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书房不远了，突然看见地上一滩鲸油，再细看，一盏已然熄灭的鲸油灯摔在一旁。“到底怎么回事？”卫兵向前迈了一步。
塞勒斯缇娅跟在卫兵身后，也朝前看去。地面上似乎有血迹，还有一柄盘刃刀。这是独角兽卫兵们的制式武器，是一块边缘开刃的圆形铁盘，没有可以用来持握的刀柄。盘刃的这种形状重心在中间，方便使用魔法来悬浮，也很符合魔法的运力情况，加之陆马和天马就算捡到盘刃，也不能使用它来对付独角兽。
“怎么会……”塞勒斯缇娅小声嘀咕，“难道是……”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油灯的火苗随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流动而晃动着，塞勒斯缇娅和卫兵投下的阴影也随之摇晃起来，就像是在跟随着水面的波纹晃动一样，带着一丝现实被扭曲一般的不真实感，塞勒斯缇娅跺跺蹄子，向着身后的支撑柱靠近了一点。
猛地，一声厮叫声从右侧书架的阴影中响起，接着是金属与木头撞击的闷响。塞勒斯缇娅一个激灵，后退一步，撞到了柱子上。她的目光也随之转过去，看见了一匹独角兽的轮廓，双蹄举着一把长斧，直扑他们而来。
“闪开！”卫兵大叫一声，倒向一旁躲开了袭击。重斧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飞溅起的小石块打在雌驹的脸和脖子上。
这就是先前失踪的尸首之一。它活了过来。不，并不是，它并没有活过来，仅仅是能够活动而已。持着斧头的袭击者依然登着昭示着死亡的浑浊双眸，瞳孔已经消散，似乎正凝视着遥远而缥缈的虚空。
“它们怎么会……”没等“活过来”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尸体”已经举起斧头准备继续劈砍，塞勒斯缇娅连连后退。卫兵抽出盘刃迎战，两匹马驹扭打作一团。
刚刚回过神来的雌驹转身就要逃，退路却已被另一具“尸体”拦住。这名袭击者身上开着刚刚战斗时留下的刀口，它的胸腔已被掀开，崩开的双肋左右晃荡，一叶肺拖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接着这具“尸体”厮叫着，像是即将气绝的病患发出的哀嚎，拖着似乎已被打断的左前蹄扑了上来，右蹄抡起长剑，对准了塞勒斯缇娅。
雌驹扔掉书袋连连后退，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眼前的袭击者一剑挥空后，立即调整姿态，继续劈砍而来，它的速度很快，已经贴着塞勒斯缇娅冲了上来。情急之下塞勒斯缇娅点亮角，迅速撑起护罩，然而防护的力道不够，长柄剑在于护罩接触的一瞬间，就突破了进来。该死！幸而那柄长剑因为撞上护罩而改变了方向，贴着塞勒斯缇娅脖子划了过去，弹到了柱子上。
持剑的尸体速度被拖慢，但却依然紧咬不放，步步紧逼着雌驹发动攻击，像是受过训练的战士。
反击！塞勒斯缇娅迅速汇聚法力，打出一道冲击咒，但是这一击完全没有准头，带有高温和少量冲击力的攻击只是烧焦了袭击者左侧的鬃毛，在天花板上留下一片焦黑色。“尸体”提起长剑，做出了劈砍的动作，塞勒斯缇娅集中注意力，准备打出第二击，但是……
“该死！”对于进攻性的魔法，雌驹的熟练程度远远不及星辰魔法，甚至不及防御性的护盾咒，通常的法师从汇聚法力到魔法喷涌而出，几乎都是一气呵成，而对于塞勒斯缇娅，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发动进攻法咒时，每一个关键步骤间的间顿感。这拖慢了她的攻击速度，以至于根本就没能打出第二击冲击咒，对方就已经落剑，塞勒斯缇娅条件反射式的后仰颈部，侥幸躲了过去，而这一击冲击咒又打在了天花板上。雌驹被逼得节节败退，她以全力撑起的第二道护盾结结实实地吃下了一轮戳击。咣当一声，“尸体”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而塞勒斯缇娅的情况也不妙，一阵带着震荡感的剧痛在她的独角中爆开，她呻吟着撑起身子，本想继续向后奔逃，但那一瞬间她业已失去了方向感，而且四蹄发软，根本就站不起来。
就在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向后试着与对手拉开距离时，“尸体”已经向前跃起，以头重重地撞到塞勒斯缇娅侧向它的腹部。
“啊！”雌驹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依然强烈的求生欲令她再度撑起第三面护盾。又是一剑，怼到了魔法盾上。这一击就像是直接打到了塞勒斯缇娅的脑袋上一样，令她顿时双眼一黑，法力也很快消散，魔法盾虽然裆下了这一击，但却被击破。塞勒斯缇娅曲蹄半跪，余光瞄见而“尸体”，见它只以一只后蹄立了起来，全部的力量似乎都压到了那柄被高高举起的长剑上。
塞勒斯缇娅几乎要尖叫起来，但语言在她喉头痉挛，打结，变成股哮喘一样气流，令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地蹬蹄，踹中了袭击者唯一支撑重量的后蹄。这一剑砍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擦出火花。剑身嵌进了地板中。
刚刚去对付卫兵的那具“尸体”已经解决掉了前一个目标，回过身来直扑塞勒斯缇娅而来。
已经没地方可躲了。雌驹努力点亮角，试图反击，然而独角却不停使唤。在受到刚刚的震击后，法力一时半会儿仍然无法汇聚到独角上。
“主神啊！”白色的独角兽看着两名袭击者都举起了武器，她本能地举蹄挡在眼前，绝望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斧头并没有如约而至，她感觉一阵风吹过，耳旁响起一阵轻盈的蹄步声，随后是金属与血肉碰撞发出的揪心的撕裂声。
一柄盘刃由右边飞来，斩下了持斧的“尸体”的头颅，跟随盘刃杀出来的是一匹深蓝的独角兽。蓝色的独角兽披着粗布褐色的长袍，长袍的系绳系在脖子上。
是露娜！
露娜提着一面厚实的木板，跃进塞勒斯缇娅和持剑“尸体”之间，挡下了这一剑，接着，她一只前蹄撑着地面，另一只蹄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斧头，一个转身，蹄中的斧头挥舞，斧面侧向前方，重重地钝击了袭击者，把它打飞了出去。
两具“尸体”都倒在地上，胡乱地挥舞四肢。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构不成威胁了。
“妹妹？”塞勒斯缇娅喘着粗气，依然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姐。”露娜气喘吁吁。
“妹妹！”说完，塞勒斯缇娅爬了起来，紧紧搂住露娜。
“老姐。”说着露娜捡起长剑，两姐妹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我来救你出去。”
露娜推了推塞勒斯缇娅，两匹独角兽钻进在战斗中被推倒的书架后侧，迈过倾倒在地面的一大堆书，躲了起来。
露娜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耳朵有节奏的抖动，时不时探出头去，四下张望。塞勒斯缇娅紧靠在妹妹的身后，平抑着呼吸，但仍然喘着粗气，干燥而且炙热的气息令她肺部灼烧，每喘一口气，都会撩起露娜露出长袍的尾鬓毛。那一小撮色泽暗淡，质地枯槁的鬃毛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起起伏伏，抓挠这她的脸，痒酥酥的。随后她别过脸，盯着周围尚存完好的几盏油灯。
那忽明忽暗，如同在打哆嗦一样的灯光摇曳着，颤抖着，将周围的书架，墙面，柱子都镀上斑驳的光影。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明暗交替的条带，似在述说这个世间的困难与不幸。
唯有身旁的妹妹在身边，令她安心了不少。
“它们是谁？”白色的独角兽问道，又指了指倒在地上刚刚被消灭掉的袭击者。
露娜平静地回答：“一名刺客，还有他的小宝贝们。”
“刺客？小宝贝？”恍惚间，塞勒斯缇娅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些“尸体”都是由一名独角兽操纵的傀儡
只需要提供适当的核心即可，傀儡术可以操控几乎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件，自然也包括尸体。傀儡法术本身并非高深的魔法，近乎所有法师都能学会，但也仅仅是学会。受操控的傀儡不仅弱不禁风，而且只能完成一些极为简单的动作。甚至连通过傀儡看到的视野也是相当模糊的，距离稍微远一点，就不可能发现较小的物件，比如说另一只傀儡鸟。所以宫城中常常能目击到两只由宫廷法师操控的巡逻傀儡在空中撞在一起的场面。这也为塞勒斯缇娅的纸鸟进进出出提供了便利。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一些怪才，他们有着这方面的天赋，并且愿意深入专研。这些极具天赋的傀儡师能够将傀儡把玩得出神入化，就连同时操纵多具傀儡也不在话下。
“那些傀儡的招式有很强的套路感。”露娜说道，“我估摸着那名刺客忙着指挥很多傀儡同时作战，应接不暇，所以傀儡们都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出招。劈，砍，戳，逼迫对方防御，然后用身体撞击对方，破掉防御，之后快速接连劈砍。效率是很高的。”
“真是耍无赖。”塞勒斯缇娅想到那些可怜的卫兵。他们所配备的盘刃很容易将马击伤，对付活物倒是得心应手。但要对付已经死过一次的傀儡……除非像露娜那样由远距离助跑来增加盘刃力道，否则根本就不可能仅凭几道刀伤就阻止傀儡的行动。
而且根据露娜以斩首的方式来对付傀儡来看……“傀儡的核心应该是被扔在尸体的咽喉里的？”塞勒斯缇娅问道。
露娜点点头。
鲸油灯依然在眨着眼。此时的露娜背着盘刃，提着长剑，裹在褐色长袍里的身子含蓄地向外展示出坚不可摧的美。这种美如同虚幻的影子一样令塞勒斯缇娅琢磨不透。
突然，露娜那对与鬃毛一样呈现海洋蓝色泽的眸子闪烁出凌厉的寒光，充满了杀意。露娜将塞勒斯缇娅推到书架里侧，双耳由于警觉而竖得老高。塞勒斯缇娅并不知这是何事，只是乖乖的按照妹妹的指示闭上嘴，保持沉默。
姐妹两只是在书架后躲了一小会儿，书架的另一侧就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有傀儡过来了！
露娜从容地将盘刃和长剑卸下，弓起身子，像只蓄势待发的战隼。“只来了一只呢。”
“你怎么听的出来？”塞勒斯缇娅完全没听出这其中有什么章法。
“只有一把斧头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话音刚落，露娜有如脱兔一般跃起，单蹄支撑着身姿跃了出去，向傀儡战士奔袭而去，同时她的独角点亮，淡蓝而且深邃的魔光包裹住了傀儡，紧接着，露娜沉沉地撞了上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塞勒斯缇娅只看到一道蓝色的光影划过，傀儡便被击飞，摔在悬挂油灯的低矮挂钩上。
油灯钩扎穿了傀儡的脖子，将它整个马像只空瘪的干粮带一样挂在灯钩上。一枚打磨过的水晶从傀儡被扎穿的创口里掉了出来。
露娜轻盈地触地，就像一位舞者曲毕之时优雅地向观众致敬一样，略微欠欠身子。“这个就是傀儡核了。”露娜捡起那快水晶球打量一番，丢给了塞勒斯缇娅，“真是的，还有完没完。”
塞勒斯缇娅接过水晶，放到独角上稍稍感触，随后便说：“这不是独角兽研磨出来的水晶。”
“真的？”露娜扬扬眉毛。
“那位独角兽刺客是陆马派来的。”
“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塞勒斯缇娅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非常确定。水晶，还有傀儡们使用的武器。长剑和重斧并不为独角兽所用，所以只能是有刺客由宫城之外携带而来。而那块水晶，独角兽工匠就不会去刻意打磨水晶的菱角，因为打磨虽然能形成光滑的亮面，但依然要比水晶天然形成的表面来的粗糙，这会令水晶的效力略打折扣。
所以，对于法师们而言，最好的水晶，就是根本就没有被加工的水晶。
然而……塞勒斯缇娅看着蹄子中这块圆圆的水晶球，很明显，它原本的每一个面都被打磨过。此般暴殄天物之举是为独角兽们所不齿的，而水晶则被天马视为软弱之物。每一族小马都有收留投靠于自己，并且忠于自己的外族小马。那么，这名刺客，应该就是由陆马们豢养的独角兽了。
白色的雌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麻烦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为什么陆马的刺客会出现在王宫的御书院？”塞勒斯缇娅杵着下巴思索着。
“不知道。也想不通。”露娜完全没有兴趣去思考这类遥远的问题，她的神态略有舒缓，眉毛微微往上扬，背后的鬓毛也因为后脊肌肉的放松而倒伏，贴在她深蓝色的后背上。不过她的一条前蹄始终持着剑，配合随时都能以魔法启动的盘刃，她就有两把武器可以用来御敌了。随后，她转而问道：“老姐，你应该对这栋建筑很熟悉吧。”
塞勒斯缇娅点点头：“这一层有四条通往3楼的阶梯。彼此分得很开，有两条在对角边上，很隐秘。”她指了指大致的方位。“这些楼梯距离我们最近的大概30步远，靠近左方墙角的地方。最远的大概还要走百来步吧。”
“30步，也就二十来米吧。”露娜朝着塞勒斯缇娅指出去的方向张望，目光被一排排的书架挡住了。
“这里放的都是历史类的资料。往前走到书架尽头，楼梯口就在右边。”塞勒斯缇娅顿了顿，目光在空荡荡的过道中扫视，耳旁回荡着风吹拂而过的那种微微隆隆的回声。她能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就隐藏在这寂静中。“如果有卫兵从底层前来增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到我们这里。”她扬扬头，示意那是在她们后方，“一楼所有能通往2楼的楼梯，全部都是围绕着大厅修建的。”
这是十分典型的中小型要塞建筑样式。和平年代，气派的大厅可以用于会客，而战时，由于底层只有一条狭长的出入口，还能作为外城墙被攻破后的最后一道防线使用。
听到后，露娜道：“那些傀儡是从最近的这个楼梯口下来的。”她指了指距离她们最近的楼梯口，“想必刺客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了，此处肯定有埋伏，我们走另一边。”
由塞勒斯缇娅领着，两匹雌驹紧贴着墙面走了一大截路。黑暗的环境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但塞勒斯缇娅依然小心谨慎，尽可能不弄出半点声响。一想到前路未卜，白色的独角兽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命运会将自己，以及妹妹引向何方。塞勒斯缇娅一向对这种即兴而起的行动持有悲观的看法，这点跟露娜不同。露娜倒是很少要等到制定好缜密的计划后才行动，她那与生俱来的乐观和随遇而安跟自己黝黝深邃的毛色截然相反，看起来，就像是两位姐妹在出生的时候不小心被配错了色调。
“老姐，还有一件事忘记了问。你可记得这栋楼里有多少名守卫？”在接近中央大厅的时候，露娜突然询问道。
塞勒斯缇娅一时半会儿没能回忆起具体的数目：“大概十来名吧。”具体有多少守卫，她还真没有仔细去数过。
“大概十来名？你确定有这么多吗？”露娜继续追问。
塞勒斯缇娅摇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又没数过。”
“没数过？”露娜显然觉得这话从自己姐姐口中说出来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两秒，露娜就像已经对顽皮的学生失去耐心的老师那般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么重要的情报，你都不上上心？”
“7名，8名，或是10名，也没什么差别嘛，反正，我也不可能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数清楚！”深蓝色的独角兽立刻回应。
“可我……”塞勒斯缇娅别过脸去，“好吧……”
“你呀呀，老姐！”露娜更像是在批评：“这还真像是你会干出的事儿。”
听到妹妹的责难，塞勒斯缇娅面颊发热，耳朵垂了下来，贴在后颈上，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露娜仰起头，斜视着姐姐，好像被触动了内心的一根心弦似的，动了动眼神，但那眸子里依然透露出令马疯狂的镇定和冷静。鲸油灯的微弱光芒好不容易越过长袍，爬上露娜脖子深色的皮毛上，不经意间，随着长长的鬓毛柔和的跃动，油灯光又迅速被拒之门外。
塞勒斯缇娅突然意识到，光是透不过露娜那没有马能读懂的外壳的。
“安啦安啦，你总是这样，我老早就习惯咯。”冷不丁，露娜噗地一声笑了，轻抚着塞勒斯缇娅的额头，她的蹄尖抚过粉色鬓毛雌驹的独角，随后由前额拐上了塞勒斯缇娅的耳根，“谁让你是我的笨蛋老姐呢。”
阴暗死寂的过道如迷宫般，即便是被灯光照亮，依然在光与影的边界显出沉闷的铅灰色。姐妹两加快了步伐，通过了中央大厅。这一路上塞勒斯缇娅就没有集中过注意力，很多与目前无关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精力。刺客，通往光明之路，星璇，无序，以及……疣疖病。未来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三头蛇兽，正在一步步逼近。
“等等，有蹄声。”露娜拽住走在前面的塞勒斯缇娅。
“刺客只知道我们在二楼，不知道具体位置的。”的确，要在这错综复杂的书院找到两匹潜行的雌驹，还真不是什么易事。
“不对，情况不对。”露娜警觉了起来。蹄声是直冲她们而来的。
“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儿！傀儡没那么好的感知力。”
“是啊，不可能知道……”露娜似乎想起来什么，她猛地低头看去，一颗刚刚被斩下的傀儡首级正瞪着大圆眼盯着她们看，眼珠子仍在转动。露娜一把抓起傀儡头，像丢出一颗白萝卜一样将它朝后抛出。
“快跑！”蓝色雌驹催促着塞勒斯缇娅。
“那居然是……”
“别管了！逃命要紧！”
还没逃出几步，一具傀儡战士已经跳了出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傀儡的动作完全不像刚才那几具那样敏捷，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生硬。
“主神啊！”塞勒斯缇娅吓得跳了起来，撞撞跌跌几乎要摔倒，向反方向缩了几步。这具傀儡像个木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雌驹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看，这具傀儡竟然身着卫兵的盔甲。
“这只是侦察觇！”露娜立刻还击。然而，她这一剑压根就没有力道，蹄起刀落后，长剑并没有如期斩掉卫兵带着水晶核的颈项。剑身卡在了卫兵的颅骨上，顿时碎骨片四下飞溅。
傀儡受到冲击，倒在了一旁，露娜松开了长剑，发出了哀嚎，她持剑的前蹄蜷缩胸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怎么了！”塞勒斯缇娅来到露娜身边，后者正挣扎着重新站起身来。塞勒斯缇娅上前搀扶露娜，前蹄却碰到了露娜绑在前蹄上那沾满温热血迹的药棉绷带。
她这才想起来妹妹的疣疖病病程俨然已是终末期，之前露娜肯定是苦苦撑着才勉强能够正常活动。现在，疣疖创口被撕裂了，血与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锈臭味的液体渗出露娜原本绑在前蹄上的绷带，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没事！”露娜要去拔卡在傀儡头上的长剑，却连剑带尸一起拽了过来，随后狼狈地倒在地上。
刺客似乎控制了太多的傀儡用于侦察，一时间陷入了混乱，倒在两匹雌驹跟前的傀儡甚至都还没能及时进入战斗。
“妹妹！”塞勒斯缇娅一口叼住露娜的后颈，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露娜拉起来，“快逃！”
塞勒斯缇娅努力回忆起这栋建筑物的绝大多数细节，试图挑选出最佳的逃跑路线。但是，每每当她面临危情时就会紧张，而一面临压力，她的思路就容易打结，续而犯下大错。当然，她承认，这是一个十分致命的缺点，要是她没有这个缺点，兴许十年前就不会慌慌张张失蹄打翻一桶鲸油，烧掉无序的那所大房子，还有那条胳膊。大概数周前也不会慌不择路地跑错方向，冲进死胡同里束手就擒。
更重要的是，放到现在，也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中了傀儡战士们布下的圈套。
刺客并没有打算在由书架围城的狭长过道中与两匹独角兽纠缠，而是将兵力部署在了相对开阔的中央大厅附近，这样就能摆脱地形限制，发挥出数量优势，而不是在狭小的空间中被逐个斩首。逃跑的时候，塞勒斯缇娅可没有功夫想那么多，只顾着怎么才能跑得更快。若不是由于露娜突然将她拉住，塞勒斯缇娅大概就会径直冲出去，把脖子递到已经高高举起的战斧底下了吧。
“有埋伏！”露娜抬蹄一指，塞勒斯缇娅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瞄见了躲在石柱后的傀儡露出的一小截尾鬓毛，塞勒斯缇娅的心里突然涌出未能明状的恐惧，这份恐惧就像是带着烈焰的长袍灼烧着她的神经末梢，令她近乎窒息。在本能的反应下，她破口大骂：“妈的，受够你们了！”
虽然随后她反应过来，这样软弱无力的叫骂只是令自己窘困的处境更加明显了而已。
“快，老姐，往这边！”露娜领头在前，拐了个弯。
“那边是死胡同！”塞勒斯缇娅试图阻止。
露娜拉拽着自己那已经慌了神的姐姐：“你想撞刀上还是撞墙上？”
“都不想！”塞勒斯缇娅话里带了点哭腔。
“不想也得想。”
“哇！”
“闭嘴。”露娜那远比姐姐强劲有力的前蹄那么一推，令塞勒斯缇娅一个踉跄，不过她还算是稳住了步伐。两匹独角兽撞开了一扇橡木门，一起冲进了书房。深色的独角兽弓伏后背，压低身段，撑住了身旁白色独角兽的一部分重量，两匹雌驹才算站稳脚跟。随后露娜后蹄子一蹬，门咣当一声关上，她又以魔法把那张宽敞的书桌拽了过来。桌角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塞勒斯缇娅伸蹄帮着一推，书桌便正好顶在门前。
一盏灯也没有，整个空间暗得出奇，也静得出奇。塞勒斯缇娅的眼睛暂时还未适应这突然起来的黑暗，她眯起眼睛，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和她们两混杂在一起的喘息声。
就像是被黑暗钳住咽喉一样，塞勒斯缇娅只感到一阵凄凉的悲哀。
“可以喘口气了。”露娜在屋子里四处走动着，塞勒斯缇娅看不见她的身躯与轮廓，唯有凌乱的马蹄声伴随左右。“刺客不知道我们进的是哪一间，所以他必须搜寻这附近的每一间书房。”
“是啊，他得一间一间地找，但迟早会把咱们给找到的，到那时候，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了。”
“还有一些时间，可以用来想想对策。”
塞勒斯缇娅瘫倒在书桌角边，书桌面撑起了她整个脑袋的重量，这样，她便让自己刚刚过度绷紧的后背和脖子稍稍放松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窗户。”她自然自语道，但稍加尝试后，她很快便放弃了：“我们根本就用不了这扇窗户。”
作为给高阶法师们使用的书房，这里面自然是不会设下青金石之类的危险防御措施，但也不会给企图使用闪现咒潜入书房的马留以机会。窗框上附着了魔法缄默结界，虽然这样的结界衰减很快，每天都得由专门的法师重新放置，但，很明显，这一楼层的缄默结界还没有衰减到能够令她们施放闪现咒逃出去的程度。被星璇囚禁在3楼的书房时，塞勒斯缇娅设法凿松了用于附着结界的小水晶块，将它稍稍摆得歪了那么一点。动了这点小手脚后，大体上看，窗户并无什么不妥，但却留下了足以操控纸鸟傀儡的小通道。
露娜走到了窗边，似乎是在沉思，“未必，追杀我们的刺客并不知道这窗户暗藏的玄机。”
“哈？人家也没必要知道，他又不需要从窗户溜走。”
“我是说，他未必知道你是囚犯，也未必知道我们走不了这扇窗户。”说完，露娜抡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了窗户上的防护网。那张由铸铁和青铜两种金属混编制成的金属网上，有一两个网口被撑得更大了，但整张防护网依然结实坚固。“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匹马已经使用闪现咒逃出升天，而另一匹正准备闪出窗户，只不过被突然闯入的傀儡阻拦，没来得及。我会尽量把它们牵制在这一层的，老姐，等我把傀儡引远了之后，你得赶快到楼顶。”
“我？露娜，你的意思是说……”
“我引开它们，你趁机逃。”
“什么？不！”塞勒斯缇娅决绝地拒绝，“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必须得这样。”露娜的声音变得有些小。
“你会活下去的！”塞勒斯缇娅下意识的躲着妹妹的目光。“我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根本治不好的，即便是你拿到了星陨之泪，也只不过是延缓病情而已。”
“才不是这样！”塞勒斯缇娅极力反驳，“我已经知道疣疖病的病因了，我需要时间，一点点的时间，只要从灵魂着手，就能……”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露娜！请相信我！”
露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再说了，老姐。”
“不不不不不，可是……”
“闭嘴！姐！没希望了！”露娜突然站立起来，两条前蹄搭在塞勒斯缇娅的后肩。黑暗之中，只有露娜那双澄清的眸子在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姐，我难受得要命。疣疖病已经到了最后一程了，现在不过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你看到过病榻上那些马的模样。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门外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木门受到猛击而后被撞开的声音。如露娜所料，傀儡们正在一处一处地搜寻目标。
塞勒斯缇娅呆呆地愣在原地，她呜咽着，浑身都在颤抖。
露娜伸出前蹄，像端着一个小木碗一样扶着塞勒斯缇娅的下巴，两匹马的目光又重新对在了一起。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塞勒斯缇娅猛然感觉到，长久以来，一直苦苦撑在自己心中的那根精神的支柱正在分崩离析。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的眼角生痛，视线很快变得模糊起来，她想要继续说点什么，但语言一到咽喉，就像撞上一堵牢不可破的天花板，被挡了回去，令她只能发出阵阵呜咽。塞勒斯缇娅曾经倔强地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改变一点什么，就跟曾经的星璇，和年轻时的无序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信念吧，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大，似乎绽放着坚不可摧的光芒。
然而，现实的洪流就是这样，所谓坚守，信念，和希望这些轻如鸿毛的东西总很快就被无情地冲刷殆尽，潮水褪去，能够剩下的，就只有易朽、命运和随波逐流这些沉重的磐石了。事已至此……塞勒斯缇娅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白金蹄中的一枚棋子，无序操纵下的牵线木偶，连病重的妹妹都无力拯救的废材姐姐。
你这个废物！她的内心深处咆哮道。
“我不会放弃你的！”
“可你终究会明白的。”露娜歪着脑袋苦笑着，“你得放弃一些东西，不是吗？”
“我不会放弃你的！”塞勒斯缇娅的面颊旁划过泪痕，“那样就算活着，也没有意义。”
露娜突然莞尔一笑，“活着，需要意义吗？”
傀儡们冲撞木门的咚咚声越发地急促，声音也越发地沉闷。
塞勒斯缇娅依然咆哮着：“我不管，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老姐……”说着，露娜向着塞勒斯缇娅凑近了一步，她的眼睛虚成了一条线。
“不！我不听！我……”塞勒斯缇娅正咆哮着，露娜突然凑了上来，将嘴唇压在了塞勒斯缇娅的唇上。
那一霎那，塞勒斯缇娅吓了一跳。露娜仅用双后蹄撑起身体，两条前蹄由颈部环抱着塞勒斯缇娅，露娜将塞勒斯缇娅拥入怀中，仿佛烈焰缠上一棵树那样，企图将对方吞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塞勒斯缇娅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微微张着嘴，任凭露娜的舌掠过自己唇和齿，一寸一寸地向前侵占。下一个瞬间，塞勒斯缇娅已经明白了过来，她并没有问什么，也不认为需要问什么，而是敞开心扉，完全接纳露娜的行为。她蜷着身子，鼻翼鼓动，贪婪地将妹妹身体上那股甜美的，无与伦比的气息吸入。塞勒斯缇娅挺起背，用全力去回应露娜的主动，驱动起全身的神经末梢去体味那些一闪而过的纤细感受。塞勒斯缇娅让自己如同蜂蜡在炙热的火焰中融化那样，完完全全地融进了露娜的内心中。就像是太阳破晓的那一刻，此时，整个世界都在她的心中绽放。
紧接着，露娜霸道地将塞勒斯缇娅推开，她盯着白色独角兽的眼神里似乎带有不可置疑的命令。有风灌进书房里来，冷冷的，带有一丝焦躁与颓废的风轻轻地从塞勒斯缇娅的鬓毛间抚过
“傻姐姐。活下去。”
塞勒斯缇娅仿佛能感觉到露娜字里行间中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一团明亮的火球从露娜的角尖徐徐升起，好似一棵附着了高阶生长咒的树苗，迫不及待地钻出泥土，妖娆地伸展开来，在空中扭动着。
火球生成的那一瞬间，光芒刺眼，塞勒斯缇娅的眼睛一时间没有习惯光亮，只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让火球的轮廓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事实上，这并不是火球。燃烧需要燃料，而魔法是不能用来当做壁炉里的柴火的。这种法术更贴近于表演性质的华丽的戏法，或者说，这是发挥到极致的照明术，宫廷弄臣和街头艺马们的看家本领。点着这样的一堆“篝火”，露娜就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那样闪耀。
急促的撞门声越来越大，抵着门的书桌也似乎撑不了多久，咯吱咯吱地抗议着。露娜也眯着眼，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歪着头，似乎是盯着火球在看，又似乎是盯着姐姐在看。有那么一两秒，塞勒斯缇娅注意到，露娜故意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两匹雌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露娜便立刻望向别处。
这反而令塞勒斯缇娅更加愧疚了。
塞勒斯缇娅想要提醒妹妹要小心，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但到嘴边的那些想说的话到头来又都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过她也的确没机会说什么。
趁着书房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露娜拽开了挡着门的书桌。她头顶的光球像块烧得白炽的大铁块，直勾勾，恶狠狠地砸在了那一堆傀儡之间。想必同样已经适应了昏暗环境的刺客会花费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看清东西。
就像悬停的猎鹰突然出击，露娜嗖地奔出房门，带起一阵风，向远处跑去。傀儡们也嘶叫着，紧追其后。这场追逐弄出了不小的骚动，不知道是露娜还是傀儡撞倒了摞满物什的架子，硬质的小物件咣当滚落，兵器与石材的撞击，以及凌乱急促的马蹄交织在一起，而后迅速地远去。
妹妹会没事的。塞勒斯缇娅想着。毕竟，战场是妹妹最为熟悉的舞台。
恐惧的本能令她只想要逃跑，而且刚开始的那一瞬间，她身体前倾，几乎要迈开蹄子逃出去。
冷静！你这个白痴！白色的独角兽对自己咆哮着，她怨恨地摆了摆脑袋，努力让理智在自己的内心中多占据一些空间，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在御书院里跑来蹿去。
躲起来……躲起来……露娜冲出才一小会儿，塞勒斯缇娅两眼昏黑，视力尚未恢复。但她并不需要在黑暗中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的视力。她琢磨着如果御书院所有的高阶法师的书房都采取的相似的装潢的话……
书架！
在这个没有印刷术的年代，书本和文案全部都是由法师们执笔书写而成的，而且，直到艾奎斯垂亚步入工业革命之前，书写墨水都没有加入从煤炭中提炼的黏合剂，因而十分洇纸。纸张通常会很厚实，而且开页也会比近千年后的书本大出去好几倍。对应的，这个年代的书架也显得十分庞大，以留出足够多的空间来容纳大开本的书籍。大到足以容纳一匹雌驹躲在书立之间。
塞勒斯缇娅凭借直觉摸到了书架。她不能使用照明术，也不能把什么东西撞掉。空的！雌驹一阵欣喜，感叹着不幸中的万幸。看来并不是所有高阶法师都像星璇那样嗜书如命。
临别前露娜告诉她，一定要沉住气，傀儡一定会进门查看。到时候再找机会开溜也不迟。“放心，我会让他没精力对付你。”露娜是这样说的。
木质书架的载台十分粗糙，有许多毛刺都没有打磨干净。想必是工匠们预料到那些尊贵的大人们几乎不会到书房里看书，所以才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偷工减料。也难怪不得星璇要自己买来一副完全不搭调的新书架。
门口有傀儡。不止一具，
浓稠的黑暗就像一块布，盖住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将整个空间包裹了起来，同时包裹着雌驹的，还有难以言说的不快。至少有两只傀儡进了门，当然塞勒斯缇娅并看不到门在哪儿，也看不见傀儡，只是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着声音似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一具傀儡已经被发着点微光的窗户所吸引，它那残破的身体在窗前晃悠着，左右摇摆着。
你们也该离开了吧。塞勒斯缇娅甚至感觉这几具傀儡有那么一点点悠闲。
悠闲？
如果此时刺客还有闲心操控傀儡在这里瞎转悠，岂不是说露娜已经被逼到难以反抗的份上了？
不，不，不。这不会是真的。
虽然脑子里这么想，但傀儡们嘲笑一般的蹄声严厉地驳斥了她的想法。刺客似乎并不在意这会花费多少时间，毕竟对方有的是时间。毫无疑问，在这场对峙中，塞勒斯缇娅已经输掉一半了。时间是站在对方那边的。
要想顺利逃跑，事实上塞勒斯缇娅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主动进攻。可是……她怨恨地在心里谩骂着自己。真该死！你这个愚蠢的白痴！
可是……塞勒斯缇娅转念一想，刺客是来进行刺杀的，为什么一直抓着自己跟妹妹不放？她只是一匹无足轻重的囚犯，不需要刺客动蹄也是死路一条，而露娜则是尾随刺客而来，更不可能是预定好的目标。
那么，刺客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只要达到了目地，刺客自然会离去，但今天摊上的这位主儿……为何如此恋战？
是杀红了眼？不，肯定不是，这种顶尖的刺客，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忽然，塞勒斯缇娅留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些卫兵。身为刺客，竟然并不避开那些训练有素的守卫，而是与他们正面开战。
天底下还有这种刺客？
一方面，那名刺客的确有这个能耐，另一方面，主动挑战卫兵未免也太节外生枝了，身为暗杀者，真的会做如此浪费资源，并且极度冒险的事儿吗？
那么就是说……这栋建筑物里所有的独角兽都是目标。这个想法吓了塞勒斯缇娅一跳，但是细细推敲，这也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刺杀本身就不仅仅意味着除掉某个眼中钉，更意味着向其他看不顺眼的小马发出警告。
传递出正确的信息……
陆马们若是想要让独角兽的统治者们感受到来自他们的愤怒，而且是最有分量的愤怒，最有效的方案，就是在宫城中制造一起惨烈的事件。待到明天，白金公主和她的幕僚们看到御书院里惨绝马寰的景象，而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时候，她自然就能感受到来自陆马的震怒了。
我们已经忍无可忍。我们随时可以取你性命。这是我们给你的最后通牒。塞勒斯缇娅可以想象若是那名刺客成功，白金能从中解读出什么。
雌驹几乎要哀嚎了出来。如果真是跟自己猜想的一样，那么……刺客就必须保证不留活口。否则整个暗杀所传达的恐惧效应就会大打折扣。
这样的话，刺客一定会追杀露娜到山穷水尽为止，而房间里的傀儡，也一定会百分之一百地确定房间是真的空了后，才会离去。
我得去救妹妹。
塞勒斯缇娅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十分怀疑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出这扇门，而且就算能逃出书房，是否能打得过正在搜索她的傀儡。而且就算能迈过这个坎，她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拖了露娜的后蹄。
但是……她突然想到……刺客是刺客，傀儡是傀儡，如果能直接干掉刺客……当然，这得先找到他。通过傀儡逆向追踪操纵者这种法术，导师无序教过她一些要点，这其实是对灵魂类法术的灵活运用。一切的关键在于傀儡脖子上的水晶。
傀儡师需要将自己的灵魂投射到水晶上，只要能够找准位置，精确地用回声咒打在水晶上，就能得到一条灵魂链接的回声。链条的一端是傀儡，另一端，自然就是傀儡师了。不过，尽管原理简单，实施起来却相当复杂。近乎可以确定一切灵魂位置的回声咒本身就是十分困难的魔法，回声咒的回响在外行听起来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噪声，只有极为敏感而且细心的法师才能捕捉到隐藏其中的信息。
她曾经练习过，但从来没成功过就是了。听着依然在房间来回响动的蹄声和兵器拖拽的声音，塞勒斯缇娅意识到这值得一试。
周围冷侵侵的空气凝滞着，沉闷无风，携带着些许恶意的慵懒。塞勒斯缇娅侧脸紧贴的木板也是冰冰凉的，她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凉的。
真的要这么做么？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支配着她的是什么。但是下一刻，一股未名的，冲破了理性的勇气迅速爬满她的胸膛。血脉在她的每一寸肌肤里躁动，一点一点地将恐惧剥离，她的每一根鬃毛都立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塞勒斯缇娅站了起来，她扔掉了身上的长袍，点亮了独角。强光亮起，屋内的两具傀儡吓得一愣。
“我在这儿呢！混蛋！”
“老娘还没有废掉呢。”塞勒斯缇娅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努力回忆起露娜或是无序曾经绞尽脑汁试图教会她的那些招式。虽然妹妹与导师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塞勒斯缇娅借着独角上照明的光亮迅速逃向门的方向，然而傀儡的行动更快。距离她最近的傀儡蛮横地撞了过来。失去平衡的塞勒斯缇娅就像一颗可怜巴巴的鸡蛋，被狠狠地砸到了墙上，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从这副同样可怜巴巴的躯壳里摔出来了。
真是一项糟糕的选择。
屋子里有两具傀儡，一具持有武器而另一具没有。空蹄子的那只八成是被刺客作为侦查觇使用的。陆马使用的武器持握处留有螺旋形或者倒钩型的钩柄，按照特定角度，前蹄很容易伸入钩柄并且牢牢卡住。当然，由于兵器的阻挡，持握了武器的前蹄必须一直保持抬立，而且不能触地，行动自然不便。
刺客在整个御书院中都保有一定数量的无武装傀儡，而在陆马的军队中也有类似的兵种，被称为侦查觇，他们是陆马军队中唯一能够四蹄着地敞开奔跑的士兵，当然也是唯一不穿也没必要穿着盔甲的士兵。
这两具傀儡一前一后的错开站位，持剑傀儡呈现进攻态势，站在前，而侦察觇紧随其后，形成一道很难逾越的封锁线，而雌驹的身后便是墙。她被包围了。
“看招！”塞勒斯缇娅弯曲蹄子，勾起了一把椅子，卯足了劲抡下去。可惜，椅子毕竟没有兵器上的倒钩，她蹄子一滑，椅子就提前飞脱出去，砸到了天花板，摔在雌驹和傀儡之间。一条椅子腿儿已经瘸了，歪立在地面。
妙。真是妙极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适合用作武器的。经过这么一折腾，这事儿倒是够让塞勒斯缇娅记上一百万年了。
接着，塞勒斯缇娅趁着傀儡刚刚将长剑挥舞过头顶的空挡，几乎是腹部贴着地面逃出了小书房。
地板如尸体一般冰冰凉的，周围的空气亦是冰冰凉的。整个世界都像是死掉一般，逐渐褪去了热度，变得冰冰凉的。雌驹大口喘出的温热的气息迅速凝成缥缈而且脆弱的水雾，随之便消散在幽暗的空间里。
两具傀儡也已经跟着冲出房间。持剑的战士盯着半跪着的塞勒斯缇娅瞪了一眼，或者说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被瞪了一眼。
她似乎能看到从那双空洞的眼神中读出藐视的意味。来自于刺客的蔑视。这股蔑视经由傀儡的双眼透射了出来。那假想中的眼神刺痛了雌驹本就伤横累累的神经末梢，令她涨红了脸，令她极为沮丧。
只可惜当傀儡的长剑挥砍而来时，塞勒斯缇娅也无法做出实质上的反击，她蹄子上没有可以用的兵器。唯独能扭转战局的是她急中生智用魔法抽出一本厚实的书，悬在空中用作盾牌。
长剑呼啸着砍了过来，每一击都直冲雌驹的脑袋而去，不过……感谢羊皮纸！这面堪称奢侈的小皮盾被砍出一堆刀痕，但幸好并无散架的迹象。
塞勒斯缇娅主动退避，而战士傀儡咬得很紧，几乎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隙。刺客已经完全把控住了战斗的节奏，每一击都在把粉红鬓毛的独角兽往绝路上逼。忽然，战士傀儡卖出一个破绽，它高高悬起的长剑并没有如期落下，似在调整角度一般，迟迟不肯发招。
反击的机会！塞勒斯缇娅大喜过望，魔法已经汇聚到角尖，一道强劲有力的冲击咒孕育待发。这一击至少能折断这具傀儡的前蹄，或者脖子，这要看魔法究竟打中哪一个部位。
回声咒的效果极为容易被干扰，如果隔着脖子这么厚的一层肉进行释放，几乎得不到有价值的信息。为了定位到刺客灵魂的位置，她需要像露娜那样，首先将傀儡斩首，在目视到水晶核心后，才能释放咒语。
“受死吧！”雌驹大叫到，涌动的魔法沿着独角的根部向尖部汇集，像是滔滔的江河沉稳而又势不可挡，更像是如同喷发前的火山。能量的积蓄带来的酸胀感令她感到安全和愉悦。
然而……
侦查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塞勒斯缇娅身旁，此刻，这具未携带武装的傀儡像个攻城锤，再度气势咄咄地撞了上来。发现大事不好的雌驹已然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就被结结实实地撞飞了出去。
“主神啊！”在强劲的力道冲击下，塞勒斯缇娅只觉全身的魔力被抽离，刚刚点亮的独角失去了凝聚力，像只满是蛀虫窟窿的气球，那上面的魔光迅速暗淡。她天旋地转地摔出去好几米远。
几乎在这同时，她耳旁传来了咆哮声。战士傀儡已经杀到跟前，它的攻击迅猛，可惜缺乏准头，这一剑劈到塞勒斯缇娅的面颊前，只差分毫就能砍中塞勒斯缇娅的颈动脉。
随后，两具傀儡发了癫痫一般胡乱抽动。
是露娜！
塞勒斯缇娅忍着肌肉和骨骼剧烈的拉扯痛，撞撞跌跌地站起来。想必是在远处的战场上，露娜取得了优势，所以刺客必须耗费更多的精力去调整对付露娜战术。
他得暂时扔下这两具傀儡于不顾。
我需要一件武器……逃过一劫的塞勒斯缇娅四下张望，寻找被丢弃的陆马兵器，或者盘刃。然而却一无所获。她需要能够切开傀儡脖子，暴露出里面水晶核的利器。
接下来刺客已经回过神来，战士傀儡提剑追了上来，动作更加迅猛流畅，失去皮盾的雌驹只得撑开魔法盾殊死抵抗。长剑猛敲在魔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脖子被扭断的声响。塞勒斯缇娅的这面魔法盾太过于粗燥，以至于不能很好地分散受力，傀儡每一轮劈砍打在那上面，都会令她感觉独角像是被砸了一闷锤。痛得像是独角将要折断了一般。
盾面要撑不住了……雌驹咬紧牙关，挤出肌体里的每一份体力用于维持独角的汇聚力。如果露娜在身边的话……如果露娜……这两个该死的玩意儿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塞勒斯缇娅在心中低嚎着，咒骂着，却不得不将魔盾的防护面不断地缩小，那面可怜巴巴的小护盾已经从刚才的半球形被挤压成了宽页书的平面，随后继续缩小，面积只比蘸水笔的墨水瓶大不了多少。
如果露娜在……
侦查觇像刚才一样，与战士配合着，它抓住塞勒斯缇娅的身子完全侧对的时机，突然冲出。塞勒斯缇娅被撞了个嘴啃泥，跟条被扔在油锅里的鱼差不了多少，她闭着眼睛，凭借着感觉将独角内尚存的最后一丝魔法爆发了出来，那魔法化作冲击力，将即将蹄起刀落的战士推向后方半米远。
发现自己无法反击也找不到武器的雌驹慌了神，她想要做点什么，
却什么都做不了。“白痴！蠢货！”塞勒斯缇娅咒骂着自己，她对自己无能的懊恼已经积压到了顶点。
绝望像一把长矛刺入了她的胸膛，将她的自尊搅烂，蹂躏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自责就像是随着血液扩散的毒药，令她心跳过速，令她窒息。
我需要武器！可是，这周围并没有可以使用的利器。
连一把刀都找不到！塞勒斯缇娅！你这个废物！
傀儡发动了第三轮攻击，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招式和套路。持剑的战士由正面猛击，而几乎没有杀伤力的侦查觇伺机从侧面为战士制造机会。
我需要武器！雌驹的余光搜索这周围，然而莫大的希望却都落了个空。
塞勒斯缇娅感觉到自己能够调动的魔力更少了，刚才的战斗中由于技艺不精，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了太多的魔法，并且也浪费了太多的体力来维持低效的护盾魔法。
傀儡的攻击像雨点一样打了过来，塞勒斯缇娅疲于招架，双腿因疲软而颤抖着。
你这个废物。心中有声音大声指责着自己。隐隐约约，她觉得这是露娜的声音。
你这个废物。这是露娜第一次教授姐姐护盾魔法的时候说的。当时，妹妹穷尽全身解数，然而就在这些努力毫无悬念地都化为了姐姐头上不成形的烟幕，而不是护盾。
你这个废物。无序也曾这样说过她。他想要塞勒斯缇娅放出一个炎爆术，然而雌驹却将自己的尾鬓烧糊了。
你这个废物。
塞勒斯缇娅呜咽着，绝望地维持住即将被攻破的护盾。就算自己能守住这一波攻势，她也意识到，等到侦查觇撞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再次侥幸逃脱，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长剑的每一次砍击都震得塞勒斯缇娅头皮发麻，独角生痛，而且每一次劈砍都像是直接砍到她心里一样难受。绝望的气息四下蔓延，不，那是死亡的气息，这气息被她吸入肺底，顺着鬃毛渗入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像蜱虫一样钻入了她体内，牢牢地钉满了她的脏器。
这种感觉令她眩晕。
武器……武器……
塞勒斯缇娅想要反击，想要营救妹妹。然而现在她却自身难保，除了等着被妹妹营救，没有其他的活路。
又是重重的一剑落下来，咣当一声，色泽暗淡的护盾被击碎了，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被敲了一闷棍。护盾破裂成碎片，随后迅速消散，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塞勒斯缇娅顿时视线模糊，瞳孔失去对焦，她的身子歪着偏向了一侧，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要去救露娜。
塞勒斯缇娅的耳旁响起嗡嗡的声音，她努力保持着清醒。长剑划过空气的声音，蹄子在地面滑动的声音，傀儡低沉的嘶叫声，就像海浪般扑向自己的耳旁。
雌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模模糊糊地看到剑刃划过眼前。
忽然间，一股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渴望在塞勒斯缇娅的心中迅速升腾而起。就像火焰要将她吞噬一般。这是一种对于鲜血的极度渴望。
“去他妈的！”雌驹嚎叫着。
去他妈的！
这股渴望令她头脑充血，眼睛肿胀，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了过去，撞倒持剑的傀儡后，她伸出两条前蹄，紧紧搂住了傀儡。傀儡的前蹄弯不到太大的角度，任凭它怎么挥舞武器，也砍不中雌驹。
“杀了你！杀了你！”塞勒斯缇娅面神扭曲，双眼瞪得圆圆的，她像只失控的公牛一样咆哮着，一口咬住了傀儡的脖子，狠命地往后扯，嘴里塞满了鬃毛。
用牙齿咬！
刺客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控制这具傀儡拼命地挣扎，然而只是令塞勒斯缇娅越来越来劲儿了而已。塞勒斯缇娅又是一口，咬住了傀儡脖子上的一大片皮肤，她拉拽着，撕咬着，随后就像撕布条一样，呲呲的一声，扯掉了一块已经发白的表皮。
傀儡翻动着身体，将塞勒斯缇娅压在身下。它卡着长剑的蹄子完全使不上劲，只得做着无力的挣扎。一旁的侦查觇试图撞开这匹发疯的独角兽，却根本使不上劲，它便跪下来，咬中雌驹的后颈，拉扯着。
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的嘴已被咬破，令她兴奋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傀儡脖子上带有腐臭味的腥黄色渗液也一滴一滴地滴到她的嘴里，她的脸上。后颈上的剧痛穿入骨髓。
这一切都令她更加癫狂。
塞勒斯缇娅发出古怪的咆哮，像极了一头危险的野兽，她不顾一切地撕咬，扯下了对方脖子上淡黄色的一块腺体，那上面还挂着细长发黑的血管和惨白的神经。
侦查觇突然松了口，它站了起来，双蹄拉住了战士的长剑，试着把那把武器扯下来。
杀了你！混账！塞勒斯缇娅又是一口，咬在了傀儡的上颈椎骨，她的一颗门牙被崩掉，血混着傀儡肌肉中挤出的恶臭的、带血的液体一起流进雌驹的咽喉。
血腥的土壤上盛开了腥红的鲜花。
塞勒斯缇娅的牙齿顺着椎骨咬下，撕开了那前面柔软坚韧的软组织。为了不妨碍撕咬，她将那些不知名的液体吞咽进肚。黏糊糊的脂肪，柔软的筋膜和坚韧的肌肉被她咬在嘴里，被崩断的时候，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飞溅的血肉糊在了她的鼻孔中，糊在了她的眼上。
傀儡的食管露了出来。
咣叮。长剑脱落，掉到了地上。侦查觇用嘴叼起长剑，要将它卡在前蹄上。
我要把你找到，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小马的语言化作恐怖的呜咽，在塞勒斯缇娅的声带上回响。雌驹的牙齿很快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水晶核！
那枚闪烁着暗淡蓝色的水晶滑出了傀儡的食管，掉到了地板上。压着塞勒斯缇娅的这具尸体立刻像块棉花一样，停止了挣扎。
塞勒斯缇娅汇聚起全部的法力，水平方向打出一道回声咒。顷刻间，她感觉到自己碰触到了某个躲在御书院顶层的灵魂。那是一个带着些迷茫、恐惧和焦躁的灵魂。
随后，另一道更强烈的灵魂回声从塞勒斯缇娅施法的方向传来。
痛苦……
痛苦……
忽然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被污血搞得湿漉漉的地面，趴在自己身上傀儡的那张软绵绵的脸，暗淡、有气无力的油灯光，统统都看不见了。
灰色，灰色的浓雾包裹着她，挤满了她的视线。随后，塞勒斯缇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周围那潮湿、令马不安的腥臭气息早已消散。风的涌动，也消失得无隐无踪。一切都消失了。
我这是在哪儿？塞勒斯缇娅皱着眉头，勉强咽下去一口唾液。可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咽下。再试了一次，却依然发现喉头仍旧干涸。她埋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似乎都还完好。
只是……胸前的那团乌黑的墨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梦？不是，塞勒斯缇娅忽然回忆起这熟悉的感觉，这灵魂出窍的质感。肉体还待在御书院里，可灵魂已经在虚空中飘飞了。
我已经死了吗？也许吧。塞勒斯缇娅并不知道“死亡”究竟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她只目睹过生命之火如何在其他小马身体里缓慢熄灭。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将死之马会痛苦地挣扎，随着挣扎程度的变弱，这匹马也许会昏迷，会休克，接着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脉搏逐渐停掉。
可是死亡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小马的灵魂会到哪儿去呢？那些可被公开查阅到的书籍上说，灵魂会回归光明之神的怀抱，而在一些禁书上则说灵魂会被禁锢在冥界，成为囚奴，直到时间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无序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过，死去的灵魂会变得残破，就像随着火焰腾空的灰烬，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令塞勒斯缇娅脑袋发麻。在刚才放出一道回声咒后，她不仅仅定位到了刺客灵魂的所在方位，同时还定位到了施法方向的其他东西。紧贴着地平线的，发着暗淡余辉，即将要熄灭的太阳的灵魂。
自己的灵魂被扯了出来吗？雌驹思索着这种可能，而后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或者说只是巧合？不过她也无心去探究这其中的原理了。
粘稠得像凝固的血一般的厚重的雾继续飘动着，雌驹能看到浓雾中隐隐约纹理翻滚着，像波涛一样涌动。这是由尚未消散的，灵魂的碎片凝聚到一起所形成的浓雾。那些被白金献祭掉的灵魂。
塞勒斯缇娅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灼烧感，大抵是这些献祭掉的灵魂积怨太深的缘故。雌驹努力不再去接受过多的外界负面信息，她努力排空自己的思绪，尽力不让自己提前被逼疯。不过大概疯掉会更好吧。疯掉……这个世界早已疯掉了，却残酷地留下了清醒的小马们。
就在这一片不安的混沌中飘荡着，忽然间她像是被某种坚硬的，不可穿透的实体挡住了去路。就连浓浓的黑雾也被拦在了外面，在塞勒斯缇娅与前方的一大片广袤的空间之间，似乎立着一堵玻璃墙，她所处的墙这一面充斥着混沌与黑暗，透过墙面，另一面则空空荡荡，近乎完全透明，微微闪着斑斓的光影。
她冲里面看，“墙”的另一头似乎深不见底，就好像在深深的，清澈透明的海面往海底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越来越幽蓝，视线的尽头，则是黑夜的底色。
接着塞勒斯缇娅留意到，眼前这面类似于“墙”的东西已经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尤其是表面，干涸龟裂的土地一般，已经碎成了很多块，似乎已经岌岌可危。而且，这面“墙”有一个内敛的弧度。说明这只是一层球形的躯壳。
这就……日之魂……
塞勒斯缇娅跟在卫兵身后，也朝前看去。地面上似乎有血迹，还有一柄盘刃刀。这是独角兽卫兵们的制式武器，是一块边缘开刃的圆形铁盘，没有可以用来持握的刀柄。盘刃的这种形状重心在中间，方便使用魔法来悬浮，也很符合魔法的运力情况，加之陆马和天马就算捡到盘刃，也不能使用它来对付独角兽。
“怎么会……”塞勒斯缇娅小声嘀咕，“难道是……”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油灯的火苗随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流动而晃动着，塞勒斯缇娅和卫兵投下的阴影也随之摇晃起来，就像是在跟随着水面的波纹晃动一样，带着一丝现实被扭曲一般的不真实感，塞勒斯缇娅跺跺蹄子，向着身后的支撑柱靠近了一点。
猛地，一声厮叫声从右侧书架的阴影中响起，接着是金属与木头撞击的闷响。塞勒斯缇娅一个激灵，后退一步，撞到了柱子上。她的目光也随之转过去，看见了一匹独角兽的轮廓，双蹄举着一把长斧，直扑他们而来。
“闪开！”卫兵大叫一声，倒向一旁躲开了袭击。重斧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飞溅起的小石块打在雌驹的脸和脖子上。
这就是先前失踪的尸首之一。它活了过来。不，并不是，它并没有活过来，仅仅是能够活动而已。持着斧头的袭击者依然登着昭示着死亡的浑浊双眸，瞳孔已经消散，似乎正凝视着遥远而缥缈的虚空。
“它们怎么会……”没等“活过来”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尸体”已经举起斧头准备继续劈砍，塞勒斯缇娅连连后退。卫兵抽出盘刃迎战，两匹马驹扭打作一团。
刚刚回过神来的雌驹转身就要逃，退路却已被另一具“尸体”拦住。这名袭击者身上开着刚刚战斗时留下的刀口，它的胸腔已被掀开，崩开的双肋左右晃荡，一叶肺拖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接着这具“尸体”厮叫着，像是即将气绝的病患发出的哀嚎，拖着似乎已被打断的左前蹄扑了上来，右蹄抡起长剑，对准了塞勒斯缇娅。
雌驹扔掉书袋连连后退，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眼前的袭击者一剑挥空后，立即调整姿态，继续劈砍而来，它的速度很快，已经贴着塞勒斯缇娅冲了上来。情急之下塞勒斯缇娅点亮角，迅速撑起护罩，然而防护的力道不够，长柄剑在于护罩接触的一瞬间，就突破了进来。该死！幸而那柄长剑因为撞上护罩而改变了方向，贴着塞勒斯缇娅脖子划了过去，弹到了柱子上。
持剑的尸体速度被拖慢，但却依然紧咬不放，步步紧逼着雌驹发动攻击，像是受过训练的战士。
反击！塞勒斯缇娅迅速汇聚法力，打出一道冲击咒，但是这一击完全没有准头，带有高温和少量冲击力的攻击只是烧焦了袭击者左侧的鬃毛，在天花板上留下一片焦黑色。“尸体”提起长剑，做出了劈砍的动作，塞勒斯缇娅集中注意力，准备打出第二击，但是……
“该死！”对于进攻性的魔法，雌驹的熟练程度远远不及星辰魔法，甚至不及防御性的护盾咒，通常的法师从汇聚法力到魔法喷涌而出，几乎都是一气呵成，而对于塞勒斯缇娅，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发动进攻法咒时，每一个关键步骤间的间顿感。这拖慢了她的攻击速度，以至于根本就没能打出第二击冲击咒，对方就已经落剑，塞勒斯缇娅条件反射式的后仰颈部，侥幸躲了过去，而这一击冲击咒又打在了天花板上。雌驹被逼得节节败退，她以全力撑起的第二道护盾结结实实地吃下了一轮戳击。咣当一声，“尸体”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而塞勒斯缇娅的情况也不妙，一阵带着震荡感的剧痛在她的独角中爆开，她呻吟着撑起身子，本想继续向后奔逃，但那一瞬间她业已失去了方向感，而且四蹄发软，根本就站不起来。
就在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向后试着与对手拉开距离时，“尸体”已经向前跃起，以头重重地撞到塞勒斯缇娅侧向它的腹部。
“啊！”雌驹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依然强烈的求生欲令她再度撑起第三面护盾。又是一剑，怼到了魔法盾上。这一击就像是直接打到了塞勒斯缇娅的脑袋上一样，令她顿时双眼一黑，法力也很快消散，魔法盾虽然裆下了这一击，但却被击破。塞勒斯缇娅曲蹄半跪，余光瞄见而“尸体”，见它只以一只后蹄立了起来，全部的力量似乎都压到了那柄被高高举起的长剑上。
塞勒斯缇娅几乎要尖叫起来，但语言在她喉头痉挛，打结，变成股哮喘一样气流，令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地蹬蹄，踹中了袭击者唯一支撑重量的后蹄。这一剑砍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擦出火花。剑身嵌进了地板中。
刚刚去对付卫兵的那具“尸体”已经解决掉了前一个目标，回过身来直扑塞勒斯缇娅而来。
已经没地方可躲了。雌驹努力点亮角，试图反击，然而独角却不停使唤。在受到刚刚的震击后，法力一时半会儿仍然无法汇聚到独角上。
“主神啊！”白色的独角兽看着两名袭击者都举起了武器，她本能地举蹄挡在眼前，绝望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斧头并没有如约而至，她感觉一阵风吹过，耳旁响起一阵轻盈的蹄步声，随后是金属与血肉碰撞发出的揪心的撕裂声。
一柄盘刃由右边飞来，斩下了持斧的“尸体”的头颅，跟随盘刃杀出来的是一匹深蓝的独角兽。蓝色的独角兽披着粗布褐色的长袍，长袍的系绳系在脖子上。
是露娜！
露娜提着一面厚实的木板，跃进塞勒斯缇娅和持剑“尸体”之间，挡下了这一剑，接着，她一只前蹄撑着地面，另一只蹄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斧头，一个转身，蹄中的斧头挥舞，斧面侧向前方，重重地钝击了袭击者，把它打飞了出去。
两具“尸体”都倒在地上，胡乱地挥舞四肢。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构不成威胁了。
“妹妹？”塞勒斯缇娅喘着粗气，依然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姐。”露娜气喘吁吁。
“妹妹！”说完，塞勒斯缇娅爬了起来，紧紧搂住露娜。
“老姐。”说着露娜捡起长剑，两姐妹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我来救你出去。”
露娜推了推塞勒斯缇娅，两匹独角兽钻进在战斗中被推倒的书架后侧，迈过倾倒在地面的一大堆书，躲了起来。
露娜仔细聆听周遭的动静，耳朵有节奏的抖动，时不时探出头去，四下张望。塞勒斯缇娅紧靠在妹妹的身后，平抑着呼吸，但仍然喘着粗气，干燥而且炙热的气息令她肺部灼烧，每喘一口气，都会撩起露娜露出长袍的尾鬓毛。那一小撮色泽暗淡，质地枯槁的鬃毛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起起伏伏，抓挠这她的脸，痒酥酥的。随后她别过脸，盯着周围尚存完好的几盏油灯。
那忽明忽暗，如同在打哆嗦一样的灯光摇曳着，颤抖着，将周围的书架，墙面，柱子都镀上斑驳的光影。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明暗交替的条带，似在述说这个世间的困难与不幸。
唯有身旁的妹妹在身边，令她安心了不少。
“它们是谁？”白色的独角兽问道，又指了指倒在地上刚刚被消灭掉的袭击者。
露娜平静地回答：“一名刺客，还有他的小宝贝们。”
“刺客？小宝贝？”恍惚间，塞勒斯缇娅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些“尸体”都是由一名独角兽操纵的傀儡
只需要提供适当的核心即可，傀儡术可以操控几乎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件，自然也包括尸体。傀儡法术本身并非高深的魔法，近乎所有法师都能学会，但也仅仅是学会。受操控的傀儡不仅弱不禁风，而且只能完成一些极为简单的动作。甚至连通过傀儡看到的视野也是相当模糊的，距离稍微远一点，就不可能发现较小的物件，比如说另一只傀儡鸟。所以宫城中常常能目击到两只由宫廷法师操控的巡逻傀儡在空中撞在一起的场面。这也为塞勒斯缇娅的纸鸟进进出出提供了便利。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一些怪才，他们有着这方面的天赋，并且愿意深入专研。这些极具天赋的傀儡师能够将傀儡把玩得出神入化，就连同时操纵多具傀儡也不在话下。
“那些傀儡的招式有很强的套路感。”露娜说道，“我估摸着那名刺客忙着指挥很多傀儡同时作战，应接不暇，所以傀儡们都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出招。劈，砍，戳，逼迫对方防御，然后用身体撞击对方，破掉防御，之后快速接连劈砍。效率是很高的。”
“真是耍无赖。”塞勒斯缇娅想到那些可怜的卫兵。他们所配备的盘刃很容易将马击伤，对付活物倒是得心应手。但要对付已经死过一次的傀儡……除非像露娜那样由远距离助跑来增加盘刃力道，否则根本就不可能仅凭几道刀伤就阻止傀儡的行动。
而且根据露娜以斩首的方式来对付傀儡来看……“傀儡的核心应该是被扔在尸体的咽喉里的？”塞勒斯缇娅问道。
露娜点点头。
鲸油灯依然在眨着眼。此时的露娜背着盘刃，提着长剑，裹在褐色长袍里的身子含蓄地向外展示出坚不可摧的美。这种美如同虚幻的影子一样令塞勒斯缇娅琢磨不透。
突然，露娜那对与鬃毛一样呈现海洋蓝色泽的眸子闪烁出凌厉的寒光，充满了杀意。露娜将塞勒斯缇娅推到书架里侧，双耳由于警觉而竖得老高。塞勒斯缇娅并不知这是何事，只是乖乖的按照妹妹的指示闭上嘴，保持沉默。
姐妹两只是在书架后躲了一小会儿，书架的另一侧就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有傀儡过来了！
露娜从容地将盘刃和长剑卸下，弓起身子，像只蓄势待发的战隼。“只来了一只呢。”
“你怎么听的出来？”塞勒斯缇娅完全没听出这其中有什么章法。
“只有一把斧头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话音刚落，露娜有如脱兔一般跃起，单蹄支撑着身姿跃了出去，向傀儡战士奔袭而去，同时她的独角点亮，淡蓝而且深邃的魔光包裹住了傀儡，紧接着，露娜沉沉地撞了上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塞勒斯缇娅只看到一道蓝色的光影划过，傀儡便被击飞，摔在悬挂油灯的低矮挂钩上。
油灯钩扎穿了傀儡的脖子，将它整个马像只空瘪的干粮带一样挂在灯钩上。一枚打磨过的水晶从傀儡被扎穿的创口里掉了出来。
露娜轻盈地触地，就像一位舞者曲毕之时优雅地向观众致敬一样，略微欠欠身子。“这个就是傀儡核了。”露娜捡起那快水晶球打量一番，丢给了塞勒斯缇娅，“真是的，还有完没完。”
塞勒斯缇娅接过水晶，放到独角上稍稍感触，随后便说：“这不是独角兽研磨出来的水晶。”
“真的？”露娜扬扬眉毛。
“那位独角兽刺客是陆马派来的。”
“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塞勒斯缇娅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非常确定。水晶，还有傀儡们使用的武器。长剑和重斧并不为独角兽所用，所以只能是有刺客由宫城之外携带而来。而那块水晶，独角兽工匠就不会去刻意打磨水晶的菱角，因为打磨虽然能形成光滑的亮面，但依然要比水晶天然形成的表面来的粗糙，这会令水晶的效力略打折扣。
所以，对于法师们而言，最好的水晶，就是根本就没有被加工的水晶。
然而……塞勒斯缇娅看着蹄子中这块圆圆的水晶球，很明显，它原本的每一个面都被打磨过。此般暴殄天物之举是为独角兽们所不齿的，而水晶则被天马视为软弱之物。每一族小马都有收留投靠于自己，并且忠于自己的外族小马。那么，这名刺客，应该就是由陆马们豢养的独角兽了。
白色的雌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麻烦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为什么陆马的刺客会出现在王宫的御书院？”塞勒斯缇娅杵着下巴思索着。
“不知道。也想不通。”露娜完全没有兴趣去思考这类遥远的问题，她的神态略有舒缓，眉毛微微往上扬，背后的鬓毛也因为后脊肌肉的放松而倒伏，贴在她深蓝色的后背上。不过她的一条前蹄始终持着剑，配合随时都能以魔法启动的盘刃，她就有两把武器可以用来御敌了。随后，她转而问道：“老姐，你应该对这栋建筑很熟悉吧。”
塞勒斯缇娅点点头：“这一层有四条通往3楼的阶梯。彼此分得很开，有两条在对角边上，很隐秘。”她指了指大致的方位。“这些楼梯距离我们最近的大概30步远，靠近左方墙角的地方。最远的大概还要走百来步吧。”
“30步，也就二十来米吧。”露娜朝着塞勒斯缇娅指出去的方向张望，目光被一排排的书架挡住了。
“这里放的都是历史类的资料。往前走到书架尽头，楼梯口就在右边。”塞勒斯缇娅顿了顿，目光在空荡荡的过道中扫视，耳旁回荡着风吹拂而过的那种微微隆隆的回声。她能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就隐藏在这寂静中。“如果有卫兵从底层前来增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到我们这里。”她扬扬头，示意那是在她们后方，“一楼所有能通往2楼的楼梯，全部都是围绕着大厅修建的。”
这是十分典型的中小型要塞建筑样式。和平年代，气派的大厅可以用于会客，而战时，由于底层只有一条狭长的出入口，还能作为外城墙被攻破后的最后一道防线使用。
听到后，露娜道：“那些傀儡是从最近的这个楼梯口下来的。”她指了指距离她们最近的楼梯口，“想必刺客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了，此处肯定有埋伏，我们走另一边。”
由塞勒斯缇娅领着，两匹雌驹紧贴着墙面走了一大截路。黑暗的环境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但塞勒斯缇娅依然小心谨慎，尽可能不弄出半点声响。一想到前路未卜，白色的独角兽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命运会将自己，以及妹妹引向何方。塞勒斯缇娅一向对这种即兴而起的行动持有悲观的看法，这点跟露娜不同。露娜倒是很少要等到制定好缜密的计划后才行动，她那与生俱来的乐观和随遇而安跟自己黝黝深邃的毛色截然相反，看起来，就像是两位姐妹在出生的时候不小心被配错了色调。
“老姐，还有一件事忘记了问。你可记得这栋楼里有多少名守卫？”在接近中央大厅的时候，露娜突然询问道。
塞勒斯缇娅一时半会儿没能回忆起具体的数目：“大概十来名吧。”具体有多少守卫，她还真没有仔细去数过。
“大概十来名？你确定有这么多吗？”露娜继续追问。
塞勒斯缇娅摇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又没数过。”
“没数过？”露娜显然觉得这话从自己姐姐口中说出来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两秒，露娜就像已经对顽皮的学生失去耐心的老师那般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么重要的情报，你都不上上心？”
“7名，8名，或是10名，也没什么差别嘛，反正，我也不可能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数清楚！”深蓝色的独角兽立刻回应。
“可我……”塞勒斯缇娅别过脸去，“好吧……”
“你呀呀，老姐！”露娜更像是在批评：“这还真像是你会干出的事儿。”
听到妹妹的责难，塞勒斯缇娅面颊发热，耳朵垂了下来，贴在后颈上，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露娜仰起头，斜视着姐姐，好像被触动了内心的一根心弦似的，动了动眼神，但那眸子里依然透露出令马疯狂的镇定和冷静。鲸油灯的微弱光芒好不容易越过长袍，爬上露娜脖子深色的皮毛上，不经意间，随着长长的鬓毛柔和的跃动，油灯光又迅速被拒之门外。
塞勒斯缇娅突然意识到，光是透不过露娜那没有马能读懂的外壳的。
“安啦安啦，你总是这样，我老早就习惯咯。”冷不丁，露娜噗地一声笑了，轻抚着塞勒斯缇娅的额头，她的蹄尖抚过粉色鬓毛雌驹的独角，随后由前额拐上了塞勒斯缇娅的耳根，“谁让你是我的笨蛋老姐呢。”
阴暗死寂的过道如迷宫般，即便是被灯光照亮，依然在光与影的边界显出沉闷的铅灰色。姐妹两加快了步伐，通过了中央大厅。这一路上塞勒斯缇娅就没有集中过注意力，很多与目前无关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精力。刺客，通往光明之路，星璇，无序，以及……疣疖病。未来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三头蛇兽，正在一步步逼近。
“等等，有蹄声。”露娜拽住走在前面的塞勒斯缇娅。
“刺客只知道我们在二楼，不知道具体位置的。”的确，要在这错综复杂的书院找到两匹潜行的雌驹，还真不是什么易事。
“不对，情况不对。”露娜警觉了起来。蹄声是直冲她们而来的。
“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儿！傀儡没那么好的感知力。”
“是啊，不可能知道……”露娜似乎想起来什么，她猛地低头看去，一颗刚刚被斩下的傀儡首级正瞪着大圆眼盯着她们看，眼珠子仍在转动。露娜一把抓起傀儡头，像丢出一颗白萝卜一样将它朝后抛出。
“快跑！”蓝色雌驹催促着塞勒斯缇娅。
“那居然是……”
“别管了！逃命要紧！”
还没逃出几步，一具傀儡战士已经跳了出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傀儡的动作完全不像刚才那几具那样敏捷，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生硬。
“主神啊！”塞勒斯缇娅吓得跳了起来，撞撞跌跌几乎要摔倒，向反方向缩了几步。这具傀儡像个木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雌驹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看，这具傀儡竟然身着卫兵的盔甲。
“这只是侦察觇！”露娜立刻还击。然而，她这一剑压根就没有力道，蹄起刀落后，长剑并没有如期斩掉卫兵带着水晶核的颈项。剑身卡在了卫兵的颅骨上，顿时碎骨片四下飞溅。
傀儡受到冲击，倒在了一旁，露娜松开了长剑，发出了哀嚎，她持剑的前蹄蜷缩胸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怎么了！”塞勒斯缇娅来到露娜身边，后者正挣扎着重新站起身来。塞勒斯缇娅上前搀扶露娜，前蹄却碰到了露娜绑在前蹄上那沾满温热血迹的药棉绷带。
她这才想起来妹妹的疣疖病病程俨然已是终末期，之前露娜肯定是苦苦撑着才勉强能够正常活动。现在，疣疖创口被撕裂了，血与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锈臭味的液体渗出露娜原本绑在前蹄上的绷带，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没事！”露娜要去拔卡在傀儡头上的长剑，却连剑带尸一起拽了过来，随后狼狈地倒在地上。
刺客似乎控制了太多的傀儡用于侦察，一时间陷入了混乱，倒在两匹雌驹跟前的傀儡甚至都还没能及时进入战斗。
“妹妹！”塞勒斯缇娅一口叼住露娜的后颈，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露娜拉起来，“快逃！”
塞勒斯缇娅努力回忆起这栋建筑物的绝大多数细节，试图挑选出最佳的逃跑路线。但是，每每当她面临危情时就会紧张，而一面临压力，她的思路就容易打结，续而犯下大错。当然，她承认，这是一个十分致命的缺点，要是她没有这个缺点，兴许十年前就不会慌慌张张失蹄打翻一桶鲸油，烧掉无序的那所大房子，还有那条胳膊。大概数周前也不会慌不择路地跑错方向，冲进死胡同里束手就擒。
更重要的是，放到现在，也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中了傀儡战士们布下的圈套。
刺客并没有打算在由书架围城的狭长过道中与两匹独角兽纠缠，而是将兵力部署在了相对开阔的中央大厅附近，这样就能摆脱地形限制，发挥出数量优势，而不是在狭小的空间中被逐个斩首。逃跑的时候，塞勒斯缇娅可没有功夫想那么多，只顾着怎么才能跑得更快。若不是由于露娜突然将她拉住，塞勒斯缇娅大概就会径直冲出去，把脖子递到已经高高举起的战斧底下了吧。
“有埋伏！”露娜抬蹄一指，塞勒斯缇娅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瞄见了躲在石柱后的傀儡露出的一小截尾鬓毛，塞勒斯缇娅的心里突然涌出未能明状的恐惧，这份恐惧就像是带着烈焰的长袍灼烧着她的神经末梢，令她近乎窒息。在本能的反应下，她破口大骂：“妈的，受够你们了！”
虽然随后她反应过来，这样软弱无力的叫骂只是令自己窘困的处境更加明显了而已。
“快，老姐，往这边！”露娜领头在前，拐了个弯。
“那边是死胡同！”塞勒斯缇娅试图阻止。
露娜拉拽着自己那已经慌了神的姐姐：“你想撞刀上还是撞墙上？”
“都不想！”塞勒斯缇娅话里带了点哭腔。
“不想也得想。”
“哇！”
“闭嘴。”露娜那远比姐姐强劲有力的前蹄那么一推，令塞勒斯缇娅一个踉跄，不过她还算是稳住了步伐。两匹独角兽撞开了一扇橡木门，一起冲进了书房。深色的独角兽弓伏后背，压低身段，撑住了身旁白色独角兽的一部分重量，两匹雌驹才算站稳脚跟。随后露娜后蹄子一蹬，门咣当一声关上，她又以魔法把那张宽敞的书桌拽了过来。桌角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塞勒斯缇娅伸蹄帮着一推，书桌便正好顶在门前。
一盏灯也没有，整个空间暗得出奇，也静得出奇。塞勒斯缇娅的眼睛暂时还未适应这突然起来的黑暗，她眯起眼睛，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和她们两混杂在一起的喘息声。
就像是被黑暗钳住咽喉一样，塞勒斯缇娅只感到一阵凄凉的悲哀。
“可以喘口气了。”露娜在屋子里四处走动着，塞勒斯缇娅看不见她的身躯与轮廓，唯有凌乱的马蹄声伴随左右。“刺客不知道我们进的是哪一间，所以他必须搜寻这附近的每一间书房。”
“是啊，他得一间一间地找，但迟早会把咱们给找到的，到那时候，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了。”
“还有一些时间，可以用来想想对策。”
塞勒斯缇娅瘫倒在书桌角边，书桌面撑起了她整个脑袋的重量，这样，她便让自己刚刚过度绷紧的后背和脖子稍稍放松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窗户。”她自然自语道，但稍加尝试后，她很快便放弃了：“我们根本就用不了这扇窗户。”
作为给高阶法师们使用的书房，这里面自然是不会设下青金石之类的危险防御措施，但也不会给企图使用闪现咒潜入书房的马留以机会。窗框上附着了魔法缄默结界，虽然这样的结界衰减很快，每天都得由专门的法师重新放置，但，很明显，这一楼层的缄默结界还没有衰减到能够令她们施放闪现咒逃出去的程度。被星璇囚禁在3楼的书房时，塞勒斯缇娅设法凿松了用于附着结界的小水晶块，将它稍稍摆得歪了那么一点。动了这点小手脚后，大体上看，窗户并无什么不妥，但却留下了足以操控纸鸟傀儡的小通道。
露娜走到了窗边，似乎是在沉思，“未必，追杀我们的刺客并不知道这窗户暗藏的玄机。”
“哈？人家也没必要知道，他又不需要从窗户溜走。”
“我是说，他未必知道你是囚犯，也未必知道我们走不了这扇窗户。”说完，露娜抡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了窗户上的防护网。那张由铸铁和青铜两种金属混编制成的金属网上，有一两个网口被撑得更大了，但整张防护网依然结实坚固。“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匹马已经使用闪现咒逃出升天，而另一匹正准备闪出窗户，只不过被突然闯入的傀儡阻拦，没来得及。我会尽量把它们牵制在这一层的，老姐，等我把傀儡引远了之后，你得赶快到楼顶。”
“我？露娜，你的意思是说……”
“我引开它们，你趁机逃。”
“什么？不！”塞勒斯缇娅决绝地拒绝，“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必须得这样。”露娜的声音变得有些小。
“你会活下去的！”塞勒斯缇娅下意识的躲着妹妹的目光。“我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根本治不好的，即便是你拿到了星陨之泪，也只不过是延缓病情而已。”
“才不是这样！”塞勒斯缇娅极力反驳，“我已经知道疣疖病的病因了，我需要时间，一点点的时间，只要从灵魂着手，就能……”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露娜！请相信我！”
露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再说了，老姐。”
“不不不不不，可是……”
“闭嘴！姐！没希望了！”露娜突然站立起来，两条前蹄搭在塞勒斯缇娅的后肩。黑暗之中，只有露娜那双澄清的眸子在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姐，我难受得要命。疣疖病已经到了最后一程了，现在不过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你看到过病榻上那些马的模样。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门外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木门受到猛击而后被撞开的声音。如露娜所料，傀儡们正在一处一处地搜寻目标。
塞勒斯缇娅呆呆地愣在原地，她呜咽着，浑身都在颤抖。
露娜伸出前蹄，像端着一个小木碗一样扶着塞勒斯缇娅的下巴，两匹马的目光又重新对在了一起。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塞勒斯缇娅猛然感觉到，长久以来，一直苦苦撑在自己心中的那根精神的支柱正在分崩离析。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的眼角生痛，视线很快变得模糊起来，她想要继续说点什么，但语言一到咽喉，就像撞上一堵牢不可破的天花板，被挡了回去，令她只能发出阵阵呜咽。塞勒斯缇娅曾经倔强地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改变一点什么，就跟曾经的星璇，和年轻时的无序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信念吧，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大，似乎绽放着坚不可摧的光芒。
然而，现实的洪流就是这样，所谓坚守，信念，和希望这些轻如鸿毛的东西总很快就被无情地冲刷殆尽，潮水褪去，能够剩下的，就只有易朽、命运和随波逐流这些沉重的磐石了。事已至此……塞勒斯缇娅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白金蹄中的一枚棋子，无序操纵下的牵线木偶，连病重的妹妹都无力拯救的废材姐姐。
你这个废物！她的内心深处咆哮道。
“我不会放弃你的！”
“可你终究会明白的。”露娜歪着脑袋苦笑着，“你得放弃一些东西，不是吗？”
“我不会放弃你的！”塞勒斯缇娅的面颊旁划过泪痕，“那样就算活着，也没有意义。”
露娜突然莞尔一笑，“活着，需要意义吗？”
傀儡们冲撞木门的咚咚声越发地急促，声音也越发地沉闷。
塞勒斯缇娅依然咆哮着：“我不管，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老姐……”说着，露娜向着塞勒斯缇娅凑近了一步，她的眼睛虚成了一条线。
“不！我不听！我……”塞勒斯缇娅正咆哮着，露娜突然凑了上来，将嘴唇压在了塞勒斯缇娅的唇上。
那一霎那，塞勒斯缇娅吓了一跳。露娜仅用双后蹄撑起身体，两条前蹄由颈部环抱着塞勒斯缇娅，露娜将塞勒斯缇娅拥入怀中，仿佛烈焰缠上一棵树那样，企图将对方吞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塞勒斯缇娅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微微张着嘴，任凭露娜的舌掠过自己唇和齿，一寸一寸地向前侵占。下一个瞬间，塞勒斯缇娅已经明白了过来，她并没有问什么，也不认为需要问什么，而是敞开心扉，完全接纳露娜的行为。她蜷着身子，鼻翼鼓动，贪婪地将妹妹身体上那股甜美的，无与伦比的气息吸入。塞勒斯缇娅挺起背，用全力去回应露娜的主动，驱动起全身的神经末梢去体味那些一闪而过的纤细感受。塞勒斯缇娅让自己如同蜂蜡在炙热的火焰中融化那样，完完全全地融进了露娜的内心中。就像是太阳破晓的那一刻，此时，整个世界都在她的心中绽放。
紧接着，露娜霸道地将塞勒斯缇娅推开，她盯着白色独角兽的眼神里似乎带有不可置疑的命令。有风灌进书房里来，冷冷的，带有一丝焦躁与颓废的风轻轻地从塞勒斯缇娅的鬓毛间抚过
“傻姐姐。活下去。”
塞勒斯缇娅仿佛能感觉到露娜字里行间中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一团明亮的火球从露娜的角尖徐徐升起，好似一棵附着了高阶生长咒的树苗，迫不及待地钻出泥土，妖娆地伸展开来，在空中扭动着。
火球生成的那一瞬间，光芒刺眼，塞勒斯缇娅的眼睛一时间没有习惯光亮，只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让火球的轮廓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事实上，这并不是火球。燃烧需要燃料，而魔法是不能用来当做壁炉里的柴火的。这种法术更贴近于表演性质的华丽的戏法，或者说，这是发挥到极致的照明术，宫廷弄臣和街头艺马们的看家本领。点着这样的一堆“篝火”，露娜就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那样闪耀。
急促的撞门声越来越大，抵着门的书桌也似乎撑不了多久，咯吱咯吱地抗议着。露娜也眯着眼，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歪着头，似乎是盯着火球在看，又似乎是盯着姐姐在看。有那么一两秒，塞勒斯缇娅注意到，露娜故意躲闪着自己的目光，两匹雌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露娜便立刻望向别处。
这反而令塞勒斯缇娅更加愧疚了。
塞勒斯缇娅想要提醒妹妹要小心，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但到嘴边的那些想说的话到头来又都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过她也的确没机会说什么。
趁着书房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露娜拽开了挡着门的书桌。她头顶的光球像块烧得白炽的大铁块，直勾勾，恶狠狠地砸在了那一堆傀儡之间。想必同样已经适应了昏暗环境的刺客会花费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看清东西。
就像悬停的猎鹰突然出击，露娜嗖地奔出房门，带起一阵风，向远处跑去。傀儡们也嘶叫着，紧追其后。这场追逐弄出了不小的骚动，不知道是露娜还是傀儡撞倒了摞满物什的架子，硬质的小物件咣当滚落，兵器与石材的撞击，以及凌乱急促的马蹄交织在一起，而后迅速地远去。
妹妹会没事的。塞勒斯缇娅想着。毕竟，战场是妹妹最为熟悉的舞台。
恐惧的本能令她只想要逃跑，而且刚开始的那一瞬间，她身体前倾，几乎要迈开蹄子逃出去。
冷静！你这个白痴！白色的独角兽对自己咆哮着，她怨恨地摆了摆脑袋，努力让理智在自己的内心中多占据一些空间，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在御书院里跑来蹿去。
躲起来……躲起来……露娜冲出才一小会儿，塞勒斯缇娅两眼昏黑，视力尚未恢复。但她并不需要在黑暗中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的视力。她琢磨着如果御书院所有的高阶法师的书房都采取的相似的装潢的话……
书架！
在这个没有印刷术的年代，书本和文案全部都是由法师们执笔书写而成的，而且，直到艾奎斯垂亚步入工业革命之前，书写墨水都没有加入从煤炭中提炼的黏合剂，因而十分洇纸。纸张通常会很厚实，而且开页也会比近千年后的书本大出去好几倍。对应的，这个年代的书架也显得十分庞大，以留出足够多的空间来容纳大开本的书籍。大到足以容纳一匹雌驹躲在书立之间。
塞勒斯缇娅凭借直觉摸到了书架。她不能使用照明术，也不能把什么东西撞掉。空的！雌驹一阵欣喜，感叹着不幸中的万幸。看来并不是所有高阶法师都像星璇那样嗜书如命。
临别前露娜告诉她，一定要沉住气，傀儡一定会进门查看。到时候再找机会开溜也不迟。“放心，我会让他没精力对付你。”露娜是这样说的。
木质书架的载台十分粗糙，有许多毛刺都没有打磨干净。想必是工匠们预料到那些尊贵的大人们几乎不会到书房里看书，所以才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偷工减料。也难怪不得星璇要自己买来一副完全不搭调的新书架。
门口有傀儡。不止一具，
浓稠的黑暗就像一块布，盖住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将整个空间包裹了起来，同时包裹着雌驹的，还有难以言说的不快。至少有两只傀儡进了门，当然塞勒斯缇娅并看不到门在哪儿，也看不见傀儡，只是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着声音似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一具傀儡已经被发着点微光的窗户所吸引，它那残破的身体在窗前晃悠着，左右摇摆着。
你们也该离开了吧。塞勒斯缇娅甚至感觉这几具傀儡有那么一点点悠闲。
悠闲？
如果此时刺客还有闲心操控傀儡在这里瞎转悠，岂不是说露娜已经被逼到难以反抗的份上了？
不，不，不。这不会是真的。
虽然脑子里这么想，但傀儡们嘲笑一般的蹄声严厉地驳斥了她的想法。刺客似乎并不在意这会花费多少时间，毕竟对方有的是时间。毫无疑问，在这场对峙中，塞勒斯缇娅已经输掉一半了。时间是站在对方那边的。
要想顺利逃跑，事实上塞勒斯缇娅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主动进攻。可是……她怨恨地在心里谩骂着自己。真该死！你这个愚蠢的白痴！
可是……塞勒斯缇娅转念一想，刺客是来进行刺杀的，为什么一直抓着自己跟妹妹不放？她只是一匹无足轻重的囚犯，不需要刺客动蹄也是死路一条，而露娜则是尾随刺客而来，更不可能是预定好的目标。
那么，刺客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只要达到了目地，刺客自然会离去，但今天摊上的这位主儿……为何如此恋战？
是杀红了眼？不，肯定不是，这种顶尖的刺客，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忽然，塞勒斯缇娅留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些卫兵。身为刺客，竟然并不避开那些训练有素的守卫，而是与他们正面开战。
天底下还有这种刺客？
一方面，那名刺客的确有这个能耐，另一方面，主动挑战卫兵未免也太节外生枝了，身为暗杀者，真的会做如此浪费资源，并且极度冒险的事儿吗？
那么就是说……这栋建筑物里所有的独角兽都是目标。这个想法吓了塞勒斯缇娅一跳，但是细细推敲，这也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刺杀本身就不仅仅意味着除掉某个眼中钉，更意味着向其他看不顺眼的小马发出警告。
传递出正确的信息……
陆马们若是想要让独角兽的统治者们感受到来自他们的愤怒，而且是最有分量的愤怒，最有效的方案，就是在宫城中制造一起惨烈的事件。待到明天，白金公主和她的幕僚们看到御书院里惨绝马寰的景象，而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时候，她自然就能感受到来自陆马的震怒了。
我们已经忍无可忍。我们随时可以取你性命。这是我们给你的最后通牒。塞勒斯缇娅可以想象若是那名刺客成功，白金能从中解读出什么。
雌驹几乎要哀嚎了出来。如果真是跟自己猜想的一样，那么……刺客就必须保证不留活口。否则整个暗杀所传达的恐惧效应就会大打折扣。
这样的话，刺客一定会追杀露娜到山穷水尽为止，而房间里的傀儡，也一定会百分之一百地确定房间是真的空了后，才会离去。
我得去救妹妹。
塞勒斯缇娅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十分怀疑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出这扇门，而且就算能逃出书房，是否能打得过正在搜索她的傀儡。而且就算能迈过这个坎，她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拖了露娜的后蹄。
但是……她突然想到……刺客是刺客，傀儡是傀儡，如果能直接干掉刺客……当然，这得先找到他。通过傀儡逆向追踪操纵者这种法术，导师无序教过她一些要点，这其实是对灵魂类法术的灵活运用。一切的关键在于傀儡脖子上的水晶。
傀儡师需要将自己的灵魂投射到水晶上，只要能够找准位置，精确地用回声咒打在水晶上，就能得到一条灵魂链接的回声。链条的一端是傀儡，另一端，自然就是傀儡师了。不过，尽管原理简单，实施起来却相当复杂。近乎可以确定一切灵魂位置的回声咒本身就是十分困难的魔法，回声咒的回响在外行听起来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噪声，只有极为敏感而且细心的法师才能捕捉到隐藏其中的信息。
她曾经练习过，但从来没成功过就是了。听着依然在房间来回响动的蹄声和兵器拖拽的声音，塞勒斯缇娅意识到这值得一试。
周围冷侵侵的空气凝滞着，沉闷无风，携带着些许恶意的慵懒。塞勒斯缇娅侧脸紧贴的木板也是冰冰凉的，她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凉的。
真的要这么做么？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支配着她的是什么。但是下一刻，一股未名的，冲破了理性的勇气迅速爬满她的胸膛。血脉在她的每一寸肌肤里躁动，一点一点地将恐惧剥离，她的每一根鬃毛都立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塞勒斯缇娅站了起来，她扔掉了身上的长袍，点亮了独角。强光亮起，屋内的两具傀儡吓得一愣。
“我在这儿呢！混蛋！”
“老娘还没有废掉呢。”塞勒斯缇娅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努力回忆起露娜或是无序曾经绞尽脑汁试图教会她的那些招式。虽然妹妹与导师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塞勒斯缇娅借着独角上照明的光亮迅速逃向门的方向，然而傀儡的行动更快。距离她最近的傀儡蛮横地撞了过来。失去平衡的塞勒斯缇娅就像一颗可怜巴巴的鸡蛋，被狠狠地砸到了墙上，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从这副同样可怜巴巴的躯壳里摔出来了。
真是一项糟糕的选择。
屋子里有两具傀儡，一具持有武器而另一具没有。空蹄子的那只八成是被刺客作为侦查觇使用的。陆马使用的武器持握处留有螺旋形或者倒钩型的钩柄，按照特定角度，前蹄很容易伸入钩柄并且牢牢卡住。当然，由于兵器的阻挡，持握了武器的前蹄必须一直保持抬立，而且不能触地，行动自然不便。
刺客在整个御书院中都保有一定数量的无武装傀儡，而在陆马的军队中也有类似的兵种，被称为侦查觇，他们是陆马军队中唯一能够四蹄着地敞开奔跑的士兵，当然也是唯一不穿也没必要穿着盔甲的士兵。
这两具傀儡一前一后的错开站位，持剑傀儡呈现进攻态势，站在前，而侦察觇紧随其后，形成一道很难逾越的封锁线，而雌驹的身后便是墙。她被包围了。
“看招！”塞勒斯缇娅弯曲蹄子，勾起了一把椅子，卯足了劲抡下去。可惜，椅子毕竟没有兵器上的倒钩，她蹄子一滑，椅子就提前飞脱出去，砸到了天花板，摔在雌驹和傀儡之间。一条椅子腿儿已经瘸了，歪立在地面。
妙。真是妙极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适合用作武器的。经过这么一折腾，这事儿倒是够让塞勒斯缇娅记上一百万年了。
接着，塞勒斯缇娅趁着傀儡刚刚将长剑挥舞过头顶的空挡，几乎是腹部贴着地面逃出了小书房。
地板如尸体一般冰冰凉的，周围的空气亦是冰冰凉的。整个世界都像是死掉一般，逐渐褪去了热度，变得冰冰凉的。雌驹大口喘出的温热的气息迅速凝成缥缈而且脆弱的水雾，随之便消散在幽暗的空间里。
两具傀儡也已经跟着冲出房间。持剑的战士盯着半跪着的塞勒斯缇娅瞪了一眼，或者说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被瞪了一眼。
她似乎能看到从那双空洞的眼神中读出藐视的意味。来自于刺客的蔑视。这股蔑视经由傀儡的双眼透射了出来。那假想中的眼神刺痛了雌驹本就伤横累累的神经末梢，令她涨红了脸，令她极为沮丧。
只可惜当傀儡的长剑挥砍而来时，塞勒斯缇娅也无法做出实质上的反击，她蹄子上没有可以用的兵器。唯独能扭转战局的是她急中生智用魔法抽出一本厚实的书，悬在空中用作盾牌。
长剑呼啸着砍了过来，每一击都直冲雌驹的脑袋而去，不过……感谢羊皮纸！这面堪称奢侈的小皮盾被砍出一堆刀痕，但幸好并无散架的迹象。
塞勒斯缇娅主动退避，而战士傀儡咬得很紧，几乎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隙。刺客已经完全把控住了战斗的节奏，每一击都在把粉红鬓毛的独角兽往绝路上逼。忽然，战士傀儡卖出一个破绽，它高高悬起的长剑并没有如期落下，似在调整角度一般，迟迟不肯发招。
反击的机会！塞勒斯缇娅大喜过望，魔法已经汇聚到角尖，一道强劲有力的冲击咒孕育待发。这一击至少能折断这具傀儡的前蹄，或者脖子，这要看魔法究竟打中哪一个部位。
回声咒的效果极为容易被干扰，如果隔着脖子这么厚的一层肉进行释放，几乎得不到有价值的信息。为了定位到刺客灵魂的位置，她需要像露娜那样，首先将傀儡斩首，在目视到水晶核心后，才能释放咒语。
“受死吧！”雌驹大叫到，涌动的魔法沿着独角的根部向尖部汇集，像是滔滔的江河沉稳而又势不可挡，更像是如同喷发前的火山。能量的积蓄带来的酸胀感令她感到安全和愉悦。
然而……
侦查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塞勒斯缇娅身旁，此刻，这具未携带武装的傀儡像个攻城锤，再度气势咄咄地撞了上来。发现大事不好的雌驹已然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就被结结实实地撞飞了出去。
“主神啊！”在强劲的力道冲击下，塞勒斯缇娅只觉全身的魔力被抽离，刚刚点亮的独角失去了凝聚力，像只满是蛀虫窟窿的气球，那上面的魔光迅速暗淡。她天旋地转地摔出去好几米远。
几乎在这同时，她耳旁传来了咆哮声。战士傀儡已经杀到跟前，它的攻击迅猛，可惜缺乏准头，这一剑劈到塞勒斯缇娅的面颊前，只差分毫就能砍中塞勒斯缇娅的颈动脉。
随后，两具傀儡发了癫痫一般胡乱抽动。
是露娜！
塞勒斯缇娅忍着肌肉和骨骼剧烈的拉扯痛，撞撞跌跌地站起来。想必是在远处的战场上，露娜取得了优势，所以刺客必须耗费更多的精力去调整对付露娜战术。
他得暂时扔下这两具傀儡于不顾。
我需要一件武器……逃过一劫的塞勒斯缇娅四下张望，寻找被丢弃的陆马兵器，或者盘刃。然而却一无所获。她需要能够切开傀儡脖子，暴露出里面水晶核的利器。
接下来刺客已经回过神来，战士傀儡提剑追了上来，动作更加迅猛流畅，失去皮盾的雌驹只得撑开魔法盾殊死抵抗。长剑猛敲在魔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脖子被扭断的声响。塞勒斯缇娅的这面魔法盾太过于粗燥，以至于不能很好地分散受力，傀儡每一轮劈砍打在那上面，都会令她感觉独角像是被砸了一闷锤。痛得像是独角将要折断了一般。
盾面要撑不住了……雌驹咬紧牙关，挤出肌体里的每一份体力用于维持独角的汇聚力。如果露娜在身边的话……如果露娜……这两个该死的玩意儿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塞勒斯缇娅在心中低嚎着，咒骂着，却不得不将魔盾的防护面不断地缩小，那面可怜巴巴的小护盾已经从刚才的半球形被挤压成了宽页书的平面，随后继续缩小，面积只比蘸水笔的墨水瓶大不了多少。
如果露娜在……
侦查觇像刚才一样，与战士配合着，它抓住塞勒斯缇娅的身子完全侧对的时机，突然冲出。塞勒斯缇娅被撞了个嘴啃泥，跟条被扔在油锅里的鱼差不了多少，她闭着眼睛，凭借着感觉将独角内尚存的最后一丝魔法爆发了出来，那魔法化作冲击力，将即将蹄起刀落的战士推向后方半米远。
发现自己无法反击也找不到武器的雌驹慌了神，她想要做点什么，
却什么都做不了。“白痴！蠢货！”塞勒斯缇娅咒骂着自己，她对自己无能的懊恼已经积压到了顶点。
绝望像一把长矛刺入了她的胸膛，将她的自尊搅烂，蹂躏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自责就像是随着血液扩散的毒药，令她心跳过速，令她窒息。
我需要武器！可是，这周围并没有可以使用的利器。
连一把刀都找不到！塞勒斯缇娅！你这个废物！
傀儡发动了第三轮攻击，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招式和套路。持剑的战士由正面猛击，而几乎没有杀伤力的侦查觇伺机从侧面为战士制造机会。
我需要武器！雌驹的余光搜索这周围，然而莫大的希望却都落了个空。
塞勒斯缇娅感觉到自己能够调动的魔力更少了，刚才的战斗中由于技艺不精，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了太多的魔法，并且也浪费了太多的体力来维持低效的护盾魔法。
傀儡的攻击像雨点一样打了过来，塞勒斯缇娅疲于招架，双腿因疲软而颤抖着。
你这个废物。心中有声音大声指责着自己。隐隐约约，她觉得这是露娜的声音。
你这个废物。这是露娜第一次教授姐姐护盾魔法的时候说的。当时，妹妹穷尽全身解数，然而就在这些努力毫无悬念地都化为了姐姐头上不成形的烟幕，而不是护盾。
你这个废物。无序也曾这样说过她。他想要塞勒斯缇娅放出一个炎爆术，然而雌驹却将自己的尾鬓烧糊了。
你这个废物。
塞勒斯缇娅呜咽着，绝望地维持住即将被攻破的护盾。就算自己能守住这一波攻势，她也意识到，等到侦查觇撞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再次侥幸逃脱，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长剑的每一次砍击都震得塞勒斯缇娅头皮发麻，独角生痛，而且每一次劈砍都像是直接砍到她心里一样难受。绝望的气息四下蔓延，不，那是死亡的气息，这气息被她吸入肺底，顺着鬃毛渗入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像蜱虫一样钻入了她体内，牢牢地钉满了她的脏器。
这种感觉令她眩晕。
武器……武器……
塞勒斯缇娅想要反击，想要营救妹妹。然而现在她却自身难保，除了等着被妹妹营救，没有其他的活路。
又是重重的一剑落下来，咣当一声，色泽暗淡的护盾被击碎了，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被敲了一闷棍。护盾破裂成碎片，随后迅速消散，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塞勒斯缇娅顿时视线模糊，瞳孔失去对焦，她的身子歪着偏向了一侧，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要去救露娜。
塞勒斯缇娅的耳旁响起嗡嗡的声音，她努力保持着清醒。长剑划过空气的声音，蹄子在地面滑动的声音，傀儡低沉的嘶叫声，就像海浪般扑向自己的耳旁。
雌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模模糊糊地看到剑刃划过眼前。
忽然间，一股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渴望在塞勒斯缇娅的心中迅速升腾而起。就像火焰要将她吞噬一般。这是一种对于鲜血的极度渴望。
“去他妈的！”雌驹嚎叫着。
去他妈的！
这股渴望令她头脑充血，眼睛肿胀，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了过去，撞倒持剑的傀儡后，她伸出两条前蹄，紧紧搂住了傀儡。傀儡的前蹄弯不到太大的角度，任凭它怎么挥舞武器，也砍不中雌驹。
“杀了你！杀了你！”塞勒斯缇娅面神扭曲，双眼瞪得圆圆的，她像只失控的公牛一样咆哮着，一口咬住了傀儡的脖子，狠命地往后扯，嘴里塞满了鬃毛。
用牙齿咬！
刺客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控制这具傀儡拼命地挣扎，然而只是令塞勒斯缇娅越来越来劲儿了而已。塞勒斯缇娅又是一口，咬住了傀儡脖子上的一大片皮肤，她拉拽着，撕咬着，随后就像撕布条一样，呲呲的一声，扯掉了一块已经发白的表皮。
傀儡翻动着身体，将塞勒斯缇娅压在身下。它卡着长剑的蹄子完全使不上劲，只得做着无力的挣扎。一旁的侦查觇试图撞开这匹发疯的独角兽，却根本使不上劲，它便跪下来，咬中雌驹的后颈，拉扯着。
塞勒斯缇娅感觉自己的嘴已被咬破，令她兴奋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傀儡脖子上带有腐臭味的腥黄色渗液也一滴一滴地滴到她的嘴里，她的脸上。后颈上的剧痛穿入骨髓。
这一切都令她更加癫狂。
塞勒斯缇娅发出古怪的咆哮，像极了一头危险的野兽，她不顾一切地撕咬，扯下了对方脖子上淡黄色的一块腺体，那上面还挂着细长发黑的血管和惨白的神经。
侦查觇突然松了口，它站了起来，双蹄拉住了战士的长剑，试着把那把武器扯下来。
杀了你！混账！塞勒斯缇娅又是一口，咬在了傀儡的上颈椎骨，她的一颗门牙被崩掉，血混着傀儡肌肉中挤出的恶臭的、带血的液体一起流进雌驹的咽喉。
血腥的土壤上盛开了腥红的鲜花。
塞勒斯缇娅的牙齿顺着椎骨咬下，撕开了那前面柔软坚韧的软组织。为了不妨碍撕咬，她将那些不知名的液体吞咽进肚。黏糊糊的脂肪，柔软的筋膜和坚韧的肌肉被她咬在嘴里，被崩断的时候，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飞溅的血肉糊在了她的鼻孔中，糊在了她的眼上。
傀儡的食管露了出来。
咣叮。长剑脱落，掉到了地上。侦查觇用嘴叼起长剑，要将它卡在前蹄上。
我要把你找到，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小马的语言化作恐怖的呜咽，在塞勒斯缇娅的声带上回响。雌驹的牙齿很快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水晶核！
那枚闪烁着暗淡蓝色的水晶滑出了傀儡的食管，掉到了地板上。压着塞勒斯缇娅的这具尸体立刻像块棉花一样，停止了挣扎。
塞勒斯缇娅汇聚起全部的法力，水平方向打出一道回声咒。顷刻间，她感觉到自己碰触到了某个躲在御书院顶层的灵魂。那是一个带着些迷茫、恐惧和焦躁的灵魂。
随后，另一道更强烈的灵魂回声从塞勒斯缇娅施法的方向传来。
痛苦……
痛苦……
忽然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被污血搞得湿漉漉的地面，趴在自己身上傀儡的那张软绵绵的脸，暗淡、有气无力的油灯光，统统都看不见了。
灰色，灰色的浓雾包裹着她，挤满了她的视线。随后，塞勒斯缇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周围那潮湿、令马不安的腥臭气息早已消散。风的涌动，也消失得无隐无踪。一切都消失了。
我这是在哪儿？塞勒斯缇娅皱着眉头，勉强咽下去一口唾液。可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咽下。再试了一次，却依然发现喉头仍旧干涸。她埋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似乎都还完好。
只是……胸前的那团乌黑的墨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梦？不是，塞勒斯缇娅忽然回忆起这熟悉的感觉，这灵魂出窍的质感。肉体还待在御书院里，可灵魂已经在虚空中飘飞了。
我已经死了吗？也许吧。塞勒斯缇娅并不知道“死亡”究竟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过程，她只目睹过生命之火如何在其他小马身体里缓慢熄灭。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将死之马会痛苦地挣扎，随着挣扎程度的变弱，这匹马也许会昏迷，会休克，接着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脉搏逐渐停掉。
可是死亡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小马的灵魂会到哪儿去呢？那些可被公开查阅到的书籍上说，灵魂会回归光明之神的怀抱，而在一些禁书上则说灵魂会被禁锢在冥界，成为囚奴，直到时间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无序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过，死去的灵魂会变得残破，就像随着火焰腾空的灰烬，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令塞勒斯缇娅脑袋发麻。在刚才放出一道回声咒后，她不仅仅定位到了刺客灵魂的所在方位，同时还定位到了施法方向的其他东西。紧贴着地平线的，发着暗淡余辉，即将要熄灭的太阳的灵魂。
自己的灵魂被扯了出来吗？雌驹思索着这种可能，而后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虽然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或者说只是巧合？不过她也无心去探究这其中的原理了。
粘稠得像凝固的血一般的厚重的雾继续飘动着，雌驹能看到浓雾中隐隐约纹理翻滚着，像波涛一样涌动。这是由尚未消散的，灵魂的碎片凝聚到一起所形成的浓雾。那些被白金献祭掉的灵魂。
塞勒斯缇娅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灼烧感，大抵是这些献祭掉的灵魂积怨太深的缘故。雌驹努力不再去接受过多的外界负面信息，她努力排空自己的思绪，尽力不让自己提前被逼疯。不过大概疯掉会更好吧。疯掉……这个世界早已疯掉了，却残酷地留下了清醒的小马们。
就在这一片不安的混沌中飘荡着，忽然间她像是被某种坚硬的，不可穿透的实体挡住了去路。就连浓浓的黑雾也被拦在了外面，在塞勒斯缇娅与前方的一大片广袤的空间之间，似乎立着一堵玻璃墙，她所处的墙这一面充斥着混沌与黑暗，透过墙面，另一面则空空荡荡，近乎完全透明，微微闪着斑斓的光影。
她冲里面看，“墙”的另一头似乎深不见底，就好像在深深的，清澈透明的海面往海底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越来越幽蓝，视线的尽头，则是黑夜的底色。
接着塞勒斯缇娅留意到，眼前这面类似于“墙”的东西已经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尤其是表面，干涸龟裂的土地一般，已经碎成了很多块，似乎已经岌岌可危。而且，这面“墙”有一个内敛的弧度。说明这只是一层球形的躯壳。
这就……日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