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已经响了一整天了。
大概是一整天吧。
塞勒斯缇娅也分辨不出现在究竟是早上还是晚上，或亦是深更半夜，即便是区分清楚，也没什么用。刚开始，独角兽们还会按时在本应当升举日月之时敲响朝夕钟，天马们也会照常鸣响宵禁钟。通过每天按时到来的钟声，还是能够勉强知道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的。后来，似乎大家都倦怠了，再也没谁弄出任何动静了。每天都安安静静的。
这日子真是浑浑噩噩。
刚被警钟声吵醒的时候，塞勒斯缇娅还是有些期待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看了一会儿书，吃了几块蛋糕，又跟菲勒米娜聊了聊天，随后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这才意识到恐怕皇宫外面的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只有独角兽聚居区的警钟被敲响了，陆马和天马们呆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警钟是用来征召城镇卫戎军迅速回归岗位，封锁城门，以及指引普通百姓前去避难用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影响到了独角兽聚居区？
后来她折好了纸鸟傀儡，飞上了云层，才发现整个独角兽的城区火把涌动。陆马的重步兵在各个街道上排好阵列，高举着陆马军旗，那阵仗，就像是占领了敌方城池的大军。天马们捧着满满的火把，随意地将火炬照着底下的马群和房屋扔下去。独角兽的法师部队并没有参合，而是跟看戏一样，只是将皇宫团团守卫住，远远地立起盾墙。
塞勒斯缇娅嘀咕了一句，然后控制纸鸟轻轻滑翔。云上城市的大钟楼上，她的导师早已等候于此。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鸟。”刚见面，无序评论道。
“烦死了。干什么都有一堆卫兵看着，搞得我心烦意乱。”纸鸟立在长明灯架上，把翘起边的纸张理顺，“没心情折个更好看的。”
“但是这脑袋，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鸟脑袋如此之巨大。这是麻雀跟章鱼的杂交品种吗？”
“你就将就将就吧。”
“还有这个翅膀，噢，天呐，小缇娅，为什么左边比右边大出去那么多？瞧瞧这身板，它是靠玄学才飞起来的吧。”
纸鸟斜视着无序，像是在翻白眼。整个地面湿漉漉的，墙面也是湿漉漉的。纸鸟的小短腿吸满了水，沉沉地耷拉在灯架上，弯弯下垂。
“话说回来，你这一趟逐日之行，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了吗？”无序声音干涩。
纸鸟摆动着摇摇头，就像一颗倒立的大摆锤，那不成比例的细脖子似乎随时都要折断了一般。“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曾经被献祭给太阳的灵魂，但唯独没有感知到太阳的灵魂，感觉……感觉就像……”
“就像是太阳的灵魂从来没有存在过。”无序接过话来。
“对。”塞勒斯缇娅像是被一语戳醒，语气中带着点惊喜，随后，又有些诧异：“你为何知道？”
“为师老早就听说过，只不过，那也已经是缇娅你卸掉为师一条蹄子之后的事情了。”无序闭目养神，又似乎是在回忆，他神情严肃地立在原地，长明灯从他侧面投下了长长的影子，粗略地看来，近似一尊绞刑架。
“要是那样的话……”
“灵魂，就像一棵树，而肉体，就是承载这棵树的土壤。树木的根系可以保护泥土不被风雨所侵蚀，而泥土则能滋养树木。而太阳，则像是一个大罐子，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原封不动地装进去。”无序打了个比方。“所以，白金想到，可以让灵魂依存于太阳这个容器，以获得永恒的生命。但她没有想到，放进去，没问题，但太阳这个‘罐子’是块贫瘠的荒漠，它不会滋养寄存于其中的灵魂。失去肉体，灵魂迟早会消亡。”
“那样的话，就需要改造太阳才行……等一下！我明白了，一直以来，通往光明之路其实只是在做同一件事。”塞勒斯缇娅敲敲脑门。
“没有错。她一直以来都在试图改造太阳。把荒漠变成绿洲。”
所以，所以……塞勒斯缇娅想到求助于无序萃取的那一小段灵魂片段里看到的记忆，想起里面，各种文书记录中无法查到的那位祭品，那位身居高位的红袍法师。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白金公主一直都在寻求极具星辰天赋的独角兽，为什么白金要把他们都献祭给太阳。
白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祭品的生命力，更是这些马驹们操纵天体的能力。她需要那些灵魂进入到太阳里面，然后为她铺陈出一片肥沃的绿洲。
“可那个老太婆要如何让被献祭的小马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干活？”纸鸟问。
无序报之以苦笑：“白金最擅长的，可不就是玩弄权柄么？所有马都有弱点，只要找到，还有什么办不到的时？”
“我没那么容易被操控的。”塞勒斯缇娅坦言道。
“小缇娅，为师可没说操控。即便你知道自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又能改变什么？设想一下，如果她把星陨之泪给了露娜，又同意送她出城，条件是你放心地为她去死。你会同意吗？”
“我……”雌驹一时间说不上话，“如果白金她真愿意这样，我也……”
“别傻了，疣疖病本就是通往光明之路的副产物。”无序叹了口气。“曾经，白金想寻求一种更便捷的方法，以便把小马灵魂与肉体剥离，她想在哈顿城试试效果，却无意中释放了一只不可控制的恶魔。这就是疣疖病。换句话说，星陨之泪是无效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纸鸟几乎都要跳起来。
“为师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被骗了，缇娅，一直以来都被骗了，宫廷里的法师们都知道星陨之泪无效，可就是没有谁跟你说过，对吧。”
塞勒斯缇娅想起一直以来被她视为一线希望的星璇。那个老家伙同样骗了自己。一股绝望的气息笼上心头来。
“但是，如果这样说来，太阳熄灭，不就应该是计划之中的事？”
无序道：“这些年来她送了多少灵魂上去，不得而知，这其中牵扯了太多的东西，而且她也不一定把所有的灵魂都控制在蹄心里。仇恨，报复，或者在改造的过程中出了一点点的差错，都能引起灭顶之灾，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恐怕就连白金自己也不知道。”
塞勒斯缇娅不安地把双蹄抱在胸前，她如坐针毡，从椅子上起来，又坐到床垫上，然后又站起来，到书架旁转了个圈。
很快，她被拉回到了傀儡的视角上。钟楼小阁间里的长明灯微微闪烁，冒出一丝青烟，而后熄灭。那里面的灯油耗尽了。无序点亮了角，莹绿的光芒突然亮起，有一些刺眼。
雌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知道了。真希望主神还没有抛弃我们，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无序突然笑了笑，纸鸟扭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抖抖耳朵，道：“为师突然想起以前，耀光于我讲过的一个传说。不知道是他编的还是从某个角落里的故事书里翻出来的。上古时期，主神最开始创造出太阳的时候，太阳就没有灵魂。这意味着残缺，和不完美，于是主神便命她的子嗣，天角兽们，为太阳塑造一个完美的灵魂。”
“可是，太阳依然没有灵魂呀？”
“对，相传，有一位天角兽早就降下凡间，准备完成主神布下的使命。但这位天角兽食尽了凡尘间的烟火，看到小马们能为了蝇头小利自相残杀，阅便了沧桑与无奈。他被腐化了，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来，主神也放弃了，再也未派遣过天角兽前来为太阳塑造灵魂。”无序收起了笑容，眼神也暗淡了下来，“我们被抛弃了，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是啊，也许我们真的被抛弃了。”塞勒斯缇娅抖抖身子，“不过，我也懒得为这个世界瞎操心，眼下，还是努力活下去吧。”纸鸟跳下长明灯架，踩在地面上，“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导师？”
无序从长袍里掏出一个用写满字的羊皮纸包好的包裹：“我给你包在里面了，还有可以参照的咒语，都写在这上面。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照为师说的做，逃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纸鸟展开肚皮上的纸片，将包裹埋在腹部的空腔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以后，纸鸟的身躯才被撑得跟脑袋一样大。
“小心，下边正乱着呢。”无序提醒道。不过纸鸟并没有耽搁，径直跃下钟楼，贴着云层向着皇宫飞去。
自打进入永夜以来，整个帝都都像是被浇上了一层鲸油似的，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就能引起一阵血雨腥风。
刚开始，只有陆马内阁和天马的将军们对于御前议会拒绝升起太阳的行径表达了不温不火的抗议。数百年来，三族小马们之间的相处磕磕碰碰，大概所有小马都已经习惯了如此随心所欲的日月运转规律。到第一周的时候，气温骤降，霜冻气候肆掠整个艾奎斯垂亚，如果气温再不回暖，粮食就有绝收的风险，于是所有小马们都慌了神。
田地被冰霜毁掉的陆马农夫，因为担心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会涕饥啕寒而愤怒的平民，越来越多的小马都在心中积压着因为恐惧而与日俱增的怒火，就像是装满了熬制鲸油的油桶，一桶一桶地越堆越高，只等火星落地，引发一声巨响。三族正规军在陈兵对峙数天后各自撤回，而陆马和天马军队故意将武器丢在了原地。
愤怒的陆马农夫们首先捡起了武器，他们高呼着口号，而得到的回应是独角兽王室的冷漠。越来越多被号召而来的陆马和天马民众聚集在独角兽聚集区城墙外，他们喊着揭露真相，严惩凶蹄，归还光明的口号，他们变得越来越富有激情，愤怒快速地转化为了行动的感召，在一波又一波鼓舞的浪潮下，那些陆马和天马平民已经变成续满力道的弓弦。
就在这个当口，一匹独角兽幼驹朝着这个方向丢来一块小石子。那块石子距离马群还有数米远的距离便落到了地上，发出咣当的撞击声。这足以引爆一座火药库了。呼喊着要复仇的天马们冲向前去，聚集于此的其他武装平民也一触即动，泥石流一般越过城墙，冲进了独角兽聚居区，将积压着的一切情绪以及得不到申诉的恐惧发泄到了他们所能看到的每一匹独角兽头上。现场十分混乱，最近一次塞勒斯缇娅操作傀儡鸟与导师会面的时候，她试图让纸鸟飞得更近一点，以便看清地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并没能靠得太近，就被弩箭击中，坠落到地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液与泥浆，傀儡鸟的外壳糊成一团，动弹不得，然后很快就被一具由利刃贯穿脖颈的躯体压扁。
乱来。塞勒斯缇娅由衷地感慨。真正负责星辰运行的是御前议会，而那些平民……雌驹摇摇头。但是很快，塞勒斯缇娅意识到，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外族小马们仅仅单纯在宣泄情感而已。是呀，大家根本看不到真相，也不在乎。所有的马驹唯一能看到的，是他们所期望看到的。
警钟时断时续，说明王宫外的暴行并没有消停的迹象。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塞勒斯缇娅举起笔，在摊开的羊皮纸卷上胡乱地画了几个鬼符，希望能够借此平复一下情绪。最后那一笔因为墨水耗尽而拉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塞勒斯缇娅抖了抖耳朵，轻哼一声，将羽毛笔蘸满墨水，恶狠狠地拉出一道更长的横线，而后又在未干的墨迹上来回填补，直到蘸饱墨的羽毛笔不知不觉地被魔法捏断。塞勒斯缇娅扔掉羽毛笔，粗暴地将纸卷裹起丢到一旁。
那些天，每次见面，无序都一再敦促她加紧完成计划中的进程，塞勒斯缇娅也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每天都工作到实在撑不住了，才用羊皮纸当做枕头，趴在书桌上稍微躺一躺。
有时候她会做一些梦。在那天的梦里，塞勒斯缇娅那个又梦见了那个熟悉的场景，她梦见自己身处于至高圣殿的祭祀台上。
梦中的至高圣殿，笼罩在皎洁璀丽的月光中。近处的大理石台阶也好，暗色的青铜追星尺也好，还是渐行渐远的树木也好，远处的宫殿也好，都在暗灰的黑夜里沉淀出深邃的轮廓，而后又被轻盈如同丝纱一般的月光描绘上魔幻般的色彩。
圣殿中央的祭坛上，躺着等待献祭的祭品。祭品只露出胸膛，身子其余的部位被蓝灰色的布段覆盖。塞勒斯缇娅举着刀，剖开祭品的胸膛，一切都是那么轻盈，周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般寂静。突然，祭品站了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布，已被掏空的胸膛上，只有肋骨像绞刑架一般立着，祭品露出狰狞的笑：“老姐，我美吗？”
那是露娜！
塞勒斯缇娅惊叫着惊醒。雌驹撑着四蹄踩在书桌上，困意全无。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下意识地猛回头，一只趴在窗玄外的鸟儿扑腾着翅膀起飞，发出了纸张开折特有的嗦唦声，腾空离去。
无序所撰写的剧本正要上演，一切看起来都不可避免。长久以来，白金所主导的通往光明之路建立在同一个思路之上，那就是令本就永恒的物质实体接受自己脆弱的灵魂，借而获得永生的力量。白金在凤凰，陆龙，上古树精的体内进行了尝试以后，却迟迟无法解决异种灵魂被反噬的问题。
于是白金公主一抬头，就将目光集中在了太阳上，那颗并没有灵魂的太阳。至少白金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纵使有包括耀光之内的大量的魔法师留下了海量的研究基础，通往光明之路依然并不顺利。
塞勒斯缇娅还记得，无序向她全盘托出了那个可能影响无数小马和亿万生灵的计划时，自己内心并没有泛起那么大的波澜，反倒感到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无序问她是否知道灵魂修补术，一种用来修复残破灵魂的法术。
“当然。”她回答道，“就像是往长袍上打补丁一样，用灵魂碎片来修补自己的灵魂。这项法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不是么，毕竟‘补丁’会因宿主的反噬而很快被破坏。”
“啊，目前这还只是一个想法。太阳的灵魂，不对，应该是太阳，是我这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太阳？”
“是的。”
塞勒斯缇娅笑了笑：“如果你的计划涉及到太阳的话，导师，那么首先需要做的是把那颗大火球重新点燃吧。”
“整个事情没有那么麻烦，确切地讲，我们需要的是一小片太阳的灵魂。”
“愿闻其详。”塞勒斯缇娅讽讥道，她倒不认为导师是在认真的提出建议，更像是在开玩笑。
“白金一直都认为太阳内部并不存在灵魂。你也去太阳熄灭的位置看过，同样一无所获，对吗？”
“对，我只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里面混杂着不计其数的小马的灵魂，只要一靠近那团黑影，就能听到小马们灵魂的呻吟。痛苦，痛苦，我就能听到这些了。”
“可这就很奇怪了，那些灵魂，他们为什么会觉得痛苦？”
“当然会痛苦！你被杀死了，然后灵魂被抽离躯体，被囚禁在太阳里，我想只要心智正常的小马都会感到痛苦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是时间。你有找到关于这些献祭的记录吗？”
“所有的记录都被抹去了，但是我找到了一些旁证。想要改造太阳就必须要使用娴熟的星辰法师，所以祭品的候选只有从宫廷法师中挑选，于是我仔细查看了骄阳们升举日月的记录，如果有修改的迹象，那大概就是献祭发生的时间了。这样的献祭是从3年前开始的，所有恰巧在这个时间点上死去的中阶或者高阶法师，我猜就是祭品了。”
“这份名单不会太长吧。”
“对，也就5、6位法师。”
“最早在三年前，而最近是在三周以前。你难道不觉得，被献祭上去的灵魂早已因为失去肉体的支撑而湮灭了吗？”
塞勒斯缇娅愣了愣。无序说得不假，小马的灵魂一旦脱离了肉体，只能存在一段并不长的时间。那么自己当时所感受到的那些痛苦，难道说是……太阳的痛苦？那些回忆，那些画面……究竟是……
“或者你再想一想，仅凭一小群独角兽，靠着一点点法阵增益就能推动那么庞大的实体运行？”无序的整个躯体都被长袍遮住，只露出一小段独角，在长明灯的幽暗灯光下显得黑乎。他继续道：“结论便是……”
“太阳只是一颗虚无缥缈的存在……”塞勒斯缇娅慢吞吞地念出自己的答案。她当时所感知到的，不过是祭品们的感受通过灵魂接触而转嫁给了太阳而已。
“这里从来都没存在过一个叫做‘太阳’的物体。它是一个灵魂体，不需要依托于任何实体的超然存在。”
太阳，太阳的灵魂，本质上都是指的同一个东西。
忽然间，塞勒斯缇娅感觉到之前感觉到毫无意义的线索突然之间都连成了一条线。那最后一次献祭，那位红袍法师。她从另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看到的，那位法师本就因为患有疣疖病而命不久矣，却又在一个十分巧合的时间，早于疣疖病的一般病程足足一个月，在文书记录上以“因病亡故”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太阳熄灭的时间正好又与那名患病的法师被献祭的时间吻合。不经意间，白金的改造行动让太阳感染上了疣疖病。病魔正在蚕食太阳灵魂所剩不多的余烬，事情正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可挽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距离太阳之魂彻底泯灭殆尽，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无序说道：“我们需要一块补丁，一片太阳灵魂的碎片，来补足我们不完美的灵魂，借此获得永恒的力量。”
“可是不同的灵魂之间会相互排斥，这个问题……等等，这并不是个问题，我接触过太阳的灵魂，并没有被排斥，所以，这也是太阳灵魂的特质之一。”塞勒斯缇娅突然回过神来，“所以我只需要扯下一小块太阳，然后……”
“不，当然不是。考虑到太阳灵魂目前残破的状态，你可能需要……”无序举起尚还完好的那只前蹄，做了一个爆开的动作，“把它彻底毁灭，炸成无数块小碎片，再从中挑选没有被疣疖病影响到的碎片。”无序突然笑了，那一瞬间，这阴沉险恶的笑吸引了塞勒斯缇娅。无序目光锐利，绝非善类，那深邃而沉重的苍绿色眸子仿佛是一面镜子，塞勒斯缇娅能够从中看到自己的灵魂。无序那双眼睛无声地审阅着她，令她不安，令她恐惧。
对她而言，导师就像是一座指引道路的灯塔，然而无序……本来就是黑暗与深渊的簇拥啊！以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为指引，只会在黑暗的淤泥里越陷越深，最终失去救赎的通道，然而在迷茫中，塞勒斯缇娅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那次谈话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地责备自己的软弱，正是自己的软弱和妥协，令她成为了无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你要我毁灭这个世界？”她问道。
“不，毁灭这个世界的，是这个世界本身。你不过是在拯救自己。仅此而已。”无序的话里带着一丝毁灭的偏执，而这股偏执就像蚕丝包裹蚕蛹一样，悄然渗透进了塞勒斯缇娅的灵魂之中，将之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明媚的光也会被阻挡在外。
长久以来，她的天赋，她的能力，以及她一切的一切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任由别的马摆布。她发现自己虽然已经逃离了那座陆马采石场，已经远离了自己那悲惨的童年，然而，虽然肉身重获自由，她的身份依旧没有改变。一匹没有可爱标记的，奴隶。而这次奴役她的，是她自己。
卫兵们在书房里点起了壁炉，即便窗外偶尔冰雹霜雪，室内依然暖和。塞勒斯缇娅把所有的鲸油灯都点亮，聚拢到一起，将书桌周围照耀得明晃晃的。借着油灯的光，她对着镜子，拔开纯净犹如骄玉般洁白的毛，一寸一寸地检查。就在左前蹄的侧方，一枚黄豆大小的水泡突然出现在眼前。
塞勒斯缇娅那只悬空的前蹄微微地颤抖着。
大概是一整天吧。
塞勒斯缇娅也分辨不出现在究竟是早上还是晚上，或亦是深更半夜，即便是区分清楚，也没什么用。刚开始，独角兽们还会按时在本应当升举日月之时敲响朝夕钟，天马们也会照常鸣响宵禁钟。通过每天按时到来的钟声，还是能够勉强知道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的。后来，似乎大家都倦怠了，再也没谁弄出任何动静了。每天都安安静静的。
这日子真是浑浑噩噩。
刚被警钟声吵醒的时候，塞勒斯缇娅还是有些期待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看了一会儿书，吃了几块蛋糕，又跟菲勒米娜聊了聊天，随后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这才意识到恐怕皇宫外面的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只有独角兽聚居区的警钟被敲响了，陆马和天马们呆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警钟是用来征召城镇卫戎军迅速回归岗位，封锁城门，以及指引普通百姓前去避难用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影响到了独角兽聚居区？
后来她折好了纸鸟傀儡，飞上了云层，才发现整个独角兽的城区火把涌动。陆马的重步兵在各个街道上排好阵列，高举着陆马军旗，那阵仗，就像是占领了敌方城池的大军。天马们捧着满满的火把，随意地将火炬照着底下的马群和房屋扔下去。独角兽的法师部队并没有参合，而是跟看戏一样，只是将皇宫团团守卫住，远远地立起盾墙。
塞勒斯缇娅嘀咕了一句，然后控制纸鸟轻轻滑翔。云上城市的大钟楼上，她的导师早已等候于此。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鸟。”刚见面，无序评论道。
“烦死了。干什么都有一堆卫兵看着，搞得我心烦意乱。”纸鸟立在长明灯架上，把翘起边的纸张理顺，“没心情折个更好看的。”
“但是这脑袋，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鸟脑袋如此之巨大。这是麻雀跟章鱼的杂交品种吗？”
“你就将就将就吧。”
“还有这个翅膀，噢，天呐，小缇娅，为什么左边比右边大出去那么多？瞧瞧这身板，它是靠玄学才飞起来的吧。”
纸鸟斜视着无序，像是在翻白眼。整个地面湿漉漉的，墙面也是湿漉漉的。纸鸟的小短腿吸满了水，沉沉地耷拉在灯架上，弯弯下垂。
“话说回来，你这一趟逐日之行，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了吗？”无序声音干涩。
纸鸟摆动着摇摇头，就像一颗倒立的大摆锤，那不成比例的细脖子似乎随时都要折断了一般。“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曾经被献祭给太阳的灵魂，但唯独没有感知到太阳的灵魂，感觉……感觉就像……”
“就像是太阳的灵魂从来没有存在过。”无序接过话来。
“对。”塞勒斯缇娅像是被一语戳醒，语气中带着点惊喜，随后，又有些诧异：“你为何知道？”
“为师老早就听说过，只不过，那也已经是缇娅你卸掉为师一条蹄子之后的事情了。”无序闭目养神，又似乎是在回忆，他神情严肃地立在原地，长明灯从他侧面投下了长长的影子，粗略地看来，近似一尊绞刑架。
“要是那样的话……”
“灵魂，就像一棵树，而肉体，就是承载这棵树的土壤。树木的根系可以保护泥土不被风雨所侵蚀，而泥土则能滋养树木。而太阳，则像是一个大罐子，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原封不动地装进去。”无序打了个比方。“所以，白金想到，可以让灵魂依存于太阳这个容器，以获得永恒的生命。但她没有想到，放进去，没问题，但太阳这个‘罐子’是块贫瘠的荒漠，它不会滋养寄存于其中的灵魂。失去肉体，灵魂迟早会消亡。”
“那样的话，就需要改造太阳才行……等一下！我明白了，一直以来，通往光明之路其实只是在做同一件事。”塞勒斯缇娅敲敲脑门。
“没有错。她一直以来都在试图改造太阳。把荒漠变成绿洲。”
所以，所以……塞勒斯缇娅想到求助于无序萃取的那一小段灵魂片段里看到的记忆，想起里面，各种文书记录中无法查到的那位祭品，那位身居高位的红袍法师。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白金公主一直都在寻求极具星辰天赋的独角兽，为什么白金要把他们都献祭给太阳。
白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祭品的生命力，更是这些马驹们操纵天体的能力。她需要那些灵魂进入到太阳里面，然后为她铺陈出一片肥沃的绿洲。
“可那个老太婆要如何让被献祭的小马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干活？”纸鸟问。
无序报之以苦笑：“白金最擅长的，可不就是玩弄权柄么？所有马都有弱点，只要找到，还有什么办不到的时？”
“我没那么容易被操控的。”塞勒斯缇娅坦言道。
“小缇娅，为师可没说操控。即便你知道自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又能改变什么？设想一下，如果她把星陨之泪给了露娜，又同意送她出城，条件是你放心地为她去死。你会同意吗？”
“我……”雌驹一时间说不上话，“如果白金她真愿意这样，我也……”
“别傻了，疣疖病本就是通往光明之路的副产物。”无序叹了口气。“曾经，白金想寻求一种更便捷的方法，以便把小马灵魂与肉体剥离，她想在哈顿城试试效果，却无意中释放了一只不可控制的恶魔。这就是疣疖病。换句话说，星陨之泪是无效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纸鸟几乎都要跳起来。
“为师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被骗了，缇娅，一直以来都被骗了，宫廷里的法师们都知道星陨之泪无效，可就是没有谁跟你说过，对吧。”
塞勒斯缇娅想起一直以来被她视为一线希望的星璇。那个老家伙同样骗了自己。一股绝望的气息笼上心头来。
“但是，如果这样说来，太阳熄灭，不就应该是计划之中的事？”
无序道：“这些年来她送了多少灵魂上去，不得而知，这其中牵扯了太多的东西，而且她也不一定把所有的灵魂都控制在蹄心里。仇恨，报复，或者在改造的过程中出了一点点的差错，都能引起灭顶之灾，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恐怕就连白金自己也不知道。”
塞勒斯缇娅不安地把双蹄抱在胸前，她如坐针毡，从椅子上起来，又坐到床垫上，然后又站起来，到书架旁转了个圈。
很快，她被拉回到了傀儡的视角上。钟楼小阁间里的长明灯微微闪烁，冒出一丝青烟，而后熄灭。那里面的灯油耗尽了。无序点亮了角，莹绿的光芒突然亮起，有一些刺眼。
雌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知道了。真希望主神还没有抛弃我们，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无序突然笑了笑，纸鸟扭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抖抖耳朵，道：“为师突然想起以前，耀光于我讲过的一个传说。不知道是他编的还是从某个角落里的故事书里翻出来的。上古时期，主神最开始创造出太阳的时候，太阳就没有灵魂。这意味着残缺，和不完美，于是主神便命她的子嗣，天角兽们，为太阳塑造一个完美的灵魂。”
“可是，太阳依然没有灵魂呀？”
“对，相传，有一位天角兽早就降下凡间，准备完成主神布下的使命。但这位天角兽食尽了凡尘间的烟火，看到小马们能为了蝇头小利自相残杀，阅便了沧桑与无奈。他被腐化了，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来，主神也放弃了，再也未派遣过天角兽前来为太阳塑造灵魂。”无序收起了笑容，眼神也暗淡了下来，“我们被抛弃了，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是啊，也许我们真的被抛弃了。”塞勒斯缇娅抖抖身子，“不过，我也懒得为这个世界瞎操心，眼下，还是努力活下去吧。”纸鸟跳下长明灯架，踩在地面上，“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导师？”
无序从长袍里掏出一个用写满字的羊皮纸包好的包裹：“我给你包在里面了，还有可以参照的咒语，都写在这上面。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照为师说的做，逃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纸鸟展开肚皮上的纸片，将包裹埋在腹部的空腔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以后，纸鸟的身躯才被撑得跟脑袋一样大。
“小心，下边正乱着呢。”无序提醒道。不过纸鸟并没有耽搁，径直跃下钟楼，贴着云层向着皇宫飞去。
自打进入永夜以来，整个帝都都像是被浇上了一层鲸油似的，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就能引起一阵血雨腥风。
刚开始，只有陆马内阁和天马的将军们对于御前议会拒绝升起太阳的行径表达了不温不火的抗议。数百年来，三族小马们之间的相处磕磕碰碰，大概所有小马都已经习惯了如此随心所欲的日月运转规律。到第一周的时候，气温骤降，霜冻气候肆掠整个艾奎斯垂亚，如果气温再不回暖，粮食就有绝收的风险，于是所有小马们都慌了神。
田地被冰霜毁掉的陆马农夫，因为担心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会涕饥啕寒而愤怒的平民，越来越多的小马都在心中积压着因为恐惧而与日俱增的怒火，就像是装满了熬制鲸油的油桶，一桶一桶地越堆越高，只等火星落地，引发一声巨响。三族正规军在陈兵对峙数天后各自撤回，而陆马和天马军队故意将武器丢在了原地。
愤怒的陆马农夫们首先捡起了武器，他们高呼着口号，而得到的回应是独角兽王室的冷漠。越来越多被号召而来的陆马和天马民众聚集在独角兽聚集区城墙外，他们喊着揭露真相，严惩凶蹄，归还光明的口号，他们变得越来越富有激情，愤怒快速地转化为了行动的感召，在一波又一波鼓舞的浪潮下，那些陆马和天马平民已经变成续满力道的弓弦。
就在这个当口，一匹独角兽幼驹朝着这个方向丢来一块小石子。那块石子距离马群还有数米远的距离便落到了地上，发出咣当的撞击声。这足以引爆一座火药库了。呼喊着要复仇的天马们冲向前去，聚集于此的其他武装平民也一触即动，泥石流一般越过城墙，冲进了独角兽聚居区，将积压着的一切情绪以及得不到申诉的恐惧发泄到了他们所能看到的每一匹独角兽头上。现场十分混乱，最近一次塞勒斯缇娅操作傀儡鸟与导师会面的时候，她试图让纸鸟飞得更近一点，以便看清地面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并没能靠得太近，就被弩箭击中，坠落到地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液与泥浆，傀儡鸟的外壳糊成一团，动弹不得，然后很快就被一具由利刃贯穿脖颈的躯体压扁。
乱来。塞勒斯缇娅由衷地感慨。真正负责星辰运行的是御前议会，而那些平民……雌驹摇摇头。但是很快，塞勒斯缇娅意识到，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外族小马们仅仅单纯在宣泄情感而已。是呀，大家根本看不到真相，也不在乎。所有的马驹唯一能看到的，是他们所期望看到的。
警钟时断时续，说明王宫外的暴行并没有消停的迹象。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塞勒斯缇娅举起笔，在摊开的羊皮纸卷上胡乱地画了几个鬼符，希望能够借此平复一下情绪。最后那一笔因为墨水耗尽而拉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塞勒斯缇娅抖了抖耳朵，轻哼一声，将羽毛笔蘸满墨水，恶狠狠地拉出一道更长的横线，而后又在未干的墨迹上来回填补，直到蘸饱墨的羽毛笔不知不觉地被魔法捏断。塞勒斯缇娅扔掉羽毛笔，粗暴地将纸卷裹起丢到一旁。
那些天，每次见面，无序都一再敦促她加紧完成计划中的进程，塞勒斯缇娅也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每天都工作到实在撑不住了，才用羊皮纸当做枕头，趴在书桌上稍微躺一躺。
有时候她会做一些梦。在那天的梦里，塞勒斯缇娅那个又梦见了那个熟悉的场景，她梦见自己身处于至高圣殿的祭祀台上。
梦中的至高圣殿，笼罩在皎洁璀丽的月光中。近处的大理石台阶也好，暗色的青铜追星尺也好，还是渐行渐远的树木也好，远处的宫殿也好，都在暗灰的黑夜里沉淀出深邃的轮廓，而后又被轻盈如同丝纱一般的月光描绘上魔幻般的色彩。
圣殿中央的祭坛上，躺着等待献祭的祭品。祭品只露出胸膛，身子其余的部位被蓝灰色的布段覆盖。塞勒斯缇娅举着刀，剖开祭品的胸膛，一切都是那么轻盈，周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般寂静。突然，祭品站了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布，已被掏空的胸膛上，只有肋骨像绞刑架一般立着，祭品露出狰狞的笑：“老姐，我美吗？”
那是露娜！
塞勒斯缇娅惊叫着惊醒。雌驹撑着四蹄踩在书桌上，困意全无。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好似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下意识地猛回头，一只趴在窗玄外的鸟儿扑腾着翅膀起飞，发出了纸张开折特有的嗦唦声，腾空离去。
无序所撰写的剧本正要上演，一切看起来都不可避免。长久以来，白金所主导的通往光明之路建立在同一个思路之上，那就是令本就永恒的物质实体接受自己脆弱的灵魂，借而获得永生的力量。白金在凤凰，陆龙，上古树精的体内进行了尝试以后，却迟迟无法解决异种灵魂被反噬的问题。
于是白金公主一抬头，就将目光集中在了太阳上，那颗并没有灵魂的太阳。至少白金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纵使有包括耀光之内的大量的魔法师留下了海量的研究基础，通往光明之路依然并不顺利。
塞勒斯缇娅还记得，无序向她全盘托出了那个可能影响无数小马和亿万生灵的计划时，自己内心并没有泛起那么大的波澜，反倒感到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无序问她是否知道灵魂修补术，一种用来修复残破灵魂的法术。
“当然。”她回答道，“就像是往长袍上打补丁一样，用灵魂碎片来修补自己的灵魂。这项法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不是么，毕竟‘补丁’会因宿主的反噬而很快被破坏。”
“啊，目前这还只是一个想法。太阳的灵魂，不对，应该是太阳，是我这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太阳？”
“是的。”
塞勒斯缇娅笑了笑：“如果你的计划涉及到太阳的话，导师，那么首先需要做的是把那颗大火球重新点燃吧。”
“整个事情没有那么麻烦，确切地讲，我们需要的是一小片太阳的灵魂。”
“愿闻其详。”塞勒斯缇娅讽讥道，她倒不认为导师是在认真的提出建议，更像是在开玩笑。
“白金一直都认为太阳内部并不存在灵魂。你也去太阳熄灭的位置看过，同样一无所获，对吗？”
“对，我只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里面混杂着不计其数的小马的灵魂，只要一靠近那团黑影，就能听到小马们灵魂的呻吟。痛苦，痛苦，我就能听到这些了。”
“可这就很奇怪了，那些灵魂，他们为什么会觉得痛苦？”
“当然会痛苦！你被杀死了，然后灵魂被抽离躯体，被囚禁在太阳里，我想只要心智正常的小马都会感到痛苦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是时间。你有找到关于这些献祭的记录吗？”
“所有的记录都被抹去了，但是我找到了一些旁证。想要改造太阳就必须要使用娴熟的星辰法师，所以祭品的候选只有从宫廷法师中挑选，于是我仔细查看了骄阳们升举日月的记录，如果有修改的迹象，那大概就是献祭发生的时间了。这样的献祭是从3年前开始的，所有恰巧在这个时间点上死去的中阶或者高阶法师，我猜就是祭品了。”
“这份名单不会太长吧。”
“对，也就5、6位法师。”
“最早在三年前，而最近是在三周以前。你难道不觉得，被献祭上去的灵魂早已因为失去肉体的支撑而湮灭了吗？”
塞勒斯缇娅愣了愣。无序说得不假，小马的灵魂一旦脱离了肉体，只能存在一段并不长的时间。那么自己当时所感受到的那些痛苦，难道说是……太阳的痛苦？那些回忆，那些画面……究竟是……
“或者你再想一想，仅凭一小群独角兽，靠着一点点法阵增益就能推动那么庞大的实体运行？”无序的整个躯体都被长袍遮住，只露出一小段独角，在长明灯的幽暗灯光下显得黑乎。他继续道：“结论便是……”
“太阳只是一颗虚无缥缈的存在……”塞勒斯缇娅慢吞吞地念出自己的答案。她当时所感知到的，不过是祭品们的感受通过灵魂接触而转嫁给了太阳而已。
“这里从来都没存在过一个叫做‘太阳’的物体。它是一个灵魂体，不需要依托于任何实体的超然存在。”
太阳，太阳的灵魂，本质上都是指的同一个东西。
忽然间，塞勒斯缇娅感觉到之前感觉到毫无意义的线索突然之间都连成了一条线。那最后一次献祭，那位红袍法师。她从另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看到的，那位法师本就因为患有疣疖病而命不久矣，却又在一个十分巧合的时间，早于疣疖病的一般病程足足一个月，在文书记录上以“因病亡故”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太阳熄灭的时间正好又与那名患病的法师被献祭的时间吻合。不经意间，白金的改造行动让太阳感染上了疣疖病。病魔正在蚕食太阳灵魂所剩不多的余烬，事情正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可挽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距离太阳之魂彻底泯灭殆尽，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无序说道：“我们需要一块补丁，一片太阳灵魂的碎片，来补足我们不完美的灵魂，借此获得永恒的力量。”
“可是不同的灵魂之间会相互排斥，这个问题……等等，这并不是个问题，我接触过太阳的灵魂，并没有被排斥，所以，这也是太阳灵魂的特质之一。”塞勒斯缇娅突然回过神来，“所以我只需要扯下一小块太阳，然后……”
“不，当然不是。考虑到太阳灵魂目前残破的状态，你可能需要……”无序举起尚还完好的那只前蹄，做了一个爆开的动作，“把它彻底毁灭，炸成无数块小碎片，再从中挑选没有被疣疖病影响到的碎片。”无序突然笑了，那一瞬间，这阴沉险恶的笑吸引了塞勒斯缇娅。无序目光锐利，绝非善类，那深邃而沉重的苍绿色眸子仿佛是一面镜子，塞勒斯缇娅能够从中看到自己的灵魂。无序那双眼睛无声地审阅着她，令她不安，令她恐惧。
对她而言，导师就像是一座指引道路的灯塔，然而无序……本来就是黑暗与深渊的簇拥啊！以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为指引，只会在黑暗的淤泥里越陷越深，最终失去救赎的通道，然而在迷茫中，塞勒斯缇娅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那次谈话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地责备自己的软弱，正是自己的软弱和妥协，令她成为了无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你要我毁灭这个世界？”她问道。
“不，毁灭这个世界的，是这个世界本身。你不过是在拯救自己。仅此而已。”无序的话里带着一丝毁灭的偏执，而这股偏执就像蚕丝包裹蚕蛹一样，悄然渗透进了塞勒斯缇娅的灵魂之中，将之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明媚的光也会被阻挡在外。
长久以来，她的天赋，她的能力，以及她一切的一切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任由别的马摆布。她发现自己虽然已经逃离了那座陆马采石场，已经远离了自己那悲惨的童年，然而，虽然肉身重获自由，她的身份依旧没有改变。一匹没有可爱标记的，奴隶。而这次奴役她的，是她自己。
卫兵们在书房里点起了壁炉，即便窗外偶尔冰雹霜雪，室内依然暖和。塞勒斯缇娅把所有的鲸油灯都点亮，聚拢到一起，将书桌周围照耀得明晃晃的。借着油灯的光，她对着镜子，拔开纯净犹如骄玉般洁白的毛，一寸一寸地检查。就在左前蹄的侧方，一枚黄豆大小的水泡突然出现在眼前。
塞勒斯缇娅那只悬空的前蹄微微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