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DevilLv.3
独角兽

《关于写作,我所知的一切》

第一节 请拿起笔,然后写点什么吧。

第 1 章
6 个月前
《关于写作,我所知的一切》讨论的不是规则或模式,而是原理
规则的意思是:【你必须这样做。】原理则是:【经过时间的考验...这样做确实行得通。】这当中有很大不同。想写出好故事,应遵循打造这门艺术的原理,而不是模仿写好的剧本。心急且经验不足的作者总是墨守成规;离经叛道的非科班作者总是冲撞规则;只有艺术家真正精确掌握形式。
上面这段话出自罗伯特▪麦基所著的《故事的解剖》。但我认为有一个规则是所有文章创作者所必须遵守的:那便是提笔写作。
写作并非一件高门槛的事。任何人脑子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或大或小,题材不一而足。但绝大多数人受限于自身的实际情况(尤其是对自身文笔的担忧)或是其他限制,而不能用文字的形式将这段故事精确的描绘出来。也有的人写出一篇青涩的作品后遭到了批评,或是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就对写作本身失去了信心。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有成千上万的创作者正在经历同样的困境。哈珀▪李从大学毕业开始便一直写作,直到34岁时才发表了《杀死一只知更鸟》,却从此在写作中陷入自我怀疑,再也没有出产过新的作品;而大热的《道诡异仙》《故障乌托邦》等网文小说的作者狐尾的笔临近30岁才开始写作,却遭受两次失败,直到第三本书问世才得以维持正常生活。
我们今天讨论的东西便集中于此:那些阻拦你写作的东西因何而产生,以及为什么我们需要提笔写作。
一、世界观的构建
世界观构建热潮的起点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而引发这一切的便是约翰教授——或者该叫出他的全名,约翰▪罗纳德▪瑞尔▪托尔金。是的,便是以《精灵宝钻》而闻名于世的那位托尔金老爷子:如果说到这里你还没想起来,那么《魔戒》《霍比特人》这两个名字一定能唤起你的某些记忆。在中土大陆上,从地理到人文,从魔法到生产,甚至语言(是的,魔戒的精灵语是一门可以进行日常使用的人造语言)都真实得令人啧啧称奇。在这之后无数人都试图从世界观的角度复刻他的成功,却鲜少有人意识到:《精灵宝钻》从1917年的初步构思开始,到托尔金去世的1973年的56年间,从未停止过修订,却一直没有完成。
 
“中土世界居然是个未完成的世界观”的事实是一方面,56年的修订时间更能警醒写作者们一些东西。我在这里暂且将其称为“世设病”:不断的扩展和细化世界观的背景设定,甚至对此产生病态的依赖,却从未真正写出一个故事的“病症”。患者们会花费巨量的时间设计大量与故事本身或主线剧情毫无影响的内容,举个例子:他们会为某个永远不会出现在故事里的国家设计一套完整的社会变迁历史和艺术体系,为一个只出现一次的珠宝设计从开采工艺到雕琢大师的完整人生,沉迷于设计一个机械装置在几百年间经历了什么改进逐步形成当前的形态——简而言之,“患者们”的作品永远处于准备阶段,每天都在补充新的设定、新的人物、新的魔法,却从未将故事正文放在自己的眼前敲下哪怕第一个小节。就算开始写作,也会担心设定中是否出现了逻辑漏洞,并反复的回头进行修改、订正与补充,直到将写下的故事全部推倒重来,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同时有一种“无症状感染者”:这些作者的作品便是设定集本身。他们坚信世界观本身有独立于故事之外的艺术价值,但我们对这点暂且按下不表,而专注于解决上述的问题。
 
“只要设定足够扎实完整,故事就会自然涌现”“别人只是写小说,而我只是构建了一个真正的世界”“我要先敲定所有细节才能动笔,不然故事就会有硬伤”——这些都是常见的表现。世界观构建本身并非一种有害的行动,但如沉迷于此,创作者们多半会陷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无果创作——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深刻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因为自身付出的努力从未得到过一个“想象中那么完美的”结果。就算最终创作完成,也很容易出现信息倾倒:因大量的背景和设定在短时间内一股脑地呈现出来,导致故事的节奏被打断,增加了读者的理解成本,代入感也随之下降,并最终破坏叙事的张力。
 
这种事很正常:花了好几年时间辛辛苦苦做出的东西,肯定是忍不住全部交给他人品鉴的。但写作的其中一个原则便是:展示,而非解释。设定是用来“show”的:因为这个国家有某种习俗,因此主角们的行动遭到了阻碍;因为这颗宝石的雕琢者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因此被他认出展示出的宝石已经被掉包了。只是一股脑的将这些东西当做脚注一般直白的展示给读者,只会让作品变成一本看五分钟就会睡着的教科书,甚至还会因此埋怨读者“居然没有对这个在故事中没起到任何作用的小细节感到兴奋”。
 
我们可以意识到,实际上世设构建比故事本身来的更简单:它是一个系统化的工程,是理性且可控的,设计一个国家的地图、设计一个种族的外貌远比构思一个复杂的、多样的情节或人物来得更加具体,因为故事的领域是充满感性且难以掌控的。这也是为何部分创作者会患上这种疾病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出现这种状况本质上是一种认知的失调。作品的史诗感、宏大感并不能简单的与作品的世界观精细度画上等号。读者共鸣的根本来源是人物之间的冲突、富有张力的情感和作品所传达的思想内涵,而世界观设定就像是舞台剧的舞台: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这段故事能顺利演出。也和舞台剧同理,舞台的搭建应当服务于故事本身的需求:因为朱丽叶需要和罗密欧互诉哀肠,因此需要一个能让她站上去的阁楼;因为故事的主角是掌控雷电的神王宙斯,因此需要闪光灯阵列营造强烈的视觉冲击。只要合适,一块巴掌大的舞台也能为人物的冲突、情感提供合适的环境,而不需要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地球仪。
二、修订
修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好事。检查逻辑错误,检查拼写问题,人物角色是否OOC,这一段剧情如何更加合理......这是没有问题的。但绝大多数(当然,是以我所见的)新创作者都会陷入一种或多或少的恐慌:恐慌自己的作品是否不够完美,是否会得到大量的批评,是否不够简洁——然后陷入数个小时甚至数天的长久修订流程。上文中提到的哈珀▪李同样深受其害:她其实从未停止过创作,却拒绝发表任何作品,直到89岁时公开了《守望之心》的原稿,这篇作品才得以面世。许多研究者一致认为其陷入了完美主义的陷阱:因《杀死一只知更鸟》所取得的成功过于浩大,导致其对后续作品产生了更为严格与苛刻的标准,“不能超过前作”就不能进行发表。
 
我在此也将其简称为“修订症”:因各种原因陷入不自信的完美主义焦虑,对任何微小、无关紧要甚至不存在的错误都极度敏感,常对一句话、一段描写进行反复打磨,花费大量的时间订正细枝末节,直到自己也陷入疲惫——休息过后又马上投身同样的循环,而作品本身则在无尽的修改中无限沉沦,无法得到发表或待到发表时早已面目全非(有趣的是,这时创作者还是会焦虑它是否不够好)。卡夫卡也是一位重症患者:他创作绝大部分小说都只需要花1--2天的时间,而修订却会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以年为计,甚至最终将其焚毁。卡夫卡去世后他的好友违背遗嘱,出版了部分未被烧毁的手稿,我们才得以看见《审判》《城堡》甚至是《变形记》——是的,这玩意也不是他主动发表的。
 
正常来说,修改的目的是优化:作品一定会存在不完美的地方,那么修改一部分使其变得“比之前更好”足矣。普通的创作者们能接受这种不完美的存在,从而避免陷入过度修订,而绝大部分“修订症”患者的修订是为了缓解自身的焦虑:避免可能到来的批评,或是自身对创作能力的不自信,或是“不能超越某个东西就不行”的恐慌......如此诸类。但这种修改绝大情况下只是无效内耗,并不能真的让作品变得更好,以至于适得其反。
 
认知的失调——这句话将在讨论中反复出现。将写作能力与自我价值过度绑定,认为写出一篇好作品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是“修订症”的诱发主因。将证明自我价值的巨大压力转化为对每一个细节的极致苛求,导致作品一直处于未完成状态。这也是为什么除了上述两位,有很多作家在出名前十分高产,却在出名后迟迟写不出新作的原因:余华,余秋雨,石悦(当年明月,即《明朝那些事》的作者)...但我们在此主要面对的是新生创作者,他们恐慌的成因则多半来源于对自身写作能力的不自信以及其可能带来的各种后果。修订就像是打磨一件即将展出的藏品:在“足够”的时候就应当展示给观众,而不是日复一日的将其雪藏起来不断的擦去脏污和毛刺:这只会让藏品永远的留在工作台上,而无法被他人所知。
三、灵感
灵感,多么美妙的东西。它能让苦思冥想的人茅塞顿开,能让束手无策的人一举破局,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一种不期而至的恩赐——但闪电几乎不会自己降临。你得找个下雨的地方,站到最高处,头上再顶个避雷针,如同《荒野的呼唤》的作者杰克▪伦敦那句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宣言一般:“你不能等待灵感,你得拿着棍棒去追逐它。”
 
等待灵感的降临,在此之前绝不动笔写作:“降灵症”就这样出现了(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叫它“灵感咕”,毕竟灵感总是不会主动到来的)。患者们往往将创作这件事的门槛看得太高,坚信只有在“有感觉”的时候才能写出有价值的东西,于是把创作活动完全寄托于不可控的情绪、状态和瞬间顿悟中。更有甚者会为了“加快”灵感的到来而刻意营造仪式感:一杯手冲咖啡或者茶,环绕的音乐,加上绝对安静的环境,只为恭候灵感的大驾光临,却常常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于屏幕前呆坐半个小时,里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与“修订症”患者无尽的自我批判漩涡不同,“灵感咕”的患者则根本不允许作品开始。“等我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自然就会下笔了”“现在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垃圾,不如不写”“今天状态不好,写了也要删的”......究其本质,是用一种被动等待的姿态,来掩盖内心深处对“持续写作”这件事的艰难的畏惧,以及对“作品可能平庸”这一事实的恐惧。加之灵感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拿起笔的时候,灵感多半已经消退了有一会儿了。就算正巧手里拿着笔,也无法真正的将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转化为完整的故事。因为说到底,灵感只是一个“点子”,而故事不仅需要点子,更需要逻辑、流程与完整的构架——这些东西是一瞬的灵感无法直接带给创作者的。
 
这种认知失调的症结在于,患者将“灵感”的作用无限拔高,将其视为创作的必要条件,却忽略了写作更接近一种肌肉训练,其核心是纪律与习惯。村上春树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中写过,自己写作的日常就是“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写作五六个小时,写满十页纸”这近乎苦行僧一般的规律。经常会有人感叹于现代作家,尤其是网络小说作家所谓“日更近万字”的近乎恐怖的写作速度;在此方面最出名的应该是起点作家老鹰吃小鸡:他在2018年着手写作《全球高武》的时候每天都能更新万字以上,一年完本,总字数高达825万字;而他在2020年写作《万族之劫》的时候同样仅用了一年时间写出了超过800万字。难道他真掌握古代科技,做法请缪斯女神上身了?——这也太弱智了。
 
真相就是:90%的写作(其实这个比例只会更高),是在没有灵感的情况下完成的。那些看似流畅的篇章是日复一日、哪怕在毫无欲望时也坚持坐在书桌前的机械劳动所产生的。它不能也不会是创作的起点,更不是弥赛亚,它更像是写作过程中的奖励,是在艰苦地敲打键盘时偶尔迸发的火花。只是等待灵感的创作者,其作品产出必然呈现高度的不稳定和碎片化。他们会留下大量只有一个华丽开头的文档,或是无数记录了点子的备忘录,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部完整的作品。“没有灵感”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为自己开脱的完美理由,它保护了创作者脆弱的自尊,却也彻底扼杀了作品诞生的任何可能,好比生火的古人:在万里晴空时等待闪电赐下天火的人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正在费劲巴拉地搓一块木头。
那么,为什么我们必须提笔?
无论做什么(针对写作而言),提笔永远是一个创作者应当做的第一件事。写作的手法和规范,故事的逻辑和设计,人物角色的动机与生平......这些都可以稍微放缓。我们仅仅探讨了“世设病”“修订症”“降灵症”,实际上除此之外,还有巨量的写作阻碍横在创作者与作品之间,一眼望上去宛如天堑。不过,它们虽然症状各异,病因却同根同源:都将“写作”这一本该成为核心的实际行动无限期地推迟,放在了一个看似完美无暇却无法抵达的,永远的明天。
 
提笔,便是为了对抗“写作的缺席”。我们必须接受和承认“脏初稿”(这个词本来是描绘写作时因为墨水滴落、纸张破损等原因造成的原稿观感脏乱)的存在,承认舞台的搭建可以随着演出进行而不断完善,承认藏品的打磨可以听听观众的意见再做决定,承认只有先学会钻木取火,才能源源不断地升起火焰。提笔,便是从一切阻碍你写作的东西,无论是他人的批评,自身的怀疑,甚至现实的制约——的手中,夺回创作的权利。它的价值不在于你第一笔写下的句子是否璀璨生光,而在于落笔时所向世界宣告的:我开始了,我将完成,而它即将也将会永远属于我
 
未完成的世界观、未修订的初稿、未被灵感眷顾的平常一日,它们都是静态的、安全的,同时也是沉默的、死亡的。唯有当文字被一个个敲下,串联成段落,汇聚成篇章,一个故事才真正从牢笼中被释放,获得了在现实世界中呼吸、成长,并与他人产生联结的可能。第一个版本或许笨拙、粗糙,布满瑕疵,但这恰恰是它最富生命力的形态——因为完成,永远比完美更接近写作的本质。所以,请提笔吧,不是在你构建完整个世界之后,不是在你不惧任何批评之时,更不是在缪斯终于垂青的某个瞬间。
 
就是现在。
 
那么,在这些庸俗的常见论调之外...
我的写作生涯实际上是从大二开始的,满打满算也有6年了。我的“真正意义上”的初稿依然停留在我的码字软件里——而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勇气再打开它哪怕一次。
 
很简单:因为连我自己也看不下去。我无法想象哪时的我到底用的是何等青涩的文笔,何等稚嫩的文风,何等混乱的逻辑造就了这一篇“佳作”。
 
当我第一次逼迫着自己提笔写下故事的第一小节时,我才感受到了写作这件事所真正承载的一切。我面对的是七个小时才敲出三千个字敲到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我要跨越的是横在构思与故事之间的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而我近乎于无能为力。当时的我坐在漏风的楼道里,听着外面狂风大作宛如女妖哀嚎,想说要么放弃了吧,但实际上脑子里组织不出来任何有意义的语句,所以就连“放弃了”这件事也放弃了。
 
所以我依然在写作。我战战兢兢地走在天堑的钢丝上,下方是无底深渊。虽然慢得像狗爬,但至少已经迈出这一步,无法回头了。
 
很多人将写作这件事看得过于深奥,甚至神圣。实际上没有哪个作家落笔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一坨大粪——真要展示给观众的时候,他们才会精细的雕琢、粉饰,直到这坨不可名状之物的外形堪堪值得一观,他们才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摆上来,并不许任何人上手触摸。
 
只有写出来,你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以及欠缺些什么。就算不交给观众审判,你自己也能意识到绝大多数的问题出在哪。这里的文笔实在是不知所云,那儿的遣词造句堆砌太多难以阅读,这个角色怎么写成了这样...然后你才能针对这些问题做出相应的努力。单纯的想象与预测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这也是为什么“提笔”在写作生涯中理应是你最先做的第一件事。
 
不必害怕失败或批评。 逐步从无到有,写出有意义的文字是一件苦差事,无可置疑。写作如同投资:它的门槛极低,但它的门槛又极高。任何人只要手里有钱,都能进行投资;但想要真正的获取收益,除了数十年如一日的理论研究之外,还需要极高的运气。而大多数投资者的第一次尝试都无外乎于惨败收场;因此盯着少数幸运儿的成功大可不必。
 
提笔之前,承认自己必然的失败。然后写下自己的第一个故事:就算它难以下咽,也请好好珍惜。它将是你写作生涯中最宝贵的一笔财富,让你得以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或是交予值得信赖的导师指出问题。如此,你就得以精进写作这一门绝妙的艺术:而它终有一天将会给所有看见它的人赋予无与伦比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