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灵魂 【原创】【中长篇】
第十一章
御书院这些天来显得十分冷清,越来越恶劣的气候令独角兽法师们都不太愿意出门。这座5层楼的砖石建筑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高的建筑物了,整栋建筑物内显得空空荡荡,蜿蜒的过道和走廊错综复杂,塞勒斯缇娅好几次都险些在里面迷路。
御书院的地下挖出了一块巨大的空间,由一条倾斜的狭长走廊连接,只容一匹马驹只身通过。长廊的左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点着盏荧石长明灯,发出幽幽暗的荧光。地下室的潮气很重,塞勒斯缇娅的蹄子踩在长廊的地面上,都会感觉到一股阴湿的寒气透过蹄子上的角质,侵蚀着蹄心肉。长廊的尽头是禁书堆放间,她进去晃悠过几次,近乎畅通无阻,大概星璇吩咐过御书院的卫兵,令他们不敢横加阻拦。
塞勒斯缇娅清空了地下室的一座隔间,用作试验场地。鉴于通风不良的影响,这里不能点燃鲸油灯,不过卫兵们搬来了几盏萤长明灯,所以还算是凑合。卫兵和仆从进进出出,冷清的地下室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刚脱下长袍的塞勒斯缇娅竟然感觉到有些闷热。又闷又潮,这令她眉头紧锁。
“第七次实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塞勒斯缇娅悬起笔开始记录。她并没有看着正在书写的纸笔。只是标上数字而已,这事儿她闭着眼睛也能做。雌驹埋着头,注视着自己前胸的鬃毛。黑色的墨水并未褪色,在这幽暗的环境下,反而显得更大更黑了。
像是要将她吞噬掉一样。
“是第八次。”星璇纠正道。
“好吧,第八次。”塞勒斯缇娅脸上挂满了深刻的不耐烦,“把第八位祭品带上来。”
“是第九位。”星璇继续纠正,“中间浪费了一位。”
“好好好,第九位,第九位。”塞勒斯缇娅早就心不在焉。无序写给她的咒语卷轴晦涩难懂,加之她的术业专攻是星辰魔法,对于怎么将完整的灵魂扯成碎片毫无经验,虽然使出浑身解数,但却也只能勉强将试验品的灵魂撕扯开来。面对小马这样体量的灵魂尚且如此,她不敢想,对待太阳的灵魂时,自己将会是何等窘态。
但是很快,在逐字逐句琢么无序的札记时,塞勒斯缇娅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领会到无序的用意。之前她一直都在试图运用无序教给她的方法撕扯灵魂,然而她意识到自己太心急,没有经过缜密的思考便行动。
想要粉碎灵魂需要力量,而这份力量并不来自于施法者自身,而是向外界借到一股力量。若是能够巧妙地令灵魂分化,并且割裂,让其自我反噬,就相当于凭空借到一股力量。而且灵魂本身的体量越大,能够被“借走”的力量也就越大。
顿悟到这一点,塞勒斯缇娅便调整了策略,改换了缓慢不急的态度。牺牲品已经被卫兵带了上来。这名横躺在地上的倒霉蛋企图用魔法打开粮仓的通风门,却被青金石震断独角,满脸是血,几乎晕死过去。卫兵将他抬到地下室来,扔到铸铁铁丝网的笼子里时,这名囚犯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塞勒斯缇娅并不习惯铸铁的增益,所以掀开了笼子门。未经打磨的砖石地板沟沟壑壑,即便是在缺乏照明的情况下,每一条接缝都清晰可辨,就像蜿蜒徘徊在地面上的蟒蛇。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塞勒斯缇娅点亮了角,照常让魔力先在体内涌动,像潮汐一样在体内缓慢地起伏,每一次魔力褪去到底谷时,泛着金色光泽的角也会随之熄灭,而后魔力涌现,塞勒斯缇娅的独角也会随之缓慢点亮,就像是在呼吸一样。她再次在脑海中理顺了法力施展的脉络,闭眼沉思一番后,集中精神,令法力涌出独角。一阵阵阴冷的感觉袭上背脊,她知道,这是法力缓慢起效的征兆。塞勒斯缇娅不急不慢地向对方灵魂的核心探索,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被反噬,一点一点地完成应该完成的工作。
试验品似醒非醒,他轻微颤抖着,随着施法的进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重击,发出呜咽声,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当塞勒斯缇娅完成法术后,这匹断角的独角兽全身一颤,瘫软了下来,不久便咽了气。
塞勒斯缇娅将试验品的遗体升举抬到了木桌子上,随后,她顺蹄捎上了工具箱,在木桌旁站定。星璇也围了上来,小声地向卫兵吩咐些什么。
雌驹在尸体上轻切一刀,见血液就像黏稠的番茄酱一样,只流出一小截儿距离便黏在毫无声息的独角兽的鬃毛上,凝结成水珠一般的形状,粘挂在毛尖上,见此情形,塞勒斯缇娅点点头:“的确已经是死了。”
由于灵魂已被粉碎,尸体已经出现掉毛的迹象。塞勒斯缇娅集中注意力,点亮了一道淡黄色的照明术,这样的光芒比起普通的偏蓝色的照明术更能分辨骨骼和筋膜。整个解剖台笼罩在带有腥味的不安中,显得怪异。塞勒斯缇娅提起木架,支起侧放着尸体的左侧双蹄。独角兽的躯体依然睁着眼,瞳孔浑浊,似乎正盯着并不存在的远方。
塞勒斯缇娅娴熟地将小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下,刮掉那上面已经凝结的碎肉和血红液体,然后在她在喉头处入刀,向着腹部中间切开,接近肚脐的部分再让刀口偏向上方,沿着腹部的左侧面继续轻盈地拉出一道弧线,直到刀刃碰到尾骶,随后略施魔法,翻开已经切开的皮肤,连同皮下并不厚实的淡黄色脂肪也一并提起翻起,露出其内的脏腑。
粉红的肌肉上可以看见非常明显的苍白色的腐败环,胃和肠已经变得黝黑。那是由于灵魂突然碎裂而引起的爆发性坏死。雌驹从工具箱中抽出一根铸铁杆,铁杆的一头接触到独角上,带尖刺的另一端依照顺序分别戳进心脏,脾脏和肝脏。她感觉到灵魂破裂成的碎片已经足够小了。
随后雌驹又撤掉魔法,只留下照明术,让铸铁杆落在蹄中,塞勒斯缇娅猫着腰,弯着后蹄,将铁杆从眼前这具遗体的鼻孔中刺入,感受到阻力后,她直起后蹄,猛然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铁杆便刺入了试验品的脑中。她再用独角稍加感受,觉得十分满意,便掀开工具盒盖子,把所有器具依次摆放整齐。
法术成功了。随即,塞勒斯缇娅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失落。事实上,在意识的深处,她蛮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成功。最好由于自己的愚笨,或者法咒太过于不切实际,而导致无序的计划流产。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要不要故意制造一次失误,让法术打到一块青金石上,以自我牺牲为代价,逼迫无序放弃计划。然而这一切都是没有用的,她自己会白白死掉,而无序会再找一位志同道合的星辰法师。一切照旧。
为了防止卫兵在收尾处理的时候把尸体的内脏弄得到处都是,塞勒斯缇娅捡起一直放在地上的缝纫针,胡乱地缝合,打了一堆难看的线结。等这些都做完,塞勒斯缇娅向身旁的卫兵吩咐道:“今天就到此为止,把我的资料都搬回书房。”
星璇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桌前,塞勒斯缇娅转过身来以后,他不住地摇头:“你很享受自己的新角色啊。”随后他斜眼瞥了瞥卫兵正在打点的裹尸布,露出一副恶心的神情:“看起来你很轻松的样子。”
“导师第一次跟我们上解剖课的时候,我十二岁。”塞勒斯缇娅摇摇尾巴,“吐了妹妹一身,她现在都还在拿这事儿笑话我。”
“还以为你天生就有这般无良的爱好呢。”
“我的导师倒是有般爱好。说来惭愧,我这当学生的没能传承他的衣钵。”白色的独角兽自嘲了起来。
“看来你伤透了你那位导师的心。”星璇起身,把椅子拉到了一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问道:“能说说这项让你忙活了一整天的法术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塞勒斯缇娅不自觉地点点头,“只是一些很有趣的尝试。”
“蛮有趣,这不假。但真的只是尝试?”星璇狐疑地看着她。
当然不是。塞勒斯缇娅想。而后她答道:“是的。”
“哦,那好,那好。”星璇舒展开眉毛,摆弄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长明灯,把它熄灭,而后又点亮,“我应该给你一个友善的忠告。你的时间经不起浪费了,希望你留意到了这一点。”
“是的,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塞勒斯缇娅若有所思地抖抖耳朵,“不过,最近的确有一件事困扰着我。”
“什么事?”
“关于……活下去的意义。”
星璇沉思片刻,笑了笑:“小姑娘,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所信奉的主神才能解答了。”星璇的眼睛隐隐约闪着光芒,目光与塞勒斯缇娅的相互交织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匹马驹长久的沉默,气喘吁吁的卫兵在门口请求先知的接见。
星璇走了出去,就留塞勒斯缇娅在屋内。隔着木门,她似乎听到门外的卫兵在嚷嚷着什么大事不好,还是别的什么,而星璇则厉声色地训斥卫兵不要惊慌。
“究竟发生了什么?”远远地听着,星璇的声音深沉而又遥远。
“我们刚刚搬到后院去的那九具尸体……全部不见了!”
星璇又跟前来通报的卫兵交谈几句后,便上了楼去。塞勒斯缇娅追了上去,跑动的时候,装满书本和笔记的系绳书袋勒着她后颈生痛。这个年代,学者和法师们想要携带书籍,只有用这种负重能力极差的单绳书袋,直到两百年后,鞍包的发明,才将独角兽们的脖子拯救了出来。
一楼大厅里仆从们忙忙碌碌,来回穿梭着点燃一盏盏不带辟火灯罩的鲸油灯。御书院里用以照明的油灯都有用细黄铜丝制成的灯罩包裹起来,火苗很难窜出黄铜网,但是现在大家也都管不了那么多,星璇先知已经下令,要照亮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穿过大厅,只消几步路,便进入了后院。这里并不大,平日里都是用作堆放鲸油和补给空白书写纸和临时堆放处,四面都被院墙围了起来,只有一扇宽大低矮的木门通往外界,不过那扇门被锁得严严实实。整个后院铺着色泽深浅不一的石板,就好像打满补丁的长袍平铺在地上,由门向内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大概是负满重物的板车长年累月地在并不算是结实的石板路面上压出来的。
“怎么回事?”塞勒斯缇娅问道,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冰冰的新鲜空气,顿时觉得清醒了许多。
星璇指了指地面上的裹尸布,默不作声。情况再清楚不过,那些杂乱地摆着的,严重破损的裹尸布正好9张,里面空荡荡的,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渍。
“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怎么会丢了?”塞勒斯缇娅自言自语道。
“后门的锁具完好,而通往前门的大厅又有侍卫守护,所以尸体应该还在御书院里。”卫兵队长向星璇汇报着情况。
星璇点点头,评论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丢的,但目前来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寻回来便是。”接着他集合了整个楼层的卫兵,不多,大概8名左右,除了一名留在了身边,其余7名都被命令逐层搜索整个御书院。
“大人,是否向禁卫军请求援助?”站在最前的卫兵队长有些唏嘘,在瞥见地上的裹尸布时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帝都的独角兽卫戍部队比不上禁卫军和宫廷中的法师,他们基本上都只是严格训练的战士,而不是魔法师,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先别让消息走漏,省得惊动公主陛下。”星璇当机立断。“你们结对成群,不要分开,就算那几具尸体是自己爬起来走掉的,应付起来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围在星璇周围的士兵们都得了令,提起鲸油灯列队离去。星璇一回头,目光停留在塞勒斯缇娅身上,立刻板起面孔,用质疑的口气讯问道:“害群之马在哪儿都是害群之马,你在哪儿都改不掉一副麻烦制造者的嘴脸。”
哈,又来了,每次看到星璇那副以长者自居授业传道的样子,塞勒斯缇娅觉得感觉到头疼,那犀利的目光就像是刀子在戳击她的自尊心。雌驹撇撇嘴,反诘道:“正所谓物以似而类聚,河因低谷然聚湖。怕要不是我这么爱制造麻烦,恐怕也碰不到你这样的前辈。”
“胡说八道。”星璇厌烦地挥挥蹄子。接着他又继续道,说是御书院上上下下这么多东西,这不丢那不丢,偏偏被塞勒斯缇娅施了法术的尸体丢了,没准是她的恶作剧故意刁难他和卫兵们。听到此,塞勒斯缇娅弯折下左边那只耳朵冲星璇办了个鬼脸。
接下来星璇继续在后院里用探索魔法扫来扫去,希望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而塞勒斯缇娅则彻底没有兴致,她想要回书房去,却被留守的卫兵拦下,被告知只能待在先知大人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后,她失落地长叹一声,搬来把椅子,找了处地儿坐下。
整天塞勒斯缇娅都在地下室里忙活,滴水未进,只坐了一小会儿便觉得又冷又饿,不耐烦,抓来纸笔,胡乱地在那上面涂鸦。不知道是因为纸太薄,还是太过于用力,羽毛笔猛地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塞勒斯缇娅无奈地将画满涂鸦的羊皮纸随蹄一扔,侧身以蹄托腮,看着羊皮纸飘落于地,只觉得更加疲惫。
“现在的羊皮纸很少使用羊皮来制作了,所以不结实。”星璇在后院里转了几圈后,看起来一无所获。“以前所有的纸张都是用植糅羊皮制作,一层一层地磨刮,然后配以上好的木浆料,一张羊皮只能制几十张纸而已。不过那种植糅羊皮纸非常结实,据说十张纸叠在一起可以当做铠甲抵御匕首之类的兵器。”红袍法师悬起那张戳破的纸,放在面前细细查看,“你画的这是……一座在山上的大城堡?”
“无聊。”塞勒斯缇娅摇晃着身子。
星璇继续端详那副涂鸦:“城堡里有两只……这是什么?驴?”
“嘿!”塞勒斯缇娅极为不满地直起身板,抖了抖后颈上的鬓毛。驴是椭圆脸长耳朵,独角兽是尖耳朵,这个特征再怎么也不会弄错吧,雌驹在心里犯嘀咕。
“好吧,独角兽。一座顶上的城堡,里面住着两匹独角兽。一深一浅,我猜这是你跟你妹妹。你为什么会画这些东西?”
“梦里得来的灵感。”塞勒斯缇娅随便扯了个谎。其实她只是随心所欲地乱涂乱画而已。
“我曾经见识过宫廷里的灵魂术士仅凭我写字的笔触和内容就推断出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全过程都没有使用魔法。容我想想……城堡,哼,城堡,堡垒,要塞,这些东西象征着守护。你想要守护什么东西,小丫头,或者……隐藏什么?”
塞勒斯缇娅的目光直勾勾地抓着对方的眸子。
“城堡里,是你和你妹妹。”星璇继续道,“你在渴求某种安全感,而这份安全感是关于你跟你妹妹的。”星璇扬起那副涂鸦,继续端详着,“你渴望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之类的东西来守护你与你妹妹之间的某种羁绊。但是你并没有拥有过。所以,你终日生活在不安之中。有意思。”
“不。”塞勒斯缇娅当即反驳,然而她的语气并不坚定。随后她叹了口气,答道:“大概是吧。”
也许星璇说的是对的。这种不安的感觉很早以前就伴随着她了。逃离矿场师从无序,以及后来成为医术士自力更生,这种内心的空洞之感一直纠缠着她,困扰着她,令她感到不安。她一直都在告诉自己,这样的生活很快乐。其实只是自欺欺马而已。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霾云压在她的心头。
每天睡觉之前,莫名的恐惧便会袭上心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爪子在撕扯着她,一面看不见的墙在挤压着她。她感觉自己似乎在深渊中沉淀。而跟妹妹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压抑情绪反而会神奇般地消散。
有时候塞勒斯缇娅会趴在露娜的膝头,懒散着身子,幻想自己就是一片飘在湖面上的花瓣。那让她感觉心里的石头似乎落了下去一样。
而向来缺乏耐心的露娜会把没被压着的那条前蹄放在塞勒斯缇娅的脖子上,冷冷地说:“姐,再不起来,弄死你哦。”
“哎呀呀,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永远躺在妹妹的怀里了。”
对于自己老姐突如其来的女儿家心思,露娜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再到后来,干脆放弃抵抗,连那句“老姐求你了快起来吧”都省了,乖乖地用身体的各个部位为塞勒斯缇娅充当枕头。
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卫兵回报消息。不知不觉,御书院已经被笼罩在了一片寂静的氛围之中,只有时不时吹过的风还在呼啸。
“奇怪了。”星璇侧耳倾听,塞勒斯缇娅也跟着歪着脖子,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到。卫兵们都有着皮革制的护蹄,在御书院光滑的石板路面上走动会发出特有的咯吱声。而现在这种声音消失了。就像是,那些卫兵都死光了一样。
“不请禁卫军来支援?”雌驹问道。
“这事儿要让公主知道,你我的处境都很难堪。”星璇这么一说,塞勒斯缇娅也觉得现在的情况进退维谷。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干耗着吧。”
思索片刻,星璇将一旁看护的卫兵招来,吩咐道:“你把囚犯带到二楼的书房里锁好门,以防万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门。我去三楼查看。”接着他又写了一张字条,交由大厅里唯一的一名仆从带出了御书院。大概是请信得过的法师前来帮忙。
“希望是我多虑了。”星璇挥挥手,让卫兵和塞勒斯缇娅赶紧动身离开。
现在的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所有的计时器都因为缺乏看管而停止运转。陆马和天马的晨鸣钟和宵禁钟已有很久没有发出过响动,但是塞勒斯缇娅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现在应该是晚上。大概是精通星辰魔法这项天赋所带来的副作用吧。
御书院的一楼摆满了错综复杂的书架,只是在大厅附近摆着几张椅子和桌子,就算是阅览区了,二楼往上,一直到四楼都有独立的书房,但仅仅是在建筑的边缘位置,这样所有书房都能有一扇窗户。所有楼层的其他空间也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用来堆放卷宗。而五楼也是最顶层,至于那里有啥,她也不知道,似乎很少有独角兽去过。
整栋建筑之前被作为独角兽王室的寝宫,所以修筑的风格更像是城堡,内部的通道上上下下,如同迷宫一般。后来白金公主修建了更加宏伟的王宫,这座先前的城堡就被改作御书院。工匠们推倒了好几堵起分隔作用的墙面,又添筑了一些楼梯和通道,御书院的内部构造虽然没有先前那么复杂,但也常有不识路的仆从或者低阶法师在里面迷路。
上了二楼后,塞勒斯缇娅发现这个楼层点亮的鲸油灯远远比一层要少,甚至比以往要点亮得更少了。大概是二层的一些鲸油灯也被拿去照亮底层的大厅和书架了吧,毕竟御书院的所有出入口都在一层,无论想要从前门和后门出入,都必须经过大厅。那些间隔甚远,而且发着阴森幽蓝光的鲸油灯越发的阴沉,似乎带着鄙窥的恶意,
“算了吧,你还是去帮帮那个不中用的老家伙,我自己知道去书房的路。”望着阴暗的角落,塞勒斯缇娅对卫兵说道。
“可别想趁乱逃跑!囚犯!”押解的卫兵毫不客气,“还有,不得对先知大人不敬!”
“是,是,不得对不中用的老家伙不敬。”
“你……”
“哎,哎,是先知大人,先知大人。”塞勒斯缇娅口是心非地应着。
再拐过一个弯,迈过两排书架,往前几步路就能到离他们最近的书房。塞勒斯缇娅在两盏鲸油灯灯光交界的阴暗处迈开步伐,头脑有些恍惚。
不中用的……老家伙……
这个想法猛地在塞勒斯缇娅心里留下了些许涟漪。在调侃星璇的时候,她不经意间联想到了导师无序。她突然有一种感触,冥冥之中有一条纽带,将无序和星璇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在千年的漫长岁月里,随着时间的洗礼,这两匹独角兽的身影反而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时间就像海浪一样反复拍打着塞勒斯缇娅的记忆,淘去了杂质,只留下最本源的刻印。
无序跟星璇一样,同样出生在风魔肆掠的末期,经受了那个黑暗年代的考验,并且一同见证了希望的到来。艾奎斯垂亚建立的早些年,这两匹独角兽都投入了饱满的热情,努力让周围变得更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热情。不,并不只是这两只独角兽,应该是出生在那个年代的马驹们,都会有的想法吧。
然而一年又一年,整个帝国却向着他们所预期的相反方向奔去,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直冲向猜忌、割裂和黑暗的深渊。三族小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重新回到对抗中去,情况逐渐回到了风魔降临的早期那样。仇恨与憎恶就像两只刺在小马身上的钢锲,尽管被扎得疼痛难忍,但要将它拔掉,会带来更加剧烈的伤痛。
在听到导师无序谈起自己过去的经历时,塞勒斯缇娅总能从中听出一股绝望和恐惧。无序在眼见托付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和全部希望的艾奎斯垂亚缓缓走向万劫不复的地步,而自己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并无力阻止这一切时,他如同一位失去自己心上马的丈夫一样,无序只有逃避。他躲进了帝都阴暗的角落,日复一日地被挫败和绝望折磨着。他彻夜嚎啕大哭,时而从睡梦中惊醒,而后再也无法入眠。
这样的经历改变了无序的心智,将他推到了黑暗深渊的边缘。阴暗负面的情绪日复一日地发酵,酝酿,缓缓地转变为了仇恨。仇恨就像一根火炬,熊熊燃烧之后自己只能留下一堆焦枯的灰烬,但却也能将周围的一切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毁灭!”很多年前,冷不丁听导师梦呓似的自言自语,塞勒斯缇娅会不由得打个冷战。
而在翻阅文案,读到有关星璇的记录时,塞勒斯缇娅觉得,星璇年轻的时候,像极了自己曾经的导师。随着时间的推移,热血逐渐冷却,只留下了冷冰冰的残渣。对着仅仅只作了简单记录的几页档案,塞勒斯缇娅猜想,也许当时的星璇有着无序同样的心路吧。不仅仅是星璇,整个艾奎斯垂亚的独角兽,陆马和天马中的有志之士,恐怕或多或少都有经历过这类似的绝望和无助吧。看着千斤重的巨石从斜坡上滚落而又无力将它挡住的绝望和无助。
中年之后的星璇变得消沉,而且不问世事。他将自己藏进了御书院的书海中。似乎厚重的橡木门一锁上,外面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疣疖病,不是因为太阳的熄灭,塞勒斯缇娅心想,自己的命运轨迹大概会跟无序或者星璇完全一样。
诚然,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