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久没听到弗利姆与他的兄弟弗莱姆的消息了。弗利姆是个小生意人，要是放在两年前，正是他们兄弟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我大概还是要尊称一声弗利姆阁下的。我和弗利姆在高中时就认识，弗利姆是个转校生，但大多数人与他并不生疏，因为早在他入学之前，他的名声就已经在学校里传遍了。弗利姆的老同学经常喜欢聊起他的糗事，譬如小偷小摸招来过皇家卫队，又或临近毕业时到处借钱却至今未还，等等。
这些传言虚虚实实，但弗利姆爱占小便宜的习性倒是成了个人尽皆知的共识。这也怪不得别人，弗利姆自己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传言，甚至还对此颇为得意。简直没有什么能比占了别人的便宜更能让弗利姆洋洋自得了，他总是想尽办法在不惹怒别人的前提下占尽便宜——他会趁你不注意时顺走你的钢笔；他会在小卖店前台假装内急，好让别人付他的账；临近毕业到处借钱跑路的事情则更是屡试不爽。哪怕只有几分钱的便宜，弗利姆也要想方设法去占到，尽管实际上他也并不缺这几个钱。
弗利姆之所以总能占到便宜，倒不是大家真的注意不到，只是小马大多懒得和他置气。弗利姆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总会一点一点地试探你的底线：今天借你一根笔，明天还你十个金币，然后后天再借走二十个——一旦你终于忍无可忍将要发作了，弗利姆便会立马摆出他那副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憨厚笑容，象征性地还回来一点东西。看着他那副憨厚而极富真诚的笑容，小马便难免善心泛滥，反倒不好意思再追究什么了。
每当遇到不占理的尴尬境遇时，弗利姆总会摆出那副万能的憨笑，简直百试百灵；至于这副笑容是否真心，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弗利姆颇以自己爱占小便宜的本事自豪，非但要自己知道，偏偏还总要对周边小马吹嘘一番。哪怕占了一个铜板的便宜，弗利姆也要吹嘘得像是骗了别人一百个金币似的，而且往往还总要找到一套歪理邪说来证明这件事的你情我愿。到了最后，总搞得仿佛给弗利姆塞钱已然变成了一项饱受欢迎的全民运动，全小马国甚至还要为此办个比赛争个高下。当然，弗利姆还没有傻到要对当事小马如此吹嘘的地步，至少这一点确是比当今的某些谐律网大佬聪明太多了。学校里的学生，大多还是有一些良知尚存的，因此人们对于弗利姆的这种吹嘘大多只是鄙夷；倒是后来弗利姆创业的时候，反而是有不少拥趸对此极尽推崇了，甚至一度为其美了个“成功学“之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中学以后，我有好几年没再和弗利姆联系，当然同样断了联系的还有弗利姆临毕业前借我的两百个金币。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前年了。当时有人张罗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了顿饭，弗利姆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便不请自来了。老同学见面，自然要聊聊各自的近况，其中不免会带些吹嘘的成分。当时也不知是谁多嘴问了弗利姆一句，于是其他人也就别想出什么风头了——弗利姆简直是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他戏耍傻老外的诸多“光辉事迹”：什么是死板的麒麟，明知上当还执意打来尾款；什么是人傻钱多的海马，白白花了十倍的价钱还乐在其中；什么是天真的牦牛，因为没签合同而吃了哑巴亏……后来讲到了兴头上，弗利姆还执意要我们所有人看他的汇款单，并且无不神秘地暗示他在各国大使馆颇有些关系。
总而言之，在弗利姆看来，别的小马大多都是些傻子，这些傻子非但十分热衷于给他这样的聪明小马送钱，有时还得给他送面锦旗来。
“那你在马哈顿有业务吗？”这时有位好事者问道。
弗利姆的语气便有些飘忽了：“马哈顿小马都太精，凡事总得算计……哪有傻老外的钱好挣。更何况，马哈顿的大环境也……”
弗利姆自称做的是咨询生意，照他的话说，这门生意无非讲究两个词：一曰“灵活”，一曰“话术”。所谓灵活，便是只赚傻子的钱，绝不和聪明小马做生意；所谓话术，便是将无事化小、小事化大，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一番，无功受禄，则甲乙双方各得其乐，不亦美哉。如果硬要从弗利姆的生意经中找出什么益处，便是他从来不赚本地小马的钱。这倒不是他有什么家国情怀，而是让马哈顿小马掏钱，实在是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毕竟对一群自诩节俭的小马来说，花钱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罪过。如此说来，马哈顿小马常以自傲的聪明，大抵也是源自于此罢。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么多蠢货，我无意评判，但弗利姆显然是对此深信不疑的——您可能觉得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弗利姆确实因此而成了些事。然而，正是这份成就了弗利姆的聪明，最后却反而要了他的命。
弗利姆这样到处推销他的生意，没想到竟还把生意做到我们公司的头上来了。这件事情的起因——如果我事后了解得不错——是弗利姆当时在给全小马国的进出口商发邮件，大意是声称这些进出口商的贸易不合法规，须尽快与某邮箱联系，否则相关部门有权扣押他们的货物等等，措辞颇为官方，署名也是煞有其事的“小马国皇家某署合规机构”。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傻老外违反了弗利姆的法规，老外们也当然无从得知弗利姆是否确实是皇家某署的人，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弗利姆所谓的傻子，在老外之中从不稀缺，毕竟他们大多还相信法规是一种社会契约，而不是抢劫敌人的借口；另一个不幸的事实是，我们的一位龙族客户，碰巧便成了这信了弗利姆的傻子之一。龙族收到那封冠冕堂皇的邮件，似乎十分确信这很符合小马凭空给龙添堵的习性，乃至一度还以为这是法院的传票，于是——就像任何受到了一丁点委屈的龙族一样——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这样的结果，便是这封“传票”，连同一份言辞颇为激烈的质询书，当即被塞进了我的上司臭钱先生的邮箱里。据说短短200来字的邮件，就出现了40次“该死的”、26次“为什么”和20次“我不明白”。
臭钱是部门里的老油条，他从看到那封邮件的第一眼起，就认定弗利姆是个骗子。
按照常理，这桩事到此为止，也就该盖棺定论了，然而臭钱偏偏有个与弗利姆颇为相近的性子，那就是总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的聪明小马。后来，臭钱又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和弗利姆是同学，便跑来想要游说我一起去找弗利姆喝酒。
我起初推脱说自己最好能避个嫌。但臭钱说，这有什么好避嫌的？他看我那个同学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开发客户倒是挺有一套。我这个老同学去找他喝个酒，还能从他嘴里套不出点什么来？臭钱还说，像我这样的年轻小马，得多想想怎么把握这样的机遇开发资源；当然，如果能从弗利姆那里探到什么渠道，也自然少不了我的一份。
那么，我也就没理由推掉这趟酒局了。就这样，第二天下了班，臭钱约了我和弗利姆在一家饭店见面。在那之前，臭钱反反复复给我叮嘱了好几遍他的“打法”：公司的信息不能说，但最好能套出弗利姆的底细；签单的条件不保证，但最好让弗利姆觉得我们有诚意；客户的来源不能给，但最好能让弗利姆供出他的客户——总之，我们什么都不说，但是得把弗利姆的所有话全都撬出来。
其实臭钱先生找个幻形灵来或许会比我更有用些。当然，这话我是不能说的。
弗利姆晚了十分钟才到饭店。“对不起来晚了哈，”他见到我们就满脸堆笑地说，“最近业务太多，实在忙不过来；大家互相理解哈，互相理解。”
我意识到弗利姆脸上又挂出了那副憨厚的笑容。我认得那副笑容，在高中时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尤其是当弗利姆自觉占了别人便宜的时候。而当我无意间看向臭钱先生的时候——您猜怎么着？他脸上的笑容简直和弗利姆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互换了些毫无意义的吹捧，气氛融洽得简直不像是在谈生意；劝酒辞也说了不少，如果不是杯中的酒一滴未动，恐怕连小马谷的酸梅酒都要自叹不如。后来，臭钱终归还是先动了杯子，不过这杯子当然不能白动，臭钱遂就势正题道：
“弗利姆阁下，您发来的邮件我们很重视，也愿意配合您的工作，但是——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能更好配合您的工作，请容我好奇问一句哈——咱们这里是皇家机构么？”
“啊，您误会了，我们是皇家法律法规下设立的合规机构——”
“那就是民间公司了？”臭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您要是这么问的话，”弗利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那么我只能告诉您，是的，我们是民间公司。”
这时臭钱的脸上马上又变回了尊敬的神情，甚至还自罚了一杯。就连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很多：“是，是，我明白您的意思。弗利姆阁下，请容我冒昧问一句，办咱们这个业务，一般是怎么个收费标准？”
“我们一般收费标准是每家公司3000个金币，不过您的客户是龙族第一家办理，还有一些官方的流程要跑，所以还要加收10000个金币的费用。不过，卡龙也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最近也希望打个口碑，在我这里就给您算个12000个金币的优惠价吧。”弗利姆从容地回答说。
臭钱沉默了半天，不知是被弗利姆的自信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忍着没有当场赏他一撅蹄子。“这个价格未免太高了吧？我们一批货都不值这个价。”然后臭钱压低了声音说，“要不您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抱歉，这已经是我们的最低优惠了。实话和您讲，我们也是小马国唯一一家有资质办理这项业务的公司，所以我建议您还是考虑一下我们的报价。”
“这样吧，弗利姆阁下，这个价格我们可以再去和客户商量一下。不过至于官方之间的对接，这个价格对于我们一家公司来说还是太高了。我实话和您讲，您可能不了解行情，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不可能有任何小马会愿意掏这笔钱的。所以——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您能找到我们的客户，我相信您也一定有其他当地的客户资源。我希望我们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个合作，如果您可以共享一些您的目标客户，我们也可以动用在行业里的资源，说服大家集资把这个事情办下来，这样也比您亲自出面更方便……”
弗利姆起初还能耐下心来听臭钱大讲他的长篇大论，但是当臭钱说到要共享客户时，便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了。
“钱先生，我们做这项业务已经有十多年了，还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经验和专业流程。”弗利姆肃然道，“您的合作想法很好，但我的专业建议是，最好还是由贵公司单独出面，尽快签单，委托我们这样的专业机构代办。一方面，我们的专业业务办理周期较长，如果现在办理，也许我们的专业资质还能挽救您即将到港的货物不被扣押；另一方面是，友商有时与您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如果临阵跑单，也不利于我们尽快开展我们的专业办理流程……”
“当然，当然，弗利姆阁下，我当然愿意相信您的专业资质，”臭钱和弗利姆碰了个杯，语气稍缓道，“这不是看您办事专业嘛，我们也在行业里有点朋友，所以也是希望用我们的人脉快点把这个事儿办下来——您提供客户，我们帮您说服他们，这不是大家都好办事嘛……”
“我当然明白您的立场，不过也请您见谅哈，我们的办事流程也得合法合规啊。”弗利姆故作为难地说，“不如这样，咱们这里先把单子签下来，然后贵公司可以再去找友商沟通费用嘛——到时候我们也可以配合您开个报价单，当然，具体开什么金额您说了算——这样，您拿着报价单去找友商收钱，收上多少都算您的，我们只拿走应收的12000个金币就行。”
“这个还请弗利姆阁下理解哈，我们也要顾及在友商之间的名声的。要不您再看看有什么行会资源……”
就这样，弗利姆和臭钱从啤的喝到了红的，又从红的喝到白的。弗利姆想忽悠臭钱当场签单，臭钱则想套走弗利姆的客户，两个聪明小马各说各话，喝着同样多的酒，做着同样美的梦，倒也其乐融融，互不干涉。
到后来，这两个聪明小马，也都喝成了傻子。
“钱兄，你是个——君子——君子！”弗利姆搂着臭钱的脖子说，“钱兄，要我说，咱们也别争了——各退一步，我给你客户，你跟我签单，就当我跟钱兄这个君子——交个朋友了！”
臭钱转过头来，无神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弗利姆，忽然，在他那朦胧而迷惑的目光中，迸发出一种毫无来由的狂喜的神色。
“好！君子之交，君子之交啊——！”
于是弗利姆去找他的公文包，但他刚弯下腰，便剧烈地呕吐起来，腥臭的东西血红地滩了一地。臭钱见了弗利姆的惨状，就指着弗利姆歇斯底里地大笑，但很快也被自己的呕吐呛得差点背了气。我提议送弗利姆去医院，但弗利姆只是拼命拿出合同到处找小马在上面签字，然后又问了我马哈吨最便宜的殡仪馆在哪里，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那天是我把臭钱送回了家。臭钱吐了将近一个月，他手上的活也都交由我代劳。后来我才知道，弗利姆用来吓唬龙族的法规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在快捷办事早已普及的今天，这价值13000个金币的办事服务，实际上也只花了我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
至于弗利姆，我在那天后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而臭钱签署的合同与弗利姆保证的客户资源，也自然没了下文。
直到上个月，我又去了场同学聚会，弗利姆并没有来，于是我便找其他小马打听他的下落。
“你不知道吗？弗利姆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就死了？”我震惊地问道。
“大概是半年前吧，那时候他和他兄弟的生意做得正好，有些飘了，竟然觉得自己能骗马哈顿小马的钱。据说他揣了个合同去找小马喝酒，想把人家灌醉，迷迷糊糊把单子签了——结果没想到反而给喝成了胃穿孔，又不肯花钱看病，就这么死了。”
直到现在，我也没再听到弗利姆的消息，或许弗利姆是真的死了。又或许他还活着，不信您大可以去马哈顿的生意场里逛一逛——相信只消不到一个星期，您就又能看到那副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憨厚笑容了。
这些传言虚虚实实，但弗利姆爱占小便宜的习性倒是成了个人尽皆知的共识。这也怪不得别人，弗利姆自己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传言，甚至还对此颇为得意。简直没有什么能比占了别人的便宜更能让弗利姆洋洋自得了，他总是想尽办法在不惹怒别人的前提下占尽便宜——他会趁你不注意时顺走你的钢笔；他会在小卖店前台假装内急，好让别人付他的账；临近毕业到处借钱跑路的事情则更是屡试不爽。哪怕只有几分钱的便宜，弗利姆也要想方设法去占到，尽管实际上他也并不缺这几个钱。
弗利姆之所以总能占到便宜，倒不是大家真的注意不到，只是小马大多懒得和他置气。弗利姆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总会一点一点地试探你的底线：今天借你一根笔，明天还你十个金币，然后后天再借走二十个——一旦你终于忍无可忍将要发作了，弗利姆便会立马摆出他那副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憨厚笑容，象征性地还回来一点东西。看着他那副憨厚而极富真诚的笑容，小马便难免善心泛滥，反倒不好意思再追究什么了。
每当遇到不占理的尴尬境遇时，弗利姆总会摆出那副万能的憨笑，简直百试百灵；至于这副笑容是否真心，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弗利姆颇以自己爱占小便宜的本事自豪，非但要自己知道，偏偏还总要对周边小马吹嘘一番。哪怕占了一个铜板的便宜，弗利姆也要吹嘘得像是骗了别人一百个金币似的，而且往往还总要找到一套歪理邪说来证明这件事的你情我愿。到了最后，总搞得仿佛给弗利姆塞钱已然变成了一项饱受欢迎的全民运动，全小马国甚至还要为此办个比赛争个高下。当然，弗利姆还没有傻到要对当事小马如此吹嘘的地步，至少这一点确是比当今的某些谐律网大佬聪明太多了。学校里的学生，大多还是有一些良知尚存的，因此人们对于弗利姆的这种吹嘘大多只是鄙夷；倒是后来弗利姆创业的时候，反而是有不少拥趸对此极尽推崇了，甚至一度为其美了个“成功学“之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中学以后，我有好几年没再和弗利姆联系，当然同样断了联系的还有弗利姆临毕业前借我的两百个金币。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前年了。当时有人张罗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了顿饭，弗利姆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便不请自来了。老同学见面，自然要聊聊各自的近况，其中不免会带些吹嘘的成分。当时也不知是谁多嘴问了弗利姆一句，于是其他人也就别想出什么风头了——弗利姆简直是眉飞色舞地吹嘘起他戏耍傻老外的诸多“光辉事迹”：什么是死板的麒麟，明知上当还执意打来尾款；什么是人傻钱多的海马，白白花了十倍的价钱还乐在其中；什么是天真的牦牛，因为没签合同而吃了哑巴亏……后来讲到了兴头上，弗利姆还执意要我们所有人看他的汇款单，并且无不神秘地暗示他在各国大使馆颇有些关系。
总而言之，在弗利姆看来，别的小马大多都是些傻子，这些傻子非但十分热衷于给他这样的聪明小马送钱，有时还得给他送面锦旗来。
“那你在马哈顿有业务吗？”这时有位好事者问道。
弗利姆的语气便有些飘忽了：“马哈顿小马都太精，凡事总得算计……哪有傻老外的钱好挣。更何况，马哈顿的大环境也……”
弗利姆自称做的是咨询生意，照他的话说，这门生意无非讲究两个词：一曰“灵活”，一曰“话术”。所谓灵活，便是只赚傻子的钱，绝不和聪明小马做生意；所谓话术，便是将无事化小、小事化大，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一番，无功受禄，则甲乙双方各得其乐，不亦美哉。如果硬要从弗利姆的生意经中找出什么益处，便是他从来不赚本地小马的钱。这倒不是他有什么家国情怀，而是让马哈顿小马掏钱，实在是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毕竟对一群自诩节俭的小马来说，花钱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罪过。如此说来，马哈顿小马常以自傲的聪明，大抵也是源自于此罢。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么多蠢货，我无意评判，但弗利姆显然是对此深信不疑的——您可能觉得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弗利姆确实因此而成了些事。然而，正是这份成就了弗利姆的聪明，最后却反而要了他的命。
弗利姆这样到处推销他的生意，没想到竟还把生意做到我们公司的头上来了。这件事情的起因——如果我事后了解得不错——是弗利姆当时在给全小马国的进出口商发邮件，大意是声称这些进出口商的贸易不合法规，须尽快与某邮箱联系，否则相关部门有权扣押他们的货物等等，措辞颇为官方，署名也是煞有其事的“小马国皇家某署合规机构”。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傻老外违反了弗利姆的法规，老外们也当然无从得知弗利姆是否确实是皇家某署的人，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弗利姆所谓的傻子，在老外之中从不稀缺，毕竟他们大多还相信法规是一种社会契约，而不是抢劫敌人的借口；另一个不幸的事实是，我们的一位龙族客户，碰巧便成了这信了弗利姆的傻子之一。龙族收到那封冠冕堂皇的邮件，似乎十分确信这很符合小马凭空给龙添堵的习性，乃至一度还以为这是法院的传票，于是——就像任何受到了一丁点委屈的龙族一样——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这样的结果，便是这封“传票”，连同一份言辞颇为激烈的质询书，当即被塞进了我的上司臭钱先生的邮箱里。据说短短200来字的邮件，就出现了40次“该死的”、26次“为什么”和20次“我不明白”。
臭钱是部门里的老油条，他从看到那封邮件的第一眼起，就认定弗利姆是个骗子。
按照常理，这桩事到此为止，也就该盖棺定论了，然而臭钱偏偏有个与弗利姆颇为相近的性子，那就是总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的聪明小马。后来，臭钱又不知从哪打听到我和弗利姆是同学，便跑来想要游说我一起去找弗利姆喝酒。
我起初推脱说自己最好能避个嫌。但臭钱说，这有什么好避嫌的？他看我那个同学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开发客户倒是挺有一套。我这个老同学去找他喝个酒，还能从他嘴里套不出点什么来？臭钱还说，像我这样的年轻小马，得多想想怎么把握这样的机遇开发资源；当然，如果能从弗利姆那里探到什么渠道，也自然少不了我的一份。
那么，我也就没理由推掉这趟酒局了。就这样，第二天下了班，臭钱约了我和弗利姆在一家饭店见面。在那之前，臭钱反反复复给我叮嘱了好几遍他的“打法”：公司的信息不能说，但最好能套出弗利姆的底细；签单的条件不保证，但最好让弗利姆觉得我们有诚意；客户的来源不能给，但最好能让弗利姆供出他的客户——总之，我们什么都不说，但是得把弗利姆的所有话全都撬出来。
其实臭钱先生找个幻形灵来或许会比我更有用些。当然，这话我是不能说的。
弗利姆晚了十分钟才到饭店。“对不起来晚了哈，”他见到我们就满脸堆笑地说，“最近业务太多，实在忙不过来；大家互相理解哈，互相理解。”
我意识到弗利姆脸上又挂出了那副憨厚的笑容。我认得那副笑容，在高中时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尤其是当弗利姆自觉占了别人便宜的时候。而当我无意间看向臭钱先生的时候——您猜怎么着？他脸上的笑容简直和弗利姆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互换了些毫无意义的吹捧，气氛融洽得简直不像是在谈生意；劝酒辞也说了不少，如果不是杯中的酒一滴未动，恐怕连小马谷的酸梅酒都要自叹不如。后来，臭钱终归还是先动了杯子，不过这杯子当然不能白动，臭钱遂就势正题道：
“弗利姆阁下，您发来的邮件我们很重视，也愿意配合您的工作，但是——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能更好配合您的工作，请容我好奇问一句哈——咱们这里是皇家机构么？”
“啊，您误会了，我们是皇家法律法规下设立的合规机构——”
“那就是民间公司了？”臭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您要是这么问的话，”弗利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那么我只能告诉您，是的，我们是民间公司。”
这时臭钱的脸上马上又变回了尊敬的神情，甚至还自罚了一杯。就连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很多：“是，是，我明白您的意思。弗利姆阁下，请容我冒昧问一句，办咱们这个业务，一般是怎么个收费标准？”
“我们一般收费标准是每家公司3000个金币，不过您的客户是龙族第一家办理，还有一些官方的流程要跑，所以还要加收10000个金币的费用。不过，卡龙也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最近也希望打个口碑，在我这里就给您算个12000个金币的优惠价吧。”弗利姆从容地回答说。
臭钱沉默了半天，不知是被弗利姆的自信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忍着没有当场赏他一撅蹄子。“这个价格未免太高了吧？我们一批货都不值这个价。”然后臭钱压低了声音说，“要不您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抱歉，这已经是我们的最低优惠了。实话和您讲，我们也是小马国唯一一家有资质办理这项业务的公司，所以我建议您还是考虑一下我们的报价。”
“这样吧，弗利姆阁下，这个价格我们可以再去和客户商量一下。不过至于官方之间的对接，这个价格对于我们一家公司来说还是太高了。我实话和您讲，您可能不了解行情，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不可能有任何小马会愿意掏这笔钱的。所以——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您能找到我们的客户，我相信您也一定有其他当地的客户资源。我希望我们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个合作，如果您可以共享一些您的目标客户，我们也可以动用在行业里的资源，说服大家集资把这个事情办下来，这样也比您亲自出面更方便……”
弗利姆起初还能耐下心来听臭钱大讲他的长篇大论，但是当臭钱说到要共享客户时，便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了。
“钱先生，我们做这项业务已经有十多年了，还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经验和专业流程。”弗利姆肃然道，“您的合作想法很好，但我的专业建议是，最好还是由贵公司单独出面，尽快签单，委托我们这样的专业机构代办。一方面，我们的专业业务办理周期较长，如果现在办理，也许我们的专业资质还能挽救您即将到港的货物不被扣押；另一方面是，友商有时与您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如果临阵跑单，也不利于我们尽快开展我们的专业办理流程……”
“当然，当然，弗利姆阁下，我当然愿意相信您的专业资质，”臭钱和弗利姆碰了个杯，语气稍缓道，“这不是看您办事专业嘛，我们也在行业里有点朋友，所以也是希望用我们的人脉快点把这个事儿办下来——您提供客户，我们帮您说服他们，这不是大家都好办事嘛……”
“我当然明白您的立场，不过也请您见谅哈，我们的办事流程也得合法合规啊。”弗利姆故作为难地说，“不如这样，咱们这里先把单子签下来，然后贵公司可以再去找友商沟通费用嘛——到时候我们也可以配合您开个报价单，当然，具体开什么金额您说了算——这样，您拿着报价单去找友商收钱，收上多少都算您的，我们只拿走应收的12000个金币就行。”
“这个还请弗利姆阁下理解哈，我们也要顾及在友商之间的名声的。要不您再看看有什么行会资源……”
就这样，弗利姆和臭钱从啤的喝到了红的，又从红的喝到白的。弗利姆想忽悠臭钱当场签单，臭钱则想套走弗利姆的客户，两个聪明小马各说各话，喝着同样多的酒，做着同样美的梦，倒也其乐融融，互不干涉。
到后来，这两个聪明小马，也都喝成了傻子。
“钱兄，你是个——君子——君子！”弗利姆搂着臭钱的脖子说，“钱兄，要我说，咱们也别争了——各退一步，我给你客户，你跟我签单，就当我跟钱兄这个君子——交个朋友了！”
臭钱转过头来，无神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弗利姆，忽然，在他那朦胧而迷惑的目光中，迸发出一种毫无来由的狂喜的神色。
“好！君子之交，君子之交啊——！”
于是弗利姆去找他的公文包，但他刚弯下腰，便剧烈地呕吐起来，腥臭的东西血红地滩了一地。臭钱见了弗利姆的惨状，就指着弗利姆歇斯底里地大笑，但很快也被自己的呕吐呛得差点背了气。我提议送弗利姆去医院，但弗利姆只是拼命拿出合同到处找小马在上面签字，然后又问了我马哈吨最便宜的殡仪馆在哪里，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那天是我把臭钱送回了家。臭钱吐了将近一个月，他手上的活也都交由我代劳。后来我才知道，弗利姆用来吓唬龙族的法规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在快捷办事早已普及的今天，这价值13000个金币的办事服务，实际上也只花了我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
至于弗利姆，我在那天后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而臭钱签署的合同与弗利姆保证的客户资源，也自然没了下文。
直到上个月，我又去了场同学聚会，弗利姆并没有来，于是我便找其他小马打听他的下落。
“你不知道吗？弗利姆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就死了？”我震惊地问道。
“大概是半年前吧，那时候他和他兄弟的生意做得正好，有些飘了，竟然觉得自己能骗马哈顿小马的钱。据说他揣了个合同去找小马喝酒，想把人家灌醉，迷迷糊糊把单子签了——结果没想到反而给喝成了胃穿孔，又不肯花钱看病，就这么死了。”
直到现在，我也没再听到弗利姆的消息，或许弗利姆是真的死了。又或许他还活着，不信您大可以去马哈顿的生意场里逛一逛——相信只消不到一个星期，您就又能看到那副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憨厚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