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Stomach Rot
六、肠胃作乱
在索拉克斯剩余的受罚日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平台这，注视着远处的星星魔光。这种冲动说来古怪，他的脑子全然无法理解。但不明白为何，他就是由于这个那个的原因，看到远处的那些星光，那些除非仔细搜寻，否则根本看不见的星光，会给他带去一份小小的慰藉。
也许是因为那名施法者。那只他在洞穴里遇见的紫色小马。事实也正是如此，她是自他所能记事起，唯一一名对他算得上是稍许和善的 —— 当然，得除去他哥哥 —— 这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曾想着在自己离开她后，她会远走高飞，一了百了，但现在他知道，她仍在附近…
无可否认，从一种自私的角度来看，这算是一种慰藉。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孑然一身，或者说不完全是。就在外边有另一只生物，一只尽管有些过于激动但对他和蔼友善的生物，也跟他一样迷茫无措，孤独无助。
可悲的是，正如古话曾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他受罚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结束了巡视任务，坐到了平台上，眼睛扫视着魔法将要升起的那半边地平线。随时，立刻…马上。但它没有出现。索拉克斯瞪紧自己的眼睛，四处张望了一阵，自欺欺虫地希冀着他只是看错了方向。
好运并没有眷顾他。天空仍然黑得深沉。
一阵不安的嘶叫声传出索拉克斯的肺腑，他在原地坐立不安，左右挪动。“她应该还好，”他自言自语，用一只蹄子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她可能回家了。她曾说过她是与其他马一起来这的，所以她肯定找到了他们，离开…”
不知怎的，他打心底知道那不是事实。或者至少，他极度担心这不是事实。
她陷入了什么麻烦了吗？她受伤了？她在外边迷路了？在荒原里有太多太多潜藏的威胁可能会随时蹦出来，干掉那些毫无防备的生灵，那只小马看上去就跟他所能想到的毫无防备完全一致。每想到一处，他的心就在几丁质胸腔的内部下沉了一分。
“我得去找她，”他最后下定决心，翅膀在背后已经蠢蠢欲动。但问题又冒出来了，他该怎么离开呢？毕竟，他可不想再陷入麻烦了…
次日早晨。索拉克斯步入墙上的一个大洞，走进了一个大腔室，直通向一个塔状的圆柱体里。数以百计的小洞穴和小房间开辟在墙体上，相互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充当着虫巢战士的卧室。仅仅一间房便能一次性容纳十二只幻形灵并提供私虫空间，如果挤在一起的话几乎都可以塞下二十个。
大部分幻形灵已经不在房间，现在绝大多数战士都集中在下面宽广的楼层里进行着训练。一小部分则练着空中队列，要么是为了醒醒脑袋，要么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敏捷程度。再剩下的便可能是接到了命令要前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在索拉克斯到来之前便早早飞走。
他扫视房间，找着那一只特殊的幻形灵。很幸运，他哥哥那不同寻常的颜色在其他同族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法瑞克斯在最底层，对着一组正做着俯卧撑的十二只幻形灵吼着指令。
深吸一口气，索拉克斯展开翅膀，向下飞去。在路上他经过了几只幻形灵，但他们都没有骚扰袭击。尽管有点痛心，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索拉克斯的蹄子一触到冰冷的岩石地面，法瑞克斯就转了过来，面露困惑地盯着他。“索拉克斯？你小子在这做什么？”他又对着身后的幻形灵扫了眼，“我盯着你们呢！如果让我发现有谁敢偷懒，我就碾碎他的甲壳！”
被彻底驱策的幻形灵们继续着自己的项目，法瑞克斯将注意力调到自己的弟弟上来。“你看着就像团垃圾，”他冷酷无情地指出。
“我睡得也像团垃圾一样，”索拉克斯轻声说，低下头去看着哥哥的蹄子。
“那？你是来这发牢骚说地板太凉还是别的什么的？”法瑞克斯不耐心地问，“我在这有自己的工作，索拉克斯。除非很重要，否则就飞开离我远点。”
在法瑞克斯严厉的口吻下，索拉克斯瑟缩了一阵。片刻后，他振作起来开了口，“我…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能…”他想说出来，但话被锁在了喉咙里。
“你已经不在处罚期了，知道不，”法瑞克斯点明，戳了戳他的蹄子。“说出来就完事！记住你的身份！恰当地称呼我！”
索拉克斯毫不犹豫一下立正，“抱-抱歉，长官！我想要申报孤狼式巡逻，长官！”他一口气说了出来，对训斥的害怕令他不经思索便将话语全盘托出。
几只做俯卧撑的幻形灵抬起头看向他，面露惊讶。
法瑞克斯似是感觉到了，回头望向他们，“我刚才说偷懒会怎么着？！”他厉声说道，角已经充盈着绿色魔法。
窃听的幻形灵迅速埋头苦做。
觉得不会被再次打断后，法瑞克斯重新看向索拉克斯，眉头一紧，“孤狼式巡逻？”
索拉克斯点了点头，“是的长官。”
“理由？”
他犹豫了一阵，视线低了下去，“…大雨盆泼之际，我却在和塔佐蠕虫的战斗中令你失望，”说着，他的耳朵耷拉了下去，“我逃跑了…蝎尾和螨颚说的没错。我虚弱不堪，我怯弱无能。”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请求毫无道理的原因，”法瑞克斯毫不客气，眉头紧蹙，“你肯定明白你申报的是什么，对吧？”
索拉克斯直视哥哥的眼睛，在心里揣度之时心跳微微加快，“是-是的，长官，”他确认说。
“那就给我解释解释。证明你完全明白。”
“孤狼式巡逻要求一名幻形灵独自巡视虫巢周边的荒原，搜寻入侵者并拘捕他们。”索拉克斯一气呵成地背了下来，“他们全程都是独自行动以最小化被发现的可能。他们便是虫巢在荒原各地插下的寂静之眼。”
“正确。这项任务很艰巨，有时会变得非常危险，”法瑞克斯缓缓开口，逐渐靠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将自己原本的职业气概收回去了些许，让一股柔意融入话语之中，“你很羸弱，难以置信地羸弱。你还没强壮到能独自完成这项任务的地步，再考虑到你会逃离所有吓到你的事物——”
“这会让我更加强壮，”索拉克斯反驳了他，眉头也皱了起来，“拜托了，法瑞克斯。我…我不喜欢让你再像那次一样失望。我想尽我所能，做好分内之事，是为了你，哪怕这些都撇开不谈，如果你不让我进步，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进行例行训练，”法瑞克斯毫不客气，“做好巡视工作，前来参加练习，为了虫巢而训练。不要独自跑到荒郊野岭中去。”
“但，法瑞克斯…”索拉克斯乞求着，头微微向下显得自己又弱小又可怜。“你知道其他幻形灵不会给我机会的。”
“他们听从我的命令，”法瑞克斯低吼，眼睛急速回瞥监督着周围的士兵们，“谁敢动你，我就亲自打烂他。”
画面过于残忍，索拉克斯不敢想象。像这样子“过分保护”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却并未减少他的分毫不安。他坚决反对真正的暴力，当他唯一的哥哥，他唯一的骨肉，威胁着要亲自伤害其他同族时，他总是觉得深深地不安。尽管他颇为感激这种庇护，但附着而来的暴力却不那么令虫愉快。
“那或者我出去做一名侦查员如何？”索拉克斯顺从地改变了想法，“不是诱引或拘捕敌军，而是发现问题并上报给可以处理此事的幻形灵们那种？”
法瑞克斯犹豫片刻，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睫毛高挑。
“仔细想想，”索拉克斯继续说，重新积攒起部分自信。“我们都知道我擅长逃跑，那为什么不派给我一个恰好需要逃跑的任务呢？如果我发现了威胁，我就立刻逃回虫巢告诉你们。而之后独自行动的那段时间肯定可以教教我如何竭尽所能。”
法瑞克斯无言了一阵，显露沉思状思索着对方的提议。他伸出一只蹄子轻拍了下对方的下巴，微微颔首。“行吧…可以，没问题，就这样吧。接下来一个月里我会派你出去执行孤狼式侦查。但我希望你能准时回来，并且写出一份极度详备的报告。最好能在结束时，你的体质和自信能有巨大的改观。如果我怀疑你并不是合适的虫选，或是任务超出了你的掌控能力，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你远离那份工作。我说明白了吗，士兵？”
索拉克斯提起精神，“长官，是的长官！”他承诺，内心已如释重负。
法瑞克斯提起他的头。“那就开始干。你要在太阳触及地平线之时返回。再晚，你就有苦头了。”
索拉克斯点了点头，转身飞向石墙。石头在他身前分开，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几乎就要忍不住自己愈演愈烈的笑意。他成功了！他有理由出去了！现在他只需等待离开的时机到来，他就能去找那只小马了！
“谢谢你，哥哥，”他自言自语，消失在时刻改变的虫巢岩壁里。
索拉克斯的巡逻任务不久后便开始了，他很快发觉自己已经飞驰在了荒原的高空。在这趟旅途中，他变成了一只锈红色的大鹰以避免不必要的注意。如果还有其他小马与那只紫色小马在一起，他便不能冒险引起他们的注意。时不时，他的眼睛扫视身下的地区，检视着任何值得他刻意关注并回巢禀报的问题。他的确是在利用独自巡逻的机会去检查那只小马，但如果想要这是个长久之计，他就得先装好样子。
但，没什么引起他的注意，而没多久，洞穴便印入眼帘。索拉克斯俯视着洞口处斜坡上的那些沙子，注意到好几组已经有些模糊的进进出出的蹄印。如果让他猜的话，最老的一组也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索拉克斯收起身旁虚假的大翼，直指大地发起俯冲。沙地迅速靠近，充满了他的视野。即将坠地之时，他尽可能伸展翅膀以减少动量。几次飞快的拍打让周边环绕上了一层尘土，而他的爪子轻轻地放到了沙地之上。
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有尾随者后，走向洞穴的入口。她竖起耳朵，试着捕捉洞里的任何声音，以帮助自己对里面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几秒过去，他听见了什么。一声低沉而令虫作呕，且明显是雌性所发出的呻吟在拐弯处回响着，接着便是布料移动的声音。索拉克斯面部一紧，往后退了一步。那是那只小马的声音，没错。可是，她听上去并不好，她病了吗？
退出洞穴，在与之保持一段距离后，索拉克斯将自己卷入一团火焰之中，显露出原本的形态。他深呼一口气以舒缓自己紧张的神经，又朝着洞穴内部进发。他一踏入洞穴，蹄子就与岩石地面剧烈地摩擦，在原本安静的洞穴里荡起了巨响。
继续向前，他听见那只小马猛吸了一口气，很快变得无声无息。索拉克斯停住了，静心聆听。那只雌驹显然已经听到他了。“…你-你好？”几秒后他喊道，不想让对方陷入崩溃，又和第一次他们相遇之时那样对着他发动死亡袭击。“是我，索拉克斯。你还在这里吗？”
发抖的呼气声是唯一的回应。听上去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的她放下了心。但…除此之外便没了。有些不对。他越发担心起来，缓步步入洞穴。“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说？”
转过弯后，他得到了答案。他的目光聚焦在眼前躺在一个胡乱拼凑的睡袋中的雌驹。她的皮毛已被冷汗浸湿，毯子也被冷汗浸透，染上了一层另类的颜色。与记忆中相比，她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不少，她浑身发颤，控制不住地颤栗着，眼睛圆睁，四处狂转，而她下巴上的肌肉仍在不停地运动着，似是想张开嘴，但却没能成功。
带着一丝恐惧，索拉克斯走了过去，点亮角以方便看得更加清楚。“哇哦…我的女王哦，你还好吗？！”他问，一只蹄子放到她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
“她烧得厉害，”他冰凉的几丁壳一碰到她灼烧的皮肉，结论便显而易见了。他收回蹄子，眼睛睁得很大，拼命思索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嘶-嘶-嘶-嗦…”雌驹几乎说不出话，一直在试着挤出单词。她将嘴撕开了一条缝，顶着暴动着想要合上的肌肉，硬生生憋出了几个词。“嗦-嗦-说…吧-布-步-不出…殡-饼-病了。”
一字一字，她强迫着自己将支离破碎的声音组成了单词，让索拉克斯得以理解。
“㇇-㇇-水…苛-苛-氵曷。”
索拉克斯看向她周围，眼睛定格在洞穴背后的那池水里。突然，一切都理得清了，他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哦不…我想你可能腐胃病了。”他退后一步，想到了种可能。
如果雌驹的脸色还能再白一个度的话，那肯定就会再白一个度。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她的恐惧与困惑，而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夫-服-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索拉克斯缓缓点头，“是-是的，是种，唔…你-你们那有没有这种病？”
她摇了摇头。
“哦，可怜…害，唔…”索拉克斯在原地尴尬地杵了几秒，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说得委婉些的话，腐胃病是种恶疾。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他却知道症状是什么。依水传播，腐胃病可以让感染者在发病后，身体陷入一个部分麻痹的状态，会发相当高的烧，还让肠胃难受得不得了。最糟的就是恶心感，这也是这个病得到自己名称的原因。对受害者而言，他们会感觉自己所有肠子都在飞速分解，导致一直在上吐下泻，或是其他更为不悦的处理废物的方式。
然而，最为需要担忧的便是，如果长时间没有治疗，腐胃病是可以致命的。
拼了命不让自己陷入恐慌，索拉克斯蹲了下来，恳求地盯着雌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急迫地问，不给任何提问的机会。
对方眨巴了下眼睛，使劲咽了口下去，成功曲线般给出了回答，“资-昨……完-晚。”
索拉克斯放松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他没碰上最糟的情况。如果他动作快点，是有机会救下她的。“好的，唔…就呆在这，尽量别动！”他嘱咐着，急速转身飞出洞穴，背上嗡嗡扇动的翅膀直接马力全开。
恐惧，迷茫，还有好奇。这就是在前一天晚上，当她开始在洞穴后面颤抖时充斥在暮暮体内的三种情绪。她全身的力量飞速消散，令她摊到在了床里，完全失去了起身觅食与寻找补给的能力。夜幕降临时，她的病症只变得越来越糟，几乎让她彻夜无眠。她体内的肌肉也开始变得僵硬，使她已经无法移动或做任何有点意义的行为，她的胃自出生以后就没有像现在这样造反的。
陷入了发烧引起的精神错乱后，她真心思考过只要一回小马镇，就买一个替代品换上，完全无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实际上，小马们并不售卖胃。
“我只需写封信给公主，”在她意识片刻清晰，能勉强记住一些细节时，她想着，“让她合法化胃的销售。只需跟斯派克说就好。他在哪？”
然后她才想起来她现在孤身在外。
“混账。”
几个小时就类似于这样一闪而逝。最终，黎明之光开始投入洞口，而洞口却恰恰在视线之外。她想要把自己移到那里，但愈发严重的病症令这个想法毫不现实。她被困于自己的睡袋，几乎被自己的毯子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时不时干呕几声，非常庆幸前几天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她完全没有心情对付那种程度的脏乱。
现在事情都明了了。她在饮用洞穴水的时候过于贪婪，而又没有任何可以清洁水源的方法。至少，是没有可靠而长期的方法。她肯定得了某种病。也许是痢疾，又或是这种在过去几年里毁掉了不少旅程的破病的哪个远方亲戚。
最终，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流汗与高烧及体内难以忍受的溃烂感肆虐之后，索拉克斯来了。暮暮现在就看着这只幻形灵飞进飞出。他带着东西进来，伴着爆炸声凿着不知哪里发现的一块石头，变了回去，又再次飞向外界。自始至终，他都在喃喃自语。或者他其实在跟她说话。但她基本听不太清，狂跳的心脏在耳边隆隆作响，就和战鼓声一样，她都可以想象出那些古代不相往来的部族的战士们了。
这画面有点意思。她打算细细思考一番。
她正脑补出一副他们正在祭祀一只死去的鸡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头从地上被抬起。“停，不，把我放回去！我需要做些笔记！这太有文化意义了！”
但这从嘴缝遛出后只是一句轻声的嘟囔，跟在后面的便是她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
“好，喝了这个，”一个坚硬而火烫的东西被按在了她的嘴唇上，而耳边适时地响起索拉克斯的声音。她感受到有液体在浸润她的嘴唇，本能便掌控了身体。仅仅用自己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气力，她张开嘴，让液体涌入她的腔喉。它很烫，火辣辣的，味道也完全算不得好，但情况紧迫，她不想追究。
索拉克斯每隔几秒便将之拿开生怕呛到她，然后再拿回来让她可以再小啜几口。每抿一口，她的脑子便清晰了一分，她的眼睛也逐渐聚焦在了真实世界，原本发烧带来的肆意妄想逐渐离去。她仍然感觉糟糕透顶，但至少现在她能看了，脑子也算是能用了。
于是好奇心出来继位，“刚刚他给我喝了什么？”
索拉克斯挪开了原本靠在她嘴边的一个凿出来的石碗，低头笑着看向她。“现在感觉如何？”他问，双重音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痛，却让她的心放声歌唱。噢，能够再次听到别的生物跟她对话真是太棒了！
和着呻吟声，暮暮缓慢地坐了起来。她很快就后悔了，又一阵恶心感传来，令她的蹄子只好紧紧捂着肚子。她又缓缓躺了下去，半侧着看向索拉克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什-什么…我…我感-感-感觉好-好多了，”她打着结巴，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不停地颤抖。
索拉克斯露出同情的神色。“好，我明白了。你得了腐胃病，这很麻烦的…说实在的，你应该庆幸我决定回来找你。如果再晚些，我估计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暮暮尽全力咽下口水，被这暗示深深吓到。“好-好吧…好-好的，呃，谢-谢谢亻-你，”她舌头打着结，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睛落在了碗上，眉头一皱，“你-你从哪-哪拿到的？”
索拉克斯低头看向碗，“哦，这个？我做的，”他解释着，将之举起给暮暮看。
暮暮眨了眨眼，“咋？”
索拉克斯发出了爆炸声，被一阵急促的绿色火光所吞噬。暮暮战栗着，闭上眼睛，想着即将到来的炽热与一会将要看见的烧焦的身体。
“我变成了这个，”他的声音又传来，才引得暮暮睁开眼睛。
之前那只有点像昆虫的小马所站在的地方，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带有锋利尖嘴的啄木鸟。它很高大，头已经快到暮暮站时的下巴。那只鸟转了过去，把嘴戳向了洞穴的墙壁，伴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它琢下了好几块挺大的碎石。
那只鸟着了火，火光散去之后，原地站着的又是索拉克斯了，而他正笑着合不拢嘴。“在荒原这种偏僻的地方，石钻不是什么大路货，但我在巡逻时到是撞见了些许。我需要一些能够安全盛装水分的东西，而外面的一些石头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暮暮又眨巴了好一会眼睛，试图理解刚刚见到的场面。她把蹄子举到头旁，疑惑不已，“呃…行吧，你-你帮了我太-太多了。你刚刚给我喂了什么？”
索拉克斯轻笑一声，用魔法举起了碗。“我用了一些本地的苔藓和小花做了一碗茶。它治不好腐胃病，但能稍稍缓解一下病症，也能帮助你的身体恢复些许与病魔抗争的战斗力。”
暮暮浑身发抖，拉紧了毯子试图抑制自己无法控制的战栗，不过却毫无作用。“啥？我-我找遍了周边，我-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何植物。只有干-干燥的苔藓…”
“唔，你只需要知道去哪里找，”索拉克斯耸了耸肩，“我们会把很多种本地植物带回虫巢用于医用，每一位负责巡逻的幻形灵都会接受相关训练，学习如何找到治疗伤病的最佳草药。那是，啊…”他将碗飘向池子上空，神情顿时萎了下去。“那可能是我唯一一门表现良好的训练课程了…”
暮暮尽可能集中地注视着着索拉克斯将碗点向池子，捞起适量的水，带回了她的篝火处。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它还烧着，只是火焰已经很小了，而更多的石头被搭在了明火上方，做成了一个石炉。索拉克斯将碗放在上面，潮湿的石碗表面碰到了灼热的石炉，让周边的空气发出了呲呲呲的声响。
暮暮又咽了一口，她曾考虑过用附近的石头做一个类似的东西，但魔法的逐渐枯竭让她愈发踌躇不决。此外，她也没法确定这些石头放在火旁或吃的旁是否安全，毕竟，有毒矿物非常的危险，她必须慎重考虑。
现在索拉克斯来了，仅仅花了没几分钟，就做完了所有事，而她来到这日晒雨淋的荒原已有数日之久。
暮暮烦得很。她当然觉得自己更为出色。但索拉克斯是名土著，而且他在帮助她，她又能抱怨些什么呢？
两位沉默了许久，索拉克斯清闲地盯着碗，等着里面的水煮开，而暮暮就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她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
“嘿，唔，”索拉克斯突然开口，令回过神来的暮暮差点跳了起来。她看到对方目露困惑地盯着自己，歪着脑袋，身子里冒出一阵奇怪的叽里呱啦的声音，“我不记得你有提及过自己的名字。”
暮暮沉默半晌，面露笑容，“我是暮-暮光闪闪…感谢你的帮助，索拉克斯。”
他也笑了，“很高兴遇见你，暮光闪闪。这是我的荣幸。”
六、肠胃作乱
在索拉克斯剩余的受罚日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平台这，注视着远处的星星魔光。这种冲动说来古怪，他的脑子全然无法理解。但不明白为何，他就是由于这个那个的原因，看到远处的那些星光，那些除非仔细搜寻，否则根本看不见的星光，会给他带去一份小小的慰藉。
也许是因为那名施法者。那只他在洞穴里遇见的紫色小马。事实也正是如此，她是自他所能记事起，唯一一名对他算得上是稍许和善的 —— 当然，得除去他哥哥 —— 这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曾想着在自己离开她后，她会远走高飞，一了百了，但现在他知道，她仍在附近…
无可否认，从一种自私的角度来看，这算是一种慰藉。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孑然一身，或者说不完全是。就在外边有另一只生物，一只尽管有些过于激动但对他和蔼友善的生物，也跟他一样迷茫无措，孤独无助。
可悲的是，正如古话曾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他受罚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结束了巡视任务，坐到了平台上，眼睛扫视着魔法将要升起的那半边地平线。随时，立刻…马上。但它没有出现。索拉克斯瞪紧自己的眼睛，四处张望了一阵，自欺欺虫地希冀着他只是看错了方向。
好运并没有眷顾他。天空仍然黑得深沉。
一阵不安的嘶叫声传出索拉克斯的肺腑，他在原地坐立不安，左右挪动。“她应该还好，”他自言自语，用一只蹄子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她可能回家了。她曾说过她是与其他马一起来这的，所以她肯定找到了他们，离开…”
不知怎的，他打心底知道那不是事实。或者至少，他极度担心这不是事实。
她陷入了什么麻烦了吗？她受伤了？她在外边迷路了？在荒原里有太多太多潜藏的威胁可能会随时蹦出来，干掉那些毫无防备的生灵，那只小马看上去就跟他所能想到的毫无防备完全一致。每想到一处，他的心就在几丁质胸腔的内部下沉了一分。
“我得去找她，”他最后下定决心，翅膀在背后已经蠢蠢欲动。但问题又冒出来了，他该怎么离开呢？毕竟，他可不想再陷入麻烦了…
次日早晨。索拉克斯步入墙上的一个大洞，走进了一个大腔室，直通向一个塔状的圆柱体里。数以百计的小洞穴和小房间开辟在墙体上，相互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充当着虫巢战士的卧室。仅仅一间房便能一次性容纳十二只幻形灵并提供私虫空间，如果挤在一起的话几乎都可以塞下二十个。
大部分幻形灵已经不在房间，现在绝大多数战士都集中在下面宽广的楼层里进行着训练。一小部分则练着空中队列，要么是为了醒醒脑袋，要么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敏捷程度。再剩下的便可能是接到了命令要前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在索拉克斯到来之前便早早飞走。
他扫视房间，找着那一只特殊的幻形灵。很幸运，他哥哥那不同寻常的颜色在其他同族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法瑞克斯在最底层，对着一组正做着俯卧撑的十二只幻形灵吼着指令。
深吸一口气，索拉克斯展开翅膀，向下飞去。在路上他经过了几只幻形灵，但他们都没有骚扰袭击。尽管有点痛心，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索拉克斯的蹄子一触到冰冷的岩石地面，法瑞克斯就转了过来，面露困惑地盯着他。“索拉克斯？你小子在这做什么？”他又对着身后的幻形灵扫了眼，“我盯着你们呢！如果让我发现有谁敢偷懒，我就碾碎他的甲壳！”
被彻底驱策的幻形灵们继续着自己的项目，法瑞克斯将注意力调到自己的弟弟上来。“你看着就像团垃圾，”他冷酷无情地指出。
“我睡得也像团垃圾一样，”索拉克斯轻声说，低下头去看着哥哥的蹄子。
“那？你是来这发牢骚说地板太凉还是别的什么的？”法瑞克斯不耐心地问，“我在这有自己的工作，索拉克斯。除非很重要，否则就飞开离我远点。”
在法瑞克斯严厉的口吻下，索拉克斯瑟缩了一阵。片刻后，他振作起来开了口，“我…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能…”他想说出来，但话被锁在了喉咙里。
“你已经不在处罚期了，知道不，”法瑞克斯点明，戳了戳他的蹄子。“说出来就完事！记住你的身份！恰当地称呼我！”
索拉克斯毫不犹豫一下立正，“抱-抱歉，长官！我想要申报孤狼式巡逻，长官！”他一口气说了出来，对训斥的害怕令他不经思索便将话语全盘托出。
几只做俯卧撑的幻形灵抬起头看向他，面露惊讶。
法瑞克斯似是感觉到了，回头望向他们，“我刚才说偷懒会怎么着？！”他厉声说道，角已经充盈着绿色魔法。
窃听的幻形灵迅速埋头苦做。
觉得不会被再次打断后，法瑞克斯重新看向索拉克斯，眉头一紧，“孤狼式巡逻？”
索拉克斯点了点头，“是的长官。”
“理由？”
他犹豫了一阵，视线低了下去，“…大雨盆泼之际，我却在和塔佐蠕虫的战斗中令你失望，”说着，他的耳朵耷拉了下去，“我逃跑了…蝎尾和螨颚说的没错。我虚弱不堪，我怯弱无能。”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请求毫无道理的原因，”法瑞克斯毫不客气，眉头紧蹙，“你肯定明白你申报的是什么，对吧？”
索拉克斯直视哥哥的眼睛，在心里揣度之时心跳微微加快，“是-是的，长官，”他确认说。
“那就给我解释解释。证明你完全明白。”
“孤狼式巡逻要求一名幻形灵独自巡视虫巢周边的荒原，搜寻入侵者并拘捕他们。”索拉克斯一气呵成地背了下来，“他们全程都是独自行动以最小化被发现的可能。他们便是虫巢在荒原各地插下的寂静之眼。”
“正确。这项任务很艰巨，有时会变得非常危险，”法瑞克斯缓缓开口，逐渐靠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将自己原本的职业气概收回去了些许，让一股柔意融入话语之中，“你很羸弱，难以置信地羸弱。你还没强壮到能独自完成这项任务的地步，再考虑到你会逃离所有吓到你的事物——”
“这会让我更加强壮，”索拉克斯反驳了他，眉头也皱了起来，“拜托了，法瑞克斯。我…我不喜欢让你再像那次一样失望。我想尽我所能，做好分内之事，是为了你，哪怕这些都撇开不谈，如果你不让我进步，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进行例行训练，”法瑞克斯毫不客气，“做好巡视工作，前来参加练习，为了虫巢而训练。不要独自跑到荒郊野岭中去。”
“但，法瑞克斯…”索拉克斯乞求着，头微微向下显得自己又弱小又可怜。“你知道其他幻形灵不会给我机会的。”
“他们听从我的命令，”法瑞克斯低吼，眼睛急速回瞥监督着周围的士兵们，“谁敢动你，我就亲自打烂他。”
画面过于残忍，索拉克斯不敢想象。像这样子“过分保护”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却并未减少他的分毫不安。他坚决反对真正的暴力，当他唯一的哥哥，他唯一的骨肉，威胁着要亲自伤害其他同族时，他总是觉得深深地不安。尽管他颇为感激这种庇护，但附着而来的暴力却不那么令虫愉快。
“那或者我出去做一名侦查员如何？”索拉克斯顺从地改变了想法，“不是诱引或拘捕敌军，而是发现问题并上报给可以处理此事的幻形灵们那种？”
法瑞克斯犹豫片刻，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睫毛高挑。
“仔细想想，”索拉克斯继续说，重新积攒起部分自信。“我们都知道我擅长逃跑，那为什么不派给我一个恰好需要逃跑的任务呢？如果我发现了威胁，我就立刻逃回虫巢告诉你们。而之后独自行动的那段时间肯定可以教教我如何竭尽所能。”
法瑞克斯无言了一阵，显露沉思状思索着对方的提议。他伸出一只蹄子轻拍了下对方的下巴，微微颔首。“行吧…可以，没问题，就这样吧。接下来一个月里我会派你出去执行孤狼式侦查。但我希望你能准时回来，并且写出一份极度详备的报告。最好能在结束时，你的体质和自信能有巨大的改观。如果我怀疑你并不是合适的虫选，或是任务超出了你的掌控能力，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让你远离那份工作。我说明白了吗，士兵？”
索拉克斯提起精神，“长官，是的长官！”他承诺，内心已如释重负。
法瑞克斯提起他的头。“那就开始干。你要在太阳触及地平线之时返回。再晚，你就有苦头了。”
索拉克斯点了点头，转身飞向石墙。石头在他身前分开，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几乎就要忍不住自己愈演愈烈的笑意。他成功了！他有理由出去了！现在他只需等待离开的时机到来，他就能去找那只小马了！
“谢谢你，哥哥，”他自言自语，消失在时刻改变的虫巢岩壁里。
索拉克斯的巡逻任务不久后便开始了，他很快发觉自己已经飞驰在了荒原的高空。在这趟旅途中，他变成了一只锈红色的大鹰以避免不必要的注意。如果还有其他小马与那只紫色小马在一起，他便不能冒险引起他们的注意。时不时，他的眼睛扫视身下的地区，检视着任何值得他刻意关注并回巢禀报的问题。他的确是在利用独自巡逻的机会去检查那只小马，但如果想要这是个长久之计，他就得先装好样子。
但，没什么引起他的注意，而没多久，洞穴便印入眼帘。索拉克斯俯视着洞口处斜坡上的那些沙子，注意到好几组已经有些模糊的进进出出的蹄印。如果让他猜的话，最老的一组也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索拉克斯收起身旁虚假的大翼，直指大地发起俯冲。沙地迅速靠近，充满了他的视野。即将坠地之时，他尽可能伸展翅膀以减少动量。几次飞快的拍打让周边环绕上了一层尘土，而他的爪子轻轻地放到了沙地之上。
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有尾随者后，走向洞穴的入口。她竖起耳朵，试着捕捉洞里的任何声音，以帮助自己对里面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几秒过去，他听见了什么。一声低沉而令虫作呕，且明显是雌性所发出的呻吟在拐弯处回响着，接着便是布料移动的声音。索拉克斯面部一紧，往后退了一步。那是那只小马的声音，没错。可是，她听上去并不好，她病了吗？
退出洞穴，在与之保持一段距离后，索拉克斯将自己卷入一团火焰之中，显露出原本的形态。他深呼一口气以舒缓自己紧张的神经，又朝着洞穴内部进发。他一踏入洞穴，蹄子就与岩石地面剧烈地摩擦，在原本安静的洞穴里荡起了巨响。
继续向前，他听见那只小马猛吸了一口气，很快变得无声无息。索拉克斯停住了，静心聆听。那只雌驹显然已经听到他了。“…你-你好？”几秒后他喊道，不想让对方陷入崩溃，又和第一次他们相遇之时那样对着他发动死亡袭击。“是我，索拉克斯。你还在这里吗？”
发抖的呼气声是唯一的回应。听上去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的她放下了心。但…除此之外便没了。有些不对。他越发担心起来，缓步步入洞穴。“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说？”
转过弯后，他得到了答案。他的目光聚焦在眼前躺在一个胡乱拼凑的睡袋中的雌驹。她的皮毛已被冷汗浸湿，毯子也被冷汗浸透，染上了一层另类的颜色。与记忆中相比，她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不少，她浑身发颤，控制不住地颤栗着，眼睛圆睁，四处狂转，而她下巴上的肌肉仍在不停地运动着，似是想张开嘴，但却没能成功。
带着一丝恐惧，索拉克斯走了过去，点亮角以方便看得更加清楚。“哇哦…我的女王哦，你还好吗？！”他问，一只蹄子放到她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
“她烧得厉害，”他冰凉的几丁壳一碰到她灼烧的皮肉，结论便显而易见了。他收回蹄子，眼睛睁得很大，拼命思索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嘶-嘶-嘶-嗦…”雌驹几乎说不出话，一直在试着挤出单词。她将嘴撕开了一条缝，顶着暴动着想要合上的肌肉，硬生生憋出了几个词。“嗦-嗦-说…吧-布-步-不出…殡-饼-病了。”
一字一字，她强迫着自己将支离破碎的声音组成了单词，让索拉克斯得以理解。
“㇇-㇇-水…苛-苛-氵曷。”
索拉克斯看向她周围，眼睛定格在洞穴背后的那池水里。突然，一切都理得清了，他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哦不…我想你可能腐胃病了。”他退后一步，想到了种可能。
如果雌驹的脸色还能再白一个度的话，那肯定就会再白一个度。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她的恐惧与困惑，而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夫-服-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索拉克斯缓缓点头，“是-是的，是种，唔…你-你们那有没有这种病？”
她摇了摇头。
“哦，可怜…害，唔…”索拉克斯在原地尴尬地杵了几秒，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说得委婉些的话，腐胃病是种恶疾。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他却知道症状是什么。依水传播，腐胃病可以让感染者在发病后，身体陷入一个部分麻痹的状态，会发相当高的烧，还让肠胃难受得不得了。最糟的就是恶心感，这也是这个病得到自己名称的原因。对受害者而言，他们会感觉自己所有肠子都在飞速分解，导致一直在上吐下泻，或是其他更为不悦的处理废物的方式。
然而，最为需要担忧的便是，如果长时间没有治疗，腐胃病是可以致命的。
拼了命不让自己陷入恐慌，索拉克斯蹲了下来，恳求地盯着雌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急迫地问，不给任何提问的机会。
对方眨巴了下眼睛，使劲咽了口下去，成功曲线般给出了回答，“资-昨……完-晚。”
索拉克斯放松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他没碰上最糟的情况。如果他动作快点，是有机会救下她的。“好的，唔…就呆在这，尽量别动！”他嘱咐着，急速转身飞出洞穴，背上嗡嗡扇动的翅膀直接马力全开。
恐惧，迷茫，还有好奇。这就是在前一天晚上，当她开始在洞穴后面颤抖时充斥在暮暮体内的三种情绪。她全身的力量飞速消散，令她摊到在了床里，完全失去了起身觅食与寻找补给的能力。夜幕降临时，她的病症只变得越来越糟，几乎让她彻夜无眠。她体内的肌肉也开始变得僵硬，使她已经无法移动或做任何有点意义的行为，她的胃自出生以后就没有像现在这样造反的。
陷入了发烧引起的精神错乱后，她真心思考过只要一回小马镇，就买一个替代品换上，完全无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实际上，小马们并不售卖胃。
“我只需写封信给公主，”在她意识片刻清晰，能勉强记住一些细节时，她想着，“让她合法化胃的销售。只需跟斯派克说就好。他在哪？”
然后她才想起来她现在孤身在外。
“混账。”
几个小时就类似于这样一闪而逝。最终，黎明之光开始投入洞口，而洞口却恰恰在视线之外。她想要把自己移到那里，但愈发严重的病症令这个想法毫不现实。她被困于自己的睡袋，几乎被自己的毯子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时不时干呕几声，非常庆幸前几天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她完全没有心情对付那种程度的脏乱。
现在事情都明了了。她在饮用洞穴水的时候过于贪婪，而又没有任何可以清洁水源的方法。至少，是没有可靠而长期的方法。她肯定得了某种病。也许是痢疾，又或是这种在过去几年里毁掉了不少旅程的破病的哪个远方亲戚。
最终，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流汗与高烧及体内难以忍受的溃烂感肆虐之后，索拉克斯来了。暮暮现在就看着这只幻形灵飞进飞出。他带着东西进来，伴着爆炸声凿着不知哪里发现的一块石头，变了回去，又再次飞向外界。自始至终，他都在喃喃自语。或者他其实在跟她说话。但她基本听不太清，狂跳的心脏在耳边隆隆作响，就和战鼓声一样，她都可以想象出那些古代不相往来的部族的战士们了。
这画面有点意思。她打算细细思考一番。
她正脑补出一副他们正在祭祀一只死去的鸡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头从地上被抬起。“停，不，把我放回去！我需要做些笔记！这太有文化意义了！”
但这从嘴缝遛出后只是一句轻声的嘟囔，跟在后面的便是她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
“好，喝了这个，”一个坚硬而火烫的东西被按在了她的嘴唇上，而耳边适时地响起索拉克斯的声音。她感受到有液体在浸润她的嘴唇，本能便掌控了身体。仅仅用自己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气力，她张开嘴，让液体涌入她的腔喉。它很烫，火辣辣的，味道也完全算不得好，但情况紧迫，她不想追究。
索拉克斯每隔几秒便将之拿开生怕呛到她，然后再拿回来让她可以再小啜几口。每抿一口，她的脑子便清晰了一分，她的眼睛也逐渐聚焦在了真实世界，原本发烧带来的肆意妄想逐渐离去。她仍然感觉糟糕透顶，但至少现在她能看了，脑子也算是能用了。
于是好奇心出来继位，“刚刚他给我喝了什么？”
索拉克斯挪开了原本靠在她嘴边的一个凿出来的石碗，低头笑着看向她。“现在感觉如何？”他问，双重音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痛，却让她的心放声歌唱。噢，能够再次听到别的生物跟她对话真是太棒了！
和着呻吟声，暮暮缓慢地坐了起来。她很快就后悔了，又一阵恶心感传来，令她的蹄子只好紧紧捂着肚子。她又缓缓躺了下去，半侧着看向索拉克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什-什么…我…我感-感-感觉好-好多了，”她打着结巴，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不停地颤抖。
索拉克斯露出同情的神色。“好，我明白了。你得了腐胃病，这很麻烦的…说实在的，你应该庆幸我决定回来找你。如果再晚些，我估计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暮暮尽全力咽下口水，被这暗示深深吓到。“好-好吧…好-好的，呃，谢-谢谢亻-你，”她舌头打着结，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睛落在了碗上，眉头一皱，“你-你从哪-哪拿到的？”
索拉克斯低头看向碗，“哦，这个？我做的，”他解释着，将之举起给暮暮看。
暮暮眨了眨眼，“咋？”
索拉克斯发出了爆炸声，被一阵急促的绿色火光所吞噬。暮暮战栗着，闭上眼睛，想着即将到来的炽热与一会将要看见的烧焦的身体。
“我变成了这个，”他的声音又传来，才引得暮暮睁开眼睛。
之前那只有点像昆虫的小马所站在的地方，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带有锋利尖嘴的啄木鸟。它很高大，头已经快到暮暮站时的下巴。那只鸟转了过去，把嘴戳向了洞穴的墙壁，伴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它琢下了好几块挺大的碎石。
那只鸟着了火，火光散去之后，原地站着的又是索拉克斯了，而他正笑着合不拢嘴。“在荒原这种偏僻的地方，石钻不是什么大路货，但我在巡逻时到是撞见了些许。我需要一些能够安全盛装水分的东西，而外面的一些石头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暮暮又眨巴了好一会眼睛，试图理解刚刚见到的场面。她把蹄子举到头旁，疑惑不已，“呃…行吧，你-你帮了我太-太多了。你刚刚给我喂了什么？”
索拉克斯轻笑一声，用魔法举起了碗。“我用了一些本地的苔藓和小花做了一碗茶。它治不好腐胃病，但能稍稍缓解一下病症，也能帮助你的身体恢复些许与病魔抗争的战斗力。”
暮暮浑身发抖，拉紧了毯子试图抑制自己无法控制的战栗，不过却毫无作用。“啥？我-我找遍了周边，我-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何植物。只有干-干燥的苔藓…”
“唔，你只需要知道去哪里找，”索拉克斯耸了耸肩，“我们会把很多种本地植物带回虫巢用于医用，每一位负责巡逻的幻形灵都会接受相关训练，学习如何找到治疗伤病的最佳草药。那是，啊…”他将碗飘向池子上空，神情顿时萎了下去。“那可能是我唯一一门表现良好的训练课程了…”
暮暮尽可能集中地注视着着索拉克斯将碗点向池子，捞起适量的水，带回了她的篝火处。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它还烧着，只是火焰已经很小了，而更多的石头被搭在了明火上方，做成了一个石炉。索拉克斯将碗放在上面，潮湿的石碗表面碰到了灼热的石炉，让周边的空气发出了呲呲呲的声响。
暮暮又咽了一口，她曾考虑过用附近的石头做一个类似的东西，但魔法的逐渐枯竭让她愈发踌躇不决。此外，她也没法确定这些石头放在火旁或吃的旁是否安全，毕竟，有毒矿物非常的危险，她必须慎重考虑。
现在索拉克斯来了，仅仅花了没几分钟，就做完了所有事，而她来到这日晒雨淋的荒原已有数日之久。
暮暮烦得很。她当然觉得自己更为出色。但索拉克斯是名土著，而且他在帮助她，她又能抱怨些什么呢？
两位沉默了许久，索拉克斯清闲地盯着碗，等着里面的水煮开，而暮暮就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她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
“嘿，唔，”索拉克斯突然开口，令回过神来的暮暮差点跳了起来。她看到对方目露困惑地盯着自己，歪着脑袋，身子里冒出一阵奇怪的叽里呱啦的声音，“我不记得你有提及过自己的名字。”
暮暮沉默半晌，面露笑容，“我是暮-暮光闪闪…感谢你的帮助，索拉克斯。”
他也笑了，“很高兴遇见你，暮光闪闪。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