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The Pony in The Cave
三、洞穴中的小马
站在暮暮身前满是几丁质甲壳的古怪生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二重音，它的声音扭曲变形，让暮暮脊背一凉，似是有一队千足虫在上面爬一样。它不自然的亮蓝色眼睛直直看透她的灵魂，让她在恐惧中瑟缩后退。它那带洞的身体，锐利的尖牙，在背上不断扇动着的破碎的翅膀…这些东西很快就成了压垮暮暮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了她，她张大嘴，发出了尖叫。
尖叫声刚发出，那只生物立刻开始往后退去，也开始了尖叫。
在肾上激素的又一次帮助下，暮暮得以暂时忘却仍黏在自己皮毛上的液体与身体一侧的伤口。她从地上蹦跳而起，角爆发出魔光，发射出了一连串散射的原始魔能光束。可是，由于她惊恐万分、混乱不已，光束除了从洞顶打下来不少小石块之外一无所获，全都没有命中目标。
“嗷，嗷，嗷！别靠近我！”暮暮尖叫着，一边朝着洞穴的更深处退去，一边向着那只不知为何偷偷接近他的怪物发射了一束又一束的狂野魔法。她已经可以想象对方猛扑向她，缠住她的身子，一口狠狠咬向脖子的场面了。被一只像小马一样的怪物活活生吃的念头，将她心中的恐惧推向了顶点，泪水不经意间便从眼角偷偷遛了出来。
但就在她极度恐慌之际，她身前的那只虫子似乎自己也怕了起来。受惊的他发出几声嘶叫，藏到了角落里以躲避光束。
见到怪物撤退的暮暮壮了胆，聚集了更多魔力，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她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发射又一束爆炸光束——
“等—等等！”掩体后面传出了颤抖的二重音，显然他也在担惊受怕，“等等，别伤害我！我不想跟你打架！”
这让暮暮停了下来。她停下了蹄子，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完全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声音。片刻后，她昂起头，以防万一，角上魔能仍在不停涌动，“你-你是谁？不，应该说，你-你是什么东西？！”她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听见角落后有了动静，那只生物缓缓从后面探出头来，耳朵折了起来，身子伏在地上。现在暮暮算是看清他了，也知道他可以交流了，他…怕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就很可怜。她的眼睛不再眯着，角上的光也在不断消退。
“我的名字是索拉克斯，”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开口，勇敢地将头再探出了点。“我，唔…你-你不应该在这的。”
暮暮回退一步，仍对他的样貌怀有些许不安。她斜视着他缓缓露出全身，在脑海中不断拷贝着他的每一寸样貌。“唔…抱歉，你是什么东西？”她又一次问，大脑正试图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你是只小马吗？我是说，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马……”
索拉克斯低下头看了自己一会，摇摇头，“不，我不是小马。呃…我是只幻形灵，然后，呃…”他正尴尬地抠着地面，面露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听-听着，你真的不该来这的。你已经侵入了幻形灵的领地，你必须得离开。如果其他族员发现你，他们会——”
“幻形灵？”暮暮问，心中的恐惧在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后顿时开始消散。缓慢，但看得出来，她的嘴角弯得越来越高，她兴奋地向前行进几步。“哇哦！我从前还从没听说过幻形灵呢！你们为什么叫这个呀？你们可以变形吗？为什么你们看上去这么像小马？你们可以用魔法吗？这些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啊！”
身体的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把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疼痛感就这么暴力地提醒她，你身上还有块伤，它还没处理过呢。她大喘了口气，倒在了地上，蜷成了球型，呼吸开始发颤与沉重。
索拉克斯后退一步，略显惊讶。“啊嘞？嘿，你还好吗？”他问，原本尚存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他跑到暮暮身旁，扫视了她全身，眼睛很快落在那处伤口上。“哦…哦，这看上去糟透了。”
“痛，”暮暮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词，眼睛合得拢拢的。“之前还没痛得这么厉害……嗷，嗷，嗷！快让它停下…”
索拉克斯后缩了下，耳朵耷拉了下来。“呃，呃，唔…我，呃…”他嘟囔着，蹄子举到头上挠了挠。几秒后，他似乎有了主意。他靠了过去，把蹄子放在暮暮的肩上，臀旁。“你能稍微摊开一些吗？”
在他的触摸下，暮暮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对方按在自己身上的冰凉、坚硬的几丁质表面，令她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又极度不安的感觉。这一刹那，本能又进来搅了局，使她蜷缩地更紧以保护自己。
“别这样，我在试着帮忙，”索拉克斯小心翼翼地恳求着，慢慢地安抚着对方。
几秒后，暮暮压住了内心的恐惧，恢复了原本理性的思考。“如果他真的想要伤害我，那刚刚很可能就动蹄了，”她心里暗暗地揣摩，“再说，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他真能帮助我，我就应该选择相信他…”
心中仍有些焦虑，暮暮咽了一口水，缓缓展开身子，平躺在地上，让自己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索拉克斯又仔细观察了一阵，下巴微动，似是在咀嚼着什么，也可能只是在努力地思索。接着，毫无预兆地，他张开了大口，靠了下来。暮暮看不到他的脸了，有一片刻，暮暮以为对方就要咬在她的身上，差点将自己吓个半死。
随着一阵温暖，粘稠却又湿润的感觉从她的伤口处传来，她的恐惧很快就变成了恶心。由于触碰，被撕裂的肌肉传来阵阵刺痛，令咬紧牙关的她忍不住嘶了几声，她的耳朵贴在了脑壳上，四肢已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就如疼痛转瞬即来一般，它开始消散，与那块肌肉周围传来的其他感觉别无二致。
“好了，这应该能让它密封一段时间，”索拉克斯听上去很是满意，让开身子，让暮暮自己感受一下。
眨巴了下眼睛，暮暮看到了一大片粘粘的，滑滑的，绿绿的……呃，东西正盖在她的伤口上。它有点透明，完美地粘在了她的毛上盖住了伤口，并没有特别屏蔽视线，不少细节仍然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东西？”暮暮举起蹄子，轻轻碰了碰那个物质。
索拉克斯灿烂一笑，“幻形灵的粘液。”
“什么？！”暮暮尖叫起来，从地上一下跳起，用蹄尖立在地上，她的背弓了起来，耳朵也因厌恶而贴在脸上。“呃啊啊啊啊，呃，呃，呃！我浑身都是！”
索拉克斯眨了眨眼，头歪向一边，“呃，不是，只有你的伤口 — 别把它扒下来！”在看到暮暮的一只蹄子开始在边缘处扣动起来后，他突然打住对方，“它超粘的！如果你扒了下来，身上肯定要少一大块毛。”
暮暮因恶心而不断颤栗，她走到墙边，似乎这样就能把身上这块东西弄掉，“呃啊，这好恶心！”
索拉克斯耳朵微微下垂，略带惭愧地看向别处。“我很抱歉…我想不出更好的点子了，”他嘟囔着，声音楚楚可怜。
暮暮又戳了好几下粘液形成的软块，望向别处，又深深地换了几口气。 慢慢地，最初自己被裹在粘液里的震惊与恶心全然淡却，她开始可以直视这种“非传统疗法”所带来的好处了。伤口附近的肌肉都已麻木，原本一直疼痛的身体终于不再传来痛感。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它盖住了伤口，阻止了进一步失血。
“呃…这种东西能防止感染吗？”她局促不安地问道。
索拉克斯提起头，点了点，他背上的翅膀扇动了几下。“嗯哼，这常用来裹住我们的猎物，长久地保存他们，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尝鲜。这在制服并关押囚犯上也有着很好的表现，然后——为什么你要那么看着我？”
听到了“猎物”一词，暮暮的眼神牢牢锁在了索拉克斯的身上。使劲咽了一口水，她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猎物…什么样的猎物？”紧张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她才问道。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可能暗示着什么，索拉克斯的眼睛睁圆了，“哦，噢！哦，不，不，不是你！我可不打算吃你！幻形灵不吃肉。也不是，除非我们非常，非常需要，我们一般不会吃肉。我们吃我们猎物身上的爱。”
暮暮沉默了片刻，想要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她略带笑意的轻轻一哼，蹄子飞速遮到嘴旁想要将接下来的大笑扼杀在摇篮里。
索拉克斯的脸气得鼓了起来，“嘿！有什么好笑的？”他愤愤不平地反驳着，翅膀激动地拍打着。
暮暮看到对方的脸，咯咯笑起来，又很快摇了摇头，“抱-抱歉，就是 — 哈，— 我从没想过你会那样说，”她边笑边说。
索拉克斯吹了一口气，“哦，得了吧！我可没对着你的饮食指蹄画角！”
暮暮很快收敛。她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给了索拉克斯一个理解的神情。“对，抱歉。我其实也没什么理由笑你们。听我说，曾经我还用友谊魔法拯救了家园。两次呢。”
索拉克斯眨巴了一下眼睛，“…啥？”
“好啦，我的事就这些，”暮暮急于推进原本的话题，大脑中代表学者的齿轮已经无法停下，“再聊聊更多有关你的！你吃爱？这怎么运作的？那你腿上这些洞又是什么情况？还有，你能变形吗？你能用什么样的魔法？你是…”
看着索拉克斯缓缓缩了回去，身子近乎贴到了地上，已然被一连串弹幕所压垮，暮暮接踵而来的问题硬生生被压在了她的嘴里。她羞怯地轻笑一声，刮了刮后脑勺，“抱-抱歉，我只是以前从没见过幻形灵。我也不认为其他小马见过，我从没听说过你们，我只是非常好奇！”
索拉克斯僵硬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立起来，“不，不，没事的…呃…不管怎样，我也从没真正见过，一只…你之前怎么叫我的？一只小马？”他也胆怯地说。
“你从没听说过小马？”
“唔，听说过，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理应生存在离这很远的地方的，在小马国里，”索拉克斯回复了她，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立直身子，略带谨慎地看着对方，“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暮暮原本的好心情与满腔激动一下子便被这句话打回原形。她耳朵颓靡，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一名进入荒原的探险队成员，想要将地图扩充扩充。直到现在，小马国对荒原的记录也就只有最开始的几千米路线和粗略的轮廓界限。我想要成为那种研究团队的一分子，所以我一听到有探险队我就报名了。随后我们被一种巨大而生着气的蠕虫袭击，我便与其他队员走散了。”
索拉克斯回头看了眼洞口，“啊，那很可能是只塔佐蠕虫。一到下雨天他们就会变得狂热好战，同时也非常危险。我之前自己就正要对付一只……其实我这么一当逃兵，很可能会撞上天大的麻烦。”
暮暮后退几步，心中希望的火花点了起来，“所以，你是名土著？我是说，幻形灵住在荒原里？你之前提及到我的入侵。你们已经统一整合成了某种国度？”
在索拉克斯张嘴回答之前，他的耳朵突然翘了起来。面带困惑的暮暮也竖起耳朵，想要听到引起这只奇怪生物注意力的声响。
那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粗哑，与索拉克斯的一样，扭曲变形。
“索拉克斯，你在哪？！”
如果说外骨骼可以变得惨白，那么索拉克斯便做到了。他顿时僵在原地，眼睛圆睁，下颚猛地合紧，“…法瑞克斯，”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暮暮有点懵，“法瑞克斯？就是口鼻后面的那个空腔①—”
“他是我哥，”索拉克斯轻轻地对着她嘶了一声，翅膀猛地张开，将他带离原地。他将满是洞的蹄子放在了暮暮的唇前片刻，将她推向里面，躲开了洞口视野所及之处。“听着，我已经惹了他了，但如果他看见你，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暮暮想要挪开对方的蹄子张嘴说话，但他也用上了劲使劲按着。
“听好，呆在这，直到我们彻底远去，好吗？这次…”他将蹄子挪作，一抹微笑浮现在了脸上。“这次很高兴见到你。再会。”
暮暮望着索拉克斯转身，慢慢踱出洞穴，他的落蹄声已模糊不清，混杂进了嗡嗡嗡的扇翅声。缓缓而小心翼翼地，她溜到角落，窥探着现场。她看到了另外三只幻形灵正直直飞向索拉克斯面前，其中一只有着截然不同的色调。
“这只带头的颜色并不一样…他们长得都跟昆虫有点点像。他们会不会有着一个类似于蚁丘或蜂巢的，基于等级制度的社会结构呢？”她的好奇心不断发散，而耳朵也在尽心尽职地完成着本分工作。
“索拉克斯，你之前在哪，你个笨蛋？！”那只紫色的幻形灵，法瑞克斯 — 如果让暮暮猜的话 — 猛地落到索拉克斯的身边。
暮暮绷紧耳朵想要听清回复，但索拉克斯的声音实在太轻，根本无法辨认。
“告诉过你他是个懦夫，”另一个幻形灵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断讥讽着，“连做好自己的工作一分钟都做不到！”
法瑞克斯转回身，带着副阴沉沉的怒容，“闭嘴，蝎尾。你可别忘了，他救了我的命，并且比你们先一步指出了蠕虫所在！”
蝎尾被吼得瑟缩后退，耳朵耷拉，一声几近听不清的道歉从他口中溜出。
法瑞克斯叹了口气，转回身，仔细检查着索拉克斯的身上是否有着伤口。确认无恙后，他放松下来，向着南方点点头，“雨已经停了，塔佐蠕虫也回到地下去了。我们得报告此事。”
“索拉克斯因为战斗中逃跑，需要接受一些纪律性处分，”剩下一只幻形灵略带敬意地说，“不管有没有救你的命，头，他仍中途逃跑了，这是不被容许的。”
“我明白，螨颚，”法瑞克斯低声吼着，失望溢于言表。接着他跟索拉克斯说了些悄悄话。大约几秒后，他在索拉克斯的肩上拍了一下，转向另外两位。“行了？你们这些蠢蛋在这儿还晃荡什么？！我们该走了！”
声音刚落下，四名幻形灵便飞向了远方，尽管余晖迅速黯淡下去，但仍让暮暮得以望见他们许久。
带有尘土的微风轻轻拂过，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傍晚开始掌控大地。
片刻的沉寂后，暮暮自顾自点了点头，撤回了洞穴之中。“晚上出去乱逛实在太危险了，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她自言自语，走回了拐角。“此外，我也需要休息。明早再去寻找探险队吧。”
带着这个想法萦绕心头，暮暮倒在洞穴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合上双眼，试着获得一些必要的睡眠。
蹄注：
①：Pharynx，即“咽”的英文，这里暮光闪闪所说的便是咽这个部位的描述。
三、洞穴中的小马
站在暮暮身前满是几丁质甲壳的古怪生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二重音，它的声音扭曲变形，让暮暮脊背一凉，似是有一队千足虫在上面爬一样。它不自然的亮蓝色眼睛直直看透她的灵魂，让她在恐惧中瑟缩后退。它那带洞的身体，锐利的尖牙，在背上不断扇动着的破碎的翅膀…这些东西很快就成了压垮暮暮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了她，她张大嘴，发出了尖叫。
尖叫声刚发出，那只生物立刻开始往后退去，也开始了尖叫。
在肾上激素的又一次帮助下，暮暮得以暂时忘却仍黏在自己皮毛上的液体与身体一侧的伤口。她从地上蹦跳而起，角爆发出魔光，发射出了一连串散射的原始魔能光束。可是，由于她惊恐万分、混乱不已，光束除了从洞顶打下来不少小石块之外一无所获，全都没有命中目标。
“嗷，嗷，嗷！别靠近我！”暮暮尖叫着，一边朝着洞穴的更深处退去，一边向着那只不知为何偷偷接近他的怪物发射了一束又一束的狂野魔法。她已经可以想象对方猛扑向她，缠住她的身子，一口狠狠咬向脖子的场面了。被一只像小马一样的怪物活活生吃的念头，将她心中的恐惧推向了顶点，泪水不经意间便从眼角偷偷遛了出来。
但就在她极度恐慌之际，她身前的那只虫子似乎自己也怕了起来。受惊的他发出几声嘶叫，藏到了角落里以躲避光束。
见到怪物撤退的暮暮壮了胆，聚集了更多魔力，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她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发射又一束爆炸光束——
“等—等等！”掩体后面传出了颤抖的二重音，显然他也在担惊受怕，“等等，别伤害我！我不想跟你打架！”
这让暮暮停了下来。她停下了蹄子，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完全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声音。片刻后，她昂起头，以防万一，角上魔能仍在不停涌动，“你-你是谁？不，应该说，你-你是什么东西？！”她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听见角落后有了动静，那只生物缓缓从后面探出头来，耳朵折了起来，身子伏在地上。现在暮暮算是看清他了，也知道他可以交流了，他…怕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就很可怜。她的眼睛不再眯着，角上的光也在不断消退。
“我的名字是索拉克斯，”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开口，勇敢地将头再探出了点。“我，唔…你-你不应该在这的。”
暮暮回退一步，仍对他的样貌怀有些许不安。她斜视着他缓缓露出全身，在脑海中不断拷贝着他的每一寸样貌。“唔…抱歉，你是什么东西？”她又一次问，大脑正试图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你是只小马吗？我是说，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马……”
索拉克斯低下头看了自己一会，摇摇头，“不，我不是小马。呃…我是只幻形灵，然后，呃…”他正尴尬地抠着地面，面露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听-听着，你真的不该来这的。你已经侵入了幻形灵的领地，你必须得离开。如果其他族员发现你，他们会——”
“幻形灵？”暮暮问，心中的恐惧在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后顿时开始消散。缓慢，但看得出来，她的嘴角弯得越来越高，她兴奋地向前行进几步。“哇哦！我从前还从没听说过幻形灵呢！你们为什么叫这个呀？你们可以变形吗？为什么你们看上去这么像小马？你们可以用魔法吗？这些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啊！”
身体的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把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疼痛感就这么暴力地提醒她，你身上还有块伤，它还没处理过呢。她大喘了口气，倒在了地上，蜷成了球型，呼吸开始发颤与沉重。
索拉克斯后退一步，略显惊讶。“啊嘞？嘿，你还好吗？”他问，原本尚存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他跑到暮暮身旁，扫视了她全身，眼睛很快落在那处伤口上。“哦…哦，这看上去糟透了。”
“痛，”暮暮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词，眼睛合得拢拢的。“之前还没痛得这么厉害……嗷，嗷，嗷！快让它停下…”
索拉克斯后缩了下，耳朵耷拉了下来。“呃，呃，唔…我，呃…”他嘟囔着，蹄子举到头上挠了挠。几秒后，他似乎有了主意。他靠了过去，把蹄子放在暮暮的肩上，臀旁。“你能稍微摊开一些吗？”
在他的触摸下，暮暮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对方按在自己身上的冰凉、坚硬的几丁质表面，令她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又极度不安的感觉。这一刹那，本能又进来搅了局，使她蜷缩地更紧以保护自己。
“别这样，我在试着帮忙，”索拉克斯小心翼翼地恳求着，慢慢地安抚着对方。
几秒后，暮暮压住了内心的恐惧，恢复了原本理性的思考。“如果他真的想要伤害我，那刚刚很可能就动蹄了，”她心里暗暗地揣摩，“再说，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他真能帮助我，我就应该选择相信他…”
心中仍有些焦虑，暮暮咽了一口水，缓缓展开身子，平躺在地上，让自己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索拉克斯又仔细观察了一阵，下巴微动，似是在咀嚼着什么，也可能只是在努力地思索。接着，毫无预兆地，他张开了大口，靠了下来。暮暮看不到他的脸了，有一片刻，暮暮以为对方就要咬在她的身上，差点将自己吓个半死。
随着一阵温暖，粘稠却又湿润的感觉从她的伤口处传来，她的恐惧很快就变成了恶心。由于触碰，被撕裂的肌肉传来阵阵刺痛，令咬紧牙关的她忍不住嘶了几声，她的耳朵贴在了脑壳上，四肢已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就如疼痛转瞬即来一般，它开始消散，与那块肌肉周围传来的其他感觉别无二致。
“好了，这应该能让它密封一段时间，”索拉克斯听上去很是满意，让开身子，让暮暮自己感受一下。
眨巴了下眼睛，暮暮看到了一大片粘粘的，滑滑的，绿绿的……呃，东西正盖在她的伤口上。它有点透明，完美地粘在了她的毛上盖住了伤口，并没有特别屏蔽视线，不少细节仍然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东西？”暮暮举起蹄子，轻轻碰了碰那个物质。
索拉克斯灿烂一笑，“幻形灵的粘液。”
“什么？！”暮暮尖叫起来，从地上一下跳起，用蹄尖立在地上，她的背弓了起来，耳朵也因厌恶而贴在脸上。“呃啊啊啊啊，呃，呃，呃！我浑身都是！”
索拉克斯眨了眨眼，头歪向一边，“呃，不是，只有你的伤口 — 别把它扒下来！”在看到暮暮的一只蹄子开始在边缘处扣动起来后，他突然打住对方，“它超粘的！如果你扒了下来，身上肯定要少一大块毛。”
暮暮因恶心而不断颤栗，她走到墙边，似乎这样就能把身上这块东西弄掉，“呃啊，这好恶心！”
索拉克斯耳朵微微下垂，略带惭愧地看向别处。“我很抱歉…我想不出更好的点子了，”他嘟囔着，声音楚楚可怜。
暮暮又戳了好几下粘液形成的软块，望向别处，又深深地换了几口气。 慢慢地，最初自己被裹在粘液里的震惊与恶心全然淡却，她开始可以直视这种“非传统疗法”所带来的好处了。伤口附近的肌肉都已麻木，原本一直疼痛的身体终于不再传来痛感。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它盖住了伤口，阻止了进一步失血。
“呃…这种东西能防止感染吗？”她局促不安地问道。
索拉克斯提起头，点了点，他背上的翅膀扇动了几下。“嗯哼，这常用来裹住我们的猎物，长久地保存他们，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尝鲜。这在制服并关押囚犯上也有着很好的表现，然后——为什么你要那么看着我？”
听到了“猎物”一词，暮暮的眼神牢牢锁在了索拉克斯的身上。使劲咽了一口水，她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猎物…什么样的猎物？”紧张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她才问道。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可能暗示着什么，索拉克斯的眼睛睁圆了，“哦，噢！哦，不，不，不是你！我可不打算吃你！幻形灵不吃肉。也不是，除非我们非常，非常需要，我们一般不会吃肉。我们吃我们猎物身上的爱。”
暮暮沉默了片刻，想要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她略带笑意的轻轻一哼，蹄子飞速遮到嘴旁想要将接下来的大笑扼杀在摇篮里。
索拉克斯的脸气得鼓了起来，“嘿！有什么好笑的？”他愤愤不平地反驳着，翅膀激动地拍打着。
暮暮看到对方的脸，咯咯笑起来，又很快摇了摇头，“抱-抱歉，就是 — 哈，— 我从没想过你会那样说，”她边笑边说。
索拉克斯吹了一口气，“哦，得了吧！我可没对着你的饮食指蹄画角！”
暮暮很快收敛。她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给了索拉克斯一个理解的神情。“对，抱歉。我其实也没什么理由笑你们。听我说，曾经我还用友谊魔法拯救了家园。两次呢。”
索拉克斯眨巴了一下眼睛，“…啥？”
“好啦，我的事就这些，”暮暮急于推进原本的话题，大脑中代表学者的齿轮已经无法停下，“再聊聊更多有关你的！你吃爱？这怎么运作的？那你腿上这些洞又是什么情况？还有，你能变形吗？你能用什么样的魔法？你是…”
看着索拉克斯缓缓缩了回去，身子近乎贴到了地上，已然被一连串弹幕所压垮，暮暮接踵而来的问题硬生生被压在了她的嘴里。她羞怯地轻笑一声，刮了刮后脑勺，“抱-抱歉，我只是以前从没见过幻形灵。我也不认为其他小马见过，我从没听说过你们，我只是非常好奇！”
索拉克斯僵硬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立起来，“不，不，没事的…呃…不管怎样，我也从没真正见过，一只…你之前怎么叫我的？一只小马？”他也胆怯地说。
“你从没听说过小马？”
“唔，听说过，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们理应生存在离这很远的地方的，在小马国里，”索拉克斯回复了她，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立直身子，略带谨慎地看着对方，“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暮暮原本的好心情与满腔激动一下子便被这句话打回原形。她耳朵颓靡，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一名进入荒原的探险队成员，想要将地图扩充扩充。直到现在，小马国对荒原的记录也就只有最开始的几千米路线和粗略的轮廓界限。我想要成为那种研究团队的一分子，所以我一听到有探险队我就报名了。随后我们被一种巨大而生着气的蠕虫袭击，我便与其他队员走散了。”
索拉克斯回头看了眼洞口，“啊，那很可能是只塔佐蠕虫。一到下雨天他们就会变得狂热好战，同时也非常危险。我之前自己就正要对付一只……其实我这么一当逃兵，很可能会撞上天大的麻烦。”
暮暮后退几步，心中希望的火花点了起来，“所以，你是名土著？我是说，幻形灵住在荒原里？你之前提及到我的入侵。你们已经统一整合成了某种国度？”
在索拉克斯张嘴回答之前，他的耳朵突然翘了起来。面带困惑的暮暮也竖起耳朵，想要听到引起这只奇怪生物注意力的声响。
那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粗哑，与索拉克斯的一样，扭曲变形。
“索拉克斯，你在哪？！”
如果说外骨骼可以变得惨白，那么索拉克斯便做到了。他顿时僵在原地，眼睛圆睁，下颚猛地合紧，“…法瑞克斯，”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暮暮有点懵，“法瑞克斯？就是口鼻后面的那个空腔①—”
“他是我哥，”索拉克斯轻轻地对着她嘶了一声，翅膀猛地张开，将他带离原地。他将满是洞的蹄子放在了暮暮的唇前片刻，将她推向里面，躲开了洞口视野所及之处。“听着，我已经惹了他了，但如果他看见你，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暮暮想要挪开对方的蹄子张嘴说话，但他也用上了劲使劲按着。
“听好，呆在这，直到我们彻底远去，好吗？这次…”他将蹄子挪作，一抹微笑浮现在了脸上。“这次很高兴见到你。再会。”
暮暮望着索拉克斯转身，慢慢踱出洞穴，他的落蹄声已模糊不清，混杂进了嗡嗡嗡的扇翅声。缓缓而小心翼翼地，她溜到角落，窥探着现场。她看到了另外三只幻形灵正直直飞向索拉克斯面前，其中一只有着截然不同的色调。
“这只带头的颜色并不一样…他们长得都跟昆虫有点点像。他们会不会有着一个类似于蚁丘或蜂巢的，基于等级制度的社会结构呢？”她的好奇心不断发散，而耳朵也在尽心尽职地完成着本分工作。
“索拉克斯，你之前在哪，你个笨蛋？！”那只紫色的幻形灵，法瑞克斯 — 如果让暮暮猜的话 — 猛地落到索拉克斯的身边。
暮暮绷紧耳朵想要听清回复，但索拉克斯的声音实在太轻，根本无法辨认。
“告诉过你他是个懦夫，”另一个幻形灵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断讥讽着，“连做好自己的工作一分钟都做不到！”
法瑞克斯转回身，带着副阴沉沉的怒容，“闭嘴，蝎尾。你可别忘了，他救了我的命，并且比你们先一步指出了蠕虫所在！”
蝎尾被吼得瑟缩后退，耳朵耷拉，一声几近听不清的道歉从他口中溜出。
法瑞克斯叹了口气，转回身，仔细检查着索拉克斯的身上是否有着伤口。确认无恙后，他放松下来，向着南方点点头，“雨已经停了，塔佐蠕虫也回到地下去了。我们得报告此事。”
“索拉克斯因为战斗中逃跑，需要接受一些纪律性处分，”剩下一只幻形灵略带敬意地说，“不管有没有救你的命，头，他仍中途逃跑了，这是不被容许的。”
“我明白，螨颚，”法瑞克斯低声吼着，失望溢于言表。接着他跟索拉克斯说了些悄悄话。大约几秒后，他在索拉克斯的肩上拍了一下，转向另外两位。“行了？你们这些蠢蛋在这儿还晃荡什么？！我们该走了！”
声音刚落下，四名幻形灵便飞向了远方，尽管余晖迅速黯淡下去，但仍让暮暮得以望见他们许久。
带有尘土的微风轻轻拂过，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傍晚开始掌控大地。
片刻的沉寂后，暮暮自顾自点了点头，撤回了洞穴之中。“晚上出去乱逛实在太危险了，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她自言自语，走回了拐角。“此外，我也需要休息。明早再去寻找探险队吧。”
带着这个想法萦绕心头，暮暮倒在洞穴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合上双眼，试着获得一些必要的睡眠。
蹄注：
①：Pharynx，即“咽”的英文，这里暮光闪闪所说的便是咽这个部位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