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家酒吧见面的——怪不得我总觉得以前来过这地方。”
我和法瑞克斯碰了一下杯,各自小酌了一口。“前辈,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在重新倒满酒杯时忍不住问道,“那时您其实并没有和银河闪闪见过面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法瑞克斯转过身斜倚在吧台上说,“为什么我们两个明明连面都没有见过,却又表现得像是很了解对方一样,对吗?”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缘溢出的酒泡,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问问你吧,”法瑞克斯神秘地一笑,“以你对银河闪闪的了解,你觉得小公主那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目的?”
我略略沉吟一刻,然后回答道:“我觉得她是想试探您。”
“她想试探我,让我向她低头。”法瑞克斯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如果我不是一个有力的朋友,那么就一定会是一个难缠的敌人——而我对她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其实您和银河闪闪早就开始关注对方了?”
“在她成为议长之前,我就已经把她查了个底朝天。”法瑞克斯耸了耸肩,“我唯独没法弄明白的是她的态度。”
“所以您一直在等待一个试探对方的时机,银河闪闪也一样。”我恍然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另一个疑团就随之笼罩在了我的心头,“可是这样说,前辈不觉得那天的一切都有些太过巧合了吗?”
“你总算是明白了啊,小子!”法瑞克斯使劲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窃心樱樱不会随便把两张桌子上的小马强凑到一张桌子上——她很清楚我们都想把对方拉拢过来,只是我们需要一个机遇。”
“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我有些自嘲地摇着头笑了笑,“我一直觉得自己和樱樱初遇的那晚,运气简直好得像个玩笑一样。”
“别泄气,老弟。以我对樱樱的了解,如果你真的没点吸引她的地方,那她早该在完事后就把你甩了。”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无意地慢慢嘬饮着杯中的饮料。我忽而觉得,奥德西亚的人际关系就好比是一场赌局,我们看得见在微妙的赔率间步步为营的庄家、看得见在险要的玄虚中孤注一掷的玩咖,我们在谋略与胆识、命运与祈祷中寄托着我们的希望,却总有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是海面下的暗流、天空中的瞬息般,在无形之中悄然影响着这场游戏的运转。
当年那次会面之后的周六,我一大早就如约来到了银河闪闪的住所。为我开门的是那位很容易害羞的夜骐女佣,她有些尴尬地对我解释说她的主人还在休息。不过我在学院里可没少见识过银河闪闪那堪称威震寰宇的起床气,便嘱咐那位夜骐小姐说没有必要去打搅她的主人,我完全可以在客厅等一会。
很显然我并不是那天银河闪闪宅里唯一的客人。当我在客厅中央的长桌旁找到一个座位将自己安置下来时,长桌的对角正坐着一位看起来像是二十岁上下的天马少女,我说不出她更像是甜美梦幻(Sweet Dreams)乐队的女主唱还是更像大卫.豪伊(David Howie)一些,也数不清在她的外套上、颈环上、耳垂上甚至嘴唇上到底钉了多少枚钉帽——看起来应该是那些狂热于不用马拉的车以及致幻水晶的青年之一。我能感到她正用鄙夷的目光瞄着我从书架上随蹄找到的那本《墨色羽印》,不过估摸着她也能感到我用相同的目光瞟着她翅膀上捧着的那本《六十度灰》,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气简直让我有些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不过好在这尴尬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很久,那位少女便把她蹄中的那本书与喝剩了半杯的咖啡留在桌子上,扇着翅膀得意洋洋地从我身后狭窄的过道飘过去,就好像是刻意要炫耀一下她身上那混杂着银河闪闪体香的气息似的。
而几乎就在那个少女的尾巴刚刚离开这座房子时,我便听到银河闪闪拖着慢条斯理的步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早安,卡龙。我还从没见你在周末这么勤快过。”我的朋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进了大厅。“你一定见到莱拉了。你们有聊聊天吗?请告诉我没有,我可不想看你一整天都摆着副生闷气的脸。”
“她看起来是个挺傲气的女孩,”我回答说,“所以我没和她搭上什么话。”
“那真是谢天谢地了。”银河闪闪把她那顶标志性的三角帽戴在头顶上,接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夜骐女佣。“我们走吧,大家伙,”接着她用魔法拽了拽我的领带,“樱樱恐怕要等急了。”
于是我们便搭着银河闪闪的马车离开了她那充满博爱的府邸,恰巧在车站赶上了一趟开往雷斯庇伽斯方向的快车——这可要多亏我的朋友几天前没有解雇那个麻利的马车夫。
周末开往雷斯庇伽斯的列车向来是出了名的一票难求,我们很快便发现热情洋溢的游客们几乎已经占满了车厢里的每一个座位,甚至包括那些临时在双层车厢夹层里添置的小茶席。我和银河闪闪起初只买到了两张站票,不过好在一位好心的列车员告诉我们餐车里还有两个空座,于是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多添了十几个比特币的票价,这才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雷斯庇伽斯向来以奢靡而璀璨的夜景著称,只不过在这样的盛名之下,小马们似乎常常会忘记这座云端之城那丝毫不逊恢宏的日景。从浮云边际的观景台极目远眺,你会称奇于奥德西亚大峡谷的纵深千尺、风蚀红岩的鬼斧神工,以及烟云山脉那像是剪刀一样将两坡的沙漠与草甸裁开的山脊线;自云海深处的长街举步南巡,你会惊羡于云中卫城度假区大理石万神殿的典雅宏伟、索南布拉酒店水晶金字塔的肃然巍峨,还有海马国度假区水城风光的精致绮丽。
刚过正午时分,飒风时而从云彩上拂起一朵漾漾的水雾,在骄阳的辉映下四处漫射着仙境般的金色光彩。我们在火车站转乘了一趟进城的大熊星座巴士,很快便抵达了位于长街与旧步行街交汇之处的草莓香槟度假区,也就是我和樱樱初次见面的那个“老地方”。只不过——或许是因为那天我们来得太早了吧——街角的俱乐部大门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开放的迹象。附近的餐厅和咖啡厅倒是一如既往地兴隆,于是我便建议银河闪闪先一起去找家店坐一会,等俱乐部营业以后再去和樱樱见面也并不算迟。
不过银河闪闪好像对我的建议十分不以为然,因为还没等我说完,我的朋友便已经几乎是粗暴地拽住我的领带,就这样不由分说地一路把我拖进了不远处的酒店大堂。
“有什么能帮到二位的吗?”酒店的前台小马对我们两个问道。
“我和俱乐部的一位小马有过预约,”银河闪闪回答说,“请问您是否知道我在哪里能够找到她?”
“实在抱歉,女士,深夜俱乐部要到7点才会营业……”
“那您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那位小马么?”银河闪闪直接打断了前台的话追问道。
“请您稍候。”前台小马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纸笔,似乎是做好了记录任何信息的准备。“您要找的那位小马叫什么名字?”
“窃心樱樱。”
接着我便听到了一声铅笔被折断的脆响。
“十分抱歉,女士,窃心樱樱小姐暂时有些事情抽不开身,”前台小马无不尴尬地笑了笑,“您有预约的凭证吗?”
我忽而想起樱樱在上一次见面送给我的那张卡片,便抢在银河闪闪开口之前把它从鞍包里翻出来递给前台小马:“樱樱……窃心小姐说我可以对您出示这个。”
那位前台小马接过我的卡片看了看,又叫来柜台后面一位大堂经理模样的小马,对着那张卡片指指点点地交流了些什么。随后她满脸笑意地把卡片递还给了我,用十分可靠的语气向我保证说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我们来访的消息告诉樱樱,不过她也提醒我们可能需要多等一段时间,并表示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可以安排我们去水疗馆享用一次免费的沐浴按摩来消磨时光。
“这怎么好意思……”
我本来正想要婉言谢绝,不过银河闪闪在这时狠狠地给了我的腰眼一下子,于是我便只得把自己本就不多的话语权乖乖让给了这位向来游刃有余的议长大人。
“我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不过既然这是樱樱小姐的安排,我们就客随主便了。”
酒店的大堂经理将我们送到了顶楼的温泉会所,亲自督促着那里的工作小马为我们安排了一间古帝国风格的包房,并且临走之前还十分客气地问我们对这里的环境是否满意——老实说,这样的待遇简直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久之后,一位自称是樱樱助理的小马来到我们的房间,用十分谦和的措辞通知说樱樱已经准备好和我们见面了。我抑制着心中的激动,托辞说自己还需要处理一点小事,借机跑到室内的落地大镜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直到确定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平日的邋遢所遗留的痕迹,才在那位助理的带领下去和樱樱见面。
周六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照在青石瓷砖上,我们就在酒店大堂的等候厅见到了窃心樱樱。我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她,那天樱樱穿了一袭露背礼服,高贵的酒红色,光洁柔顺的丝绸布料,略微丰嫩的臀腿在高佻的侧襟下若隐若现,欲拒还迎。
“卡龙先生——银河闪闪小姐,让你们久等了~”
樱樱分别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我和闪闪的脸颊,作为朋友之间见面的小礼节,随后微微歪着头问道:“两位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前几天卡龙跟我说,他需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银河闪闪抢在我前面回答说,“其实最近我们的工作其实都挺累的,我自己也需要放空一下大脑,所以我想了想,就问卡龙能不能陪我来这里一趟。”
银河闪闪说到这里时看了我一眼,不过当时我还仍旧有点陶醉在樱樱的香吻中,便只得迷迷糊糊地附和道:“啊,是的!我们之前的约定……而且自从上次之后,我们就一直没见过面,所以——”
“哎呀,看起来你们之间有过私约来着,如果我打扰了两位的私事……”
樱樱似有意味地看了看银河闪闪,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脸上已经开始有些发烧的我,随后掩唇轻轻一笑。“这没什么的,闪闪小姐,”然后她用那仿佛天生带着一种治愈魔力的甜美声音说道,“您是卡龙先生的朋友,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私密的事情,只是尽一下彼此的宾主之谊。两位有什么游玩的计划嘛?”
“我倒是随意怎样都可以。”银河闪闪回答说。
随后樱樱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不过我也确实没有什么预先的计划,便只得有些尴尬地问樱樱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去处。
“我也是跟着卡龙来的,作为客人,确实也不太方便……所以还请劳烦一下樱樱小姐啦。”银河闪闪接着我的话补充道。
樱樱端量了我们片刻,也不知心中在盘算着些什么。“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去处可以推荐。”然后她说。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在长街南面一座阿比西尼亚风格的大厦下了马车。“安东尼的黄金宫”,这座赌场的名字就像一是尊傲慢的神像般,高悬在我们面前雕刻着蜿蜒花纹的金色拱门之上,一面用彩灯与宝石共同辉映着幻象般的珠光宝气,一面又居高临下地冷面看着那些雍容华服的赌徒——看着他们带着抑或狂喜、抑或失落的神情,在赌场与那些漂亮的马车之间往来不息。
门口的安检小马仔细盘查了我们一番,收走了我和闪闪的佩剑。不过由于他们还要再三确认樱樱是否确实已经成年,闪闪便趁机支着我先去兑换处买来了几万个比特币左右的筹码,这些大多都是给她自己和樱樱用的,毕竟我能用在自己身上的钱并不算多,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的政治金主们认为他们投资给我的钱全都被用在了赌博上。
等我拿着换来的筹码回来与樱樱和闪闪会合时,她们两个早已不知从那里弄到了三杯鸡尾酒,后来闪闪告诉我说不远处就有个酒吧,并且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一会我输得太惨的话也可以考虑去那里看看。
“两位有什么特别想玩的项目嘛?还是,大家就先各自行动,一会儿在酒吧这里会合?”樱樱问道。
“我怎样都可以。”银河闪闪回答说。
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在赌台前的经验并不多,因此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樱樱有什么想玩的项目吗?”于是我只得挠着头,把问题抛回给了樱樱。
“我其实挺想去那边玩几局败者吃尘(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21点的,不过……”樱樱微微转过头,向大厅中央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似乎有些犯难,“不过那边的小马似乎不少,恐怕我们要先去预约一下……不如我们还是先各玩各的吧,只要等预约到的时候在那里会合就好。”
我们在21点游艺区预约了三个同台的位置,随后那里的工作小马给我们各自发了一台印着号码的魔法令牌——黑底金纹,与眼镜盒差不多的大小与形状,在预约轮到我们时会发出蜂鸣般的提示声,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会像在下午的小诊所里一样不明不白地旷掉自己的预约了。在分道扬镳之前,我本来还想看看有没有和樱樱同行的可能性,不过银河闪闪恰在此时从背后抓住了想要跟上去的我。
“听着,卡龙,”银河闪闪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强硬,“我不太信任那个窃心樱樱,所以我得去盯着她。你自己暂时去找个地方好好呆着,或者到处逛逛、找点乐子,都行,懂吗?”
尽管有些疑惑和不情愿,不过我明白银河闪闪做事应该自有她的道理,更何况我自己也确实想找个地方先试试自己的手气,以免在樱樱面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倒霉蛋,便答应下来了闪闪的要求。附近一台轮盘赌看起来不算太拥挤,赌注对新手来说也比较友好,于是我便试着在那里玩了几局。我先押了几次红黑,胜负参半,后来又鼓起勇气押了几次绿色的“0”,结果也不出意料没有中奖。就这样玩了几局之后,我感觉这样玩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决定四下里逛逛来打发掉剩下的时间。
赌场的大厅十分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