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大灰狼Lv.5
夜骐

太阳的灵魂 【原创】【中长篇】

第十三章

第 14 章
4 年前
塞勒斯缇娅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为何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块带弧度的表面一块一块地土崩瓦解,眼前的这一幕幕不由得令雌驹联想到疣疖病患弥留时刻的样子。短短一天之内,大块大块的毛皮会直接剥离,脱落。太阳灵魂表面亦是如此,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裂纹越来越深,随后一大块灵魂的碎片崩裂,褪去光晕,变得浑浊,汇入到外面那灰雾中去。

这是疣疖病最直观的表现,灵魂被瓦解后,一切都将慢慢地枯萎,随后死去。那些早早就患病,正在经受折磨的小马们是步入毁灭的第一批。接着是太阳,接着世界。

塞勒斯缇娅的内心逐渐封闭在焦虑的情绪中,她只想逃避,不想再去面对现实,可现实却像沾染上身的枪乌贼墨汁,任凭你怎么挣扎,都是摆脱不了的。她的眼前闪过一幅幅令她绝望的画面,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押赴刑场,随后被随意抛尸荒野。天气越发地寒冷,草地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冰,她预见自己的尸首掩埋进了冰层中,湮灭在了黑暗里……

然而这个时候她唯一挂念的,还是妹妹,只不过,却充满了悔恨……

到头来,还是落得这幅下场呐……

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被命运撰住咽喉喘不过气来,曾经的希望,梦想,转瞬之间将自己出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老姐。”塞勒斯缇娅听到了低沉的,似乎来自远方的声音。她抬头一看,找到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露娜!”

“我美么?”那团阴影的嘴唇一开一合,随后,这模糊的黑影缓慢凝聚,细节凸显了出来。那是露娜的样子,塞勒斯缇娅能辨认出“妹妹”那由全身结实紧致的肌肉塑造出的,近乎完美的体型。

同时,还有疣疖病晚期的一切特征。这是一具将死之马的形象。

雌驹拼命地摇着头:“你不是露娜!”

紧接着,这团影子散开,而后具象。“可是,毁灭才能带来新生啊。”这黑影幻化为了瘸蹄的无序:“毁灭,永远都是美的。”

“不是!”

“你不是很认同吗?”黑影再度散开,又聚合。塞勒斯缇娅猛然看到了自己的形象。看着这团浅灰,消瘦,而且高挑的马驹影子,就像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那头的小马脸上挂着狰狞笑容的笑容:“这不正是你打算要做的吗!毁灭!”

“才不是”雌驹不自觉地拔高了音调。

“哈哈哈哈。”对方的笑声里带着些戏谑,还参杂着不屑和漫不经心,“别再自命不凡了,你跟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雌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们!让你变成这样的小马!你曾怨恨过的小马!”黑影突然膨胀,变得硕大无比,不依不饶,爪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张开了充满忧郁和怨恨的嘴。

“救命!”塞勒斯缇娅尖叫着逃跑。不成形状的黑影紧随其后,似乎要将她吞噬。塞勒斯缇娅一头撞到“墙”上,她已经无路可退。

回忆……数不清的回忆涌了上来。回忆的片段将她包围,那里面光影交错——在无序的灵魂实验中,她从一开始的反对慢慢变成了帮凶。她想要帮助弱小,却总想着,也许,明天再开始吧。她的软弱,冷漠,和所有一点一滴的罪恶与黑暗汇聚起来,随后有何来自四面八方的暗流会合,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将所有的一切卷入其中,直冲向毁灭的尽头。

“接受命运吧!可怜虫!”挡在面前的,形如另一个“塞勒斯缇娅”的黑影毫不留情,它已经包围住了塞勒斯缇娅,缓慢地将她吞噬。

像是灵魂被利刃撕裂一般痛苦……塞勒斯缇娅放佛已经堕入了虚空。怨恨……怨恨无序,怨恨白金,怨恨……怨恨这个世界……怨恨自己!

她无助地哭泣,像个胎儿一样蜷缩成一团,她呜咽着,颤抖着。

好冷……黑影已经将她彻底吞没,生命的火焰正在她体内逐渐熄灭,寒冷和麻木占据了她所有的感觉。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是啊,都结束了……

可是……不甘心……

你相信使命吗?一阵令她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事实上,这并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感触。好像对方是直接将这句话投射到她的灵魂上一样,像是声音,但却更加直接了当。

“谁在那里?”寂静的氛围突然被打破,塞勒斯缇娅打了一个激灵。此时,有道微微闪烁的光芒划过,像是起了一阵风似的,那团黑影被迅速吹散。雌驹又重新回到了灰雾与太阳残骸之间交界的地方。

“使命……”塞勒斯缇娅摇摇头,一切都已经在命运中注定,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你的苦难,是你的命运。你未完成的目标,是你的使命。来自太阳的声音继续在塞勒斯缇娅耳旁回荡,这声音很小,但却似能引起她灵魂的共振。

像是有一道力量在把她慢慢拉近身旁那巨大而又深邃的灵魂中去,她的一只蹄子碰触到了太阳的灵魂,那表面泛起一阵波浪,随后,她便被接纳了进去。“可是……可……”塞勒斯缇娅半个蹄子已经融入到了太阳的灵魂之中。“可……可我太弱小,我什么也办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你出生之时,就拥有这份力量了。这声音轻柔地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柔。

“我出生之时……”塞勒斯缇娅自言自语,愣住了。她就像沉船一样逐渐没入到了太阳的灵魂之中,周围也越发地明亮,越来越明亮……

她融入了太阳。

温暖的感觉……

来自后蹄上的剧痛忽然将她拉回到了现实。

肉体……回来了……塞勒斯缇娅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强忍着痛,努力回想起灵魂出窍前所发生的事情。她释放回声咒时,身上压着一具傀儡,身旁还站着一具。是的,那一具傀儡正举着长剑,准备砍下来。

长剑!塞勒斯缇娅一怔,本能地挪了挪身子,却被痛得叫了起来。

一把被烧得通红的长剑扎在她的后蹄上,弄出了道长长的伤口,她那身棕褐色的长袍碰到了长剑,被点燃,猛烈地烧了起来。

“该死,该死!”雌驹也顾不得那么多,点亮角,扯开了长袍,拼命地挣扎着,本来稳稳地立在她后蹄上的长剑被挣松,噗呲一声脱出了伤口,像棵被伐倒的树对着雌驹的身体倒了下来。

“天呐!”塞勒斯缇娅惊慌失措,等待着痛苦的降临……然而……

没有任何感觉。

被刺穿的后蹄依然钻心的痛,但却没有烧灼感。那身还没来得及被扒掉的长袍就那样黏在塞勒斯缇娅身上,自顾自地燃烧着。火焰就像一个过客,只是匆匆地吞没了粗布长袍,却对塞勒斯缇娅不闻不顾,连她的一根鬓毛都没有点着。

她瞪圆了眼,大气不敢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长袍在身子上缓慢地烧成了一块碳,火势越烧越大,随后逐渐减小,再缓缓熄灭。

我……塞勒斯缇娅慢慢爬起来,她身上盖满了余烬未灭的碳灰。这是怎么回事?

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正是热量的原点。

两具傀儡都已被烤焦,碳化。地面也被烤黑,但呈现一个由圆心向外,焦黑程度越来越浅的趋势,直至两三米后,几乎看不出黑炭色。远处的书架上,那些羊皮卷面朝书架外的一面已经焦黑,整个书架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有几本书还带着点火星,似乎要被点着了,但却没有烧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关于太阳,黑影,还有其他驻留在脑海里的记忆涌动着,令她感到体力不支,随后,黑暗再度袭来。塞勒斯缇娅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这是在哪儿?

刚刚醒来的塞勒斯缇娅努力睁开眼,但视线依然模糊,而且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她努力让更多的光照入眼帘,不过那只是让她觉得更加难受了。

发生了什么?

疲惫促使她的眼帘再次合上,时间在这种似醒非醒的状态中缓慢地流逝,而塞勒斯缇娅却困倦得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的思绪缥缈,时而沉沉睡去,时而浅浅醒来,周遭却总是一片死寂。

好像这个世界真的死去了一样。

她内心的理智在歇斯底里地呼喊,敦促她去做一名法师应该做的事情。逃,努力逃出去。可她只是感觉到累。

露娜,露娜怎么样了?

深知妹妹已经身陷绝境的塞勒斯缇娅什么都做不了,现实如同陈列柜里的展品,炫耀式的摆在她面前。事实上,她的内心不仅仅只有绝望,还有一丝焦虑。等待着失去一切的过程的焦虑。

从来没有过的累。不仅仅是身体和心灵上的,而是单单对活着而感受到的累。

她再度缓缓睁开眼。

明晃晃的蜡烛在墙上居高临下地亮着,和屋内的影子一起摇动着。地面是坚硬而且打磨过的花岗岩,她正身体蜷曲地躺在一张长桌旁。塞勒斯缇娅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两条前蹄都被铐子缚住,动弹不得。

她努力看向四周,整个世界在她模糊的视力中变得朦胧。她绷着后颈,以免自己半张脸都贴到地面上,但这并不能让她感觉好受一点。古老的砖石建筑所特有的霉味和苔藓风干后特有的湿腐气息交替袭来,在贴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更加浓重,经由她的每一次呼吸而爬满整个肺部,充斥在她的每一滴血液中。

“露娜?”隐隐约约感觉有马站在身旁,她下意识地呼唤。带着剑伤的右后蹄一阵痉挛,弄得她浑身抽搐。“好疼!”

“哦?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星璇。在寒气重,他的声音富有穿透力。

塞勒斯缇娅四下张望着:“我们这是在哪儿?”

“这里原本是城堡里的会客厅,不过目前,这儿是我们两的小牢房。”

“我们两?”雌驹疑惑地问。

听到这儿,星璇有些戏谑地笑了笑,显出了深刻的无奈,他抬起前蹄,亮了亮拷在前蹄上的镣铐:“等待着我们的是相同的结局。”

残酷的命运就像一个完整的圆环,所有的马都深陷其中,无法摆脱。被利用,被指使,最后,被抛弃。

“如果是因为刺客的事儿的话,你罪不至死。”塞勒斯缇娅评论道。

“很可惜,那事只是公主大发雷霆的幌子。”星璇解释着,“你本来两周前就会被献祭给太阳。我自作主张推迟了这一计划。”

通往光明之路已经令白金为之癫狂,而擅自违背献祭的安排,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反叛的信号。想必白金上一次来御书院监督的时候,肯定是窝了一肚子的火的,所以她会派卫兵拦在门外,挡着星璇,独自与一名囚犯交谈。

白金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动的杀心。

“我曾经试图劝说公主陛下放弃通往光明之路。很可惜,没有成功。”

“你应该知道,这是一项很危险的举动。”塞勒斯缇娅扬扬眉毛,她身上沾满了长袍烧尽后的碳灰,那些小灰烬卡在毛根部,与皮肤接触,又沾染了汗渍,很痒,很不舒服。她翻过身,前蹄半撑着身子,翻过身来,趴在地上。“在这个问题上不顺从,无异于背叛。”

是啊。”

“你明知如此,还铤而走险?”

“不必再说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也选择了现在的结果。”

塞勒斯缇娅愕然了,她问道:“你选择,去死?”

风涌动着,吹拂着。

星璇张开了嘴,却没有说出话。他只是点点头。那张苍白的面庞好似未曾有过血色,或者说,本就没有血色。“因为这不是魔法应该有的样子。”

雌驹也抬着头望着星璇,忽然间,她捕捉到了星璇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那是一种希望,同时也是一种绝望。

“为了满足私欲,而去改造太阳,去杀掉无辜的牺牲者,去毁灭世界。魔法,这不是主神让我们拥有魔法的意愿。我们本应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

塞勒斯缇娅没说话,只是仰着头。

星璇继续道:“这是一场悲剧,我的每一天都处在痛苦之中。你能体会这样的感觉吗?我放弃了从政,一门心思专研魔法,希望能够从中获得慰藉。可事情却背道而驰,我背叛自己的理念,到头来,我自己慢慢地变成了白金的帮凶,违背了专研魔法的初衷。”

这句话突然戳中了塞勒斯缇娅内心的痛处。

违背什么,坚守什么,信念,放弃,这些问题只困扰过塞勒斯缇娅两次。释放无序的实验品导致师徒关系决裂那一次,不过这并不能称得上是刻骨铭心。

真正刻骨铭心的,是操控星辰获得星陨之泪之前那一刻。

那天夜里,她仰望天空,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似乎伸蹄就能碰触到。那夜空,是赋予她生活全部意义的源泉,星光点点,闪闪发光。

天空在普通的马看来也许单调,但在塞勒斯缇娅的眼中,无论白天,或是黑夜,都是主神恩赐给凡间的奇迹。星空中,她分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星座,每一个星座的背后,都寓意着一段历史,一部传说,正是这些东西赋予了星空无与伦比的意义,和承载。

当时的塞勒斯缇娅痴痴地望着星空,她意识到自己将会破坏这幅美轮美奂的画卷时,突然流下了眼泪。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何而哭泣,又在为谁而哭泣。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过来。那是在为自己而哭泣,为自己背叛星辰而哭泣。为自己的一辈子都将留下缺憾而哭泣。

任凭泪水划过面颊,她点亮了角,开始操纵星辰。她明白,无论自己做与不做,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继续沉默下去,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罪恶之中。”星璇借着说道,将塞勒斯缇娅从回忆中拽回到现实。

雌驹无言以对。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氛围,就连烛光都变得暗淡。她忽然觉得自己跟星璇有一丝冥冥之中的羁绊。她就跟星璇一样,从来没有自由过。星璇的一辈子都生活在无奈与妥协之中,与塞勒斯缇娅相似的是,他们都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只是漂浮在名为命运的长河里,随波逐流。然而现在,星璇终于赢来了唯一的自由。选择死亡的自由。

忽然,门开了。几个黑影闯了进来。雌驹紧张了起来,竖起了耳朵。不过进来的几匹独角兽并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她,而是径直来到星璇身旁。

“陛下,您就这么心急?”星璇不卑不亢,缓缓道来。

“你这老东西,事到临头还不知道认罪?”一名卫兵喝令道。

“先知阁下,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说这话的是白金,她面朝星璇,背对着塞勒斯缇娅,白色的独角兽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但却能够通过声音来辨别。

星璇则显得十分淡然:“我想要说的,已经说过了。想必陛下也没有心情再听一遍吧。”在塞勒斯缇娅看来,星璇的面容是那么漫不经心,而那双眼睛却如同钢铁般坚毅。

“哼。”白金轻蔑地一声,她点亮角,用魔法包绕住星璇的脖子。卫兵试图上前来,却被白金制止。

“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死有余辜!”白金愤愤道,死掐着星璇的脖子。随后,咔嚓,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白金喘着气,撤掉魔法。那位白胡子老头子倒在了地上。

塞勒斯缇娅蜷缩在地上,她看到星璇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依然大大地睁着,她与那双眼睛对视着。那似乎是一面镜子,她能从中窥看到自己的灵魂。

命运的洪流卷成了一个黑暗的漩涡,将灰暗惨淡的马生吞没进黑暗的深渊中。星璇的反抗只能泛起阵小小的涟漪,随后,会被更加错综复杂的波纹所淹没,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生前也一定明白这一点,但依然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拖走拖走。”随后,白金厌恶地命令卫兵们清理残局。白金在原地绕了一圈,来到了塞勒斯缇娅跟前。

“小姑娘,现在本宫要与你聊聊。”

白金那像是由无数亡灵凝结而成的宝石头冠反射着沉闷的光。自打塞勒斯缇娅记事以来,这顶王冠上装饰着的宝石数目就在不停地增加,时至今日已经显得有些臃肿。白金大概是把每年进贡上来最好的珠宝都填到了王冠上去了。

白金一步一步靠近,就像一头刚刚露出水面的九头蛇巨怪,正在咄咄逼马地朝着登上陆地。

命运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将一切推向了悲惨的结尾,即便知道如此,塞勒斯缇娅也没有胆量反抗。在害怕么?她不知道。在害怕失去什么?她亦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无非就是痛苦,无非就是挣扎,除此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就连继续承受痛苦的资格都被剥夺。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解脱。

塞勒斯缇娅斜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红袍先知。对那位老先生而言,死亡,恐怕是唯一的自由。对自己,何尝不是呢。

“小姑娘,真是荒唐啊,不是吗?”白金缓缓踱步到跟前,神色晦暗,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塞勒斯缇娅,说起话来不急不慢,稳稳地吐出每一个音节,威严庄重的气质不言而喻。

“陛下此行就为了奚落我两句风凉话?”

“那个老东西。”白金身上的那条紫罗兰花纹边装饰的浅色长袍为她平添了几分带有毁灭性的铅灰色调,“老了,思维就容易出问题。星璇以为一直拖着就能搅黄本宫的计划,真是天真幼稚,滑稽可笑。本宫倒是希望他的老糊涂没有传染给你,小姑娘。”

“你说得倒也不假,但没准他的老糊涂还是比他更糊涂的某马传染的呢。”塞勒斯缇娅歪起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露出浅浅的笑,盯着白金

。眼前这位公主显然对这番调侃感到不悦,满脸的阴郁就像块大招牌一览无余:“本宫今次便是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没必要废话。”白色的独角兽抢过话头来,伸长了脖子,她那并不深沉的语调在小房间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陛下若是有什么想做的,赶紧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她闭上了眼,等待裁决。

“不,本宫已经累了。”

“得了吧。对你来说,杀死一匹小马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只是你暂时没这个心情罢了。”塞勒斯缇娅愤愤道。

白金眼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本性残忍方能生存。”

屋内光线暗淡,只有燃烧着的灯光不自然地将屋内的陈设切分出泾渭分明的阴影。就像是阴阳两隔的分解线一样。

“本宫也没指望你能一下就明白这些道理。”长久的沉默后,白金缓缓地瞄了一眼天花板,更像是在思考,“本宫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

“是啊,失望,我们总是会感觉到失望。”白色的独角兽更像是在叹息。

“那么,小姑娘,接下来聊聊正事儿。”白金迈开蹄子,往前小半步,跟塞勒斯缇娅靠的更近了,然后坐在地面。她的行动有些蹒跚,虽然按照公主的身体状况,她的行动不应该如此不便,“本宫猜测,像你这样的法师,即便是没有别的马告诉你,你也应该已经知道‘通往光明之路’了。对吧?”

塞勒斯缇娅点点头。

“说说吧,你都知道多少。”白金的脸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你试图改造太阳,让它变成一副不会排斥异己灵魂的容器,然后把自己的灵魂装进去,获得永生。”

“本宫麾下的那些祭司们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简洁。他们总是绕来绕去,把简单的事情弄得极为复杂。”

“所以。”塞勒斯缇娅欠欠身子,“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没有错。本宫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了。”由于兴奋,白金的眉毛都在抖动。

“最后一步?”

“整个拼图上的最后一块。本宫今晚,就要将它拼上去。”

“何以见得?你怎么知道通往光明之路就将要大功告成了。”

白金答道:“参与此事的所有宫廷法师都这样告诉本宫!万事俱备,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差最后的一小步。”

塞勒斯缇娅疑惑地一愣,一时半会儿没能领会到白金这句话的意思。

“只有星璇!这个老东西!”白金扭过头,指着那具尸体,依然不肯软化自己的态度,“只有他一直在与本宫唱反调,而如今,他不仅死了,而且,还错了,错得离谱!”

塞勒斯缇娅突然感到一丝凄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白金。是啊,错了,错得离谱。她被骗了,白金被自己的御前议会骗了,被耍得团团转。她一直都生活在虚幻的网中,等待着幻境破灭的那一瞬间。

虚伪的制度造就了同样虚伪的内心。不,不仅虚伪,而且可悲,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禁锢着,摧残着所有马的肉体,更是在泯灭着灵魂。

这是一个悲剧的舞台,疯子在给瞎子引路,所有演员都疯狂地奔向毁灭。

塞勒斯缇娅微微一笑:“公主陛下,你可会一些灵魂塑造术?”

白金不冷不热:“本宫没有兴趣。”

“但是你知道,这是献祭品们用以改造太阳的最重要的法术之一。”

“本宫掌握着一个强盛的帝国,本宫的势力横跨南北,本宫的珍馐应有尽有。”在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本宫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知道过程。”

“通往光明之路的假设是,太阳是个容器,而所有容器的共同点是,会排斥并且腐蚀异体的灵魂。所以,需要对容器进行改造。不过很早以前,教授我灵魂法术的导师不这么看。他认为,容器只是容器,没有分辨异己的能力,排斥是由于尚存的灵魂残余造成的。两个灵魂是不能融合的。”塞勒斯缇娅低着头,看着地面,“但是,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一个灵魂是可以被另一个所接纳的。”

“哦?”

“善,恶,是非,好与坏,丑与恶,纯洁与邪恶。灵魂是可以分辨这些东西的。灵魂是可以主动接受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改变的。”这种看似自然自语的行为其实让塞勒斯缇娅想起了什么。

残破的灵魂可以被修补。异体的灵魂可以被接纳。只要……只要……一个灵魂被破坏得足够彻底,足够细微,也许就会被另一个灵魂所接纳。

只是,若是要治愈疣疖病……上哪儿去找这个需要被摧毁的灵魂呢……

阵阵寒风拂起了她粉红色的鬃毛,有些酥痒,很舒服。塞勒斯缇娅突然笑了起来。

“小姑娘?”白金有些警觉得站起了身。

“公主,你相信救赎吗?”塞勒斯缇娅问道。

“本宫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东西。”白金依然绷着脸。

“那你相信命运,以及使命吗?”白色的雌驹追问道。

年老的公主默不作声,寂然无声的空间中,似乎正压着沉甸甸的重量。

“不相信。曾经,我也不相信。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吗?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塞勒斯缇娅想了想,“不对,准确的说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的导师会在活着的小马身上实验了魔咒,但是实验品并没有死去,需要我去善后。”

塞勒斯缇娅顿了顿,演了口唾液润了润干涸的嗓子:“我看着那匹可怜的实验品时,本以为自己会第一时间涌出理所当然的怜悯、惋惜。一匹正常的小马应该是这样,不是么?在目睹了别的小马的痛苦之时,应该首先涌出慈悲之心才对。我们的道德感,我们身而为独角兽的优越就是从这个假设中来的。然而并没有。在看到他的那第一眼,我内心深处升起的是厌恶。赶快把他弄死吧,赶快让我清静一会儿吧。随后,我的潜意识才开始敦促我去怜悯。这一过程非常短暂,然而,我却体察到了这一过程,这让我诧异良久。”

闪烁着的蜡烛光低沉地诉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苦难。

随后,塞勒斯缇娅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可爱标记的原因吧。我以为自己跟别的马不同,我以为自己更加高尚,我拥有天赋,怀揣着使命,我可以凭着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然而那一刻,我体察到了自己的内心,我终于明白了。我拯救不了世界,我也改变不了世界,甚至都拯救不了我自己。”

塞勒斯缇娅也站起身来,背挺得笔直,她原本垂下的双耳竖了起来,眼里全是坚毅。

一个声音在年轻的雌驹脑中回荡。

“然而现在,我开始相信一些过去认为虚无缥缈,毫无价值的东西了。”塞勒斯缇娅的语调坚决,尾音糯柔,她再一次伸直了脖子,像一尊高傲的神像。“也许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但是此时此刻,我愿意为之去死。”说完,塞勒斯缇娅将角对准的地平线,吟唱出了回声咒。

白金愕然一惊,她的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什么。但塞勒斯缇娅已经听不清了。

一瞬间,塞勒斯缇娅便感受到了温暖,以及灵魂出窍的飞越感。她被拽出了那副带着伤疤的躯壳,又回到了天空之中。

主神啊,请救赎我的罪恶吧。原谅我在最后一刻才来乞求您的宽恕吧。

她曾经的挣扎和苦难开始融化,就像一条潜藏着的悲伤的河流,缓缓流淌。塞勒斯缇娅让魔力持续在体内涌动着,对准自己,让法力撕扯着自己的灵魂。

太痛苦了。

塞勒斯缇娅苦笑了起来,虽然随后她意识到,灵魂是不会有表情的,但那一刻,她感到了由会然开朗而产生的欣慰。权当是在笑吧。随后,她将法力汇聚,按照先前已经练习得很熟练的步奏,开始咏唱已经成功释放了近十次的魔咒。

意识逐渐模糊,疼痛在全身蔓延。蓦地,她突然看到了一枚标记正在自己的体内形成。一颗黄橙色调,带光晕的太阳的图案。

可爱标记。

她想笑,想要笑出声来,持续的疼痛却几乎要令她失去意识。塞勒斯缇娅将魔咒引向了最后一步。她的灵魂开始崩碎,粉碎成了无数的小碎片。

救赎。是对这个世界黑暗最后的反抗。

塞勒斯缇娅支撑着自己的理智,让自己灵魂的碎片飞扑而出,朝着太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