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灵魂 【原创】【中长篇】
第九章
现在,本就是夏末秋初的时节,晨曦和午后的阳光本应该是暖和暖和的。然而,失去了阳光,气温不住地下降,加之迟迟不降雪,天气又寒又冻,就连地上的积水也被吹成了霜。塞勒斯缇娅一蹄踩了上去,整个蹄子就被粘在了冰面上,让她摔了个嘴啃泥。
星璇将她带到了位于帝都城外的一处观星台。这里已被废弃多年。
随行的卫兵们都在观星台四周站着。塞勒斯缇娅站在主台上仰望,发现观星台西南方位的天象都被高悬在独角兽皇宫上的天马云都给挡住了。所幸的是冰雹停了,这是由于坎特拉河小部分河面冻结,天马们很难再大量地获取水资源来制作冰块,于是他们干脆连风也停了,只是让天上淡淡地飘着雨。
在雨夜的黑暗中,身后的都城城墙朦朦胧胧,只是在边缘上零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整个城墙都是以切割出来的大块石砖堆砌而成,这种城墙并不能修筑得太高,而且表面凹凸不平,实在是缺乏美感。
“你可以自己来,当然,我也可以为你指派一名祭司。”星璇命卫兵将囚犯押送到观星台上来。他拂了拂长袍,漫不经心的样子。然而塞勒斯缇娅知道,星璇表面上冷静,内心却是火急如焚。
微微笑了笑后,雌驹答道:“知道这事儿的马越少越好,不是嘛?”
“很好,我也这么想。”星璇笑了笑。
说得倒轻巧。塞勒斯缇娅警惕地撇了一眼守在阴暗处不起眼的卫兵。那些独角兽士兵不仅穿着重铠甲,还配了刀。这种冷兵器在独角兽军队中可不常见。
大概是为了在不点亮角的前提下就快速灭口。不过她倒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卫兵们并没有解开囚犯的镣铐,径直将他扔到了观星台中央。长明灯也亮了起来,塞勒斯缇娅才借着一点点亮光开始布置法阵。观星台的地面其实就是用形状各异的石灰石块拼成的。
观星台很简朴,整体上呈现土黄的颜色,只有几根寻星杆挂着长明灯,被涂成红色,这倒是添了几分颜色。塞勒斯缇娅将铸铁粉末倒在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上,由于但历经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石砖地面现已变得坑坑洼洼,凹陷里还积满了水。水坑反射着长明灯微黄苍白的光泽,整个观星台在塞勒斯缇娅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中展现出诡异的氛围。
“死囚?”献祭品被扔在法阵中央后,塞勒斯缇娅问道。
“谋反罪。”星璇哼了一声,“陆马的间谍,独角兽的叛徒,这样的残渣永远也杀不尽。”随后他抽出一把短刀,递到塞勒斯缇娅蹄子上。根据独角兽的传统,献祭通常都不使用刀,而是直接用魔法榨取祭品的生命力。不过考虑到有好几万匹天马现在正压在他们头顶,采用这种更为古老,同时也简单粗暴的方式,似乎才足够隐秘。
塞勒斯缇娅独自走上前去,目光在被五花大绑的囚徒面庞上划过。她一眼认出,正是这位仆从,几天前,将无序的“包裹”递交到了她的蹄中。
可怜的家伙,一旦失去了价值,就被轻易地抛弃。
“他叫什么名字?”塞勒斯缇娅朝星璇问。
“这重要吗?
“依照礼法,所有祭品的名字都应该被记录在鞣制羊皮纸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律法还规定,这些羊皮纸的厚度应该超过半个毫米,以表达对牺牲者们奉献精神的尊敬。”雌驹耸耸肩。
“说的不错。”红袍法师的蹄子摁在塞勒斯缇娅拿着刀的前蹄上,将雌驹拉着更靠近倒在地上的囚徒,“可他不是自愿,没那么多奉献精神可以拿去敬仰。”星璇的脸上流露出深刻的不耐烦。
“好吧,好吧。”塞勒斯缇娅在手中把玩着小刀,撇了一眼。她自己的影子投到囚犯身上,她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时不时低沉的哀嚎。
塞勒斯缇娅稳住气息,高高地举起刀子。她仰着头,本以为能看到繁星闪烁的夜空。不幸的是,头顶上只有乌云。云层厚厚的,盘踞在观星台和星空之间,好似本来就生长在天空中,吹不走也落不尽。
雌驹的内心泛起一缕波澜,随后,她将那股淡淡的反感抹去,举刀的蹄子重重落下,利刃直直地扎进祭品的胸膛。
一声惨叫传来,被绑在地上的可怜虫很快昏死过去。雌驹能感觉到心脏有力的悸动带着小刀跟着一跳,一跳的,搏动的感觉也传导到她的蹄心肉上。
正中心脏。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轻松多了。塞勒斯缇娅并不急着抽刀,她点亮角,往法阵中缓慢注入魔力。祭品被光芒所包围,只不过,并没有那么明亮,由于其生命力已被削弱,所以在窥探大地的天马们看起来,只与一盏长明灯无异。很快,法阵的铸铁线条迸发出微光,那阵充满魔力的光,透着对于血腥的渴望,那是对另一个世界,黑夜,以及鲜血的极度渴望。
时机到了。塞勒斯缇娅猛然抽出小刀,鲜血喷涌而出,而法阵的光芒也逐渐转为微红,也变得更加明亮。法阵由于饱噬生命力而流露出愉悦。塞勒斯缇娅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忽然挣脱了羁绊的奔马,她的魔法之力在法阵形成的闭环中奔涌,将她包围,令她呼吸急促。
塞勒斯缇娅感觉到了空前强大的力量,一股似乎能够掌控全世界的力量,现在正在她的蹄下不安分地躁动。
“那么,太阳,就让我们好好聊聊吧。”雌驹将施法的方位对准东方地平线上的残烬,施放了法术。
蛋糕上的奶油吃多了,究竟会不会变成大胖子?
在意识飘飞出去的那一刻,塞勒斯缇娅满脑子里飘飞的竟然是这件事。她走神了。
妹妹露娜曾经批评过她,说她“思维飞翔的速度比飓风天马还快,主神当初造老姐你的时候,定是把独角错当做翅膀装到脑袋上了。”
塞勒斯缇娅当即提出异议,说是根据黑灵魔法的观点,如果一匹马既有独角又有翅膀,那么应该算是……
“书呆子缇娅!”还没等她说完,露娜便扑上来,两匹独角兽抱在一起。
当然这些美好的时光也一去不复返,自打姐妹两独自在帝都的陆马聚居区定居以后,露娜突然变得阴沉。至少在塞勒斯缇娅的印象中,她很少再看到露娜笑过。
如果变成了大胖子,灵魂会不会变重?
这个问题不好说,至少,她并没有跟导师无序一样无聊,没事儿爱抽取其他马的灵魂玩。
她是抗拒这种行为的。当她还是无序门第下的魔法学徒时,导师每隔几个月,都会弄来一些小马作为巫术和黑魔法的测试对象。露娜倒还好,每次这个时候都躺在床上装病,到了后来连病也懒得装了,都是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独自出门瞎晃悠。
这可苦了塞勒斯缇娅。她既没有无序那股探究真理的热情,也没有露娜那份“老娘不想,谁也不能逼我”的洒脱。每每无序叫她帮着“处理”那些测试对象的时候,她既不想要导师失望,又不想成滥杀无辜的帮凶。结果她两头都占。无序很不满意塞勒斯缇娅的态度,而到头来那些实验品仍旧得由她亲蹄了结。
这件事着实令她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夜里会从噩梦中惊醒,不得不挤在露娜的床上一起睡觉,才能再度安眠。
后来,露娜已经看不下去了。鬓毛呈现夜之幕布一般深邃蓝色的独角兽将她单独叫到了一边。塞勒斯缇娅本以为会面对妹妹的责骂,却没想到,露娜抱着一只笼子,那是无序研究灵魂的诸多样品之一。从皇宫中偷出来的凤凰。
“老姐,你觉得,它美么?”露娜问道。塞勒斯缇娅稍有迟疑,而后点点头。
露娜继续道:“我呀,之所以会觉得这只凤凰美,不仅仅是因为它永恒的生命和辉煌的羽翼。诚然,这是一种能在时间中翱翔的生命。”露娜将凤凰捧在蹄心中。
“凤凰真正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肉体呀。尽管我们的灵魂不尽相同,然而肉体同样脆弱。这意味着,我跟它之间,是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羁绊的。我们呀,我们所有的灵魂呀,都承载着相似的命运呢。”说完,露娜一扭蹄,折断了凤凰的脖子。“老姐,它更美了。不是吗?”
当时的露娜,像极了后来的梦魇之月。
塞勒斯缇娅突然领悟到,这是一条救赎的捷径。扑向光明的飞蛾最终会掉进烈焰中,燃成灰烬,还不如干脆闭上眼睛,成为一只享受黑夜的蝙蝠。虽然之后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最终理解这一层意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思绪从回忆中拉扯回了现实,塞勒斯缇娅发现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她的灵魂暂时与肉体分离开,正漂浮在意识的海洋中。她正寻找着太阳灵魂的残骸。
不过这么做,并不是出自于她的本意。如果塞勒斯缇娅还有一丁点儿选择的余地,她一定会选择老老实实待在星璇的书房里,向仆从索要六倍份额的蛋糕,看看书,或者调戏一下菲勒米娜。她喜欢看书,书本就像是一座避风港,在那里面有整个世界,但没有这个世界的黑暗。
可惜,她的精神可以躲进书里,可惜,肉体却不行。
目前,她什么也没能看到。或许不能称之为看,从肉体中剥离出去的灵魂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感官。她只能“感受”。不过,她也的确能看到周遭五彩斑斓的能量涌动。虽然不知道这些能量涌流在何处发源,而又去往何处,它们就像交织在一起的彩色绒线,在浩瀚空荡的空间中,编制出一张起伏飘动的立体网。
当然,这并不是她真正看到的。她的导师将这解释为灵魂的通感。她也没有深入研究过,毕竟,能将肉体与灵魂暂时性分离的场景少之又少,加之这样做也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任何肉体都会对陌生的灵魂加以排斥,而且这种排斥来得非常之快,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下,一旦误打误撞侵入某具身体之中,对她而言,那将会是灭顶之灾。看看那些由于回撤不及时而患上癫痫,甚至精神错乱的半吊子巫术师们,就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了。
什么也没有。塞勒斯缇娅能感觉到自己就在太阳的余烬附近,可她什么也没感觉到。或者说,什么也没能“看”到。再找找?她顺着最强的能量洪流飘了过去,依然一无所获。
不应该啊。塞勒斯缇娅自言自语。像太阳这样的天体,即便是熄灭了,也不应该会太难找吧……
就在塞勒斯缇娅快要接受无功而返的事实时,她突然意识到周围的能量涌动出现了端流。这是能量流通过实体物质时的表现。塞勒斯缇娅兴奋了起来,然而她的愉悦之情仅仅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恐惧所取代。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也不可能有错,她已经误打误撞地侵入了附近某个实体物质中。
而这个实体不可能是别的东西。是太阳的残骸。
快逃!塞勒斯缇娅冲自己大喊道。最令她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本来只想在安全距离下进行一番尝试,然而竟然已经……她拼尽全力向着自己的身体回撤,却重重地撞在某种坚硬的物体上了。对于灵魂而言,坚硬的物体。
一股无形的墙挡住了她的退路,就像牢笼一般将她困在了太阳残烬未灭的躯壳中,她想要挣脱,却越陷越深。绝望缠绕在恐惧上,直冲她心头而来,就像一根矛,刺穿了她的胸膛,带来的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深渊。塞勒斯缇娅挣扎着,喘息着,绝望地等待被反噬的痛苦降临。她突然意识到……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撕碎。
死寂,死寂的氛围将她笼罩。
塞勒斯缇娅恢复了理智,在周围游荡。她发现,大概是刚刚传送到天空后不久,就已经误打误撞地钻进这副死气沉沉的躯壳中了。
我被……接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怪。
很快,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也逐渐消失殆尽,塞勒斯缇娅发现她被一股不知名的意识所包绕。她察觉到那并不是灵魂。因为不完整,或者是,只是灵魂的残片,或者只是一股意识,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东西深不见底,塞勒斯缇娅就像是盲人摸象一样,只能探及它的冰山一角。
它太过庞大了。因为它太庞大,与周围的晦暗融为一体,雌驹才没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这是太阳的灵魂吗?塞勒斯缇娅想了想,但又感觉不是。它似乎并不是一块整体,而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部分组成的庞大集合体。她被困在这块庞大集合体的中心位置了。
很快,塞勒斯缇娅感觉有很多双眼睛在监视着她,这令她毛骨悚然,背脊发凉。她试着躲到靠近边缘一点的位置去,然而,这股未知的意识也跟着在太阳的残骸中游动。
被发现了?真是操蛋!她啐了一口,努力保持低调,并且加快速度逃离。法阵的魔力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如果在这之前还不能将灵魂撤回,那么她与自己肉体的联系就会切断。而失去肉体支撑的灵魂会很快湮灭,就像是燃尽的油灯一样。
痛……苦……
在与意识体接触的时候,塞勒斯缇娅读出了一些她能够理解的信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压抑的气息不请自来,似乎要占领她的内心。塞勒斯缇娅努力抗拒着,坚守着心理防线。
痛……苦……
这是某种声音,某个灵魂在低吟,发出这种声音的灵魂不知一个。
痛……苦……
所有这些呻吟就像涓涓细流汇聚成的长河,向塞勒斯缇娅涌来,令她头晕脑胀,完全不知所措,几乎要被淹没。她感觉自己已经撞进了那股庞大意识体的内部。
她突然读取到了意识体内的各种记忆片段。她看到了一段图像,隐隐约约地能看出那是至高圣殿,视角非常贴近于地面,几乎已经贴在了蜜翠玉法阵上。
这一段记忆来自某个灵魂。塞勒斯缇娅惊愕了,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太阳内部,会拥有来自于地面的记忆?
然后,她看到了一位父亲与孩子们欢笑的画面,紧接着,另一个灵魂的记忆呈现了出来,那是一个孩子,在等待母亲的干草烙饼出炉。一位工匠将心上马送来的细绒布外套小心地收进柜子里。一位法师站在议政厅里,接受白金公主赏赐的红袍。
那位法师,塞勒斯缇娅想起了那位法师。那位被献祭的红袍法师。意识体内的灵魂本身已经支离破碎,蕴含在其中的记忆也成了不连贯的碎块,一次,她只能看到很少的画面,听到的也是近乎失真的声音。
然而所有这些画面,虽然充满了欢声笑语,然而在雌驹看来,却令她毛骨悚然。所有那些笑容,那些看似美好的画面,都像是变质发霉了一般,那些面孔,有着一定程度的扭曲,那些笑容,并不自然。
她能感觉得出来,那些笑容都是面具,面具遮盖住了掩藏于其下的痛苦。
这些都是在至高圣殿里被献祭给太阳的灵魂……
可这些灵魂……不应该已经湮灭了吗?这些灵魂,不应该在接触到太阳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吗?
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星璇那洪亮的声音传来。
“卫兵,退后,这小丫头快挺不住了,我得把她拉回来。”
她感觉自己被一张结实的大网捆住。然后被粗暴地拖向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