎腐烂的假腿打上蜡油。
时间已到下午,火石镇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由于中间横跨一座山脉,火石镇便成了由派尔兰到泽拉堡的第一座城镇,若是熟悉路线,蹄程拉满,也要至少10天才能走到,更别提无序这腿脚,走走停停,加上不熟悉路,这段路两马一共走了16天。
小镇的确是个小镇,一座低矮的夯土围墙把整个小镇的范围围了起来,里面只是横横纵纵几条路,包围着一座集市。拉着的车的车夫在压实的泥土路上走过,扬起尘埃,几只本该关在鸡舍里的母鸡扑腾着翅膀,满小镇乱窜,一匹雌驹斑马追逐着逃跑的鸡,帽袍的帽子都披散着,很多斑马孩子们或躺在空地上,无忧无虑地晒着太阳,或追逐着,相互把对方扑倒,沾满了一身的泥土。
几个孩子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都凑上前来,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围观着这两位鬃毛颜色十分稀罕的马驹,相互低语着这两马额前的独角究竟诞生于何种诅咒。
露娜再把帽袍裹紧了一些,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注意,这个动作露娜并没有用更方便的魔法,而是伸出蹄子拉扯了帽袍的边缘,这很不符合她平时的习惯,动作别扭,还差点绊了自己一跤,毕竟宽大的袍子尺寸太大,几乎连她膝盖以下都遮住了。
被很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非常糟糕,露娜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便是尽量避免成为关注的焦点。
没马能注意到你,麻烦也就注意不到你。这是多年来和姐姐一起在坎诺讨生活的经验之谈。
在被更多的孩子盯上并且围观之前,无序拉着露娜加速快跑,在进入集市广场钱甩掉了那几个好奇心旺盛的斑马幼驹,几个拐弯,正好跑进了小镇唯一的客栈。
这样一个都不会有什么马来的小镇,怎么还会有如此大的一间客栈?露娜虽然很感激能找到躲避麻烦的避风港,但她还是觉得,客栈对于火石镇而言,算是相当多余的配置。
会有商队把这里当做途径地吗?不都是走近海海运,以便绕过派雅思科峡谷么?进到客栈里,这里的萧条也更加印证了露娜的看法,
说是客栈,这里其实就是一顶巨大的帐篷,贴墙靠近了仔细看,露娜才发现那并不是帐篷,而是圆顶形的木结构建筑,只有一层楼,屋顶是密密麻麻的木枝和干茅草铺就,想来只能遮遮风,挡挡雨,一旦气温骤升或者骤降,呆在这种木质结构的房屋里根本就是活受罪。
露娜按照自己进入新环境的习惯,找了个墙角,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缩在这个小角落里,露娜猜注意到这间客栈的简陋,原来不光是屋顶用的树叶来糊的,就连墙面其实是用粗树枝条搭建起来的笼框,然后再用晒干了的椰树叶子稍加填充,只是树叶墙的表面涂抹了厚厚的椰子油,看起来黑黝黝的,难怪第一眼看上去会以为这是砖墙。那些深褐色的干椰树叶也是填得马马虎虎,本来也同样应该叠瓦覆盖的墙面,竟然只是平铺盖了一层树叶,用蹄子轻轻拨动,树叶墙竟然都漏风了。
一想到斑马大陆狂风肆虐的雨季,露娜便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屋子都只用树叶糊墙,而且糊得如此马马虎虎。雨季的大风一吹,多厚的树叶墙都挡不住,不如就让墙面被吹掉,来年糊新墙。
可这些斑马,雨季的时候住哪儿呢?直接用砖头砌房子不是住得更舒服?
露娜左看看右看看的功夫,无序已经和客栈老板招呼上了。无序伸蹄指指点点,约定好了床位,正在砍价。整个客栈只有一层,没有分隔开的房间,大厅贴侧树叶墙摆着几张床,这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了。店家模样的矮个子斑马敲着充作柜台的小桌板上的木片,木片上刻着每一张床的价格。一张床每晚15铜索。
泽拉王国流通的货币是纯金属货币,币值最小的铜制币,用索来计量。
无序翻翻鞍包,摸出了一枚刀柄铜币,这是周围几个小公国自行铸造的钱币,随后他拜拜蹄,表示自己没有泽拉铜币,希望店主能够找零。
泽拉王国偶读贸易发达,周围的部落,公国都有自己的货币,所以这些在斑马大陆上流通这的各式各样的金属货币,就需要换算币值,才能顺利流通。
店家皱皱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接下这一单生意,不过萧条的客源最终让他决定还是继续和无序讲价钱。店家举铜刀币,在桌子上敲了敲,随后又在桌子上的天平的铸铁底座上敲了敲,然后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枚王国铸铜索币,互相敲了敲。
做好这些,店家猜才点点头:“成色不错,里面没有气泡,也没有空洞,就按1兑1来算吧。”
听到这话,无序立刻板起脸来,伸蹄作势要拿回自己的钱币:“店家,这就不对了,我这是青铜币,你怎么能按铜币的价来算呢?”
店家听后也面露不愉快,不知是不是小心思被看破,故意迁怒在了无序身上。“那就1兑3索吧,现在这行情只有这个价了。”
“这可是考特克大公铸造的青铜刀币,成色可比泽拉堡那些掺铅都快掺成纯铅的货色强不知道哪里去了。”无序显然不满意这个报价,“1兑5。”
“1兑3.5,不能再比这个高啦。”
“1兑4。要还不行,我就去找个地儿,把它兑成泽拉堡的钱币,到时候你就等着收铅货吧。”
店家又和无序讨价还价一番,最后终于同意按照1兑3.7索的价格来收费。店家将青铜币放在一块木牌上,用放在天平旁的石刀轻轻压下去,刀币的一角就被斩落下来,放到天平上一称,换算下来还不够,于是便用两块木牌夹住刀币,轻轻一拍,又折下来一小块青铜,称重后,甚是满意,便把铰下来的青铜收进自己挂在脖子前的口袋里了。
这块大陆上的商家就是这样,由于流通的钱币太多,各种钱币之前的换算都没个准头,加上很多地方铸造的钱币都不是用的纯铜,里面可能会掺铅,掺铁,于是斑马们便采用了最简单的办法来则算币值。划分金属成色以后,直接称重。
解决了住宿问题,无序收好了被铰掉一半的钱币,又向老板讨了两腕麦粥,稍稍填了肚子。
吃过一点东西垫了垫肚子,露娜的理智才终于慢慢恢复,随后就开始为剩下的路程发愁了。
“还不如就睡外面路边呢。”露娜看着最后一枚铜币已经不剩下多少,不由得心痛了起来。有些不情愿,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这距离泽拉堡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呢,咱们口袋里已经见底了,还不得节约点?”
“再怎么节约,这几块铜板也不够我们走到泽拉堡啦。”无序说得倒也轻松,“我的好露露,钱可不是省出来的,是得赚出来的。”
“怎么不够。”露娜吸了吸鼻子,“啃树皮也好,裹着帽袍睡觉也好,在哈顿,还有北奎兰,刺客追我们到山里,还不是这样躲山里过来了。”
无序摇了摇头:“目光短浅。我问你,要是现在真到了泽拉堡,我们又该从哪儿查起?缇娅带出来的线索还是太单薄,只是说线索指向斑马大陆。咱们之所以要来泽拉堡,只是因为那儿是斑马王国的首都,最容易搜罗到情报而已。万一到了泽拉堡,咱们还跟现在一样,两眼一抹黑,怎么办?万一查出来线索,咱们还得往莱文歌迪亚,或者佩索斯那么远的城邦跑一趟,光靠树皮能过得去吗?”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思中。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去泽拉堡呢?在旅途上耗费了如此多的精力和时间,露娜发现自己都忘了一开始的想法。来斑马大陆,是为了寻找天角兽,以便解除自己和姐姐身上的诅咒。
可天角兽又是什么?能找得到吗?如果找到了,真的就能解除让自己长翅膀的诅咒吗?
越想这些,露娜就赶到越迷茫。想着想着,她长叹一声,被遮在帽袍里的那双羽翼也快耷拉拖到地上了,蝠翅尖刚刚触碰到地面,吓得她一个激灵,赶紧将这对受到诅咒的翅膀藏好。
还好周围没有马,店家正在第二次地给那几块碎青铜称重,好像多称几次就能让青铜生几个崽儿似的,根本就没留意到店里唯二的顾客在谈论些什么,也没有留意到房间里正站着一匹既有独角,也有蝠翼的蓝黑色小马。
露娜完全没有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真正把他们给难倒了的,不是什么追兵,也不是什么线索,不是什么长途跋涉,而是钱。没钱,寸步难行。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露娜感叹一句,有气无力地像个被醋泡了一整晚的茄子。
无序只是瞥了一眼店家装钱的小抽屉,整个动作略有些浮夸应该是故意做出来给露娜看的。“铜币就在那里,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把它们拿到蹄子里。”
“你是说……”露娜瞪大了眼睛。去偷?蹦到露娜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而且无序也只有可能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错。”还没等露娜回答,无序便像是已经猜到露娜要说什么似的。
露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你的意思应该是……”
“正是此意。”
“真的是这个意思?”
“不错。”
“可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你已经说了。”
“可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用语言说,但小马的语言可不仅仅只有声音。你的眼睛已经把一切都说啦。”无序拉着露娜走出了客栈。“听我说,我的好露露,为了找到答案,揭开真相,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
“不要犹豫,把你最本能的想法说出来!”无序刚刚笑嘻嘻像是开玩笑的表情立刻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真的是你的一切吗?”
“是的!就连死也在所不惜!”
“胡扯!”无序大喝一声,“至少有一样东西你是不舍得献出来的,那就是你那可笑的自尊心。”
露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令吓了一跳,下意识畏缩了一步,不料无序却步步紧逼,瞪着露娜。“我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考验等着咱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不能拿出全力来面对,倒还不如现在就打道回府,回派尔兰去,乘船回坎特洛特去,找你的老姐去,躲在她怀里哭鼻子去。哦,对,我都快忘记了,现在你们两姐妹都是又有角又有翅膀的怪胎了,被诅咒啦,你可以躲在缇娅的翅膀下面哭鼻子,这样一边哭还能一边吹吹风,泪会干得比较快。”
“可……我……”露娜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蹄已经踩到拖到地上的帽袍后角了。
“或者,如果你不想要哭的话,你想要找到解开诅咒的方法,找到整件事情,疣疖病,太阳熄灭,通往永恒之路,一切一切的真相,找到用来扳倒白金公主的筹码,那么等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前走,继续向前走,不惜一切代价地向前走。你需要付出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条命那么简单,你可能会怨恨自己的行为,可能某一天,你会觉得,死亡是最简单的选项,而继续活着,探索下去,是更加痛苦的道路。”
说到这里,无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连这点觉悟都没做好,那就趁早回去找你姐,免得耽误你和缇娅抱成一团哭鼻子的时间。”
露娜一直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