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Soggy Expedition
一、苦闷探险
荒原可不是一个能够轻易穿越的地方,这片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有着大片大片广阔无垠、地图上鲜有标记的沙漠。地表荒芜,地形崎岖,仅靠蹄子难以穿行,而角角落落又遍布着凶恶的野生生物。地表之上几乎没有固定水源,几乎没有植物,仅仅只有一块块苔藓,或是一朵朵小花十分可疑地生长在一丛阳光照射不到、处于边缘地带的树林中。再算上那烧灼大地,却在沙与石上反射回来的酷热,你就获得了一张完整的配方:一片极度危险的土地。
正是这个原因,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其他原因,在暮暮告诉她的朋友们她将加入一个前去荒原的探险队作为自己研究项目一部分之时,她们丝毫算不上兴奋。这只可怜的独角兽还得忍受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抱怨一个多星期,直到她乘上友谊快车(Friendship Express)前去道奇道口(Dodge Junction)与探险队会和。
“听着,我不是想说你不酷,但暮(Twi),即便是我都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再看看我,我已经是房间中最酷炫的雌驹了。”
“亲爱的,听我说。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奇的那一类,热衷于应对一个又一个新的项目,但对你而言,这也有点点过于极端了。”
“我的婆婆曾在我小时候告诉我有关荒原的一切!她告诉我那是个非常坏,非常坏的地方,永远不要去那里。连欢笑都不能让那里有所改观!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因为欢笑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但那里充斥着恐怖而危险的野生动物!比如恐爪鼹熊(Maulworfs)、巨型蝎尾狮(giant scorpions)与困沙恐蛛(sandtrap spiders)!”
朋友之中,苹果杰克是抱怨声最小的。尽管她也担忧不已,但相比于其他几位,她保持了沉默。暮暮只好假设这相当于阿杰让她自己做出决定。在她将要离开的那一天,其余几位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她身边。每一位都发自肺腑地给予了她一点小小的鼓励,希冀着这些额外的自信能载着她平安归来。
而现在,她就站在一块犹如断牙般从地面凸起并有着锯齿状斜面的岩石顶端,扫视着这片广袤而又无边无际的平坦大地,蜿蜒峡谷,与那盘旋而上、仿佛要戳穿坠落在此的天马的石柱。
南方所溜来的持续性降雨更是让天气变得反复无常,将天空裹入一层模糊与灰暗,黯淡了一切肉眼所能看到的颜色。这并不是说荒原真的有很多颜色可以抹淡,实际上只有大片的棕,红,以及很陋的橙黄。
角上魔光一闪,暮暮从鞍包中飘出了一张地图,而她头顶显现出的伞状护盾则保护了地图不被降雨所打到。如果她读地图的姿势正确的话 — 她确信正确 — 她才刚到已被探索与知晓的地带边缘,从小马国南部边境出发将近一天行程的距离。
一想到无畏地探索未被发掘的土地,一抹细微却饱含激动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谁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发现正等着她呢!失落文明的远古遗址,无马见过、振奋马心的全新生物,稀有的魔法资源,神奇的地质构造!也许,如果她正好吉星高照,这里会有一整个全新的异域种族,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发现它们上立下了汗马功劳!
“嘿,菜鸟!”一位雄驹向她大叫以盖过雨声。跳了起来的暮暮将地图收回,站在凸起的石头上低头看向下方其余的探险队成员。她们有至少二十几位成员,每一位都有着自己的既定任务。有几位负责在地图上画出他们已经抵达的地方,另几位负责记录下他们发现的万事万物,剩下的大多是负责拖着装满他们这次跋涉所需必需品的大马车。毕竟,他们原本就计划着探索几周,如果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可能就要几个月。
暮暮的眼睛最终落在了探险队的头头上,一只鬃毛灰白的高大陆马雄驹,他有着橙黄色皮毛与一条短小的银色尾巴,脸上那撮精细的胡须,被修剪成了杂乱的山羊胡。他的名字是遗址寻觅(Relic Finder),暮暮认识他没多久,就断定自己根本搞不懂他是怎样一只马。
他头微微后仰,示意着她下来。“过来,孩子!不然你就要被落下了!小心点,你不想滑倒吧!”
“来啦,寻觅(Relic)!”暮暮也喊了回去。随着魔力迅速涌动,她被裹进了一团魔法中,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雄驹的身旁。魔光褪去,她笑着说,“我来了。”
寻觅喷出一口鼻息,不知是满意还是生气。暮暮判断不出来。“哼,炫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声,点了点头。“这里降雨并不常见,我们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着暴雨过去。”
“我们还可以靠这个机会收集点水。”暮暮建议,蹄子激动地原地踏着,“我们闯进这片荒漠越深,就一定会越热,多收集一些饮用水肯定错不了。”
寻觅点点头,“没错,这就是计划。我们还想着找点靠谱的方法收集更多东西。也许我们在之后的某处能找到绿洲,谁知道呢。”
“不太可能。至少附近不太可能,”暮暮回想起之前身居高处所见到的情景,鼻子不禁缩了缩,“我所看到的,一直到地平线那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当然,的确,这里有很多很多地方可能可以贮藏水分,但我没发现任何能够指向绿洲的踪迹。”
“嗯…”寻觅皱起了眉,随后看向走近的一对天马,“你们两,去天上抱几朵云回来,可以的吧?把它们带下来,看看能否做些什么让它们听话。如果我们运气不错的话,也许我们就能自己造雨了。”
两只天马点点头,飞向天空。暮暮望了他们一阵,眉头紧皱,“唔…我说不定也能帮上什么的,其实,”她仔细思索了一阵,“我的魔法能力很强,也许我能帮她们驯服野生的云朵,就用一些——”
“嘿,停停,”寻觅严肃地一瞪她,不过,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赏之意,“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菜鸟。你精通魔法,没错,我们都看到了你能不用东西就做出把雨伞,我们也都知道你是塞拉斯蒂娅(Celestia)的学生。但不管怎么说,你也只是一只雌驹,而我们需要每只小马都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你,”他碰碰她的肩以强调,“来这是负责记笔记,研究东西的,而不是帮着搞定天气。让天马做好他们的工作,这样你就能做好自己的,明白吗?”
暮暮张口欲言,但深思熟虑后觉得寻觅说得没错。这片土地对他们所有马而言都已是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承担更多的职责还是等到他们对环境有所了解再说吧。她理解地点点头,“好,明白了。”
寻觅低哼了声,直直看向前方,全神贯注于前行的路。
暮暮也一样,扫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庇护所、补给或新东西的迹象以供记录。如今她已经能从石头细小的角落与缝隙中挑出一些藏在其中的微小植物,她的暮式大脑早已经马力全开。好奇心驱使着她小跑到一块石头旁,取出她为此次冒险所备的众多笔记本中的一本,开始记起笔记。
这里有一批生物她已经有点眼熟了,足以确定它们有没有被记录在案,被前马所知。然而,她还是迅速地记下了笔记。在他们还未启程许久的冒险中收集到一张完整的已知动植物群落表,会令他们接下来的旅程简单不少。譬如,这些特别的植物都是可以安全食用的,虽然它们从不大量生长,也绝算不上营养丰富。
“总比没有好,对吧,”暮暮想着,看向另一株植物,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它极其细小,仿佛连微风都能将它折成两半,犹如蝎尾怪座下的细枝一样。几片皱皱的黄绿色叶子环绕在茎部底端,而顶部是一朵花瓣合拢的小花。
这看上去有点陌生。怀着好奇与即将完成第一次植物大发现的激动,她凑近身子,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从大小看来,不妨先假设这就是个树苗…”她想,随即低下身去嗅了嗅合拢的花瓣。“没有特别明显可识别的气味。前行的路上我得在多关注几个这样的样例…”
简单记录下自己的所见,她转身慢跑向大部队所在。他们所行进的小路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抖,更多的牙状石柱与石塔以各种各样的角度从地面下冒出来,拦在眼前。这就好像一块有着几十排参差不齐、尖锐无比的尖牙的巨大头骨,而他们正行进在头骨的下颚处。
暮暮的脑海中浮现了美妙的画面,她赶紧就这画面抛出脑外。她必须得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值得记录的事情上,或是团队能用得上的东西上。她现在不能分心!
“嘿,有谁感觉到了吗?”一只走在很前面的雌驹呼喊着,把暮暮的注意力引了过去。转身一看,她看清喊话的是一只陆马雌驹,她盯着地面,瞳孔微缩。
“感觉到啥?”寻觅问,睫毛微翘地看向自己的蹄子。“我可什么都 — 等…等等,对,我感觉到了。”
暮暮面露困惑,她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蹄下的泥潭里。几秒种过去了,她没感觉出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肯定是因为陆马们跟大地更加亲密的缘故。”她推断着,睁开了双眼。“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震颤,”寻觅回应,蹄子不安地挪动着,“有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
“有东西在动?”另一只雄驹,是位天马,暴躁地问,“嘛玩意?”
寻觅摇摇头,目露怀疑地扫视了地面。“我不清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暮暮正要张口说话,突然,她也感受到了。起初极其微小,不比振动大多少。但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全队此刻都停了下来,每只小马面面相觑,心中怀着各种程度的不安。
“是地震吗?”另一只独角兽问,“如果是的话,我们应该从这些倒下来会压到身上的东西下跑开。”
“不是地震,”寻觅当即否定,摇了摇头,“是别的东西…别的—”
寻觅没能说完。顿时,他背后的地面在一片混杂着尘土与碎石的喷泉中炸开,震得他直接向前倒去,而整个探险队都被溅得满是液体。哭声与喊叫齐齐融在了一起发出奏鸣,却仍被雨声与那巨大生物撕裂地面的轰隆声给盖了过去。
暮暮尖叫了一声,身子不断地后撤,直到背部贴在了一堵石墙上。“那是只大蠕虫!”
一个身披紫色鳞甲的庞大蠕虫状生物出现在了探险队上空,足足九米高,两米宽,而这还只是出土的一部分。它粉红色的圆锥型头颅朝向了他们,暮暮看到了一双豆大的黑色眼睛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
“那是什么?!”一只雌驹尖叫着,挣扎着往它的反方向跑。
蠕虫的眼睛紧跟着她。有好一阵子,暮暮发现自己一直在祈祷着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它就只是对他们有点好奇而已。他们可没准备遇见像这样的未知怪物。祈祷归祈祷,她下意识地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这个生物的简单草图。
她祈求着对方是一只友善,或最差情况,被动挨打的本土生物。但这个想法在它咧开大嘴时便裂了一地。和花朵张开胸怀迎接阳光一样,蠕虫的脸突然打开,露出了黏滑的粉红色内壁,看上去相当危险的尖锐挂钩,以及让她想起可怕触须的四条蠕动的黑舌。
“跑啊!!!”寻觅尽全力咆哮了一声,放开蹄子,朝着原本前来的方向疾奔。
不必他喊第二次,就那一刹那,暮暮便跟着那群受惊的小马们争先恐后地逃离那个高耸的,生气的蠕虫。上一秒它还在看着他们,下一秒,它开始动了。听见树木倒塌与物体被压入泥潭的声音,暮暮原本就咚咚直跳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一只雄驹惊恐地哭喊了出来,逃窜的马群中所传出的尖叫声也愈来愈大。
抽出精力扭头一看,暮暮看到了那只大蠕虫嘴里提起了一辆仍有小马拉着的马车,喉咙顿时一僵。那只雄驹正挥舞着蹄子尖叫着,疯狂地想要解开身上的扣子。
“他太高了!”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之后,暮暮脊背一凉,“如果他在那里解开扣子,摔到地上时一定会受重创的!”
“嘿,嘿!”他在高空中大叫着,仍在与扣子做着斗争,“回来!来只小马帮帮我!”
暮暮用余光扫视了下逃散的马群,希望能有哪只天马行动起来。然而,看样子似乎谁也没听见曾经的伙伴所发出的叫喊声,仍在不管不顾地前进。
暮暮心中的一小部分提醒她,并不是每只小马都跟她一样经历过恐怖的事情。直面梦魇之月(Nightmare Moon),一只小星座熊(Ursa Minor),逃离一只九头蛇(Hydra),解决贪吃精灵(Parasprite)入侵,阻止无序(Discord)。她所经历的最近一次灾难则是斯派克突然长到原本的好几十倍大,开始囤积一切他能获得的东西,这期间不免破坏了小马镇很多东西。
龙性贪婪可真可怕。
但和这比就差了些,也绝对比不上坐视那只无辜的小马受伤可怕,更可怕的是,当个别小马本有能力帮助他时。
面露苦相,暮暮刹住了身子,小跑向蠕虫,她的角突然爆发出魔法。木头粉碎的声音伴随着雄驹惊恐的尖叫声传入她的耳朵,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真的没法忍受了!
狠狠哼了一声,暮暮射出了一道短小却浓缩的原始魔法能量光束,打在了蠕虫的半边头上。遭到轰击的它微缩了一下,一阵汹涌而陌生的咆哮从它口中翻腾而出。当发现自己唯一做到的只有让对方生气之时,暮暮的耳朵萎靡耷拉了下来。
虽然如此,但预期的结果还是达到了。蠕虫将喉中的马车吐了出来,让它,与连着的陆马,径直砸向地面。暮暮快速跑动着,将魔法甩出抓住了整辆马车,试着减缓其下落的速度。
它很重,疯狂舞动着蹄子的小马只让情况更糟,她没法牢牢地握稳马车。但,好在,她还是成功将马车减速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速度,着地时没有伤着那只雄驹。
她又一个魔法解开了扣子,松开了那只下一秒便跑走的小马。“谢谢你,小姐!”他朝着她大喊,声音中满满的感激之意。
暮暮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奔驰。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一抹长长的,滑滑的,湿湿的东西突然卷在了她的腹上。暮暮的眼睛一下子圆睁,看着自己的蹄子逐渐远离地面,她恐慌地叫出声来。随着蠕虫将她举起,她顿时就吊在了空中,挥踢着蹄子想要打到那只早先被她所骚扰的蠕虫。又一阵咆哮声直直就从她的后脑勺处传来,震得耳她朵都嗡嗡发响。
眼疾角快,暮暮点亮了角,就在下颚下一秒要将她整个包进去之前朝着上方发射了一道散射的魔法束。蠕虫再一次咆哮,几乎就要震聋刚刚从舌头的控制中逃脱的暮暮。
没有被吃掉只是一时的,暮暮这次得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捞回来了。没有时间容许她想一个合适的地点,她让本能接管了一切。将魔法输入角中,就在蠕虫即将咬到她之前,她让自己完完全全被一阵闪光包裹,消失在了传送术中。
在另一阵闪光带着暮暮重返世界时,动量令她倒向了一边。暮暮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泥巴与碎石从各个方向袭向了她,卡在了她的皮毛与鬃毛里。她身体的一侧撞到了一块从地上凸起的超大石柱上,强行停了下来,撞击的部位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令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随后全部淹没在了雨声之中。
她将背靠在地上,花了些时间调整了下呼吸,尽力不去想左半边腹部突然传来的阵阵又湿又暖、还夹杂着冰冷的雨打在上面的感觉。带着沉重的呼吸,她睁开眼四处环视,想要定位自己的所在。
她现在在地势较高的地区了。她仍能听到蠕虫愤怒的吼叫声,还有那二十几只发了疯似的小马逃窜时蹄子打在地上的咚咚声,但这些声音都由于距离而模糊了不少。
全身无力,暮暮缓缓地站起身来巡视四周,想要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我能确定一个方向,我就能找到并帮助他们!”
发现这声音根本没法确定方位后,暮暮失落地蹙起眉。她的怒火缓缓被恐惧所替代,她发现,夹杂在雨声里,又有四周许多岩石光滑的表面以供反射,她所听到的声音可谓是从各方传来。
“哦不,不不不不!”她开始焦躁地乱语,恐惧萦绕在她心头,急得她开始在原地踱起来。心里极度恐慌,她转了身,急奔向最近的一个凸起的岩石尖塔,希望能捕捉到蠕虫的身影。
当她费了好大劲到达顶端时,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场景。蠕虫仍在追逐着探险队,但幸运的是,它落了下风,在地面上滑行并没有所想的那么迅速有效。它的动作草率而缓慢,恰好给了小马逃跑的空间。
再多的细节便看不清了,毕竟距离又远,还下着雨。暮暮低声小吐几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现在所在的岩石斜坡上。再爬下去难度颇大,但小心一点就没问题。
就在她打算行动前一刻,她蹄下的地面开始颤动与摇晃,正如刚才蠕虫出现之时。猛吸一口冷气,暮暮发觉了这里一定有不止一只蠕虫。“他们是被地表的移动吸引过来的吗?!”她想着,很快就开始寻找起更高的地势,最好不要再是泥土。
就在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候选地前,蹄下的平台突然倾斜,她知道一只蠕虫即将从下方出现。把谨慎抛到九霄云外,暮暮从平台上跳开,在风与雨中遨游起来。在意识到自己这一跳有多高时,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角再次闪出亮光想要放缓自己下落的速度。
她之前所在的悬崖面在一片泥土与尘灰中炸裂开来,另一只巨大的蠕虫出现,直直朝着她扑来,它的嘴瓣早已打开,里面的舌头直往外伸。
被恐惧吞噬的暮暮再次把一束魔法能量击向了蠕虫的脸,精准击中了它下颚的内部,爆发出一阵淡紫色光芒。蠕虫痛苦地咆哮了一声,暮暮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她看到对方的嘴上被她的魔法开了一个小洞,她立刻将自己的视线从这恶心的画面上挪开,但却没法立刻聚焦于地面 — “我什么时候落这么低了?!”
地面仅有一米多远了,这个距离还在迅速缩小。尖叫着的暮暮向角中灌入更多的魔法,想尽全力减缓自己的坠落速度。但,恐慌之时,她的魔法出了岔子,她又对自己使用了一个不定向传送。
如果有别的小马看着的话,场景看起来就像是暮暮在一抹闪光中穿过了地面,又以相同的速度出现在了将近五米高的空中。她的蹄子在空中无能狂挥,又一声惊叫从她口中冒出,随后便“扑通”一声落入了泥潭里。
暮暮静静地躺了一会,想要喘口气,理一理自己到底有没有躲过死局。
可悲的是,今天似乎祸不单行。就在她十米开外,那只她刚刚伤到的巨大蠕虫也来了个自由落体,随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使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暮暮立刻站起身来,连连后退,大口喘着气的同时思索着怎么破局。蠕虫抬起头后便死死地盯着她,一小滴紫色的液体从口中一侧低落。随着振聋发聩而又极度不详的一声嘶鸣,它开始冲着她蠕动而来,显然是跟她的账还没算完。
“离我远点!”暮暮大叫,转身,全力,全速地开始奔跑。想到自己正在远离探险队,深入荒原,她内心的恐惧已经无法压抑。但她屁股后有这么大一只蠕虫,而地势又是如此崎岖不平。任何转身或绕一个圈与他们会合的可能都早已被掐死在了襁褓之间。
“先活下去!”暮暮告诉自己。肾上激素开始急速分泌,控制着她冲下斜坡,闯进狭长深陷、边缘斗折蛇行的沟渠中。蠕虫紧追其后,咆哮一刻不止。
暮暮不知道她跑了多久,终于,她身后传来的蠕虫滑行声逐渐消失不见,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已销声匿迹。尽管如此,她内心的恐惧仍驱使着她跑啊,跑啊。沟渠的狭窄石壁极度幽闭恐怖,而一阵子之前,雷霆也开始在头顶轰鸣,进一步激发了她骨髓中的恐惧,使她最原始的本能全都化为了超负荷奔跑的能量。
最后,在好长一阵时间过后,沟渠宽敞开来,她停下了无止境的狂奔。地面平坦,一直延伸到一个巨大而布满灰尘的红色台地之下,而这台地本质上就是一座山。一些去世已久的树散布在斜坡上,它们歪曲而破损的树枝将一阵凉意送上了暮暮的后背。
拖着自己的蹄子,带着沉重的呼吸,暮暮缓步走向那台地,发现了一个小却难以名状的洞穴坐落在一旁。雨终于开始有停息的迹象,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暮暮已经亲眼见到了在开阔处有多么危险。在找到一个比较靠谱的庇护所之前,她不会考虑做别的事情。
点亮独角以照亮视野,她缓步进入那张黑色的大嘴四处张望。从入口望下去有六米多深,通道突然就向右转了弯。但即便从洞口处,她也能判断出这洞没多深。不错。洞穴越深,越有可能在深处隐藏着什么。
在配上暮暮今天遇到的东西,她可不敢想象地底更深处会潜藏着什么。
疲惫朝她袭来,肾上激素也已宣告下班,暮暮最终决定直面左半腹传来的炽热的痛苦感。强忍着一声呜咽,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皮肤上有一条又长又深的锯齿状裂缝,忍不住战栗了起来。它没有大量流血,感谢塞拉斯蒂娅,但看上去相当丑陋,而且超痛。
咬住舌头以憋回尖叫,暮暮一瘸一拐地朝着洞穴深处进发,眼中已开始冒出泪珠。她应该听朋友们的话的。她本不该来这片连塞拉斯蒂娅都唾弃的废土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这片土地从没被完整探索完。来到此地的探索者都有着正确的观点:离这远点。
在她转了弯到达通道的尽头后,她看到了一个大致呈圆形,约莫五米高的空间。最引她注意的是尽头处的那一小池子水,看上去十分诡异的深。
“好了…好了…想想,暮暮。你能行的。”她低声自语,缓缓坐在地上。她去够自己的鞍包,才意识自己肯定在之前那么多乱成麻瓜的事中把它给丢了。“哦不……不,不!我的绷带!”她惊叫起来,感觉自己完蛋了,她向塞拉斯蒂娅祈求这只是她的错觉,鞍包肯定还在原处,只要她再仔细一点就能看到。“我的纸!我的墨水,我的鹅毛笔!”
全都没了。她现在对流血受伤已经毫无办法了。尽力将自己的声音放低,暮暮将蹄子按在伤口上,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动。但这个角度对她而言既奇怪又不舒适,只能让她更加恼火。
大喘一口气,暮暮又处在了哭泣的边缘。她对这几分钟内外界已经停息的雨毫不在意,对暖阳从洞口照进的余晖毫不在意。
就这样,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直到她听见了什么,直到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什么。
死寂。暮暮恐惧地看着余晖照耀着地面与洞穴的墙壁。在夕阳逐渐下落,阴影逐渐爬上地面之时,她的心逐渐跳到了嗓子眼。
洞穴里除她以外,另有他物。
一、苦闷探险
荒原可不是一个能够轻易穿越的地方,这片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有着大片大片广阔无垠、地图上鲜有标记的沙漠。地表荒芜,地形崎岖,仅靠蹄子难以穿行,而角角落落又遍布着凶恶的野生生物。地表之上几乎没有固定水源,几乎没有植物,仅仅只有一块块苔藓,或是一朵朵小花十分可疑地生长在一丛阳光照射不到、处于边缘地带的树林中。再算上那烧灼大地,却在沙与石上反射回来的酷热,你就获得了一张完整的配方:一片极度危险的土地。
正是这个原因,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其他原因,在暮暮告诉她的朋友们她将加入一个前去荒原的探险队作为自己研究项目一部分之时,她们丝毫算不上兴奋。这只可怜的独角兽还得忍受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的抱怨一个多星期,直到她乘上友谊快车(Friendship Express)前去道奇道口(Dodge Junction)与探险队会和。
“听着,我不是想说你不酷,但暮(Twi),即便是我都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再看看我,我已经是房间中最酷炫的雌驹了。”
“亲爱的,听我说。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奇的那一类,热衷于应对一个又一个新的项目,但对你而言,这也有点点过于极端了。”
“我的婆婆曾在我小时候告诉我有关荒原的一切!她告诉我那是个非常坏,非常坏的地方,永远不要去那里。连欢笑都不能让那里有所改观!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因为欢笑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但那里充斥着恐怖而危险的野生动物!比如恐爪鼹熊(Maulworfs)、巨型蝎尾狮(giant scorpions)与困沙恐蛛(sandtrap spiders)!”
朋友之中,苹果杰克是抱怨声最小的。尽管她也担忧不已,但相比于其他几位,她保持了沉默。暮暮只好假设这相当于阿杰让她自己做出决定。在她将要离开的那一天,其余几位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她身边。每一位都发自肺腑地给予了她一点小小的鼓励,希冀着这些额外的自信能载着她平安归来。
而现在,她就站在一块犹如断牙般从地面凸起并有着锯齿状斜面的岩石顶端,扫视着这片广袤而又无边无际的平坦大地,蜿蜒峡谷,与那盘旋而上、仿佛要戳穿坠落在此的天马的石柱。
南方所溜来的持续性降雨更是让天气变得反复无常,将天空裹入一层模糊与灰暗,黯淡了一切肉眼所能看到的颜色。这并不是说荒原真的有很多颜色可以抹淡,实际上只有大片的棕,红,以及很陋的橙黄。
角上魔光一闪,暮暮从鞍包中飘出了一张地图,而她头顶显现出的伞状护盾则保护了地图不被降雨所打到。如果她读地图的姿势正确的话 — 她确信正确 — 她才刚到已被探索与知晓的地带边缘,从小马国南部边境出发将近一天行程的距离。
一想到无畏地探索未被发掘的土地,一抹细微却饱含激动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谁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发现正等着她呢!失落文明的远古遗址,无马见过、振奋马心的全新生物,稀有的魔法资源,神奇的地质构造!也许,如果她正好吉星高照,这里会有一整个全新的异域种族,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发现它们上立下了汗马功劳!
“嘿,菜鸟!”一位雄驹向她大叫以盖过雨声。跳了起来的暮暮将地图收回,站在凸起的石头上低头看向下方其余的探险队成员。她们有至少二十几位成员,每一位都有着自己的既定任务。有几位负责在地图上画出他们已经抵达的地方,另几位负责记录下他们发现的万事万物,剩下的大多是负责拖着装满他们这次跋涉所需必需品的大马车。毕竟,他们原本就计划着探索几周,如果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可能就要几个月。
暮暮的眼睛最终落在了探险队的头头上,一只鬃毛灰白的高大陆马雄驹,他有着橙黄色皮毛与一条短小的银色尾巴,脸上那撮精细的胡须,被修剪成了杂乱的山羊胡。他的名字是遗址寻觅(Relic Finder),暮暮认识他没多久,就断定自己根本搞不懂他是怎样一只马。
他头微微后仰,示意着她下来。“过来,孩子!不然你就要被落下了!小心点,你不想滑倒吧!”
“来啦,寻觅(Relic)!”暮暮也喊了回去。随着魔力迅速涌动,她被裹进了一团魔法中,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雄驹的身旁。魔光褪去,她笑着说,“我来了。”
寻觅喷出一口鼻息,不知是满意还是生气。暮暮判断不出来。“哼,炫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声,点了点头。“这里降雨并不常见,我们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着暴雨过去。”
“我们还可以靠这个机会收集点水。”暮暮建议,蹄子激动地原地踏着,“我们闯进这片荒漠越深,就一定会越热,多收集一些饮用水肯定错不了。”
寻觅点点头,“没错,这就是计划。我们还想着找点靠谱的方法收集更多东西。也许我们在之后的某处能找到绿洲,谁知道呢。”
“不太可能。至少附近不太可能,”暮暮回想起之前身居高处所见到的情景,鼻子不禁缩了缩,“我所看到的,一直到地平线那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当然,的确,这里有很多很多地方可能可以贮藏水分,但我没发现任何能够指向绿洲的踪迹。”
“嗯…”寻觅皱起了眉,随后看向走近的一对天马,“你们两,去天上抱几朵云回来,可以的吧?把它们带下来,看看能否做些什么让它们听话。如果我们运气不错的话,也许我们就能自己造雨了。”
两只天马点点头,飞向天空。暮暮望了他们一阵,眉头紧皱,“唔…我说不定也能帮上什么的,其实,”她仔细思索了一阵,“我的魔法能力很强,也许我能帮她们驯服野生的云朵,就用一些——”
“嘿,停停,”寻觅严肃地一瞪她,不过,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赏之意,“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菜鸟。你精通魔法,没错,我们都看到了你能不用东西就做出把雨伞,我们也都知道你是塞拉斯蒂娅(Celestia)的学生。但不管怎么说,你也只是一只雌驹,而我们需要每只小马都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你,”他碰碰她的肩以强调,“来这是负责记笔记,研究东西的,而不是帮着搞定天气。让天马做好他们的工作,这样你就能做好自己的,明白吗?”
暮暮张口欲言,但深思熟虑后觉得寻觅说得没错。这片土地对他们所有马而言都已是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承担更多的职责还是等到他们对环境有所了解再说吧。她理解地点点头,“好,明白了。”
寻觅低哼了声,直直看向前方,全神贯注于前行的路。
暮暮也一样,扫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庇护所、补给或新东西的迹象以供记录。如今她已经能从石头细小的角落与缝隙中挑出一些藏在其中的微小植物,她的暮式大脑早已经马力全开。好奇心驱使着她小跑到一块石头旁,取出她为此次冒险所备的众多笔记本中的一本,开始记起笔记。
这里有一批生物她已经有点眼熟了,足以确定它们有没有被记录在案,被前马所知。然而,她还是迅速地记下了笔记。在他们还未启程许久的冒险中收集到一张完整的已知动植物群落表,会令他们接下来的旅程简单不少。譬如,这些特别的植物都是可以安全食用的,虽然它们从不大量生长,也绝算不上营养丰富。
“总比没有好,对吧,”暮暮想着,看向另一株植物,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它极其细小,仿佛连微风都能将它折成两半,犹如蝎尾怪座下的细枝一样。几片皱皱的黄绿色叶子环绕在茎部底端,而顶部是一朵花瓣合拢的小花。
这看上去有点陌生。怀着好奇与即将完成第一次植物大发现的激动,她凑近身子,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从大小看来,不妨先假设这就是个树苗…”她想,随即低下身去嗅了嗅合拢的花瓣。“没有特别明显可识别的气味。前行的路上我得在多关注几个这样的样例…”
简单记录下自己的所见,她转身慢跑向大部队所在。他们所行进的小路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抖,更多的牙状石柱与石塔以各种各样的角度从地面下冒出来,拦在眼前。这就好像一块有着几十排参差不齐、尖锐无比的尖牙的巨大头骨,而他们正行进在头骨的下颚处。
暮暮的脑海中浮现了美妙的画面,她赶紧就这画面抛出脑外。她必须得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值得记录的事情上,或是团队能用得上的东西上。她现在不能分心!
“嘿,有谁感觉到了吗?”一只走在很前面的雌驹呼喊着,把暮暮的注意力引了过去。转身一看,她看清喊话的是一只陆马雌驹,她盯着地面,瞳孔微缩。
“感觉到啥?”寻觅问,睫毛微翘地看向自己的蹄子。“我可什么都 — 等…等等,对,我感觉到了。”
暮暮面露困惑,她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蹄下的泥潭里。几秒种过去了,她没感觉出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肯定是因为陆马们跟大地更加亲密的缘故。”她推断着,睁开了双眼。“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震颤,”寻觅回应,蹄子不安地挪动着,“有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
“有东西在动?”另一只雄驹,是位天马,暴躁地问,“嘛玩意?”
寻觅摇摇头,目露怀疑地扫视了地面。“我不清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暮暮正要张口说话,突然,她也感受到了。起初极其微小,不比振动大多少。但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全队此刻都停了下来,每只小马面面相觑,心中怀着各种程度的不安。
“是地震吗?”另一只独角兽问,“如果是的话,我们应该从这些倒下来会压到身上的东西下跑开。”
“不是地震,”寻觅当即否定,摇了摇头,“是别的东西…别的—”
寻觅没能说完。顿时,他背后的地面在一片混杂着尘土与碎石的喷泉中炸开,震得他直接向前倒去,而整个探险队都被溅得满是液体。哭声与喊叫齐齐融在了一起发出奏鸣,却仍被雨声与那巨大生物撕裂地面的轰隆声给盖了过去。
暮暮尖叫了一声,身子不断地后撤,直到背部贴在了一堵石墙上。“那是只大蠕虫!”
一个身披紫色鳞甲的庞大蠕虫状生物出现在了探险队上空,足足九米高,两米宽,而这还只是出土的一部分。它粉红色的圆锥型头颅朝向了他们,暮暮看到了一双豆大的黑色眼睛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
“那是什么?!”一只雌驹尖叫着,挣扎着往它的反方向跑。
蠕虫的眼睛紧跟着她。有好一阵子,暮暮发现自己一直在祈祷着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它就只是对他们有点好奇而已。他们可没准备遇见像这样的未知怪物。祈祷归祈祷,她下意识地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这个生物的简单草图。
她祈求着对方是一只友善,或最差情况,被动挨打的本土生物。但这个想法在它咧开大嘴时便裂了一地。和花朵张开胸怀迎接阳光一样,蠕虫的脸突然打开,露出了黏滑的粉红色内壁,看上去相当危险的尖锐挂钩,以及让她想起可怕触须的四条蠕动的黑舌。
“跑啊!!!”寻觅尽全力咆哮了一声,放开蹄子,朝着原本前来的方向疾奔。
不必他喊第二次,就那一刹那,暮暮便跟着那群受惊的小马们争先恐后地逃离那个高耸的,生气的蠕虫。上一秒它还在看着他们,下一秒,它开始动了。听见树木倒塌与物体被压入泥潭的声音,暮暮原本就咚咚直跳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一只雄驹惊恐地哭喊了出来,逃窜的马群中所传出的尖叫声也愈来愈大。
抽出精力扭头一看,暮暮看到了那只大蠕虫嘴里提起了一辆仍有小马拉着的马车,喉咙顿时一僵。那只雄驹正挥舞着蹄子尖叫着,疯狂地想要解开身上的扣子。
“他太高了!”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之后,暮暮脊背一凉,“如果他在那里解开扣子,摔到地上时一定会受重创的!”
“嘿,嘿!”他在高空中大叫着,仍在与扣子做着斗争,“回来!来只小马帮帮我!”
暮暮用余光扫视了下逃散的马群,希望能有哪只天马行动起来。然而,看样子似乎谁也没听见曾经的伙伴所发出的叫喊声,仍在不管不顾地前进。
暮暮心中的一小部分提醒她,并不是每只小马都跟她一样经历过恐怖的事情。直面梦魇之月(Nightmare Moon),一只小星座熊(Ursa Minor),逃离一只九头蛇(Hydra),解决贪吃精灵(Parasprite)入侵,阻止无序(Discord)。她所经历的最近一次灾难则是斯派克突然长到原本的好几十倍大,开始囤积一切他能获得的东西,这期间不免破坏了小马镇很多东西。
龙性贪婪可真可怕。
但和这比就差了些,也绝对比不上坐视那只无辜的小马受伤可怕,更可怕的是,当个别小马本有能力帮助他时。
面露苦相,暮暮刹住了身子,小跑向蠕虫,她的角突然爆发出魔法。木头粉碎的声音伴随着雄驹惊恐的尖叫声传入她的耳朵,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真的没法忍受了!
狠狠哼了一声,暮暮射出了一道短小却浓缩的原始魔法能量光束,打在了蠕虫的半边头上。遭到轰击的它微缩了一下,一阵汹涌而陌生的咆哮从它口中翻腾而出。当发现自己唯一做到的只有让对方生气之时,暮暮的耳朵萎靡耷拉了下来。
虽然如此,但预期的结果还是达到了。蠕虫将喉中的马车吐了出来,让它,与连着的陆马,径直砸向地面。暮暮快速跑动着,将魔法甩出抓住了整辆马车,试着减缓其下落的速度。
它很重,疯狂舞动着蹄子的小马只让情况更糟,她没法牢牢地握稳马车。但,好在,她还是成功将马车减速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速度,着地时没有伤着那只雄驹。
她又一个魔法解开了扣子,松开了那只下一秒便跑走的小马。“谢谢你,小姐!”他朝着她大喊,声音中满满的感激之意。
暮暮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奔驰。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一抹长长的,滑滑的,湿湿的东西突然卷在了她的腹上。暮暮的眼睛一下子圆睁,看着自己的蹄子逐渐远离地面,她恐慌地叫出声来。随着蠕虫将她举起,她顿时就吊在了空中,挥踢着蹄子想要打到那只早先被她所骚扰的蠕虫。又一阵咆哮声直直就从她的后脑勺处传来,震得耳她朵都嗡嗡发响。
眼疾角快,暮暮点亮了角,就在下颚下一秒要将她整个包进去之前朝着上方发射了一道散射的魔法束。蠕虫再一次咆哮,几乎就要震聋刚刚从舌头的控制中逃脱的暮暮。
没有被吃掉只是一时的,暮暮这次得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捞回来了。没有时间容许她想一个合适的地点,她让本能接管了一切。将魔法输入角中,就在蠕虫即将咬到她之前,她让自己完完全全被一阵闪光包裹,消失在了传送术中。
在另一阵闪光带着暮暮重返世界时,动量令她倒向了一边。暮暮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泥巴与碎石从各个方向袭向了她,卡在了她的皮毛与鬃毛里。她身体的一侧撞到了一块从地上凸起的超大石柱上,强行停了下来,撞击的部位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令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随后全部淹没在了雨声之中。
她将背靠在地上,花了些时间调整了下呼吸,尽力不去想左半边腹部突然传来的阵阵又湿又暖、还夹杂着冰冷的雨打在上面的感觉。带着沉重的呼吸,她睁开眼四处环视,想要定位自己的所在。
她现在在地势较高的地区了。她仍能听到蠕虫愤怒的吼叫声,还有那二十几只发了疯似的小马逃窜时蹄子打在地上的咚咚声,但这些声音都由于距离而模糊了不少。
全身无力,暮暮缓缓地站起身来巡视四周,想要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我能确定一个方向,我就能找到并帮助他们!”
发现这声音根本没法确定方位后,暮暮失落地蹙起眉。她的怒火缓缓被恐惧所替代,她发现,夹杂在雨声里,又有四周许多岩石光滑的表面以供反射,她所听到的声音可谓是从各方传来。
“哦不,不不不不!”她开始焦躁地乱语,恐惧萦绕在她心头,急得她开始在原地踱起来。心里极度恐慌,她转了身,急奔向最近的一个凸起的岩石尖塔,希望能捕捉到蠕虫的身影。
当她费了好大劲到达顶端时,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场景。蠕虫仍在追逐着探险队,但幸运的是,它落了下风,在地面上滑行并没有所想的那么迅速有效。它的动作草率而缓慢,恰好给了小马逃跑的空间。
再多的细节便看不清了,毕竟距离又远,还下着雨。暮暮低声小吐几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现在所在的岩石斜坡上。再爬下去难度颇大,但小心一点就没问题。
就在她打算行动前一刻,她蹄下的地面开始颤动与摇晃,正如刚才蠕虫出现之时。猛吸一口冷气,暮暮发觉了这里一定有不止一只蠕虫。“他们是被地表的移动吸引过来的吗?!”她想着,很快就开始寻找起更高的地势,最好不要再是泥土。
就在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候选地前,蹄下的平台突然倾斜,她知道一只蠕虫即将从下方出现。把谨慎抛到九霄云外,暮暮从平台上跳开,在风与雨中遨游起来。在意识到自己这一跳有多高时,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角再次闪出亮光想要放缓自己下落的速度。
她之前所在的悬崖面在一片泥土与尘灰中炸裂开来,另一只巨大的蠕虫出现,直直朝着她扑来,它的嘴瓣早已打开,里面的舌头直往外伸。
被恐惧吞噬的暮暮再次把一束魔法能量击向了蠕虫的脸,精准击中了它下颚的内部,爆发出一阵淡紫色光芒。蠕虫痛苦地咆哮了一声,暮暮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她看到对方的嘴上被她的魔法开了一个小洞,她立刻将自己的视线从这恶心的画面上挪开,但却没法立刻聚焦于地面 — “我什么时候落这么低了?!”
地面仅有一米多远了,这个距离还在迅速缩小。尖叫着的暮暮向角中灌入更多的魔法,想尽全力减缓自己的坠落速度。但,恐慌之时,她的魔法出了岔子,她又对自己使用了一个不定向传送。
如果有别的小马看着的话,场景看起来就像是暮暮在一抹闪光中穿过了地面,又以相同的速度出现在了将近五米高的空中。她的蹄子在空中无能狂挥,又一声惊叫从她口中冒出,随后便“扑通”一声落入了泥潭里。
暮暮静静地躺了一会,想要喘口气,理一理自己到底有没有躲过死局。
可悲的是,今天似乎祸不单行。就在她十米开外,那只她刚刚伤到的巨大蠕虫也来了个自由落体,随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使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暮暮立刻站起身来,连连后退,大口喘着气的同时思索着怎么破局。蠕虫抬起头后便死死地盯着她,一小滴紫色的液体从口中一侧低落。随着振聋发聩而又极度不详的一声嘶鸣,它开始冲着她蠕动而来,显然是跟她的账还没算完。
“离我远点!”暮暮大叫,转身,全力,全速地开始奔跑。想到自己正在远离探险队,深入荒原,她内心的恐惧已经无法压抑。但她屁股后有这么大一只蠕虫,而地势又是如此崎岖不平。任何转身或绕一个圈与他们会合的可能都早已被掐死在了襁褓之间。
“先活下去!”暮暮告诉自己。肾上激素开始急速分泌,控制着她冲下斜坡,闯进狭长深陷、边缘斗折蛇行的沟渠中。蠕虫紧追其后,咆哮一刻不止。
暮暮不知道她跑了多久,终于,她身后传来的蠕虫滑行声逐渐消失不见,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已销声匿迹。尽管如此,她内心的恐惧仍驱使着她跑啊,跑啊。沟渠的狭窄石壁极度幽闭恐怖,而一阵子之前,雷霆也开始在头顶轰鸣,进一步激发了她骨髓中的恐惧,使她最原始的本能全都化为了超负荷奔跑的能量。
最后,在好长一阵时间过后,沟渠宽敞开来,她停下了无止境的狂奔。地面平坦,一直延伸到一个巨大而布满灰尘的红色台地之下,而这台地本质上就是一座山。一些去世已久的树散布在斜坡上,它们歪曲而破损的树枝将一阵凉意送上了暮暮的后背。
拖着自己的蹄子,带着沉重的呼吸,暮暮缓步走向那台地,发现了一个小却难以名状的洞穴坐落在一旁。雨终于开始有停息的迹象,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暮暮已经亲眼见到了在开阔处有多么危险。在找到一个比较靠谱的庇护所之前,她不会考虑做别的事情。
点亮独角以照亮视野,她缓步进入那张黑色的大嘴四处张望。从入口望下去有六米多深,通道突然就向右转了弯。但即便从洞口处,她也能判断出这洞没多深。不错。洞穴越深,越有可能在深处隐藏着什么。
在配上暮暮今天遇到的东西,她可不敢想象地底更深处会潜藏着什么。
疲惫朝她袭来,肾上激素也已宣告下班,暮暮最终决定直面左半腹传来的炽热的痛苦感。强忍着一声呜咽,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皮肤上有一条又长又深的锯齿状裂缝,忍不住战栗了起来。它没有大量流血,感谢塞拉斯蒂娅,但看上去相当丑陋,而且超痛。
咬住舌头以憋回尖叫,暮暮一瘸一拐地朝着洞穴深处进发,眼中已开始冒出泪珠。她应该听朋友们的话的。她本不该来这片连塞拉斯蒂娅都唾弃的废土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这片土地从没被完整探索完。来到此地的探索者都有着正确的观点:离这远点。
在她转了弯到达通道的尽头后,她看到了一个大致呈圆形,约莫五米高的空间。最引她注意的是尽头处的那一小池子水,看上去十分诡异的深。
“好了…好了…想想,暮暮。你能行的。”她低声自语,缓缓坐在地上。她去够自己的鞍包,才意识自己肯定在之前那么多乱成麻瓜的事中把它给丢了。“哦不……不,不!我的绷带!”她惊叫起来,感觉自己完蛋了,她向塞拉斯蒂娅祈求这只是她的错觉,鞍包肯定还在原处,只要她再仔细一点就能看到。“我的纸!我的墨水,我的鹅毛笔!”
全都没了。她现在对流血受伤已经毫无办法了。尽力将自己的声音放低,暮暮将蹄子按在伤口上,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动。但这个角度对她而言既奇怪又不舒适,只能让她更加恼火。
大喘一口气,暮暮又处在了哭泣的边缘。她对这几分钟内外界已经停息的雨毫不在意,对暖阳从洞口照进的余晖毫不在意。
就这样,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直到她听见了什么,直到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什么。
死寂。暮暮恐惧地看着余晖照耀着地面与洞穴的墙壁。在夕阳逐渐下落,阴影逐渐爬上地面之时,她的心逐渐跳到了嗓子眼。
洞穴里除她以外,另有他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