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你能看到这里——请将这句话视为你自己对自己的赞美。但我要做出提醒,本系列并不会过多的提及写作技法或写作规范的指导:我希望激起的是讨论与思索,而非为他人固上枷锁。你也不应该对自己这样做。
既然你已经提笔,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聊一些旁枝末节的冷知识了。了解这些知识并不会对你实际的写作流程有多少帮助,但可以帮你在和他人吹嘘的时候满足一些浅薄的虚荣心(是的,我正在做这件事)。
今天有许多人秉持着这样一种观点,即“对艺术鉴赏来说,比起对不对,自己的感受如何才更重要”。现代读者在经历了长久的说教和被“艺术学阀”PUA后经常会诞生这种观念;这句话当然不能说是错的,但它实际上回避了一些必须重视的问题。它承载的是一种主观审美的叙事,其基础是笛卡尔所提出的主客观二元论,建立于以心理学为基础的理论体系,认为美的本质源于人类心灵而非客体属性。简单来说,便是美与否仅仅由个人感受定义,而与作品本身在评价体系中的好坏无关。这句话的问题在于其回避了评价者对创作技法本身的了解所造成的偏颇:即如果你不够了解一个东西,那么你对它的评价绝对不会建立在具有客观共识的角度上,就不具有实际意义,也就不能为作品的进一步发展起到帮助作用。这一点对第一节所述的“对故事进行自我评价”是至关重要的。
进一步说,这种描述实际上是在用个人的经验赋予个人的总结以正当性:但实际上并不需要这种正当性,这种个人的总结就是艺术本身。就好比用《辐射小马国》来论证“好的故事里应该有战争,有历史,有血腥的冲突,有苦涩的抉择”一样,是一种由果及因的推断。“非主流的艺术视野”从来就不存在,或者说,“主流审美”从来就不存在:只是作为人类的我们作为社交集体性动物在交流中总结出的一种经验罢了,而这种经验本身是在不断的交流中时刻变化的。
如果我们要对这个观点进一步发展,那么我们就应该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承认“有些人的审美观点确实无关紧要”。这些人压根不了解一种东西,也对建立共识毫无兴趣——而这个“有些人”大部分时间包含读者甚至创作者自己。再进一步,我们就该开始思考“审美的正当性”(特指被刻意创造出的审美规范)。当你意识到审美规范实际上无关紧要时,你就可以不再去追求自我或者任何其他人对此所产生的认同,超越理论式、框架式的主张,使审美成为一种自身的实践活动,而非对前人或规范的循规蹈矩——再用来反哺你自己的创作。正如一个读者纵身一跃加入了作者的行列,却发现自己想象中所跨越的高度根本不存在:他仅仅是往前迈了一小步而已。拒绝用规范和框架为自己背书,是任何创作者都理应意识到的重要一环。
但我们最终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创作的技法总会在某个时间追上你。你所创造的“新事物”早已被人反复咀嚼过并得出了更好的方案,或是迅速成为一种新的审美共识,而有更多的人对它的运用在你之上。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英雄之旅》早在1991年便出版,总结的是成千上万年来无数不同体系神话故事中的共性,而从《星球大战》到《电锯人》,却都无一例外的遵循着这种通用的模板。第三类接触的概念在70年代被首次提出,但从斯皮尔伯格的《第三类接触》开始,《E.T.》《怪形》《第九区》甚至是《茶杯》《SSSS电光机王》还有奥特曼特摄系列,都在源源不断地用新的诠释来重新定义第三类接触这个主题的类型。
所以我们需要了解“文脉”。文脉这个词的出现很早,但却是用在风水学上,具体的出处如今已不可考。而第一次用文脉这个词代指“文化传统或文学传统”大概是从宋朝开始的:南宋词人刘克庄写过一首《满江红·和王实之韵送郑伯昌》,写道:“千百年传吾辈话,二三子系斯文脉”,意为自己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担当着道德文章的统绪。而到近代,文脉的释义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可以用来代指一切形成规模与体系的文化——ACG,文明传承,艺术创作——等等一切的发展脉络。
我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人类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系统化”写作这一活动,即大规模、集体化的尝试“美化”写作本身,开始堆砌辞藻,琢磨剧情,编排人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开始”就在做了。文字对每个源流的文明来说都是神圣的东西,甲骨文,楔形文,卢恩符文...因此,写作这件事从它诞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断地被进行优化了。
有这样一句话:莎士比亚不需要写作书,但是写作书需要莎士比亚,而我们需要莎士比亚和写作书。这并不是说莎士比亚的水平就比我们高的多的多得多——好吧,有一部分是。但英国文学史花了一千年才出了一个莎士比亚,而莎士比亚直到38岁才开始正式写作剧本,而写作书可以让一年出1000个18岁就能进行不那么优质但足够入眼的创作者。这便是文脉所存在的最大意义,正如我在导言中所说:文脉的核心并非是为了让写作的上限更高(当然,这是文脉的一个重要方向),文脉的核心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有权利参与到创作这一活动中来:你可以写作,他可以写作,每个人都可以有写作的权利——这也正是持续了整整三个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在血淋淋的斗争中所追求的东西。了解文脉的意义是让更多人明白萍琪派为什么可以用音乐引走贪吃精灵,苹果家族的每个人是怎么通过家族传统联系起来的,而不是“吹拉弹唱是必须的,布雷本是可以被替换的”。
我们可以将文脉视为“天才的遗产”——更确切的描述是“业界的进步”。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一口大锅,莎士比亚等一众“天才”是一把漏勺,负责把里面煮熟了的东西捞出来,而写作书则是教你怎么用这把漏勺吃到肉。天才并非横空出世的,我们也应当对所谓的天才祛魅,将他们视为一种可以用来精进自身技艺的工具:但工具本身也是需要学习如何使用并时常保养的。这便是文脉的本质。
说到这,我不得不提:我们时常可以看见一些令人难以直视甚至人神共愤的作品。这些作品的展现模式千奇百怪:有的打着“新时代续作”的旗号,却连原作的脚趾都触碰不到;有的尝试讨论深刻议题,却从头到尾都只是浅尝即止,甚至实际表达的东西令人扶额。最令我痛恨的其实是那些烂尾作:先用精美的开头将你骗进去,然后在结尾时展现出“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崩坏姿态,将满怀期待的我一把摔落在地,往往会头疼上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恢复。
我在这里举出两个简单的例子。其一是游戏《33号远征队》:它的预告片展示了一个宏大而精美的世界观,并附带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巨大谜团。但当我预购游戏并最终下载游玩时,它告诉我:其实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梦而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其二是番剧《AUV MUJICA》——我实在是不想多提这个东西,如果不了解,我劝你最好永远不要了解(我认真的)。
我相信正在看这段话的你一定也能想出一个相似的作品。如果你多想几个,就会惊人的发现,这些作品中“近十年才被创作出来”的比例不会很低,至少远高于其他时期。它们实际上都展现了现代社会下,个体进行创作的同一个困境——我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描述它,但我在和他人的讨论中采用了一个比喻:“淹没”。
在人类步入近现代社会以来,创作的门槛是很高的:笔墨需要花费可观的金钱购买,而创作需要占用大量的空闲时间,了解和学习技法更像是某种有钱人的专属活动——而这也带来了在进行创作后的自我表达的独特性。毕加索在七岁的时候就能画的和十七八岁的艺考生一样好,而这些基础技法的训练对他在后续不同分叉领域的创作起到了强烈的基底作用。我们能从各种途径了解到,毕加索的绘画风格深受弗朗西斯科·戈雅的影响,但我们永远不会说:“毕加索啊,戈雅的学徒罢了。”只因毕加索对戈雅的认知比任何戈雅画作的欣赏者,甚至绝大多数尖锐的批评者的认知还要深刻——他知道什么塑造了浪漫主义,也知道自己的创作表达与浪漫主义有何不同。
而“淹没”,则是说一个人在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文脉、产业结构以及发展史有成型的,成体系的了解之前就开始进行创作。这其实是现代创作的优点之一:我们成功的荡涤了用来拉高门槛,让普罗大众远离艺术创作的桎梏,但这也毫无疑问地促使了创作的独特性的降低,作品及其受众都被在现代创作下所产生的,汪洋大海一般的相似作品所淹没在海面之下了。而同时,这个门槛诞生了几个毕加索呢?诞生了莫奈,诞生了马奈,诞生了雅克·大卫,诞生了透纳弗朗索瓦米勒杜尚库贝尔克罗保罗高庚皮纳尔博纳尔爱德华威尔......(怎么这么多)
“淹没”不是单纯的用来描述一个创作者的能力不足,它是一种文脉传承形式的变更。长久以来,教育是需要带领的,欣赏是需要指导的,会有人告诉你一套总结好的,系统化的方法,告诉你戈雅做了什么,毕加索又做了什么,莫奈有何改进,塞尚如何深入。这和前文中所提的“被刻意创造的审美”有本质的不同:它不是一种说教式的,固定的框架。当你获取这些信息时,你才能够对视觉艺术的创作发展脉络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知晓哪些事是前人已经完成的,哪些事是亟待探索的。你知道生活中还有哪些部分没有被人大量描绘过,也知道你的“艺术味觉”上响彻的火花里有哪些共性是早已被千千万万的作品表达过的——由此,这种“门槛”就为你带来了创作的独特性。但如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新生代创作者已经少之又少。
而淹没描述的既是这种文脉传承的淹没,也是创作过程的淹没。许多新兴的艺术形式——例如共创文学(scp,后室),模拟恐怖,规则怪谈等——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讨论体系,也就是“没有形成共识”,间接导致其创作中诉诸感性的内容远大于有条理、有对比的分析。这也直接导致在一个在被淹没的题材中,不仅是想要系统化了解整个体系的创作者会被淹没,新生的创作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一同被淹没,然后产出更多的淹没创作物。这样的层累不仅使得淹没本身在层层叠加,用于制造淹没的作品的质量也在一代代降低:最终我们抵达了一个怪异的时代,一个创作者可以对他所创作的方向仅有极少的作品阅历,就能轻易地获得创作所需的技能、空间及其受众的时代。我们能发现成吨成吨千禧年之后的创作者,从小说、游戏到电影,都只有两三部甚至一两部科幻作品的详尽阅历——创作者把他们囫囵吃下去的东西反刍出来喂给观众,而观众中成为创作者的人又把已经消化过一遍的东西继续吐出来,喂给下一代创作者。
我们现在也常用一个词语来描述被淹没者:“年一”。在前现代(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之前”),例如90年代、00年代,年一的现象远少于现在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单一品类作品的数量还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形成淹没之汪洋的程度。假如你是那个年代的观众,你很轻易就能看遍当时世界上所有的科幻电影——相对的,也就可以更轻松的分析《异形》和《怪形》之间的区别,《沙丘》和《星球大战》之间的取舍,《机械战警》与《特警威龙》之间的得失。但对于那时候的创作者们来说,“淹没”的程度就已经相当之高了。
许多人或许会对“必须有个导师”这种说法感到厌恶,但这是我们必须承认的事实:人类的自学能力只能提供“够用”的知识。或许也有人说“写个小故事不需要这么庞大的知识体系吧”——没错,确实不需要。这也正是我前文所提的,现代性最进步的地方:消灭了一切门槛,推翻了所有的象牙塔,将创作的权利下发到每个人手中,每个人也能发自内心地享受作品。但我们在享受这种便利的同时,也要承担其带来的后果:当门槛的限制消失之时,门槛本身所具有的筛选功能也一同消失了。对这个问题有不少人提出过理论上的解决办法:尤其是从古至今各个版本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作体系的构建中,都无外乎会将“人民的美学熏陶”放到极其重要的位置上——虽然从结果来说,这些实践都不太...令人满意。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真诚的拥抱现代性的规划者们都或多或少地以及其敏锐的角度发现了这些还没有爆发的问题,并尝试做出应对。可惜到如今,无论是哪个领域,系统的、整体的淹没已经是一种不可逆的趋势了。绝大部分创作者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于淹没之中,也就更别提主动脱离淹没了——不知道好的情节为什么好,也不知道烂的情节为什么烂,只是仅仅依靠直觉进行浮于表面的解读与创作。
我不想显得太过悲观,毕竟,嘿,这只是篇无意义的杂谈。我能提出的解决办法就只有一个:启动你的主观能动性。一旦你产生了“要去思考和分析作品”的心态,就至少能从淹没之海中探起头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愿你我都能跃出这片淹没之海,自由翱翔。
那么,在长吁短叹之后...
一个迷思:你可以很简单的发现,AI创作实际上加快了淹没的速度:巨量的同质化内容以铺天盖地的速度涌来,挤压着所有人的视野。不过这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而是AI在极快的加速淹没的同时,也揭露了一些问题。
举个很简单的现实:AI写作目前绝对且肯定的让一批人失去了工作——就是工作室里的那些枪手。这甚至算得上是一次小小的工业革命,人类发明的工具取代了简单重复劳作的操作进程。
AI是作为工具被使用的,而所有的工具都并未深刻改变劳动的进程。AI不会质疑,不会主动迭代,它是一柄逆来顺受的锤子,永远只为了其使用者而服务。大量AI写作乱象的产生就像是锤子突然免费了,飞入寻常百姓家:于是所有人看所有东西都像锤子能敲的钉子。
这种文化与创作上的“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也恰恰是淹没的一种体现。
可别越潜越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