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大灰狼Lv.5
夜骐

回归【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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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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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废物。
  
  斯派克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听到内心这样的独白,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是盛夏的晚上,太阳落山以后,大地依然散发着余热,就连吹拂的微风中都带着一丝只属于夏天的燥动。那晚上是一场派对,具体的主题,斯派克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庆祝小马谷建成,或者夏日节庆典。萍琪在城镇大厅里筹划了派对。
  
  整个小马谷大半的居民都前来参加庆典,大厅里的小马们有说有笑。斯派克的朋友们忙碌着,而他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事可干,暮光只是让他在派对上玩的开心,而他却真心想要帮上点忙。一直到庆典接近尾声,斯派克都抱着一只大广口杯,不停地往里面添加潘趣酒,然后喝掉,又添满。正餐是是倒胃口的花椰菜,紫甘蓝沙拉,以及干草炖菜,斯派克吃了不少甜点,那些都是萍琪烘焙的佳品,倒也能吃饱。可没谁想到单独为他准备一份美味的宝石碎块,事实上,整个庆典上都没谁注意到他。他试着跟天琴还有小呆聊聊天,只可惜,没什么好聊的。
  
  后来他找到了瑞瑞,嘟囔道:“也许,下次可以让我去给阿杰当助手,我可会做菜啦,或者,我可以帮帮你呢。”
  
  “斯派克,我的小可爱。”瑞瑞从随身携带的梳妆盒里掏出梳子,捋了捋本来就不乱的鬓毛,“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庆典而已,我们并不需要什么助手呀。”
  
  “可你们并不需要助手,不意味着我什么重要的事儿也不能做呀。”斯派克说。
  
  “小可爱,这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瑞瑞收好了梳妆盒。
  
  “这是,这当然是。”斯派克点点头,“我是说,嗯……你们都有自己的能力,有自己的天赋。云宝是天气管理员,萍琪是烘焙师,而你,瑞瑞,你是服装设计师。我是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定位,而唯独我没有。”
  
  “你有的,斯派克,你有。你是头号小助手。”
  
  “可我不想当小助手,我想跟大家一样,我想独当一面,我想……我想成为你们那样。”
  
  “噢,斯派克。”瑞瑞眨眨眼,“其实,你只需要做回你自己便好。”
  
  斯派克并没有回答,他不安地埋着头,他不想让流露出难过的表情。瑞瑞的安慰并没有任何用,只有斯派克自己知道。当朋友们叫他“可爱的小龙宝宝”时,他总是想要反驳,可那完全没用,他总是被当做幼稚的孩童,可他不想总是碍手碍脚,并不想仅仅只是做好他自己。
  
  他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这些,大概就是关于那个夜晚全部的记忆了。
  
  1、
  
  斯派克是在友谊城堡的地下室里发现这间密室的。
  
  一大早,暮光闪闪的可爱标记就被吸引到了友谊地图上,她与小蝶一道被征召,去解决友谊问题。斯派克终于得以从反反复复,无聊且无用的图书整理工作中暂时解脱了出来。在那个本应美好的上午,他如同往常那样,打算去找瑞瑞,也许帮忙打理一下精品屋,也许一块儿出门野餐。
  
  斯派克洗了澡,拿起剪刀修整了一下立鳞,让它们看起来更加对称了一些。刚刚在帮暮光找书的时候,他打翻了一瓶枪乌贼墨水,那东西铁锈味很重,出门前斯派克还担心气味没有被洗掉,还特意找来毛巾,裹在自己身上闻了又闻。
  
  在小马谷这座小镇上,旋转木马精品屋可真算一间很大的店铺了。他很喜欢那座房子的造型,以及配色,站在门前敲门的时候,斯派克还有些小犹豫,思索着是否应该去买一束花。可想来想去,他还是叹口气,径直敲开了门。
  
  瑞瑞迎了出来,望着他眨眨眼:“噢,我的小可爱,斯派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嘛?”她的音调糯柔,如溪流般温馨,斯派克很快便注意到,瑞瑞精神不佳,略有困倦,应该是昨夜通宵未眠。
  
  在斯派克眼里,这匹白色独角兽的美艳与丽质是与生俱来的。她的面庞乖巧,湛蓝的眸子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那般扑所迷离,在长长的,好看的紫鬓遮拦下时隐时现,似乎闪着光。优雅的眉毛微微扬起,就像夜空的薄雾般,点缀出脸蛋那优美的轮廓。瑞瑞通体洁白无瑕的绒毛细腻柔和,就像是用象牙雕琢出似的,有一种高贵而且冷艳的质感。斯派克每每望着瑞瑞愣神,都会觉得有一股蕴含着朦胧的美在她身上弥散。
  
  “我?哈哈,我好得很,不需要帮助。倒是你,瑞瑞。碰到什么困难了?”斯派克挠挠后脑勺,另一只爪子搭在橡木门上,不知不觉在那上面划出一道印。他赶紧将双爪背在背上。
  
  瑞瑞打了个哈欠,释放了一下压抑已久的倦意:“抱歉,小可爱。马哈顿时装节还有三天开幕,我正在设计要送去参赛的作品。”瑞瑞说道,“但之前几份设计都不太成功,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原来是这件事。几个月前,瑞瑞就在忙碌这件事了,斯派克当然记得。他还记得会有瑞瑞最崇拜的几位设计师会在时装节上担任评委,为最杰出的新锐们作出专业的点评,并且提供进一步的指导。紫色的小龙本来并没有奢望能帮上什么忙,他做不来裁缝活儿,也没有任何艺术细胞。
  
  但是现在,斯派克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这个念头抓住了他的神经末梢,拉扯着,令他呼吸急促,双手颤抖。他知道这有些逞能,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他想要帮着瑞瑞完成作品,这样就能令瑞瑞刮目相看了。这样就能令所有马刮目相看了。
  
  斯派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别忘了,我可是暮光的头号小助手,只要有我的帮助,能有什么事完不成的?”
  
  “小可爱,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
  
  “拜托啦,你只需要专注于服装的设计便好啦,剩下的杂活,放心大胆地交给我便好!”斯派克倒也不觉得这又有什么难的,而且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还有三天,时间本就紧迫。
  
  瑞瑞眨眨眼,目光如流荫。这令斯派克为之陶醉。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或者说,在斯派克周围发生的事情,从来从来都没有顺利过。刚刚完成布匹分类整理和挑选的工作后,斯派克并不满足于这些小打小闹,他主动请命,帮着准备一会儿要用到的绸带。
  
  可他量错了其中一条绸缎的尺寸,这小小的失误让衣领的两边不对称,使得瑞瑞好几个小时的工作完全白费。斯派克一边咒骂着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更加卖力。他一转身,尾巴扫倒了桌子上的可可茶,那杯提神饮料泼满了瑞瑞一身,同时也沾到工作台的半成品上。瑞瑞几天的努力全部白费了。接着,还不到十分钟,斯派克在心烦意乱之中,铰断了缝纫机的齿轮。修不好缝纫机,便做不出衣服,这下,别说三天,恐怕一整周之内,瑞瑞都没办法完成她的参赛作品了。
  
  白色的独角兽累得瘫倒在躺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斯派克慌忙道歉,恨不得挖个坑躲进去。
  
  “斯派克,也许,你别老想着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能做好,有的时候,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瑞瑞的话就像锋利的钢针,刺中斯派克的胸膛,使得他窒息,让他呼吸急促,令他隐隐作痛。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什么也做不好!”他几乎是在咆哮,言语里充满了自责。
  
  “噢,不,斯派克,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做什么。”
  
  “够了!你们都讨厌我!”说完,他夺门而出,逃命一样冲回友谊城堡。
  
  废物。
  
  斯派克自己骂着自己。回家的这段路显得极为漫长,然而他只是想找个冷清的地方独自躲起来。血液向着他头部剧集,令他感到头脑发胀。突然,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掏空了他的内心。
  
  你一无是处。
  
  “不!才不是呢!”纵使他这样吼道,也没能压过有心而生的,对自己的厌恶。他愤怒地摔上门,大门旁的花瓶咣当滚落,摔成碎片。
  
  认命吧。
  
  “不!”斯派克冲进了地下室,在阴暗的小角落里躲了起来。
  
  废物。
  
  “我!不!是!”他一脚踢了出去,黑暗中,踢中了某个铸铁底座,脚爪钻心的痛令他嚎叫着跳了起来,他摔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板上,蜷成一团,放声大哭。
  
  过了好一会儿,痛意消散,斯派克爬了起来了。他看到刚刚踹中的底座,那上面,摆着一面时钟。
  
  这东西加上底座足足高出斯派克一个脑袋。钟面平平地立在底座上,不对,并不是立在那上面,斯派克很快发现,钟面是漂浮在底座之上的。
  
  整个钟面以青铜浇注而成的,淡黄,泛着点红,表盘被24等分,都标示着刻度,一枚红色的指针停在正上方的那枚刻度上,那里,大概就是零的位置了。侧面还有表示日期的小转盘,里面有五个小数字,全都标示着0。斯派克踮起脚来细看,在钟面上附着了一块发着光的黄铜铭牌,那上面写着“回溯”。
  
  大概是谁暂时存放于此的魔法器物吧。而那块铭牌,就是整个法器的魔力之源。小龙想起最近露娜公主嘱托暮光代为保管几件古物,友谊公主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胡乱地将那些东西按照体积大小归类后,就丢到地下室的储物间里了。这件大钟应该就是代为保管的物件之一,至于它们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暮光也没有弄明白,对这方面毫无兴趣的露娜更是不知道。再后来,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随意拨弄着那上面的指针:“回溯,回溯什么呀,要是能回溯时间就好了。”随后,他收拾收拾心情,从地下室爬了上去。
  
  大厅里那只装饰花瓶好端端地摆在原位。
  
  “什么?我明明……”斯派克抿抿嘴。毫无疑问,那枚花瓶本应该是摔成碎片了的。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这令他的心砰砰跳。
  
  斯派克抓着一枚闹钟,跑回了地下室,找到那座计时器,轻轻拨动指针。大概一个刻度。而后他返回大厅。
  
  手里的闹钟显示的时间比整个城堡里的钟表快了一个小时。或者说,整个世界的时间相对于斯派克而言,慢了一个小时。
  
  那是一台时间回溯钟。斯派克终于肯定了这个猜想。指针向前拨动多少刻度,就能将时间向回倒转多少个小时。
  
  2、
  
  十年之后,斯派克自学成为了技艺高超的裁缝。然而在他的朋友们看来,时间并没有流逝哪怕一分一秒。
  
  回溯时间钟每每向前倒转24小时的时间,小轮盘上的数字就会向前跳动一下,预示着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当小轮盘上的数字已经接近四千的时候,斯派克认为自己的技艺已经娴熟。
  
  他先花费了5年的时间打下了基础。首先是素描和彩绘,按照图书馆中找到的技艺培训指南一步一步地来。指南上说,有敏锐的空间感知能力会对成为优秀的裁缝大有裨益。而学习绘画最能培养这项能力。
  
  于是斯派克便开始绘画。他花了很长时间的练习才能不借助直尺而画出直线,接下来是静物,然后是不规则物体。
  
  绘画之后,就是在缝纫机上无休止的练习,练习,以及练习。
  
  但是,成为一名裁缝这件事,对他而言,本身就相当困难。就连把线缝成一条直线,他都耗费了整整一年,才初见成效。斯派克总是把事情搞砸,糟糕的事情总是意想不到地发生。有的时候心情不好,他会大肆发泄,将友谊城堡砸得乱七八糟。而后又将时间回调,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有的时候,他会半夜三更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彻夜失眠,那些恐怖而且令他绝望的画面会在他脑海里不断回闪。他梦见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还有嘲笑,朋友们都离他而去,他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面对瑞瑞嫌弃的背影。这是他最害怕的。
  
  很多个晚上,他都必须睡在地下室,挨着回溯钟,这才能勉强睡着几个小时。挨着那口钟,令他感到安心。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
  
  终于,斯派克将时间倒回到他曾经搞砸了的那个早晨,来到了旋转木马精品屋。
  
  瑞瑞惊叹于斯派克的天赋,将他称之为“天才小龙”。然而,只有斯派克自己知道,他拥有的并不是天赋,或者才能,或者其他那些他所需要的东西。他所拥有的,只有时间。一直以来驱动着他走下来的,除了他对瑞瑞的向往以外,还有那么一点点,他自己对自己的渴望。他渴望变得更好,变得更加完美
  
  然而现在,拥有时间就够了。
  
  斯派克和瑞瑞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粗成品赶制完成,这其中还加入了他大量的创新。在瑞瑞构思的基础之上,斯派克让一些小细节变得与众不同。更加凌厉的腰线,更加犀利的线条变化,他们共同完成的这件衣服堪称真正的精品。
  
  马哈顿时装周顺利开幕,斯派克跟着瑞瑞一道送去他们共同完成的作品参赛。
  
  时装节预料之中的顺利,瑞瑞的展台好评如潮,他们毫无悬念地获得了晋级全国决赛的资格。再过一周,来自全艾奎斯垂亚的设计师们都会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齐聚皇城坎特洛特,在塞勒斯缇娅公主的见证下,由评委评选出“最具天赋的新锐设计师”。当然,这些设计师们必须拿出全新的设计。
  
  火车上,忙碌了好几个通宵的斯派克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随后倒头就睡,没过多久,便被瑞瑞叫醒。
  
  “你打呼噜呢,周围的乘客都盯着你看。”瑞瑞推了推斯派克的后背。
  
  “不会影响到谁的,再说,别的马又不会在车上睡觉。”斯派克抗议道。
  
  “坏龙龙。”
  
  “瑞瑞,有你在我身旁,我感觉很舒心,一下就睡着了呢。”
  
  “我?我吗?”
  
  “嗯呢。”斯派克点点头。
  
  瑞瑞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起伏的山峦,她那晶紫色的尾鬓不安地耷拉在座椅上,来回扫动。这是这是雌驹不安的表现。
  
  斯派克也挪到对面座椅上,与瑞瑞一同看着车窗外。窗户虽然关着,但却挡不住风,瑞瑞的鬓毛随着忽强忽弱的风来回摆动。座椅上的坐垫是粗麻布材质的,里面塞填了棉花,这种坐垫的确很结实,而且很好清洗,但却完全不透气,若是一路上坐在那上面不挪窝,就会悟出汗,黏糊糊的。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火车已经靠近小马谷,再通过一座桥,就快到车站了。
  
  “你知道吗,瑞瑞,我们一起缝制出的那件衣服,你穿着真漂亮。”斯派克突然说道。
  
  “小可爱,你的嘴真甜。”瑞瑞笑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起,形成好看的弧度。
  
  “嘿,这还用我说吗,你在展台上那么耀眼夺目,从身旁路过的小马们,都忍不住回头多瞧上你两眼呢。”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有一点自夸,但是,能有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头号小助手,这不是挺正常的嘛?”
  
  “是呀,不过,那些时装评论家们说的话,我还真一句也没听懂。他们说,这件衣服上突出的新古典主义气质是唯一的败笔。”斯派克拉开了车窗,新鲜的空气灌进车厢,外面正好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但是清凉的雨滴飘在他脸上,这令他心旷神怡。
  
  “评论家们说的是尾角。”清风将瑞瑞的鬓发完全托起,几乎挡住了她的面颊。
  
  “尾角?”斯派克摊摊爪。尾角是衣服的后下摆上的一块布条,或者内扣,用以和尾鬓固定,防止衣物松脱。通常它都会被隐藏起来,而斯派克并没有完全按照瑞瑞最初的设计进行制作,而是加入了一些他自己的想法。他用一根黄铜薄片代替了装饰布,并且将尾角直接作为全新的装饰,这样令整件衣服显得更加有层次感。
  
  “是呀,小可爱。如果你有读过艾奎斯垂亚的服饰发展史,就会知道,在古代,已婚的雌性马驹会在尾鬓戴上一枚金属质地的小圆环,这枚金属环就被称作‘戒止’,提醒其他雄性不要动非分之想。只不过,这项风俗在几百年前逐渐淡去,而后就被遗忘啦。”瑞瑞停了下来,拿出绢布来,擦干了小龙额角上滴落的雨水。“你在尾角上镶了一圈黄铜装饰条,看起来就像‘戒止’呢,所以,会有一种复古的情怀。不过,评论家们似乎普遍都不太看好古典风格。”
  
  “我倒是真的不知道,瑞瑞,我只是觉得多加一些装饰会更好看。”斯派克答道,“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搞砸了。”
  
  “并没有呢,斯派克,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瑞瑞一边说着,一边将发鬓捋到了脑后,“也许你可以学学小马服饰的变迁史,你有天赋,没准那一天,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设计师。”
  
  “真正的……设计师……”斯派克记住了这句话。
  
  “你在想什么呢,小可爱?”瑞瑞问道。
  
  “啊,这个雨,淋在身上,很舒服呢。”见此情景,斯派克赶紧答道。
  
  “是么?”瑞瑞摇了摇头。
  
  “是呀,是的。这个雨,就跟瑞瑞你一样呢,很温柔呢。我喜欢被雨淋着。我喜欢你。”说完后,斯派克赶紧低下了头。每次说到这样的话题,他都会无法自我,出了把头埋下去以外,近乎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这般积极的暗示,已经近乎于表白了吧。
  
  然而,瑞瑞却暧昧地将话题引开了。抱歉,也许还不到谈论这个事情的时候。抱歉,有些事情还无法理解。
  
  斯派克胸中燃烧的火焰并没有被浇灭,他只是认为,他与瑞瑞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也许,只是时机不对吧。他拥有时间,近乎无穷无尽的时间。他想,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就能融化瑞瑞内心的坚冰吧。
  
  3、
  
  斯派克成天泡在图书馆里。是时候了,他说道,是时候成为真正的设计师了。
  
  最开始,他请教了暮光。“任何事情,都得从理论学起!”暮光闪闪自信满满地说道。通常情况下,斯派克都会对书呆子公主的话将信将疑,不过这一次,他觉得暮暮说得没错。从基础开始。
  
  裁缝在艾奎斯垂亚是一项拥有悠久历史的职业,关于如何制作一件衣服,如何设计一件衣服,都已经形成了独自的体系。就像一片森林。而斯派克要做的,就是进入这片森林。他从一些枯燥的教科书入手,由浅及深地接触时装设计这个行业。整整五年的时间,他都在跟那些枯燥乏味的理论书较劲。
  
  每天晚上,他都会看书看到很晚,有的时候实在是太困,就会直接枕着那些书本睡着。
  
  瑞瑞那儿存有大量的时尚杂志,斯派克精选了他自己喜欢的设计,然后将其在纸上重复出来,并尽量还原那其中的每一条脉络,甚至每一个针脚运用的技巧,之后,他会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将成衣做出来,从各个角度观察。然后进入下一个案例。当他已经背熟了这些作品的每一处细节,闭着眼睛都能做出其中一件成衣后,斯派克便搜罗到所能找到的所有设计作品,分析各种处理方式的利弊,并且试着去改进它们,让它们趋近于完美。
  
  有的时候,实在是缺乏斗志,他会跟瑞瑞聊聊天,散散心,很快又能重新找到学习的动力。有的时候,夜深了,万籁俱寂,斯派克会感觉到空虚,甚至寂寞。他想要哭泣,然而,有一个强大的信念支撑着他。
  
  你可以成为“他们”的,斯派克告诫自己。你可以的。
  
  有的时候,在拨动指针的时候,他会看着那座回溯钟会愣神。日期表盘上的长度是有限的。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座钟所能回溯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呢?这个想法令他感到很害怕。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失去,还是害怕不配拥有?斯派克将不安与恐惧雪藏了起来,编造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美好幻境,让自己深深的陷进去。就跟因拨浪鼓的噪声吸引而暂时忘记哭泣的小婴孩一样。
  
  二十年这样过去了。
  
  在这期间,斯派克迎来了自己的青春期。他那些稚嫩的龙鳞一片一片地脱落,褪去,长出真正的龙鳞片。
  
  “龙的生长是很快的。想想那次,我只用了几小时就长得小山那么大呢!”对于自己身体显著的变化,斯派克总是这样解释。然而他的成长一点也不快。单单是蜕掉所有的幼龙鳞,都经历了漫长的6年。将要褪去的鳞片首先会很痛,鳞下的皮肤会肿胀,只要轻轻碰触,就像是刀绞一般。
  
  长出新鳞片的时候,倒是不痛了,然而却很痒。那种歇斯底里的痒,就像是有一万条蛆虫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令他感到无助。
  
  整整二十年的时光,被浓缩到了短短几天的时间里。
  
  在这二十年里,他反复斟酌了新的设计方案,在瑞瑞最原始的设计上,斯派克近乎将他能看到的所有别的设计师的设计都综合到了这件作品上。
  
  “这是我见过最为华丽的设计!”在成品做出来的那一刻,瑞瑞就这样惊叹道。这一件长裙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是衣服了,而是一件艺术品的集合。它的每一处针脚,每一朵装饰用的花,每一块镶嵌于上的宝石,都是经过精心计算,并且细致地打磨。斯派克放弃了当代流行的领襟样式,从杂志上找来了大量复古的叠领进行仿制,腰节和底边则是借鉴了建国初期的著名的“飓风”流派,整件衣服的每一个部位,斯派克都至少参考了两到三个成熟的流派风格,并且加以综合,吸取了优点。
  
  “很轻松啦,我也就是晚上做了个梦,然后就把它画了出来,这不,就做成了么。”斯派克腼腆的笑着。
  
  “小可爱,你是真正的天才。”瑞瑞眨眨眼,“你知道吗,每一位服装设计师都会在自己的第一件作品上,刺绣上自己的名字,表明他已经学成,可以独当一面了。”说着,她拿起了绣花针,穿好红色的细线,“这个殊荣,我想,就交给你来完成吧。”
  
  “哈哈,只要你开心,便好,能不能绣上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呢。”
  
  “是么?要不,我来?”瑞瑞轻轻抚着斯派克的额头。
  
  “噢,瑞瑞,如果你愿意的话。”
  
  “嗯……斯派克。”瑞瑞突然说。
  
  “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瑞瑞稍稍停顿,可又没说出话来。
  
  他们出发前的那一晚,萍琪带着派对炮,专门为他两举办了践行派对。
  
  斯派克提出由他来当主厨,为大家烹饪可口的饭菜,阿杰破天荒地没有异议。带着牛仔帽的陆马拍了拍斯派克的后背:“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那天晚上,斯派克成为了派对的主角。朋友们都在谈论那件华丽雍容的作品。暮光第一次记得专门为他准备一个盘子,里面摆满了宝石,小蝶腼腆地询问他等到从皇城回来,愿不愿意定制一套西装。“那是送给无序的啦。”
  
  暮暮也破天荒地说没准以后斯派克会搬出去,拥有自己的生活,甚至会经营起自己的创意工作室。
  
  “要真是这样,记得常回来看看哦。”暮光饮下一大杯潘趣酒,看起来既高兴又忧虑。一脸的复杂表情久久不能消散。
  
  整整一天没有再被叫做“龙宝宝”,他的感觉好极了。是啊,成长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在辛酸中快乐着,在痛苦中享受着。
  
  瑞瑞把斯派克拉到一边,说道:“其实,今天下午,我想对你说的事……”
  
  她刚说完,就伸出前蹄搂住了斯派克。一马,一龙,就这样相互望着,相互不说话。斯派克一时半会儿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他只是支支吾吾地语噎着。眼前的雌驹呼吸急促,鼻孔一开一合。
  
  就在那一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而形成的洪流,一下就将他两内心的扉门冲开,又像是火焰在燃烧,烈焰腾腾。瑞瑞环抱着小龙,凑得很近,轻轻地吻在了斯派克的唇上。
  
  斯派克吓了一跳,他慌忙挺直了背,深情地回应着。他那干涸的嘴唇陶醉在那妙不可言的湿润中,一股温暖的含情脉脉在他口中流动,而后又像方糖投进苦涩的咖啡中那样,在斯派克的心头融化。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化开。
  
  一项矜持的瑞瑞眼睛有些湿润,她安安静静地搂着斯派克,想要把他揉进骨子里似的。斯派克的脸紧紧贴在雌驹的怀里,紧挨着那细腻光滑的绒毛。这样很舒服。
  
  “我们,恋爱吧。”
  
  斯派克拼命忍着脸上的笑,以至于看起来那就像是狰狞的哭。其实,那真的是在哭泣啊,这么多年来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那一刻,他喜极而泣。
  
  4、
  
  决赛。
  
  来自全国的设计师们相聚于此,等待最终的评审。只有一位设计师能够脱颖而出。
  
  塞勒斯缇娅公主宣读了来自评委会写给每一件参赛作品的评语。拿着写满评语的信封,公主来到瑞瑞跟前。而斯派克则躲在瑞瑞身后。
  
  “衣服应该是身体的一部分。你们的设计的确令我们眼前一亮,不得不说,即便是放到艾奎斯垂亚千年的历史中,它也绝无仅有,堪称艺术珍品。然而,这是一件艺术品,不是衣服,它本身的光芒已经盖过穿着它的马驹了,在服饰与穿着它的小马之间,就像是有着隔阂一样,它们并没有融为一体。很遗憾,这是最大的败笔,也是最致命的败笔。”
  
  他们的作品落选了。
  
  那一瞬间,迷茫和失落占据了斯派克的内心,蚕食着他的灵魂。他听见了黑暗在冲他吹响号角,他被推倒了悬崖边上,只消往前一步,就会掉进万丈深渊,碎尸万段,那股寒冷彻骨,黑暗无光的气息将他困住,令他不知所措。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压抑,展厅里的一切都在折磨着他,刺眼的聚光灯,其他马驹尖锐的笑声,化作坚硬的墙面,而他则一头撞了上去。不愉快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上来,唤醒了那个本应消失的“小龙宝宝”。
  
  废物。
  
  “闭嘴!”斯派克大喊道。周围的小马都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瑞瑞也瞪大了眼。见此情景,斯派克一把推开了挡着他路的作品架,冲出了展厅。
  
  他独自回到了友谊城堡。斯派克发誓要得到认可。
  
  更漫长的学习之路等待着他。第一个年头,他收集了时装界所有能被找到的设计,然后又花了一年将那些服装的特点都单独罗列出来。
  
  接着,他做了做减法。不断地将那些令他为之动心的地方合二为一。这是一件相当富有创造性,并且艰巨的工作。三年的三年,三年的三年又三年,他终于将衣服上的装饰缩减到了个位数。
  
  这一次,恐惧的感觉更加深重了。他担心,担心即便是如此的付出,也不会被认同。他担心即便是时间也不能抹平自己与其他设计师们之间的鸿沟。
  
  他担心自己永远也无法成长,永远只能在一个失败与另一个失败之中兜圈子。
  
  玩意……我真的不行呢?
  
  “不可能!”斯派克将能抓到的一切东西都扔到地上,发泄怒火。
  
  接下来,他每天都对着这件半成品冥想。他会在各种成功的作品上寻找先例,然后努力将它发挥到极致,斯派克在样品上删删改改,缝缝补补。又是三年的三年。
  
  可他一点眉目都没有。在无休止的回溯中,他已经参加了不下5次决赛。每一次,都抱憾而归。
  
  斯派克找来了更多的设计作品,从有历史记录的第一件衣服,到狮鹫,牛头人的服饰,他都找来进行学习。
  
  然而这一点用也没有。
  
  他的心情跌落到了极点,整个身子都像是成为了一座冰雕。在沉默中,斯派克回到了那间他已经非常熟悉的房间,拨动时钟,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他刚刚将指针旋转了一圈,表盘上标示“天”的数字跳到了20000。而后,指针便卡在“0”刻度上,再也拨不动。
  
  “拜托啊,可千万别坏掉了!”斯派克咧咧嘴。
  
  可指针就是卡在原处,抗拒着,并未挪动一丝一毫。他搓搓爪,伸展一下胳膊,摆出了架势。这次,他用尽了全力。
  
  啪!指针断了。
  
  斯派克愣了愣。突然,时钟的黄铜铭牌迸发出明亮的光芒,整座钟就像是出了故障一样颤动着,里面的一些部件似乎磕磕碰碰,发出揪心的金属摩擦声。一道强光闪过后,黄铜铭牌的光芒褪去,这意味着整件法器的魔力也随之褪去。它从钟面上脱落,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什么……这是……不!”斯派克大叫起来。时钟在他面前裂开,裂纹里充斥着暗黄色的光。有什么东西从裂纹里飘飞出来。那是时间的片段。随后,是很多时间的片段。
  
  斯派克突然被剥离了出去,好像已然置身于空间之外。在他身边,时间飞速流逝着。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斯派克近乎是在哀求,但时间的洪流并未减缓。
  
  周围的光景一闪而过,时间再他所处的维度上快速前进。就像是按下快进按键的录像,斯派克所感知到的每一秒,实质上,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刹那间,真实的恐惧向他袭来,令他无法自我,瘫软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斯派克冲出了地下室。“我要回去!我要回到过去!”他咆哮着。
  
  他冲出了友谊城堡,来到了小马谷的大街上。
  
  小马们在他身边穿流而过,快得只剩下一阵阴影。一座又一座的大楼在他眼前拔地而起,从刚刚搭起空荡荡的钢筋架,到建成再到里面住满了居民,仅仅只十来秒而已。地面一瞬之间,变成了水泥路面,而后又是一个瞬间,变成了柏油路。
  
  斯派克向远方眺望,很快视线就被越来越多的高楼挡住,曾经在小马谷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皇城坎特洛特,而现在,他却只能看到那些铅灰色,闪着灯光的楼房。
  
  “快停下!”他跪在了地上,嚎叫着,哀求着。
  
  过了不知多久,时间的洪流终于停止。两万天的时间一瞬而过。五十四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斯派克躲进路灯的阴影中。他曾经试图逃离的东西,忽然从本已被遗忘的角落里蹦了出来,一股脑地压在斯派克的身上。胸腔里某个部位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好像疼的并不是他的心脏,而是寄宿在心里的灵魂。
  
  “瑞瑞!瑞瑞!”斯派克歇斯底里地叫着,逃向了城市的远方。
  
  5、
  
  终于,他找到了瑞瑞。在永恒无尽森林里的一座疗养院里。
  
  暮光为他们安排了见面。对于过去的事情,瑞瑞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她病了,病魔正蚕食着她的记忆,将她淹没,令她忘却了痛苦,也忘却了快乐。近乎只剩下一具躯壳。
  
  在斯派克失踪的十年后,瑞瑞结婚,生育,就跟其他所有所有的雌驹一样,过上了一模一样的生活。时间是良药,可以治愈一切疾苦,时间也是毒药,可以令生活黯淡无光。那段并不算是幸福却也平静的婚姻终于耗尽了瑞瑞对生活的激情。时间在她的额头上刻下了皱纹,时间带来的悲欢离合,随后,时间又让这一切的一切逐渐淡去,只留下回忆。最终,连回忆也没有了。从空白,到空白,仅此而已。
  
  “斯派克。”瑞瑞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些释然。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上戴着一顶毛毡帽,以便掩盖住稀疏的鬓毛,她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鼻音不免有些重。
  
  “对不起……对不起!”
  
  “你并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斯派克。”暮年垂暮的瑞瑞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
  
  “我一直……一直……我不想碍手碍脚,我只是想……被大家认可……”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不要再沉浸在往昔里面。”瑞瑞微微笑着,那笑容挑起了她额头上的周围,使之成为了深深的沟壑。
  
  “我……我想跟大家一样,我想独当一面,我想……我想成为你们那样。”斯派克低下了头。
  
  “噢,斯派克。”瑞瑞眨眨眼,“其实,你只需要做回你自己,便好了。”
  
  做回……自我……
  
  来自内心的呐喊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回荡,似乎要赋予他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想明白了。他抓住了来自于内心的深处的那个声音,他被引向了灵魂的深处。
  
  是的,就是这个。斯派克找来了一件白色的床单,还有缝衣针。这些东西就放在病房的储物柜里,也许是暮光出于好心,把瑞瑞的私有物品都给放在了疗养院里。只有一张床单,还有一根针,他拆掉了被单上的缝线,就是这些东西。斯派克闭着眼睛,仍由内心的声音回荡。他开始了创作。
  
  白布在他爪欢快地翻腾着,跳跃着,那一刻,布单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配合着斯派克龙爪悦动的旋律,跳起了一支优美的华尔兹。那像是海洋,更像是星空,那是一支颂歌。当斯派克的针线在裙摆角收尾之时,缝衣针已经被磨钝,并且弯曲,成为了支架。缝线在缝衣针的外表厚厚缠绕,围绕着支架,形成了一枚纽扣。未经过任何剪裁的被单,已经变成了一件长裙。
  
  斯派克将这件作品展示给了瑞瑞。病榻上的雌驹目光首先落在了衣服的领角。那是斯派克的针脚开始的地方。
  
  突然,她笑了,那是充满了孩童幼稚无邪的笑声。领角是开始,就跟生命的一样,每一个生命的开始都充满了无忧无虑。当瑞瑞的视线在裙边上停留时,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那个地方,是整件衣服的中点位置,就像生命步入苦闷而又漫长的旅途一样,在追寻中迷茫,又在迷失中找寻自我,写着无尽的沧桑。随后,是后尾摆。整件衣服以一个弧线收尾,那是一辈子的时光,从骄傲走向艰辛,最后走进不可逃避的永夜。
  
  这是一个故事,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
  
  瑞瑞一言不发,沉默的氛围笼罩在病房里。一滴泪水从瑞瑞眼角划过,那里面,包涵了她这五十年来想要对斯派克所说的千言万语。
  
  “我爱你。”斯派克腼腆而又羞涩。
  
  “我知道。”瑞瑞扬起了眉毛,只是这样看着个头快比成年马驹还要高的紫龙。
  
  他们深情地拥抱在一起。一天后,便迎来了离别。
  
  在送走了瑞瑞后,斯派克回到了友谊城堡的地下室。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捡走了回溯钟的碎块,点了一把火,将那面钟还剩下的部分扔到了火焰中。还有那件长裙,也一并扔了进去。
  
  钟面上的那块铭牌滚落在地上,他把那块黄铜片捡了起来。法力消散后,那上面写着的“回溯”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背后新出现的另一个单词。
  
  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