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下来将要聊到的东西肯定会得罪很多人。但如果你看完之后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那正是这一章存在的意义。
写作其实和千千万万其他种类的劳动一样,是一件尤其考验耐心、方法和熟练度的事。如果你想真正的精进它,长久的训练和大量的试错是少不了的——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和规范,正如同厂里的老师傅们总是会有一些别人学不来的熟练工小技巧一样。你看的作品越多,便越能显著的感受到这种熟练与青涩的差异:有的人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而有的人就算穷尽辞藻也无法将其想表达的东西准确的传递给观众。在此我们可以引入信息熵,或是信息密度的概念——也就是一段文字中所包含的信息量是多是少,同时又有多少无用的东西混杂其中。
但我们今天不聊这个,而是聊聊新生的创作者们在开始创作时通常会犯的一个谬误:他们错误地将“熟练度”与行文风格、剧情类型以及思想内核所挂钩,并不留余力的去模仿他们心目中那些成熟的作品所框定的创作模板。但最后这样写出来的作品通常都不尽人意;就算是最外行的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大师工与模仿大师工的学徒之间的差别。这并不意味着学徒模仿的不够好,或是模仿的不够精妙——“成熟”的意味远不止于此。写作上的“成熟”通常带有强烈的个人风范;而其背后所蕴含的东西是无法被模仿的。在此我们也将写作中的成熟分为上述的三个部分来讨论:行文风格(也就是俗称的文风或文笔)、剧情类型及思想内核。这三点恰好达成了某种奇异的递进关系:从左到右,每一项上的崩坏都会令读者感到加倍的不适。
首先聊聊文风。从古至今,文风这个词的含义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最早它是用来形容行文规范的:例如所谓的X言绝句或者格律诗,你必须遵守某种固定的行文标准,才能说自己的作品符合某某文风。直到新中国解放前后,文风这个词才真正的被用来形容作者的行文风格,而其通常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而这种个人色彩的产生往往和作者的个人人生经历脱不了干系。
我们很轻易的就能意识到这一点。借用上一节中所提到的人物来说:莫奈与德加都是众所周知的印象派大师,但我们绝不会认为他们的风格都是对方的某种复制:莫奈喜欢用大片模糊的色彩连点成面,借此来表现光影的运动感以及朦胧感;而德加则更倾向于用强烈的明暗对比加深空间的立体感。
《撑阳伞的女人》,莫奈
《舞蹈班》,德加
如果你简单地了解过这两位作家的生平,你就能轻易的说出他们为何同在印象派画作的绘制上选取了如此不同的方式:莫奈对他所处的时期绘画界所推崇的学院派技法嗤之以鼻,多在户外取材,观察光影的运动与变化。而德加后期的创作则深受当时所兴盛的现实主义的影响,更倾向于朴实、真挚地表现所见的事物——这也是德加后期为何虽多次主动参加印象派画展,却对“传统的”印象派绘画技法颇有微词的原因。他们虽同为印象派名家,却因人生轨迹的不同在绘画技法上发展出了强烈的独特性;放在文风上也是一样:世间不可能有两种一模一样的文风,正如同两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可能完全重合一般。
画风或者文风承载的不单单只是“某种技法”——它代表的是创作者想要告诉观众的一切。我们不会非得把“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同“鲜血从他的三处伤口里津津地流出来,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凶手看到他已不能叫喊,就拉住他的头发,扳起他的头”分个孰高孰低,因为我们知晓两位作者虽然写的几乎是同一件事,侧重的重点却有所不同,想要传递给读者的信息也全然不同。如同上文所述,我们依然可以想象:施耐庵或许没事儿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人拳拳到肉地打架——在他所处的时代,这种事儿算得上是屡见不鲜了。说不定他还被人打过一拳,直到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大仲马则亲眼见证了谋杀,抢劫,甚至处刑——这也不奇怪,毕竟他可是在炮兵营里上了通缉名单,逃出国门九年后才敢回来的狠人。
由此我们可得出的结论是:文风实际上并不代表遣词造句或是堆砌词藻的能力。它代表的是作者在这件事上最深刻的记忆:肢体的颤抖,心跳的加速,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视线中最扎眼的那一抹颜色。创作者们将这些记忆用自己的文字表述出来,使得读者们能够见其所见,听其所听,想其所想。但如果本就缺少对这件事的记忆,那么无论在技法上投入再多的努力,也终究只是在空中楼阁的外墙上粉饰一层金漆;外观再华丽,也只需一眼便能明白其摇摇欲坠的本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说创作者,尤其是小说的创造者,必须时刻保持对生活的敏锐——如果你写出的东西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那么就不要指望其能骗到读者。不可否认的,技法和行文在这个过程中也占据了不小的分量:但其顺位必须也应当放在真实感之后。因为它们只是辅助你表达这些记忆的工具,而非这些东西本身。
如果要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不要再模仿文风了。这件事对形成真正属于你的,成熟的文风没有任何帮助。你真正该做的是多听,多看,多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就算是奇幻,就算是科幻,人也有喜怒哀乐,也会拉屎撒尿(好吧,如果你写硅基生物的话这部分可以忽略掉)。总结它们,认知它们,再把他们带给你最深刻的感受,最能触动你心灵的地方完整的写下来。只有这样,读者才能经由独属于你的角度去认知你笔下的世界,才能形成“风格”——而不是已经被阐述过千百万次的陈词滥调。
说到陈词滥调,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转到剧情类型的讨论上来。我相信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就算你并非网络文学的读者,也一定在某个时刻被铺天盖地的修仙文、重生文、末日文甚至胎里素小说广告轰炸过。这些东西甚至都不需要“听个开头”,你都能马上随口说出他们将要写些什么东西:装逼打脸,杀人夺宝,升级进化,人性险恶......但你在总结的过程中多半也会意识到,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极其常见的主题。《基督山伯爵》是历史上最早的复仇打脸流通俗小说;杀人夺宝早在《封神榜》就描写过;升级进化更是直到如今也是许多不同创作领域的共同主题:宝可梦/数码宝贝,带有等级系统的任意游戏,就连《超体》——你当然不能否认大脑功能的升级也是升级。
这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其实是将故事的重心放在了何处。假设你真的有闲心去对这些网络小说的族谱追根溯源(我真做过。我后悔我这样做了),就会发现无论是上述的哪个流派,其所描述的内容都早已是前人大量以至巨量阐述过的一模一样的东西:无非是人名、地点、势力和专有名词产生了些许变化,就像是那张梗图一样:用【普通木棍】打【沼泽小龙虾】实际上和用【九天雷霆紫霄棍】打【黑魔原初混沌小龙虾】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我们稍微放宽一些视野:我们不再用棍子打小龙虾,而是让自己也变成小龙虾,去跟它们的首领谈判(《邋遢大王历险记》),或者生产和小龙虾长得一模一样的生化龙虾,混入其中让它们自相残杀(《怪形》),也可以研究黑魔法,造出一个虚假的小龙虾之神,观赏它们陷入自我毁灭的困境(《艾尔登法环》)。
事实便是,人类目前已经几乎不存在还没有被人撰写过的大主题了。因此在现有的主题上实现创新的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再次借用上一章节的比喻来说,便是在烹饪同一种菜系时,你的“艺术味觉”中能比他人更敏锐地捕捉到的那些味道,而这些独特的——我已经忘了我是第几次提到独特性了——独特的调味让你在众多相似的菜品中脱颖而出。举个例子,在我十多年的网络文学阅读生涯中,我最欣赏的作者是胡伟(笔名:狐尾的笔)。我在第一节中提到,他所写的前两本书都毫不意外的失败了,而真正让他进入大众视野的是他的第四本作品:大名鼎鼎的《道诡异仙》。
我非常能理解为什么有许多人在看到这本书名字的第一眼就捂着鼻子跑开——因为我也这样做了。网文,克苏鲁,修仙,精神病——我的天呐。这些词光是放在一起,你都能从里面闻到浓浓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劣质感。而实际上这种第一反应完全没错:在他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正巧是由于《诡秘之主》在起点的大火,而涌现出无数本将上述四个要素结合起来的劣质小说的时候。“满天神佛都是怪物”,“修仙把人逼疯”,“飞升是个骗局”——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娘的,我真为我超绝的吃屎忍耐力而感到震撼。但这本书的确有在漫天屎海中值得让我专门花费笔墨去赞赏它的能力:并非由于它的设定是多么精妙超前,或是文笔有多么美轮美奂。胡伟在这本书中真正做的,是给读者展现了一个生理上被确诊为精神病患者的主角——更详细的来说,是精神分裂症与被害妄想症——他的所作所为,以及所思所想的一切。
个中细节我不愿也懒得多说,但这本书确实做到了让读者同主角一样,陷入了深深的对虚幻与真实边界的自我怀疑中。有许多读者(包括我)在读完这本书后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作者曾经真的发了疯,进过精神病院:就算其剧情分类是不忍直视的,为了蹭热度和流量而选取的,但这份独一无二的荒诞感却是任何其他一本书都无法提供给读者的。而这绝不仅仅是突然的灵光一现:他接下来的两本书一本的主题是赛博朋克,一本的主题则是怪核与规则怪谈,都是被前人无数次撰写过,在市场上也不乏竞争者,甚至早已让阅历丰富的读者们兴致缺缺的类型;但他总能抓住一个独特的视角去描绘主角在这个世界中所经历的一切,再度勾起读者的胃口,进而打破观众对这一类型题材的固有印象。
也就是说,题材的小众并不代表着故事的成熟,大众化题材也绝非创新的坟墓。归根结底,剧情是故事的骨骼,而真正让故事获得血肉与灵魂的,是你对笔下世界中的一切——无论是权力、伦理、社会架构与个人情感——的独特解构与重组。胡伟的成功,其精髓并不在于他选择了“精神病”这一猎奇视角,而在于他将这个视角从点缀性的设定提升为了故事的结构性核心。他并非简单地“写一个精神病患者”,而是让读者被迫只能使用这个精神病人的感官去体验整个世界。这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结构张力:当读者本能地想分辨“何为现实,何为虚幻”时,故事却给了你一耳光,宣告了这种努力的徒劳——你只能跟随主角的体验,接受这个逻辑自洽却又无比荒诞的世界。这便是最高明的调味之一。
让我们再次把话说明白一点:在许多新生代创作者心中几乎被捧上神坛的所谓“黑深残”剧情确有其优点;但在绝大多数时候,新生代创作者们贫瘠的阅历只能支持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写出能在无数其他作品中看见的文字,耗尽观众的耐心,直到他们对这些文字麻木不堪,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当然这不仅仅限定在黑深残作品中:无论你的题材为何,一旦读者认识到你在讲述他们已经了解过的东西,就永远不要指望他们还能继续看下去。让主角团全部都死得很惨也没用:《伊迪安》《邮差总按两遍铃》《仙剑奇侠传一》都已经干过这事儿了。
唉,思想内核。我是真心不想聊这个,因为总有人会以一句“我不想体现什么思想内涵,我就只是想写个好故事”试图湮灭古往今来所有创作者在这一核心上所付出的努力。就算不谈这个,世界上也绝不会有哪一部作品不包含任何的“思想内涵”——说明书除外。因为文字终究是由人所撰写的,而当作者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所思所想所感就会呈现在这无数的一撇一捺中:读者便能借其一窥作者真实的内心世界。我个人最喜欢的是《西线无战事》与《永别了,武器》的对比:它们都是描写一战的著作,也都揭露了战争的残酷。但雷马克更多倾向于描绘战争本身带来的无尽创伤,炮火、尸体和绝望笼罩在这部作品中,带给读者深深的恐惧——也是雷马克本人对战争的恐惧。海明威则将视角聚焦于一对恋人身上,他们因战争而相遇相识,却又因战争而经历生离死别,最终独剩一人苟活于世:战争对个人的摧残便在此刻血淋淋地摊开在读者的眼前。
雷马克可是在一战中亲身上场又五次负伤才退下前线的,《西线无战事》几乎就是一本自传:但所体现出的东西远不止自传这么简单。海明威则是“迷惘的一代”中最出名的那一个:战事虽然早已平息,但在炮火中生存下来的这一代人却无法适应战后的社会,因此《永别了,武器》中的主角也是同样迷惘的——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知道何去何从,在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殆尽之时便陷入万念俱灰,一切皆为虚空。或许有人说“他们在写作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这么多”——是啊,不然呢?他们不用思考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早就对自己想要讲述的东西拥有了极其深刻的认知。你不会在《西线无战事》中看见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因为炮火与弹片早就将一切美好撕得粉碎,埋在鲜血和肢体之下。你也不会在《永别了,武器》里看见嬉笑怒骂或是插科打诨:连“活到明天”的意志也失去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脸上是不会展露笑容的。
简单来说,在你撰写任何内容之前,你都理应先对此拥有基础的认知:它该如何运行,它会发生什么,它不会发生什么,它又将导向怎样的结果。而在此之上,你作为故事的撰笔人,能轻而易举的决定这个故事的走向与结局——无非是添个剧情,加个设定的功夫罢了。你想在故事中所讲述的东西也应当成为你故事的核心,绝不应让其他东西喧宾夺主。我不知道这段话讲出来有多少人要喷我,但我还是得说:《地狱客栈》简直是个绝佳的反面例子。
地狱客栈想讨论的东西实际上并不乏深度。有罪与无罪该由何种标准来评判,罪人能否得到真正的救赎,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哈哈。但所有的东西都只停留在了“想”的程度,不仅缺乏实际的讨论,作者甚至都懒得给出自己的答案——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插科打诨、屎尿屁笑话和荤段子。这些东西并非创作意义上的“不好”;但我们明显可以从中看出作者对这些议题的退缩。她不想讨论,也不敢讨论自己一开始所提出的东西,于是转而用幽默做出掩盖——而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幽默。这就使得《地狱客栈》从一部本能激起观众思考与讨论的上佳之作跌落为了一本看过之后没几天就会忘掉的笑话集。已经没有人关心地狱的准入门槛是否正确,或是罪人是否能得到救赎了:作者自己都没写这个,我还能聊什么呢?
说到底,思想内核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难以触摸的东西,或是需要作者刻意花费笔墨去塑造的东西。我觉得大伙儿讨厌这个东西多半是因为做阅读理解做到头昏脑胀了——不过这部分还是不谈了。它的形成比想象中的简单:抛出一个问题,然后给出在剧情上合理的解答。面对昔日的仇人,是杀之后快还是放下恩怨?面对痛苦的生活,是坦然接受还是再起征程?面对曾经爱过的人,是默默放手,还是拼尽全力再试一次——读者便能从中感受到你的意志,你的决心,你的选择。当我们提起一部作品多么具有深度的时候,并非是说这部作品所探讨的议题有多么深奥,有多么晦涩,多么难懂,而是它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一种曾有机会但却从未实现,或是时机未至,但早已下定决心的选择。我们将和主角秉持同样的信念,去面对这些选择所产生的一切后果:而我们也将深深的沉入主角的脑海中,去品味这些后果所带来的欢乐与痛苦。
成熟的写作永远无法靠复制与模仿,或是AI随机生成的文字中得来。创作作品就像解剖你自己——在一切的血与骨都被剔除后,你的灵魂依然在读者的面前闪烁着独一无二的光芒。这也是我为何多次反复着重的强调独特性在创作中的必要:读者希望在你的灵魂中看见的是从未看见的色彩,从未听过的旋律,而不是在费尽千辛万苦层层地打开你的心房后,瞥见的只有空无一物。
去记录,去描绘,去创造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永远不会出名(老实说,大多数写手的下场都这样,所以最好别指望),最终沦落到像我一样只能在这里靠写点杂谈博取众人的眼光,但在别人问起你的作品时,你永远可以骄傲的挺起你的胸膛,大声说出:
我将带给你的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好好享受吧,我的朋友:仅此一家,路过不候!
你可能希望在这里看见点本该出现的东西,但我想说的确实已经说完了,而且我很困。所以,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