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家酒吧见面的——怪不得我总觉得以前来过这地方。”
我和法瑞克斯碰了一下杯,各自小酌了一口。“前辈,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在重新倒满酒杯时忍不住问道,“那时您其实并没有和银河闪闪见过面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法瑞克斯转过身斜倚在吧台上说,“为什么我们两个明明连面都没有见过,却又表现得像是很了解对方一样,对吗?”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缘溢出的酒泡,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问问你吧,”法瑞克斯神秘地一笑,“以你对银河闪闪的了解,你觉得小公主那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目的?”
我略略沉吟一刻,然后回答道:“我觉得她是想试探您。”
“她想试探我,让我向她低头。”法瑞克斯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如果我不是一个有力的朋友,那么就一定会是一个难缠的敌人——而我对她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其实您和银河闪闪早就开始关注对方了?”
“在她成为议长之前,我就已经把她查了个底朝天。”法瑞克斯耸了耸肩,“我唯独没法弄明白的是她的态度。”
“所以您一直在等待一个试探对方的时机,银河闪闪也一样。”我恍然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另一个疑团就随之笼罩在了我的心头,“可是这样说,前辈不觉得那天的一切都有些太过巧合了吗?”
“你总算是明白了啊,小子!”法瑞克斯使劲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窃心樱樱不会随便把两张桌子上的小马强凑到一张桌子上——她很清楚我们都想把对方拉拢过来,只是我们需要一个机遇。”
“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我有些自嘲地摇着头笑了笑,“我一直觉得自己和樱樱初遇的那晚,运气简直好得像个玩笑一样。”
“别泄气,老弟。以我对樱樱的了解,如果你真的没点吸引她的地方,那她早该在完事后就把你甩了。”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无意地慢慢嘬饮着杯中的饮料。我忽而觉得,奥德西亚的人际关系就好比是一场赌局,我们看得见在微妙的赔率间步步为营的庄家、看得见在险要的玄虚中孤注一掷的玩咖,我们在谋略与胆识、命运与祈祷中寄托着我们的希望,却总有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是海面下的暗流、天空中的瞬息般,在无形之中悄然影响着这场游戏的运转。
当年那次会面之后的周六,我一大早就如约来到了银河闪闪的住所。为我开门的是那位很容易害羞的夜骐女佣,她有些尴尬地对我解释说她的主人还在休息。不过我在学院里可没少见识过银河闪闪那堪称威震寰宇的起床气,便嘱咐那位夜骐小姐说没有必要去打搅她的主人,我完全可以在客厅等一会。
很显然我并不是那天银河闪闪宅里唯一的客人。当我在客厅中央的长桌旁找到一个座位将自己安置下来时,长桌的对角正坐着一位看起来像是二十岁上下的天马少女,我说不出她更像是甜美梦幻(Sweet Dreams)乐队的女主唱还是更像大卫.豪伊(David Howie)一些,也数不清在她的外套上、颈环上、耳垂上甚至嘴唇上到底钉了多少枚钉帽——看起来应该是那些狂热于不用马拉的车以及致幻水晶的青年之一。我能感到她正用鄙夷的目光瞄着我从书架上随蹄找到的那本《墨色羽印》,不过估摸着她也能感到我用相同的目光瞟着她翅膀上捧着的那本《六十度灰》,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气简直让我有些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不过好在这尴尬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很久,那位少女便把她蹄中的那本书与喝剩了半杯的咖啡留在桌子上,扇着翅膀得意洋洋地从我身后狭窄的过道飘过去,就好像是刻意要炫耀一下她身上那混杂着银河闪闪体香的气息似的。
而几乎就在那个少女的尾巴刚刚离开这座房子时,我便听到银河闪闪拖着慢条斯理的步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早安,卡龙。我还从没见你在周末这么勤快过。”我的朋友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进了大厅。“你一定见到莱拉了。你们有聊聊天吗?请告诉我没有,我可不想看你一整天都摆着副生闷气的脸。”
“她看起来是个挺傲气的女孩,”我回答说,“所以我没和她搭上什么话。”
“那真是谢天谢地了。”银河闪闪把她那顶标志性的三角帽戴在头顶上,接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夜骐女佣。“我们走吧,大家伙,”接着她用魔法拽了拽我的领带,“樱樱恐怕要等急了。”
于是我们便搭着银河闪闪的马车离开了她那充满博爱的府邸,恰巧在车站赶上了一趟开往雷斯庇伽斯方向的快车——这可要多亏我的朋友几天前没有解雇那个麻利的马车夫。
周末开往雷斯庇伽斯的列车向来是出了名的一票难求,我们很快便发现热情洋溢的游客们几乎已经占满了车厢里的每一个座位,甚至包括那些临时在双层车厢夹层里添置的小茶席。我和银河闪闪起初只买到了两张站票,不过好在一位好心的列车员告诉我们餐车里还有两个空座,于是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多添了十几个比特币的票价,这才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雷斯庇伽斯向来以奢靡而璀璨的夜景著称,只不过在这样的盛名之下,小马们似乎常常会忘记这座云端之城那丝毫不逊恢宏的日景。从浮云边际的观景台极目远眺,你会称奇于奥德西亚大峡谷的纵深千尺、风蚀红岩的鬼斧神工,以及烟云山脉那像是剪刀一样将两坡的沙漠与草甸裁开的山脊线;自云海深处的长街举步南巡,你会惊羡于云中卫城度假区大理石万神殿的典雅宏伟、索南布拉酒店水晶金字塔的肃然巍峨,还有海马国度假区水城风光的精致绮丽。
刚过正午时分,飒风时而从云彩上拂起一朵漾漾的水雾,在骄阳的辉映下四处漫射着仙境般的金色光彩。我们在火车站转乘了一趟进城的大熊星座巴士,很快便抵达了位于长街与旧步行街交汇之处的草莓香槟度假区,也就是我和樱樱初次见面的那个“老地方”。只不过——或许是因为那天我们来得太早了吧——街角的俱乐部大门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开放的迹象。附近的餐厅和咖啡厅倒是一如既往地兴隆,于是我便建议银河闪闪先一起去找家店坐一会,等俱乐部营业以后再去和樱樱见面也并不算迟。
不过银河闪闪好像对我的建议十分不以为然,因为还没等我说完,我的朋友便已经几乎是粗暴地拽住我的领带,就这样不由分说地一路把我拖进了不远处的酒店大堂。
“有什么能帮到二位的吗?”酒店的前台小马对我们两个问道。
“我和俱乐部的一位小马有过预约,”银河闪闪回答说,“请问您是否知道我在哪里能够找到她?”
“实在抱歉,女士,深夜俱乐部要到7点才会营业……”
“那您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那位小马么?”银河闪闪直接打断了前台的话追问道。
“请您稍候。”前台小马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纸笔,似乎是做好了记录任何信息的准备。“您要找的那位小马叫什么名字?”
“窃心樱樱。”
接着我便听到了一声铅笔被折断的脆响。
“十分抱歉,女士,窃心樱樱小姐暂时有些事情抽不开身,”前台小马无不尴尬地笑了笑,“您有预约的凭证吗?”
我忽而想起樱樱在上一次见面送给我的那张卡片,便抢在银河闪闪开口之前把它从鞍包里翻出来递给前台小马:“樱樱……窃心小姐说我可以对您出示这个。”
那位前台小马接过我的卡片看了看,又叫来柜台后面一位大堂经理模样的小马,对着那张卡片指指点点地交流了些什么。随后她满脸笑意地把卡片递还给了我,用十分可靠的语气向我保证说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我们来访的消息告诉樱樱,不过她也提醒我们可能需要多等一段时间,并表示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可以安排我们去水疗馆享用一次免费的沐浴按摩来消磨时光。
“这怎么好意思……”
我本来正想要婉言谢绝,不过银河闪闪在这时狠狠地给了我的腰眼一下子,于是我便只得把自己本就不多的话语权乖乖让给了这位向来游刃有余的议长大人。
“我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不过既然这是樱樱小姐的安排,我们就客随主便了。”
酒店的大堂经理将我们送到了顶楼的温泉会所,亲自督促着那里的工作小马为我们安排了一间古帝国风格的包房,并且临走之前还十分客气地问我们对这里的环境是否满意——老实说,这样的待遇简直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久之后,一位自称是樱樱助理的小马来到我们的房间,用十分谦和的措辞通知说樱樱已经准备好和我们见面了。我抑制着心中的激动,托辞说自己还需要处理一点小事,借机跑到室内的落地大镜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直到确定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平日的邋遢所遗留的痕迹,才在那位助理的带领下去和樱樱见面。
周六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照在青石瓷砖上,我们就在酒店大堂的等候厅见到了窃心樱樱。我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她,那天樱樱穿了一袭露背礼服,高贵的酒红色,光洁柔顺的丝绸布料,略微丰嫩的臀腿在高佻的侧襟下若隐若现,欲拒还迎。
“卡龙先生——银河闪闪小姐,让你们久等了~”
樱樱分别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我和闪闪的脸颊,作为朋友之间见面的小礼节,随后微微歪着头问道:“两位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前几天卡龙跟我说,他需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银河闪闪抢在我前面回答说,“其实最近我们的工作其实都挺累的,我自己也需要放空一下大脑,所以我想了想,就问卡龙能不能陪我来这里一趟。”
银河闪闪说到这里时看了我一眼,不过当时我还仍旧有点陶醉在樱樱的香吻中,便只得迷迷糊糊地附和道:“啊,是的!我们之前的约定……而且自从上次之后,我们就一直没见过面,所以——”
“哎呀,看起来你们之间有过私约来着,如果我打扰了两位的私事……”
樱樱似有意味地看了看银河闪闪,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脸上已经开始有些发烧的我,随后掩唇轻轻一笑。“这没什么的,闪闪小姐,”然后她用那仿佛天生带着一种治愈魔力的甜美声音说道,“您是卡龙先生的朋友,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私密的事情,只是尽一下彼此的宾主之谊。两位有什么游玩的计划嘛?”
“我倒是随意怎样都可以。”银河闪闪回答说。
随后樱樱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不过我也确实没有什么预先的计划,便只得有些尴尬地问樱樱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去处。
“我也是跟着卡龙来的,作为客人,确实也不太方便……所以还请劳烦一下樱樱小姐啦。”银河闪闪接着我的话补充道。
樱樱端量了我们片刻,也不知心中在盘算着些什么。“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去处可以推荐。”然后她说。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在长街南面一座阿比西尼亚风格的大厦下了马车。“安东尼的黄金宫”,这座赌场的名字就像一是尊傲慢的神像般,高悬在我们面前雕刻着蜿蜒花纹的金色拱门之上,一面用彩灯与宝石共同辉映着幻象般的珠光宝气,一面又居高临下地冷面看着那些雍容华服的赌徒——看着他们带着抑或狂喜、抑或失落的神情,在赌场与那些漂亮的马车之间往来不息。
门口的安检小马仔细盘查了我们一番,收走了我和闪闪的佩剑。不过由于他们还要再三确认樱樱是否确实已经成年,闪闪便趁机支着我先去兑换处买来了几万个比特币左右的筹码,这些大多都是给她自己和樱樱用的,毕竟我能用在自己身上的钱并不算多,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的政治金主们认为他们投资给我的钱全都被用在了赌博上。
等我拿着换来的筹码回来与樱樱和闪闪会合时,她们两个早已不知从那里弄到了三杯鸡尾酒,后来闪闪告诉我说不远处就有个酒吧,并且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一会我输得太惨的话也可以考虑去那里看看。
“两位有什么特别想玩的项目嘛?还是,大家就先各自行动,一会儿在酒吧这里会合?”樱樱问道。
“我怎样都可以。”银河闪闪回答说。
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在赌台前的经验并不多,因此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樱樱有什么想玩的项目吗?”于是我只得挠着头,把问题抛回给了樱樱。
“我其实挺想去那边玩几局败者吃尘(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21点的,不过……”樱樱微微转过头,向大厅中央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似乎有些犯难,“不过那边的小马似乎不少,恐怕我们要先去预约一下……不如我们还是先各玩各的吧,只要等预约到的时候在那里会合就好。”
我们在21点游艺区预约了三个同台的位置,随后那里的工作小马给我们各自发了一台印着号码的魔法令牌——黑底金纹,与眼镜盒差不多的大小与形状,在预约轮到我们时会发出蜂鸣般的提示声,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会像在下午的小诊所里一样不明不白地旷掉自己的预约了。在分道扬镳之前,我本来还想看看有没有和樱樱同行的可能性,不过银河闪闪恰在此时从背后抓住了想要跟上去的我。
“听着,卡龙,”银河闪闪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强硬,“我不太信任那个窃心樱樱,所以我得去盯着她。你自己暂时去找个地方好好呆着,或者到处逛逛、找点乐子,都行,懂吗?”
尽管有些疑惑和不情愿,不过我明白银河闪闪做事应该自有她的道理,更何况我自己也确实想找个地方先试试自己的手气,以免在樱樱面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倒霉蛋,便答应下来了闪闪的要求。附近一台轮盘赌看起来不算太拥挤,赌注对新手来说也比较友好,于是我便试着在那里玩了几局。我先押了几次红黑,胜负参半,后来又鼓起勇气押了几次绿色的“0”,结果也不出意料没有中奖。就这样玩了几局之后,我感觉这样玩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决定四下里逛逛来打发掉剩下的时间。
赌场的大厅十分宽敞,到处被水晶吊灯的金色灯光照得明晃晃的,地面上铺着从骏士丁尼堡(Coltstinianople)进口的马赛克宝石地毯。大厅中央设着几十张赌台,我大致能够认出黑杰克、格罗伽轮盘赌、百家乐、万家乐、骰宝、番摊等等,也有其他一些我见所未见的新奇游戏。大厅的外围设有不少吃角机和电子扑克机,就像是神话中的亚特兰蒂斯外城一样,一环一环地套在中央的赌台区域外面,时不时会有一阵悦耳的淅淅沥沥声传遍整座大厅,这时你便知道一定是又有个幸运的混蛋在玩吃角机时撞上大运了。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小会儿,这时令牌忽然响了起来。于是我回到原来的地方,核验完预约信息,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两位女士过来。
我很快就重新见到了窃心樱樱与银河闪闪。“久等了,卡龙先生。”樱樱刚刚和我见面便无不矜持地说,“抱歉刚刚在那边多耽搁了一会。”
“啊,闪闪你也来了——其实我也才刚刚到。”刚刚樱樱讲话时,我总觉得银河闪闪似乎有些不自在,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不过,想起银河闪闪自从学生时代以来便总喜欢做出这样一副冷静的样子来掩藏情绪,我当时也并未太过在意,“不如我们先选个位置坐吧。”
“我坐这里吧~”樱樱用蹄尖指了指赌台中间靠右的一个座位,“4号是我的幸运数字。”
“那我就坐5号,卡龙你没意见吧?”银河闪闪紧接着说道。
于是我一屁股坐在了最靠左边的1号座位上,因为当时那个位置离我最近。赌台对面的荷官是一位看起来精明而体面的陆马雄驹,浓密的乌黑鬃发打理得整齐而油亮,西装马甲上细腻的纹理若隐若现地映着盘曲华丽的花纹图案,平整的领带与袖口看起来也显然是有专门的小马帮忙打理过。
很快赌台旁的其他两个座位也迎来了它们的客人。靠近我这边的是一位穿着红色格子衬衫的中年雄驹,中西部的粗犷口音搭配着浓密而散乱的金色卷胡,让小马不禁怀疑他是否抢劫过《塞拉伊诺船长》的剧组;靠近樱樱那边的则是一个不会给小马留下什么印象的家伙,我只记得他的眼镜片很厚,估摸着应该是个不胜母亲或者妻子的唠叨责难,而逃难到这里来的洛飞苏上班族,抑或其他诸如此类的小马。
“欢迎光临,尊敬的贵宾们,衷心希望各位今天能够交上好运。”待我们都安置下来后,那位荷官便这样似笑非笑地对我们说道,“作为今天的庄家,我会尽力确保各位能够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
尽管荷官的措辞听起来颇为谦逊,不过他脸上那难掩锋芒的得意微笑,还是让我难免觉得他或许并不希望我们交上什么好运——就像是他或许并不希望我们留下什么难忘的记忆、反倒是颇为希望我们能够留下蹄子里的赌注一样。
“相信来到这张赌台的各位客官,应该已经很熟悉败者食尘21点的游戏规则了,”荷官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几盒崭新的纸牌,把它们码进了蹄边的发牌器,同时继续补充道,“不过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误会,还请容许我首先做出一点声明,败者食尘21点向来被誉为所有21点游戏中最具博弈性的一种,来到这张赌桌的小马相信也都不是新手——因此,为了确保您的游玩乐趣与游戏质量,本游戏台概不接受1000比特币以下的赌注。”
老实说,那时我能忍住没有当场大叫出来,简直可以算是个奇迹了。尽管我知道赌场的游戏大多都对于赌注的下限和上限有所规定,但我确实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加入任何一场赌注高达1000比特币的游戏——这让我不禁有些犯难,要知道我身上的所有筹码加起来,总共也不过比1000比特币多出了一点点。
“如果您对自己的水平不够自信,或者有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我们可以安排您加入其他赌注更低的21点游戏——没有异议的话,就请各位先下注吧。”
尽管光是这最低的赌注就已经足以让我紧张得满头大汗,不过我并不想在樱樱面前显得自己像是个不战而降的懦夫,遂终还是硬着头皮,故作冷静地从鞍包里掏出了1000个比特币的筹码摆在赌桌上。然而与那一桌上的其他几位玩家相比,我的赌注简直可谓是少得可怜——我记得其他两个赌客分别下了2000多个比特币的赌注,而樱樱和闪闪则更是分别排出了5000个比特币的筹码。
不过让我聊以欣慰的是,由于我蹄子里最大的筹码也不过值100个比特币,我的筹码堆倒是那张桌子上摆得最高的一摞。
之后荷官便为我们分别发了一张明牌和一张暗牌作为底牌。我的两张底牌加起来一共是17点,不算小,如果继续要牌的话,反而容易超过21点而爆牌,便干脆直接停了牌。事实证明我的决定也不算太差劲,因为我的下家(也就是那位很可能抢劫了《塞拉伊诺船长》剧组的大胡子老兄)在要了两张牌之后果然爆了牌,而他所要的第一张牌——也就是原本会发给我的那张牌——正好是一张5点,如果我确实要了这张牌的话,应该也会和这位大胡子老兄一样因为爆牌而输掉赌注吧。
荷官看似费了点力气才阻止住那位大胡子继续咒骂下去。3号座位的那位眼镜马在要了一张牌以后也停了牌,随后便轮到了樱樱的牌局。
樱樱用蹄尖掀开她的暗牌瞄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盖上了牌:“我停牌就好了。”
“您确定现在就要停牌吗?”荷官追问道,“您的底牌看起来……”
“当然,亲爱的,我很确定。”樱樱嘬了一口香槟,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甚至觉得她都没有多看一眼面前那张7点的明牌。
“好的,我明白了。”荷官的嘴角挂上了一抹不易差觉的微笑,随后他转身对银河闪闪说,“那么,这位客官您呢?您是希望继续要牌?还是就此停牌?”
银河闪闪从樱樱身上收回了目光,盯着自己蹄中的牌沉吟了一会,似乎很是认真地斟酌了一番,随后才颇为慎重地开口说:“我再要一张牌吧。”
当银河闪闪接过荷官发过去的扑克牌时,她的脸色几乎是马上就沉了下来。接着她咬了咬蹄尖,低着头把蹄中的纸牌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轻磕着,眼神在两张暗牌与那张4点的明牌之间飘忽了很久。片刻之后,银河闪闪终是咂了一下嘴巴,随后有些难抑丧气地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就先停牌吧。”
“如您所愿。”
荷官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变得愈发得意了。随后他翻开了他的暗牌,与明牌加起来一共是12点。尽管我觉得我在心中的祈祷已经足够虔诚了,不过荷官发给自己的下一张牌还是并没有让我如愿——那是一张6点牌,这让他的手牌点数增加到了18点,正好比我多了一点。
“真是不走运。”于是我哭丧着脸翻开了自己的底牌,十分心疼地看着荷官收走了我那高高的一摞筹码。除了那位爆了牌的2号大胡子老兄以外,眼睛马也和我一样因为点数太低而输掉了赌注,而樱樱的手牌则是18点,正好和庄家打了个平手。
“咦?真是巧合呢~”樱樱人畜无害地嘬了一口蹄中的香槟,同时淡淡地笑了笑说,“那么下一局就还是继续用这些做赌注吧。”
不过比起这些,银河闪闪倒是着实让这张牌桌上的所有小马都吃了一惊。实际上,从银河闪闪刚刚的表现来看,就算是最为了解她的我,都险些以为她拿了一蹄诸如15点、16点之类的尴尬臭牌,而坐庄的荷官,显然也正是基于这种判断才决定在18点时停了牌——因而当银河闪闪展示出她蹄中高达20点的牌面时,荷官脸上的表情之精彩,也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而银河闪闪对此只是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得意的表情活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谁让你相信了我呢?”尽管她并没有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不过我想她也只差把它写在脸上了吧。
然而我当时并没有什么闲心来细细品味小马们在这一局之后的反应,因为输掉这一局的赌注之后,我剩下的所有筹码都已经不够再凑一局1000比特币的最低赌注了。不过就在我已经开始考虑自己到底是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是应该去多换点筹码再试试运气时,我的好友却恰在此时喊住了我那已经逃到了不知哪里去的思绪。
“喂,卡龙!”
“啊?”
“还记得上星期我欠你的2000个比特币吗?”
“啊……?”我茫然地皱了皱眉。
“我本来说一个月以后还你,不过既然现在已经凑出钱来了,”银河闪闪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位荷官,这似乎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黑了一点,“这就算是我已经还给你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个筹码穿过桌面滑到我的面前,随后低声补充道,“赢了算你,输了算我。”
我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了银河闪闪的用意,遂尽量装作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筹码,同时在心中默默对我的朋友道了一声谢。
荷官清理掉了之前一局游戏留下的散牌,随后便提醒我们说可以开始为第二局游戏下注了。尽管得到了来自银河闪闪的资助,不过出于保险起见,我仍旧只是下了1000比特币的最低赌注,毕竟我也确实不想让自己再次处于输光筹码的尴尬境地。
樱樱和那位眼镜马也和我一样选择了维持第一局的赌注,而银河闪闪和大胡子则是分别把各自的赌注翻了一倍——估摸着前者是为了乘胜追击,而后者则只是铁了头皮想要把自己第一局输掉的钱快点赢回来罢。
“下注到此为止。”荷官说。随后他照例给我们分别发了两张底牌。
老实说,当我翻开我的底牌时,我简直觉得命运之神是在和我开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7点,这个就算是单独放在一张牌里也难称大牌的点数,却是我蹄中一明一暗两张底牌的点数之和。
“先生,请问您还要继续加牌吗?”
“当然,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我拿到的下一张牌是一张4点牌。尽管点数不大,不过至少我不用担心爆牌的事情,而且接下来我只要能拿到4张10点牌之一就可以直接凑够21点了——如果说到此为止我还能用这一点来安慰自己,那么等我发现自己要到的第四张牌是一张Ace牌时,我简直都快要当场哭出来了。
“还需要继续加牌吗,先生?”
“当然,继续加就是了。”
荷官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巴,不过还是按照我的要求发来了一张牌。不出所料,是一张3点,这让我的5张牌加起来也不过只有15点而已。按照任何21点游戏的规则,要满了5张牌以后便不能继续加牌了,于是我不禁长嗟一声,盖住了自己所有的手牌,做好了接受败北结果的一切心理准备。
“您蹄中的牌面还是没有超过21点吗?”
“还差的远呢。”我尽量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沮丧。
“那么恭喜您了,先生,您刚刚达到了‘败者食尘’的胜利条件。”
“败者……食尘?”
“拿了五张牌还没有达到21点,能倒霉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个奇迹了。”银河闪闪在赌桌另一边插话道,“不过这也正是这个游戏的魅力啊,懂得隐忍的败者也能在最后完成反戈一击——您说是吧,荷官先生?”然后我的朋友转过身对荷官抑扬顿挫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败者食尘的获胜赔率应该是一赔二吧?荷官先生?”
“是的,小姐,您说的没错,败者食尘的赔率确实是一赔二,”荷官不为所动地回答说,“只要庄家没有达到败者食尘或者凑够21点,那么确实应该赔给玩家两倍的赌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也祝您好运。”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句话来作为赌局的结语,或许是因为当时我的大脑还没有消化掉这堪称诡异的胜利规则吧。
樱樱那里似乎传来了一阵腼腆的窃笑,然而当我转头看向她时,却发现她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集中在那位荷官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独角兽直觉似乎觉察到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迷人的翠绿色魔法,不过我想这应该和我刚才的幻听以及之前的种种一样,只是些我一厢情愿的幻觉罢了。
在我之后开局的大胡子似乎受到了我这“败者食尘”的启发,一口气连着管荷官要了两张牌,结果自然还是不出意外地爆了牌。眼镜马则是直接停了牌,就好像他从未在这赌台上存在过一样。
“先生,麻烦再给我发一张牌,”樱樱在轮到她的赌局时照例平静而不失彬彬地说,“我想这样停牌就可以了。”
接下来便轮到了银河闪闪的赌局。老实说,在上一局见她耍过荷官以后,我确实是有点期待这一局她又会使出什么新的招数的,而且我敢说我绝不是这张赌桌上唯一一个这么想的小马。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就算在我刚刚达成了败者食尘时,那位荷官也一直保持着那礼貌而带着些许得意的神气,然而当他转身面对银河闪闪的一刻,这样游刃有余的神色便陡然转变成了什么其他的东西:似乎有着一点如临大敌的忌惮,又似乎有着一点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好奇。
“那么,请问您是要继续要牌?还是就此停牌呢?”荷官问道。
“我弃权。”
当银河闪闪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我的好友翻开了她的暗牌,那是一张6点牌,与她的明牌加起来一共是16点。
“小姐,我想您应该知道,如果您弃权,是会输掉一半赌注的吧?”荷官把蹄子撑在下巴上问道。
“那是当然,尽管拿走筹码就是。”银河闪闪笑了笑回答说,“阁下应该会把手牌加到17点以上才会善罢甘休吧?这是任何赌场在培训荷官时都会严格规定的‘黄金点数’——可我蹄中的牌只有16点,加牌的话有一大半的可能性会爆牌,不加牌的话又很容易会被您超过。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此投降更好。”
“哦?那您又怎么知道我不会爆牌呢?”荷官继续追问道。
“首先,您是一位谨慎而相信经验的小马,一旦判断到自己的赢面更大,就会立即停牌,而不会去冒爆牌的风险。”银河闪闪回答说,“其次,阁下刚刚看到我的朋友达到败者食尘时都没有面露难色,相信您的手牌一定相当灵活吧……您的明牌是5点,不能算是一张好牌,那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暗牌一定是Ace或者无序吧?”
接着,我惊讶地看着荷官翻开了他的暗牌,结果果然如银河闪闪所料,那正是一张可以被算作1点、10点或11点的无序牌。紧接着荷官又给自己发了一张牌,那是一张Ace牌,这让他的点数达到17点,而荷官也正就此停了手。除了我和那位再次爆牌的老兄外,樱樱蹄中的牌正好比荷官多出了一点,而那位眼镜男则是与荷官打了个平手。
尽管最终核算下来,那位荷官确乎是为赌场赢得了2000个比特币,不过他的神情之严峻,似乎全然不像是个赢家应有的样子。
我们很快又开了个新局,上一局的胜利让我不免有些飘飘然,于是便冒险投了2000比特币的赌注。大胡子也把他的赌注升到了6000比特币,而银河闪闪和窃心樱樱则是分别在台面上摆出了一万比特币的筹码。
“各位客官需要买保险吗?”荷官在发完牌之后突然问道。
与黑杰克的规则类似,当庄家的明牌是一张Ace时,玩家是可以用一半的赌注买一份“保险”的,以预防庄家的两张底牌是21点而输掉所有赌注;只不过如果庄家的底牌其实并非21点,玩家的保险也会随之付之东流。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熟悉这样的规则,于是便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兴趣。
“我要一份吧。”银河闪闪说着把筹码码在了桌子上。接着眼镜马也付了一半的保险金。
荷官用收集筹码用的推子收走了他们两个的保险金。“噢——可真是不幸啊,”然后他无不幸灾乐祸地说,“我蹄中的牌并不是黑杰克。真是出师不利啊,小姐。”
“哦,那可真是恭喜您了。”银河闪闪冷笑一声,随后突然把蹄子在桌子上猛地一敲,“但是,给我听好了——接下来,我会把我的保险金,连同上一局的钱全部赢回来。”她在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全部,加倍,赢回来。”
荷官对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么,先生,”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您需要添牌吗?”
我蹄中的牌是两张9点,尽管按理说我确实可以分牌(也就是把手里的牌作为明牌,分成两注牌分别进行游戏),不过由于我对18点的牌面其实还算满意,也并不想节外生枝,便告诉他说自己现在停牌就好。
尽管之后那个懦弱的眼镜马选择直接停牌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让我有些惊讶的是,频频爆牌的大胡子这一次也选择了直接停牌——要知道,这家伙上一局在蹄中有18点的时候都毫不犹豫地加爆了他的手牌——也不知是这次他确实长了记性,还是他蹄中的牌确实大得连他也不想继续加下去了。
“那么,您的话……”
“我也直接停牌好了。”樱樱半眯着眼睛,那俏皮而略带慵懒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调情,“今天的牌运确实不错哦。”
荷官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直面着银河闪闪,沉声道,“那么现在,终于又到了阁下您的牌局了。这次您又准备玩些什么花样呢?”
“您知道我最喜欢败者食尘是哪一点吗?”银河闪闪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它允许玩家和庄家直接对话,尤其是在我们需要做决定的时候。”接着她翻开了她的暗牌,与她的明牌一样都是8点,“无论如何,先分个牌吧。”
“如果您还想用之前的办法,我可不会再上当了。”荷官冷着脸盯着银河闪闪码出了另一注的筹码,然后在她分出来的两张明牌旁分别发了一张暗牌。
“同样的伎俩不能用第二次,这我当然知道。”银河闪闪看着第一张暗牌说,“好了,这一注就先停牌吧。”
“那么,您准备怎样处置另一注呢?”荷官看起来仍旧在努力保持着冷静,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这一注,”银河闪闪一边说着一边把另一摞筹码码在了桌子上,“我要加一倍赌注。现在,再给我发一张牌吧。”
我有点惊讶又有点羡慕地看着银河闪闪那一摞价值2万比特币的筹码,不过很显然荷官看向它的目光便与我截然不同了——或许是因为这便意味着他也必须付出对等的赌注罢。
当荷官将新一张牌通过牌桌递到银河闪闪蹄中时,我不由得在心中为我的好友捏了一把汗。直到银河闪闪把那张暗牌翻开看了一眼、随即重新盖回桌上时,我方才为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轻松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再加两倍赌注。”银河闪闪面无表情地把其他两摞筹码排在了赌台上,随后用蹄尖敲了敲桌子催促道,“您在犹豫什么呢?在这样的大赌场,您该不会是要出千吧?”
荷官深呼吸了一口气。“如您所愿……”他的声音很明显地带上了一点颤抖,就像他那把纸牌递给银河闪闪的蹄子一样。我仿佛忽然意识到了荷官紧张的原因,银河闪闪现在已经凑到了四张牌,如果她继续再要一张牌而没有爆牌的话,也就满足了“败者食尘”的条件,这意味着庄家将会损失掉高达8万比特币的赌注金……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就算这位荷官因此而被赌场辞退,或许也并不算奇怪罢。
“好了,停牌。”
然而银河闪闪却恰在此时停了牌,就像是赛马场上一马当先的领跑者忽然在终点前刹住了车一样,或多或少有些出乎小马的意料。从荷官狐疑的眼神来看,他似乎也被银河闪闪的停牌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您一定在奇怪吧?为什么我在如此接近‘败者食尘’时突然停了牌?”不过银河闪闪倒是首先自顾自地开了口,“那么让我们来分析一下吧。我这样做的可能性无非有两种:要么是我蹄中的牌已经大到让我无须冒险去达成败者食尘;要么是我碰巧拿到了一蹄尴尬点数的牌,只是由于担心会爆牌才就此选择停牌——您应该很纠结我到底是属于其中的哪一种吧,先生?”
尽管荷官没有说什么,不过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来看,我估计银河闪闪应该是猜对了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不如我实话告诉您吧。”银河闪闪把后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颇为坦然地说道,“我现在的处境可不是一般的尴尬。我这一注4万比特币的牌,牌面其实并不大。”
“哦?如果您确实处于那样的尴尬点数,就算是赌一把多要一张牌的话,通过败者食尘获胜的期望岂不是会更高么?”荷官咬着牙反问道。
银河闪闪耸了耸肩。“没办法,这一把的赌注太高了,这次我可没那个胆量去冒险了。我想您也注意到了吧,其他几注都是在底牌阶段就直接停了牌。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些牌的牌面都是让玩家有着绝对自信的大牌。这几注的赌注总共是多少来着?应该是一共3万比特币,对吧?也就是说,只要您赢过我这一注的4万比特币,那么就算您输掉了其他全部五注,也应该还有1万比特币可赚吧?”
荷官沉吟了一刻,随后翻开了他的暗牌:一张6点,与他的明牌Ace加起来一共是7点或17点。
“或许您说的确实在理,”荷官扬起头,微微撇了撇嘴道,“但是,我选择拒绝。我可不会再上当了。”随后他从发牌器里面抽出一张牌,8点,这让他的总点数变成了15点。
15点,这是一个无比尴尬的点数,或许现在荷官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停牌了。这让他额头的汗珠变得愈发的细密,蹄子也在牌面与发牌器之间飘忽了几个来回。
“现在收手可还来得及。”这时银河闪闪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信不信由你。”
看起来银河闪闪这一句话似乎正好起到了反作用,荷官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发牌器里抽出了一张纸牌。尽管我的祈祷并不常常有效,不过事实证明有时它还是能够应验的——正像是当荷官翻开那张皇后(Q)牌的那一刻。
“咦?爆牌了?真是可惜啊。”银河闪闪看起来颇为惋惜地长叹一声,最后翻开了她的两副手牌,“我早就和您说过,我蹄中的牌是‘尴尬点数’,为什么您就是不相信呢?”
我敢说当那位荷官看见银河闪闪的两副手牌分别只有14点和16点时,他简直差点被气得当场晕过去。随后其他几个玩家也分别亮了各自的手牌,眼镜马和大胡子的牌面确实不小,分别是19点和20点;不过樱樱蹄中的14点牌倒是让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她也是有着一副大牌,才会如此干脆地选择直接停牌的。
之后我们又在那里玩了几局,然而荷官方才的神气已然不再,出牌也变得愈发循规蹈矩而变数乏然,乃至于后来就连我都已渐渐摸清了其中的规律。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小马忽然找到了我们的赌台,用十分礼貌的语气问我们之中哪一位是窃心樱樱小姐。
“啊,我就是,”樱樱说,“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嘛?”
“打扰您了,窃心樱樱小姐,杰克梅花先生希望邀请您共进晚餐。”
“哦?杰克梅花先生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樱樱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如您所见,我现在正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所以……”
“如果您的朋友们不介意,先生也很荣幸能够邀请诸位贵客。”
“啊呀,闪闪阁下,卡龙先生,你们看……”
“客随主便。”银河闪闪说。
我当然对一顿免费的晚餐没有什么意见,更何况纸牌游戏也确实让我有些兴味索然了,于是也随即表示自己也很荣幸能够接受这位素未谋面的杰克梅花先生的邀请。
由于身上带着筹码着实不便,银河闪闪提议我们先把筹码换掉再去吃饭,而兑换现金的任务也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的身上。说来也有趣,之前我一直以为银河闪闪会成为今晚的最大赢家,然而直到我在兑换处清点完各自的筹码时,才发现樱樱赢到的钱似乎比银河闪闪还多出了不少。
之后我们便随那位管家乘电梯去造访了大厦的顶层套房。套房的餐厅就在电梯的正对面,正中央的长桌看起来足够接待半个奥德西亚议会,旁边环绕着板甲长戟的兵俑,房间四周落地的玻璃幕墙将雷斯庇加斯的灿烂夜景尽收眼底。
餐厅的正座上是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绅士,略显沧桑的脸颊上留着一道颇为显眼的伤疤。从他那身颇为考究的穿着来看,这位陆马先生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窃心樱樱小姐,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那位绅士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和樱樱握了蹄,随后转过身一边和银河闪闪握蹄一边无不恭维地说道,“这位贵客看起来很面熟啊——您该不会就是大名鼎鼎的银河闪闪议长吧?”
“正是在下。”银河闪闪说。
“这位先生一定就是传言中那位才华横溢的新晋议员吧,”接着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我看过您的脱口秀,只是一时想不起您的名字来——对了,您就是来自范蹄堡的卡龙议员吧?”
“过奖了。”我确实有些惊讶这位先生竟会认出我这样一个无名小辈,这让我在和他握蹄时未免感到有些惶恐。也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发现,这位先生实际上并非一匹陆马,只不过是我刚刚没有注意到他背后的义肢翅膀罢了。
“先生很关注奥德西亚的政局啊。”银河闪闪似笑非笑地说。
“哪里,哪里,不过是多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这位先生连忙摆了摆蹄说道。随后他做了一番颇为谦虚的自我介绍,不出意料,这位绅士正是那位邀请我们的杰克梅花先生,除此之外他还自称是个在雷斯庇加斯经营一些博彩业的生意小马,并且和窃心樱樱是长久以来的伙伴。
“杰克梅花先生在城里是一位很受小马尊敬的赌场经营者,”樱樱随即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除了我的草莓香槟度假区以外,很多其他度假区的赌场也都是委托给杰克梅花先生运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杰克梅花先生好像也是安东尼度假区的主要投资者之一呢。”
杰克梅花先生陪笑了几声,不过也并没有否认什么,随后便邀我们几个落了座。“窃心樱樱小姐,”待我们都安置下来后,这位中年绅士转过身对窃心樱樱问道,“您刚刚在赌场里遇到了舍弟?”
“我们和钻石艾斯(Diamond Ace)先生玩了几局败者食尘21点。”樱樱将一绺鬃发别在耳后,魅然一笑道,“我们都玩得蛮开心的。”
“那看来他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过也好,这样应该能让那个狂妄的小子长点记性。”
这时一位侍者推着餐车来为我们上菜,大致是一些高档餐厅才会有的精致菜码,用料似乎也颇为考究——据杰克梅花先生说,为了保证那道麒麟沙律的食材绝对新鲜,他甚至雇了小马用养着活鱼的水族箱把裙带菜从海马王国一路运来,因为裙带菜只有从海鱼身上得到足够的肥料才能够保持绝对鲜美的口感。
我记得那天杰克梅花先生还拿出了两三瓶陈年的特酿招待我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们借着酒精所带来的微醺聊了不少,大多都是些日常的话题。
这时银河闪闪身边忽然闪过一团青绿色的龙炎,随之而来的是一卷封着暮光闪闪公主徽章的书信。我的朋友打开那封卷轴看了看,随即她脸上那尚带着些许不耐烦的表情便立即被严峻所取代了。紧接着她站起身,无不遗憾地托辞说她有些俗务要去处理,恐怕没有办法再和我们共度良宵了,然后便在与在座的各位分别道了别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杰克梅花先生的府邸。
“闪闪阁下的事情不要紧吧?”樱樱在闪闪离开后无不担心地说。
尽管我曾经有幸见识过几次这样的递信方式,也知道只有闪闪家族王室,才会用这种方式传播那些最为重要而紧急的通知,不过想起我的朋友之前关于窃心樱樱的忠告,遂决定这些还是不说为妙。
“我想应该没什么。”于是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说,“我们继续就好,她不会在意的。”
樱樱将信将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不过所幸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后来杰克梅花先生似乎突然来了些雅兴,说什么也要邀我和樱樱去外面的观景台共赏雷斯庇加斯的夜景,当然也有可能这仅仅是酒精的作用。
“如您所见,长街正对面的两座大楼就是布丁头度假区和玛格丽特度假区,它们南边是潘特拉度假区,老板是个狡猾的阿比西尼亚猫,和公主有点交情,据说那座度假区还是他开空头支票,骗地主自掏腰包兴建的;那座看起来像是座古代神庙的就是特诺奇蒂特兰赌场度假区,是卡巴雷隆博士在金盆洗蹄之后拿以前的'脏钱'建立的,后来他还把很大一部分股权让给了水猴——没错,如果您看过《无畏天马》或者《友谊日记》的话,应该会认识这两位……”
杰克梅花先生神采飞扬地沿着长街的走向一一介绍着那些或是雄伟、或是绮丽的建筑奇迹,如数家珍。尽管我本身对于登高望远之事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不过那些行走于灰色地带的创业故事,还是不乏有一种让我陶醉其中的独特魅力。
“卡龙议员,您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景如何?”杰克梅花先生转过头对我问道。
“简直是美仑美奂。”我如实回答说。
“很少有小马不会被这座城市的胜景所折服。”杰克先生夸张地笑了几声,随即正色道,“一切美好的事物必然是建立在坚固的基石之上的,您一定是同意这个说法的吧?”
“毫无疑问。”
“依您所见,这座城市赖以生存的基石又是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实体化的云朵吧?”
由于范蹄堡向来以西部最大的云朵实体化加工地著名,我常常会在财报里看见来自雷斯庇加斯的订单为我的选区带来不少的收入,于是便这样随口答道。不过此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因为杰克梅花先生所问的“基础”显然并非我所理解的样子,遂有些尴尬地摆蹄笑笑说自己也不过是随便一猜罢了。
“卡龙先生应该是范蹄堡郡的议员吧?”樱樱也紧跟着说道,“杰克先生还是不要用雷斯庇加斯的事情为难他了。”
“卡龙阁下过谦了。其实您说的不假,这座城市物质的基石,确实就是我们蹄下这些实体化的云朵。”说到这里,杰克先生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不过,卡龙先生,这座城市实际上还有另一座基石,只不过它并不像那些实化云朵那样显眼罢了。”
“请先生指教。”
“不知您是否曾经疑惑过,为什么赌场所做的无非是以钱博钱的生意,却偏偏要多此一举地发行那些筹码?”
“我曾经听到过一些说法,好像这和顾客使用现金时会有所顾忌的心理有关。”
“确实不假,不过这并非是主要原因。”杰克先生说到这里时稍微顿了顿,“我们之所以会发行这些筹码,是因为它赋予了我们无限发行空头的能力。”
“怎么讲?”
“赌台上庄家与赌徒的筹码看似对等,然而它们的内涵却截然不同:赌徒的筹码来自于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而庄家的筹码却只不过是些随取随用的象征符号而已。概率和规则是站在我们一边的,赌徒们交给我们的钱永远不会比他们兑走的钱少,中间的那部分差价成了我们的利润,而我们却永远不需要把真金白银摆在赌台上。
“而本来会被浪费在赌台上的那些钱,我们大可以用它们订购更多的实化云朵,兴建更加宏伟的奇观。说筹码是这座城市的根基,应该并不为过。”杰克梅花先生说到这里时笑着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来自范蹄堡郡的议员吧?我记得雷斯庇加斯不少的实化云朵的订单都是来自贵郡的——以后还要承蒙您多多照顾了。”
尽管大致能够明白杰克先生所讲的道理,不过我还是未免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我实是不太清楚杰克先生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讲这样的一番话,他显然是在旁敲侧击着什么。
“也正是因此,议员阁下,我在想我们是否能够达成某种合作。”杰克先生说。
“这个……”
“杰克先生,虽然我对于政治不是很了解,但议员干涉行业市场总归是不太好的吧?”在我还在思索该怎样婉言谢绝杰克先生时,樱樱十分善解人意地帮我接过了杰克先生的话。
“我怎么会为难卡龙议员呢?可能这只是在下的杞人忧天吧,我最近总是难免在想,如果说有一天我们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发行筹码,这座城市又会怎样。”杰克先生有些含糊地说,“卡龙议员,您知道,我们需要用足够的钱从贵郡订购云朵,来维持这座城市的地基。但如果这些钱不得不被浪费在赌桌上的话……”
“怎么可能会有小马不让赌场发行筹码呢?”我耐着性子尽量保持着礼貌。
“可能只是在下多心了。”杰克先生有些心神不宁地说,“请您不要把刚刚那番话放在心上。”
“当然,杰克先生。”
“不如我们说说合作的事情吧。在下正和窃心樱樱小姐筹划新建一处度假区,不知您是否方便时不时莅临指导一下,我很荣幸能送给您一小部分股份作为心意,您知道,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抱歉,先生,我不能……”
“杰克先生,”樱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尴尬,于是再次在最为合适的时机开口道,“我记得我们曾经是商量过的吧?那处度假区的所有权只能由我们两个平分,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樱樱小姐……”杰克先生张了张嘴,不过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杰克先生,您的好意和盛情款待确实让我很感动,”于是我趁机说道,“但我只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新议员,实在是自愧接受这样的厚意。不过请您放心,如果确实有任何涉及范蹄堡与雷斯庇加斯共同利益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确保两郡子民的福祉。”
所幸的是,杰克先生听到我的话之后似乎放松了不少。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这时樱樱说,“不过我感觉有些累了,卡龙先生也赶了一天的路,需要回去休息了。”
经樱樱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子确实已经有些酸痛了。
“既然二位不便久留,不如用在下的马车载二位回府吧。”杰克先生提议道。
“不用麻烦了,我们的马车就在楼下。”樱樱说。
“卡龙议员,如果改日有空的话,还望能够再与您一叙。”
“还是在这里么?”
“看您在哪里方便就好。”
我和樱樱就此辞别了杰克先生和他的赌场。夜晚的雷斯庇加斯长街就像是银河一样繁华,等我们回到草莓香槟度假区时,俱乐部的门外还像往常一样排着长队。不久之后,我牵着樱樱的蹄回到了之前的温泉套房。她用蹄尖挠痒似的戳着我胸口蓬松的茸毛,一边淘气地嗅着我的颈口,一边在我耳边呢喃说她有点想我的味道了。
樱樱的尾巴依恋地缠绕在我的颈上,就这样循循地诱着我踏入了温泉那氤氲而情意满满的水雾中。我亲吻着樱樱香甜的唇瓣,蹄子忍不住在她那曼妙的腰肢间游走着,尽量温柔地将身体沉浸在弥漫着芬香的泉水中。池水起初有些微烫,不过柔和而又缠绵的温存很快便盖过了之前的刺激,让小马的心灵都不由得为之酥软下来。泉水伶伶悦耳,时而如夜莺般快意地吟唱着美妙的音符,时而又随着波浪在池边的撞击咛出一声声惹人怜爱的娇吟,让你忍不住想要把这如水一般的温柔紧紧拥在怀中,却又分明自知它绝不属于任何小马的怀抱……
次日早上,我发现自己在套房的大床上醒来。樱樱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但我的身上仍然余存着她的淡淡体香。床头留着一张悉心折好的信笺,我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纸隽秀的花体字,应该是出自樱樱的手笔,大意是抱歉有些事务不得不先行告别,并且十分感谢我与她一起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如此种种。
之后我起床去浴室里冲了个凉水澡,这时房间里的魔法水晶忽然响了起来,于是我赶忙披着浴巾跑过去看了一眼,是来自银河闪闪的来电。
“你还在樱樱那里?”我的朋友刚刚接通电话便直接了当地问道。
“是的。昨天你走后我们又在杰克梅花先生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那个杰克梅花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大概就是说了些筹码之类的事情,还说要和我合作什么的。”
“你没有答应他什么吧?”
“没有,这还要幸亏当时樱樱帮我解了围。”
一阵短暂的沉默。
“所以昨晚你和樱樱……”银河闪闪过了一会才说。
“是啊,我们昨晚……”
随之又是一番沉默。
“我知道了。”
说罢银河闪闪便挂断了电话,只留阵阵蝉鸣声延绵而惝恍地响着。风从露台上吹进来,微凉的,让小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用浴巾擦干身子,开始迅速收拾自己的行装。
我认真地把樱樱的便签折了两折,郑重地收进包里,随后也抽出一张信纸写了几句感激的话。收笔时,我无意间望向门外的池水,不禁在漩涡中心那被迷乱包围的平静中怅然、茫然。
我在前台将信交给了那里的小马,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小云中城车站,搭上了最近一趟回到洛飞苏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