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只要宣称自己是自由的,就会同时感到他是受限制的。”
——by 歌德
我们常说想象力是不会也不应受到限制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一旦要将其落在纸上,转化为文字,它就不再自由了。这其中有两个多次被人探讨过的理由;但今天的重点只在其中一个部分。
我们可以先短暂的提一嘴不那么重要的那个原因。很简单:如今人类所使用的符号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一切用来代指某个概念的事物,文字,画面,语言均属于此类)都远远达不到"完善",而仅仅只是"可用"的水准。我们吃下一盘美味的菜肴,将其转述为文字,改编为画面,也不能让读者闻到焦脆的外皮里涌出来的香气,让听众的嘴唇因香辣而肿胀灼烧,使观众感觉到嚼不烂的肉筋在唇齿间跳跃。一旦将个人感受转变为“他人可理解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就必定会损失信息,就像是三人成虎的故事:事实在一次次的转述中丧失了其原本的面貌。
真的想要完美的沟通与理解,要么变成橙汁要么等脑机互联——扯远了。让我们回到今天真正的主要议题:想象力不需要逻辑、框架与边界,但故事需要。这是你为自己设下的边界和枷锁,但它们恰恰是让一个故事得以运行的关键。故事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它的每个部分都环环相扣:时间、地点、人物、剧情的发展、情感的变化。当你为故事添加细节时,就是在构建这台机器的功能。但一旦超出这台机器的承受范围,它就算不会立即停摆,也会在搭建完成后因为这种不协调而卡壳。
因此,写作时的边界感是很重要的。这其中又分为社会的框架和人物行动的框架:用舞台剧做比,便是舞台的设置和演员的演出(而非剧本)。无须担心设立框架会影响故事的精彩程度:我们见过《指环王》和《星际迷航》这种以大陆甚至宇宙为舞台,数百人出演的精彩群像,也有《土拨鼠之日》《弗兰肯斯坦》这种仅限于一段时间甚至一个地点,寥寥几人依然足够有趣的故事。毕竟,让观众满堂喝彩的不是舞台有多么华丽或演员阵容有多么庞大,而是故事本身是否足够令人沉浸。
这我们第一个要讨论的是社会的框架。首先要说明的是,这里的社会并非指社会体制或者政治之类的东西——对其最正确的描述应该是“社会学”。这是一门系统性的研究社会行为与人类群体的学科;用不那么专业的话来说,这是一门涵盖了经济学、心理学、宗教学等几乎无所不包的学科——再用最简单的话解释,这是一门让你理解社会的各个部分是如何运转,又为何会这样运转的学科。
很多人或许觉得这没什么用,因为写故事本身不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社会——对也不对。至少你确实不需要罗列一个表格,将故事发生的世界中的国家政体、经济水平、宗教历史、工作流程什么的都写出来(就算你真的这样做了实际上也没什么帮助)。但人是无法脱离社会而生存的——角色自然也一样。你和你的角色在自己生活中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社会本身的样貌。
举个例子。中午饿了,点份外卖——这件事对你我来说简单得婉如喝水吃饭。但这不超过一分钟的流程背后实际隐藏着数个庞大的体系:工业(手机制造)、通信(网络)、物流(外卖递送),而这之下又涵盖了基建、冶金、进出口等等等等我一时半会不太好想得出来的领域。你甚至能凭借这一件事倒推出整个中国社会大概的模样——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小说创作的领域上。主角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又反映了他所处的社会的什么样貌?
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一定得让主角干什么事情都得反映点儿什么东西,而是你得小心让主角不要做出一些那么出格的举动——这些举动之所以“出格”,并不是因为它们太有创意或太独特,而是因为它们脱离了故事自身框架的约束,变成了一种有形的大手:即作者意志的强行干涉。在一个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的封建社会中,一个街头乞儿仅凭一番慷慨激昂的“人人平等”的演讲,就说服了手握重兵的贵族元帅与之结拜——这便是一种出格。
它之所以出格——或者说,令读者出戏,不是因为乞儿不能有远大志向或是高瞻远瞩地对社会发展持有独到见解,而是因为作者粗暴地切断了这一切的因果链。那位元帅的权位必然是在封建社会规则中博弈、斗争、付出代价最终争取而来的,因此他的思维模式、利益考量和行为逻辑也必然深深植根于那个框架——换句话说,他一定得是这套体系的遵从者甚至认同者,才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让他在缺少铺垫的情况下瞬间被一套完全不属于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体系说服,无异于强行洗脑——读者一瞬间就会意识到这一段情节在框架内的“不合理”,意识到作者的笔正在毫无逻辑地修改着故事的走向——至此,属于这个故事的代入感与真实感便轰然垮塌了:因为这里面的一切都仅仅只以作者的意志为主,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玩偶,而非一段真实(至少你需要让读者认可“这件事的发生是合理的”)的故事。
反之,一个更高级的写法,是让角色的行为从框架的缝隙中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同样是那个乞儿,他无法改变社会的规则,但他既然已经对社会规则有了更深入的思考,那他就可以利用现有的规则:他或许偶然知晓了某个贵族的核心秘密,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让自己得以跟随元帅出征;他或许早已精准地挑动了元帅与敌对家族之间的矛盾,在元帅面前揭露这一切,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有用的棋子而被收编;他甚至可以玩弄人心,伪造神谕,利用当时社会对宗教的普遍迷信来为自己赋与更高的身份。这些行为依然可以让他达到与权力阶层深入接触的目的,但每一步都踩在社会框架的受力点上,让读者觉得:“嗯,在这个世界里,这样做事是行得通的。”
构建社会框架的目的不是要锁死你的故事,而是为你笔下的世界确立一种内在的、可信的法则。它规定了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荒谬的。当一个角色的行为严格遵循(哪怕是巧妙地利用)这套法则时,他的成功才会显得厚重而真实,他的失败才会显得悲壮而必然。因为读者需要这一套法则来对故事进行判断:什么事情会让角色遭遇危机,什么东西限制了角色的行动,什么行动能为他带来好处——这一切读者会根据你的故事自有判断。
但你一旦突破了这个框架,展现了自己作为故事编辑者的无上神力——那完蛋了。角色遭受危机和苦难:你干的。角色得到好处和利益:你发的。角色吃个饭也是你做的,喝口水也是你倒的......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只需要这样的事情出现一次,读者的信任就再也建立不起来了:大手就像是给角色“开了后门”,而一旦这个人使用了这种手段哪怕一次,那你一定再也不会相信他今后的成功是真实的。这也是为什么机械降神在其原词义中只有故事结尾才会出现的重要原因。
说完了社会的框架,再说说人物行动的框架。大部分读者可能在我刚刚举出的例子中已经意识到,人物行动会天然的受到社会框架的制约——然而这只是其中一点。因为制约一个完整人物的要素有太多了:人生经历、情绪偏向、当前境遇、队友意见......但这些都可以视为一种微缩版的社会学:主角自己的“社会”。因此我在这里不多做赘述,而是要指出另一个最为重要的制约:即角色的目的——引领角色走上冒险之旅、促使主角做出行动、主角终将达成的那个目标。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原理:那就是角色所做的一切,从喝水吃饭到杀伐情爱,都必须为了两个目的服务:人物塑造与故事推进。你或许会疑惑“啊那难道角色上个厕所都应该和他拯救世界的目标有所关联吗?”——很遗憾,是的。
这个原理第一次听起来严苛得不近人情,但其正指向了叙事效率的核心——也是绝大多数创作者缺失的东西。我们之所以认为“角色上厕所”是无效信息,正是因为在绝大多数叙事语境下,这个动作仅仅完成了“生理需求”这唯一一层功能,没有承载额外的信息——这也使得对它的描写无关紧要,对其的删除反而很有必要。这不是说你不能写——相反,一个真正精通技艺的作者,恰恰擅长将这种看似中性的日常动作转化为故事的关键节点或人物塑造的点睛之笔。关键在于,不是不写日常,而是让日常不再“日常”。
让我们回到“角色上厕所”这个例子。在平庸的笔下,它只是一段被可以被略过的空白时间。但你完全可以让其承载更多的信息:在中世纪的城堡里,一个贵族老爷在如厕时,依然有仆役在旁恭敬侍立,甚至亲手为其擦去污秽——此事在亨利八世(是的,就是那位都铎王朝的第二位英格兰国王)的生平轶事中亦有记载。只是加入了侍者这一个甚至在今后不会出现第二次的人物,就瞬间具象化了封建等级制度的压抑与人性的异化,也让读者对其生活的奢靡与角色的懒惰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除了用于人物塑造,这种“日常”也可埋下伏笔,为故事提供一次关键的剧情转折:让我们假设一个一紧张就会拉肚子的主角。在剧情数次提及这个“缺陷”之后,主角在洗手间隔间里发现同伴留下的血字警告:一场巨大的危机已经悄然到来,同伴在将死之际为这个字条找到了最有可能被主角找到的地方,甚至用生命换来的破局关键就隐藏在洗手台后的镜子中——至此,这个缺陷便完成了他的使命:为故事的发展与转折提供了一个“能够被读者所接受”的节点。
我们还可以继续深入这个场景。一紧张就拉肚子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缺陷”:它让这个角色在面对危机或重大抉择时只能跑去厕所,反而对故事的推进没有帮助。它可能跟这个角色的过往经历有关:他面对过无数次努力后却又失败的抉择,因此在感到紧张时就会本能地惊慌失措,以至于引起生理反应。但在这一刻,同伴已死,希望的纽带递交到他手上的这一刻——他就无法逃避了。
于是一个备受煎熬的角色,在厕所这个唯一能获得片刻隐私的狭小空间里,面对镜中的自己,崩溃了——痛恨渺小的自己只能逃避,直到朋友死亡都没有伸出过援手。但如今那沾染着鲜血的希望就在他的手中,宛如千斤:他再也无法用任何方式逃避这即将到来的危机了。他必须去做。“拉肚子”在这一刻消失了:它的消失代表着主角做出了选择,克服了缺陷,完成了角色形象的升华——最重要的,是让故事迈向了下一个阶段。
简单来说,问题不在于“写了什么”,而在于“独特性”:即这个动作为何必须发生于此时此地。诘问自己,它是否推进了情节,直接引发或改变了后续的事件?它是否塑造了人物,揭示了角色不为人知的习惯、心境、秘密或价值观?亦或是渲染了氛围,加强了紧张、悬疑、压抑或温馨的故事基调?甚至是深化主题:这个微不足道的场景成为了故事核心思想的一个具体而微的隐喻,就像是狐尾的笔在《故障乌托邦中》所撰写的那样:一群人排着队跳楼时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直播,甚至会回应观众的弹幕:在一跃而下的过程中对着主角团的位置一边花式旋转,一边摆起了中指。而前面的人甚至在叫骂“搞毛啊我还要赶着去上夜班呢能不能换个地方跳”——“娱乐至死”的诠释,我想也莫过于此。
落笔就像是开胸手术。你打开故事的胸腔,看着里面所有的段落共同呼吸着,鼓动着,然后对每一段文字进行自我审视,为那些还有缺陷的器官修修补补,然后精准的动刀,切下肿瘤:因为他们本身没有任何作用,还会极大地影响故事的运转。即你需要审问自己——“如果删除这个段落,故事的情节推进、人物弧光或主题表达,是否会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失?”
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针对上述原理举出一些知名的反面例子了。首先是一个比较破圈的——《诡秘之主2》,或者叫它的真名《宿命之环》。这本书前面的章节虽然也数次遭人批评,但真正闹出笑话的是其中这样一件事情:其一是所谓的“神秘学贵族”。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个存在着真正的超凡力量——一个人可以做到修改现实,凭空造物,上天入地的世界里——这群“超人”还要听贵族的指令行事,为了一点小利而打的头破血流,却从未反抗过这群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所以角色们经历痛苦的修炼过程和危险至极的升级过程就成了为贵族打工的前提条件,因此被戏称为“神秘学贵族”——贵族的存在就像是某种必要的宇宙真理,无人能打破这一规则。也因此作者被批判为陈腐老旧的保守派:他不愿让“贵族”合理的消失(在现实中,贵族阶级是被热兵器火力所摧毁的),而是就算让故事不那么合理也要死保这一要素。
其次是玩游戏的读者们或多或少都知晓的著名事件:即《最后生还者2》的故事剧情。我们甚至可以不讨论乔尔这个顶级猛人被唐突的乱棍打死的开篇,而是快进到最后:艾莉在经历千辛万苦,重重磨难和阻拦之后,终于见到了弑父凶手艾比,与她展开最终决战并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候——她停手了,让自己的仇人“走”。就算不提艾比这个角色作为亲手杀死上一代主角的人有多么让玩家感到愤怒,艾莉的抉择也让人感到不知所谓:因为游戏亲手将玩家20多个小时的流程的目的——即把“复仇”这个驱动主角和玩家的最终目标全盘否定,告诉你你操纵艾莉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你可以不复仇,因为复仇很坏——这叫TM的说教。角色亲手抛弃了让自己走到最后的那个唯一的目的,也让玩家陷入了某种程度上的虚无主义,于是整个故事便完全垮台了。
我需要再次声明一个及其重要的概念,也是所以创作者理应明确并时刻谨记的概念:当你写作一部作品的时候,它只分为两种类型——写给自己看的,与写给读者看的。如果你仅仅只是将其写出以供自己欣赏,那你想怎么写,写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因为这篇文章只对你有意义,那它的意义自然也就由你定义。但当你写给读者看:无论以什么形式。亲口讲述,发到群内或是贴上网站,投稿——你都应该在写作的过程中持续警觉一件事。
写作,是一门取悦读者,而不是取悦自己的艺术。
这也是为何我在上一节中提到,当你将作品展现给众人,然后又用“我只是随便写写”“我写给自己的”等等理由逃避,是一件及其可笑的行为。你想取悦的只有自己,你只希望听见他人的赞扬和欢呼,而不是能让你意识到问题,进而精进自身对写作的掌控的批判与指点——那你完全没有将其发布的必要。如果你真的想让读者为你欢呼,你该做的只有取悦读者——让他们觉得逻辑得到了验证,故事得到了发展,人物得到了升华,目标也终被完成,而不是愤懑地指责“你们根本不理解我写的东西”:是的,我们确实不理解。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早已摧毁了读者理解这一切中任何一点的兴趣与必要。
但是在同人创作中,有一点还未提及......
同人文的创作和其他的创作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便是“角色的形象早已由他人确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可以不用花更多时间塑造人物而是专注于故事本身,但角色很难突破原作的框架。
依我看来,大部分时刻其实是不用担心的:就例如《辐射小马国》等作品,即使对M6做出了完全不同的诠释,也依然被大众所接受。因为这个塑造如前文所说,符合故事本身的逻辑,能够自洽,甚至从全新的方面塑造了角色,又没有使其粉碎观众对角色的固有印象。
因此作为同人创作者,最需要注意点只有一件事:尊重。你面对的是一个足够成熟并受千万人所喜爱的好作品;而你要取悦的是品味已经被养的足够好,会天然的把你的作品和原作相比的观众。
如果你展现不出足够的尊重:对原作的尊重,对角色的尊重,对故事的尊重,对读者的尊重——也就是所谓的OOC、毁原作、毁剧情——那自然无法从任何人手里讨得好处。
顺应观众的期望,花些时间想想他们想看的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角色。这一点在什么时候都是通用的。而在同人创作中,你应该想的是“我该怎么样才能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的更高更远”——而不是试图把巨人的努力杀死在你的手中。
去想象,然后落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