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opiaLv.20
幻形灵

洞穴中的幻形灵(6/27)

二、怯懦之虫

第 2 章
6 年前
2 – The Weakling
二、怯懦之虫
 


荒原可以视为许多不同的东西。它变化莫测,它对毫无准备的生灵而言蕴含杀机,它豪放不羁,它从地面上被横穿近乎不可能,当地的野生生命与周边地区的相比可谓是完全陌生之物。它是酷热、荒凉之地,对许多生物而言充满敌意,无法生存,难以接近。
这场浸湿大地的暴雨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不时有一声轰鸣或雷响震颤天际,在这个常年无雨的世界一角,算得上是百年难遇。很多体型较小,居住在岩石碎块中的生物都倒了霉,很久以前他们就钻进了缝隙与裂痕以隐藏自己,从未想着这辈子会撞见暴雨。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凉之地…
但对飞在高空俯瞰而下的索拉克斯而言,它就是家。一个极度荒凉,极度压抑的家,但不管怎么说…是家。
索拉克斯(Thorax)是一只幻形灵 —— 一种类马型生物。但,身上并不是五颜六色的皮毛,而是坚硬的黑色几丁质甲壳。原本鬃毛的位置,仅仅只有沿着脖子生长的棘鳍。蹄子上有着十分圆润光滑的洞,间而使他的样子破碎,甚至狰狞。背部海蓝色的鞘翅上有一双正嗡嗡扇动着的虫翼,而前额上有着一只略弯的尖角。一双很有可能被误会成复眼的亮蓝色眼睛正俯视着底下贫瘠的荒野,露着尖牙的脸上眉头紧蹙。
还有三只幻形灵与他一起,以一种形似箭头的队列飞在他前头。带头的那一位有着与队友相异的瞳色:紫眼而非蓝眼,赭红而非海蓝的鞘翅,他的漆黑外壳如影一般,比其他几位都要更深。
其他两位神色严肃地扫视着地面,除了体格更为强壮,身体更为健硕,与落在后面的那位小个子并无二致。他们此次出行有事要办,而他们正赶着路。
左侧的那一位缓缓后移,吸引了索拉克斯的注意力。他的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开始本能地远离对方。几秒过后,他们便成了并排飞行,那只壮硕的幻形灵从眼角里瞥着索拉克斯,满脸不屑。
“嘿,法瑞克斯(Pharynx)!”他突然向领队喊。法瑞克斯的耳朵转了转以示回应,但也没有明确表明自己听到了呼喊。默认了对方是在示意继续说,那只幻形灵转过头,怒视着索拉克斯。“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又带着这只废物一般的胆小虫吗?”
索拉克斯,虽然已经尽了全力,仍然没法止住自己突如其来的抽泣。他在对方充满恶意的眼神下畏缩,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我…我也没说要来,蝎尾(Scorpion),”他最后只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轻声的嘟囔。
蝎尾大笑,用蹄子戳了戳索拉克斯,似是在赞同他。“我的老天哟,看看他。这小崽子都没法站出来与同级的幻形灵斗嘴皮子!他就是个爱哭鼻子的懦夫,还一直在拖我们后蹄——”
“再说一句,蝎尾,我就咬断你的舌头,当作贡品献给女王,”法瑞克斯吼了起来,他混杂着杀气与怒火的语气立刻让蝎尾闭上了嘴。他没有回头看,眼睛死死锁在身下的荒原上。“对,索拉克斯是没用。但他是我的弟弟,我相信他会大放光彩的。现在闭上嘴,滚回你的位置。”
蝎尾瑟缩了,耳朵耷拉下来。他咕哝着挤出一个道歉的嘴型,向前加速,又回到索拉克斯前面的队列中。离开的时候还冲着索拉克斯冷笑了一下,令他浑身颤抖,被迫挪开视线。
“说到我们的任务,”螨颚(Mandible *译注:原意为上颚),另一只幻形灵,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提醒我下,我们为什么要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天跑出来?我觉得这时候呆在虫巢里打个盹再合适不过。”
“哦?这你怎么知道的?”法瑞克斯语气平平,眼睛不耐烦地瞟了螨颚一瞬。
螨颚摆了摆蹄子。“唔,所有塔佐蠕虫(Tatzulwurms)都钻出了地表,它们肯定会帮我们把巡逻工作做到位的,不是吗?下雨,它们就冒出来,攻击一切移动的物体。那样的话,就没入侵者了。”
“没入侵者,”法瑞克斯缓缓点头,又略带愁意,“也没有食物。”
“呃?”
“塔佐蠕虫是食肉的,螨颚,”仿佛对方是只若虫,法瑞克斯慢慢解释,“一当下雨时,它们就会离开自己的地洞,陷入狂怒状态。它们会杀尽一切自己舌头够得到的生灵,也不管合不合它们的胃口。这也就是说,此地我们即将用来收割爱意的生物,很多会被它们一道吞噬。因此,在雨停下,这些蠕虫滚回自己地底的破洞前,我们奉女王之命前来削减它们的数量,保护我们的食物。明白了吗?”
螨颚张开了嘴,正要组织下一波问题,但法瑞克斯发出的一声细小而短促的嘶声已经表明他不想听到下文。螨颚叹了口气,点点头,往后落了一段距离,“明白了长官。”
索拉克斯脸上面无表情,但看到其他两位被硬生生怼了回去,他还是不禁感到一丝满足。这种待遇当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让他心生羞愧,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一点没错。就幻形灵而言,他个子矮小,骨瘦如柴,虚弱无力,最重要的,胆怯懦弱。绝大多幻形灵都急切着想要做好工作,以帮助虫巢蓬勃发展,繁荣壮大,但索拉克斯一想到即将迎敌就会膝盖一软,欺骗其他生物好让自己可以猎取爱意也是一样。
尽管如此,法瑞克斯仍硬拉上他,让他一起做这些日常的巡逻工作。也不管他究竟拖了多少后腿,法瑞克斯坚持说这是他成长的中间过程。
索拉克斯将头微微下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他面带愁容,沿着峭壁与岩石飞行,希冀着他们这队巡逻队运气好些,不用硬着头皮解决任何塔佐蠕虫。那些东西又大,又恶心,还让他极度不舒服。他们嘴里的那些触须,就是有点不太对劲。
“好了,我们快要到下一个弯了,”法瑞克斯突然大声喊了句,盖过了雨声。他在空中打了个圈,这样他就转了过来,用充满锐气的紫眼审视着小队,“到那根尖柱之后就往西飞,再前进八千米。之后,我们向南急转回归虫巢。有无疑问?”
螨颚和蝎尾都迅速回应:“无,长官!”而索拉克斯,仅仅只是点了点头。
法瑞克斯眼睛一眯,盯着那只孱弱的幻形灵,“什么玩意,索拉克斯?我没法透过雨声听到你的声音,而事实上你根本一字未吐!
索拉克斯轻叫了一声,迅速摆正身子,“抱,抱歉,长官!没有疑问!”他回应,特地提高了音量。
“下次注意,”法瑞克斯冲着他吼了句,转了回去,逐渐加起速度,“我们继续吧。”
索拉克斯沉沉地吐了口气,刚刚所鼓起的勇气也随之陡然消失,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跟了上去。这种场景他已经毫不陌生了。说实在的,总体而言,如果跟他在那烦心的虫巢里时常经历的事相比,今天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严厉的爱…我家就是这样的吧,”他心想,眼睛又一次往下飘。他沉寂了一阵,思绪几乎就要浸入到脑海之中,突然有动静扰乱了他。略带好奇,他凝神一看,眼睛一下子放大:一只塔佐蠕虫从一堆尖牙石林中钻出,正愤怒地在一道狭长深陷的沟渠上爬行。
索拉克斯又往上飞了一阵,拉开了自己与这种暴怒蠕虫的距离,才朝着法瑞克斯喊叫,“塔—塔佐蠕虫出来了!”其他队员停了下来,看向了他,而他指了指想法,“下面,沟渠那!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几双眼睛跟着蹄子落了下去,法瑞克斯立刻严肃了起来,“好,干得漂亮,弟弟。”他喊着,亮起自己的独角,发出翠绿色的魔光,“该干活了!把那只蠕虫打回地下!”
螨颚和蝎尾齐声回应,角上也亮起了魔法。在发出怒吼之后,三只幻形灵俯冲向塔佐蠕虫,随时准备战斗。
直到这时索拉克斯才反应过来要跟上前,原本因有所贡献而带来的激动瞬间消失不见。他往下看着,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盯着塔佐蠕虫,身子没法移动一步。“哦,天呐…”
第一阵魔法爆炸在了蠕虫的后脑勺,激起了它一声咆哮。它暴跳而上,头颅飞速打开,舌头胡乱地急速甩动,其上还混着它的唾液与雨水。看到那只塔佐蠕虫的口腔内部有一小块缺失不见,似是被一道精细控制的小型爆炸给炸了穿,他的胃里就一阵翻腾,恶心感连连涌来。“难道有别的小队已经跟它打了一架吗?”
索拉克斯没时间细看,那个洞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塔佐蠕虫直直伸出自己的触须,却被一个弧线绕开的法瑞克斯直直打在了侧脸上。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吼叫,它猛地一跃,舌头一盘,紧紧地将法瑞克斯抓住,逼得他下意识地喘了口气。
索拉克斯眼睛圆瞪,肾上激素瞬间流入血管,“哥哥!”他叫着,原先所有是否进入战斗的犹豫全都被一股想要保护哥哥的本能所冲垮。激活自己的独角,他全速飞下,脑子里飞速想着一系列对策。他在全队里魔法算是最弱的,所以通过魔法刺激舌头来救法瑞克斯就行不太通。他身体也很孱弱,所以贴近靠蹄子踹开也只会导致他也被困入其中。
但有一项能力,索拉克斯至少算是中规中矩,一项他略有经验的能力。
努力挤出一声低吼,索拉克斯全身都已被绿色火光所淹没。火焰迅速蔓延膨胀,随后像窗帘一样拉开帷幕,露出了后面轻松长到三米高的飞天大螳螂。他举起手中的刀臂,全力朝着舌头挥去,随着一声令虫作呕的声音,利刃扎进了那顺滑而柔嫩的肉里。
他没能砍穿舌头,但至少给蠕虫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迫使对方松开法瑞克斯,连连后退并发出痛苦的吼叫。它又很快被螨颚和蝎尾持续的轰击给吸引了注意力,让索拉克斯得到了宝贵的时间飞向他的哥哥。
变回原形,他伸出蹄子,把自己的哥哥拉到肩上以让对方得以稳在空中。“法瑞克斯!”他说,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身子,寻找着受伤的迹象。“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我没事,”法瑞克斯耸耸肩,“全神贯注于 — 小心!
法瑞克斯一把将他推开,引得索拉克斯惊讶地一叫。这不用解释,下一秒塔佐蠕虫的巨口便狠狠地砸在之前他们尚呆的地方。意识到自己原来与死亡如此之近,索拉克斯几乎都发不出抖了,蠕虫的脑袋突然斜向一边,猛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差点将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个干净。
索拉克斯!”透过风雨声,法瑞克斯的声音仍清晰可见,索拉克斯缓缓落向地面,已经全然失了控。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打开翅膀,尽可能地减缓速度来保护自己不要受太重的伤。
但,仍然痛得一塌糊涂。
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带着痛连翻了好几个滚,掉下了三米左右的沟渠底部。呻吟着,他缓缓翻身,将自己从地上拖了起来。
头顶的巨响让索拉克斯尖叫起来,如离了弦的箭一般发疯似的往沟渠深处跑去,他的眼睛早已紧紧地闭上。他仍能感受到战斗所带来的大地的震颤,也能听到塔佐蠕虫抵抗小队其余成员接连不断袭击时发出的咆哮。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索拉克斯蹒跚地走出沟渠。他倒向地面,大喘着气,猛烈地颤抖着。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他的呼吸开始逐渐平静下来,他能重新掌控自己的呼吸。“那,”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可真可怕。
又调整了一分钟呼吸,他打开双眼,看向四周。雨在几分钟前停了,夕阳的第一道余晖穿透云层,给世界洒下了奇特的红光。他现在正处在斜坡的一侧上,斜坡微微向上,一直到一块巨大的红色台地的底端。一个坐落在一旁的小小洞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焦虑地咕哝了几句,索拉克斯想着他可以把这姑且当个庇护所,直到他的小队前来找他。他略带恐惧地意识到,像刚才那样的逃跑已经注定要让自己吃尽苦头了,他可不想再因东跑西跑而罪加三等。
拖着自己的蹄子,索拉克斯驱使着自己来到洞口,眼睛注意到了沙子中奇怪的痕迹。低头一看,他发现这些印迹从斜坡的另一侧延伸而来,消失在他正要进入的洞口前。蹄印。而且,新鲜的蹄印。
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的索拉克斯缓缓步入洞穴,张开嘴想要呼喊无论哪只先前就来了这里的幻形灵。然而,当他转过视野尽头的拐角,与另一个先前从没见过的生物打了个照面时,他的话被堵在了嘴里。
这是只幻形灵 — 或者,嗯,大致像一只幻形灵。再准确一点,是只雌性,但她身上不是几丁质甲壳,而是沾满泥土的淡紫色皮毛。她的腿上没有洞洞,身旁也显然没有两只嗡嗡拍打着的翅膀,她的眼睛也不像自己的一样闪着亮光。那双眼只是困惑而又震惊地望了回来。
“…呃,”索拉克斯开口说了句没用的废话。
他面前的神秘生物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