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经过了一秒，又或者数个世纪后，暮光睁开了眼睛。
首先，她发现自己的四肢不见了，其次，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幸运的是，她依旧保有视觉和思考能力，所以她推测自己变成了灵体，或是某种能量体之类的东西。
她能看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深邃无边的黑暗中，这里似乎没有能作为距离参照的事物……嘿，等等。直觉告诉她，这里有一个……不，是一群事物糅杂为一体的存在，也许是因为身处更高的维度，她无法观测到它的具体形象。
但她知道，那恐怕就是“幕后主使”。若是在平时，她会谨慎地用魔法尽可能收集它的情报，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与之进行交流。但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恐怕常规的准备都做不了。而且对方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她决定开门见山。
“喂！那里有小马在吗？”
她的声音渐渐变远，被无垠的虚空吞没。
“有什么生灵在吗？”
她又喊了一声，虚空予以沉默，但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惊叹声。
“谁……谁在说话？”一个悠远、宏大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它由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糅杂而成，就像随机抽取的若干生灵在同时发声，种种不同个性与口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既和谐又古怪。
很好，看来对方不是不可名状的古神什么的。暮光鼓起勇气与决心，她清了清嗓子，庄严地向对方宣布到：“你好，这位……看不见的生灵，我是小马国的暮光闪闪！我为我的朋友、我的后继者，以及所有被你玩弄的生命而来！”
“你会说话？”对方的情绪混杂着惊喜和不可置信，它像孩童一样放肆地嚷嚷，这与暮光预想的“故作高深的阴险小人”大相径庭，“但你只是动画片里的角色！你不可能是真的！”
“在你眼中也许是这样的，”不知为何，暮光对这个答复并不惊讶，或者她早已预测到了类似的答案，“但我，还有其他所有生灵都在你所谓的‘动画片’里真切地活着，我们有自己的命运和人生，而你！却抹去了我可爱后辈们的命运，强行将她们变成了我和我朋友们的复制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说得我像个坏人一样！”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慌张，争辩道，“你们的子孙将你们的美德传承下去，生生不息，这样难道不是最美妙的事吗？”
“不！一点也不美妙！”哪怕没有蹄子，暮光仍试图用并不存在的幻肢指向了它，“你只是将我们的经历原模原样地循环往复，又将谐律与我们的血统绑定！美德是一种无形的道标，它引导众生克服自己的兽性，探索善与美的真理。如果美德只能作为一小部分生灵的私有财产，那世界只会变成人间地狱，美德也只会在象牙塔里腐烂变质，最终被世人遗忘！”
“但是，看看你们的后人！你敢说她们没有向众生传授那些美德吗？难道小马国乃至全世界没有因为她们的努力变得更好吗？”
“你眼中也许是这样，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停滞的世界，”尽管感觉对面不可理喻，暮光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她们，其他所有向往和谐的生灵，还有那些恶棍，他们的努力或教训只是在不停地删档重来！还永远按照一个定死的剧本行事！美德若不经试炼，将永无进步；恶行若不经反思，将永不改正。这个世界因为你，没有了未来！”
“不不不……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如果《小马》没有了你们，那就根本不是《小马》了！”
“我们只是谐律的持有者，不是它们的垄断者！就算没了我们，照样还会有其他小马和生灵能够践行这些美德——”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声音突然爆发了，它撕心裂肺地大吼，仿佛受到了极致的冒犯。尽管没了耳朵，暮光还是感到自己满脑嗡鸣，但她不明白对方生气的点。在她思考间，双方似乎在沉默中对峙着，她在思考接下来是该安抚这个存在，还是偷偷离开寻求其他线索，但对方却先开口了。
“暮暮……你还在吗？你……还在，对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声音近乎哀求，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与挽留，似乎生怕暮光因此消失。那语气不像造物主对自己的造物，反而像一个暗中关注着偶像却不敢表露真心的粉丝。
“只有我的朋友们能叫我暮暮，”尽管心中短暂地被触动了，暮光还是冷冷地回应道。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你不会……不理我吧？”暮光以冷漠的“嗯哼”作为回应。声音长舒了一口气，以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缓缓絮叨道：
“我知道，你对我随便乱改你们的故事很生气……其实，我并不是你最初的创造者。但是我喜欢你，也喜欢你所在的世界。我……在我的世界只是个无名小卒，我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特长或能力，家庭、学校，工作……所有的一切都在和我过不去。但是，你们出现了。你们就像我人生中的一道光，让我感觉人生还是能有所盼头的，我也因此得到了朋友……”
声音停顿了，似乎想试探暮光的情绪。见她没有反应，它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害怕。在我的世界，掌管你们生杀大权的是一个玩具公司。在你们最初的创造者们渐渐离去后，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掌管着话语权，让你们的故事急转直下……让你偷海马的珍珠就是他们的馊主意。最终，在发现你们再也无法给他们带来利益后，他们选择终结你们的故事……”声音似乎有点呜咽，但它还是讲了下去，“一想到再也无法看到你们了，我就……好像与我最好的朋友天人永隔了一样。虽然不久后他们便推出了你们的所谓继承人，但是那群混蛋根本就不了解你们……他们让你们9季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不仅小马国分裂了，你们团结过的生灵也全都不知所踪……你的弟子，曙光莹莹，甚至没有迎来自己的冒险，就这么消失了！”
“曙光……怎么能这样……”尽管记忆真假参半，曙光毫无疑问依旧是暮光珍爱的弟子。她愤愤不平，那个声音也开始哽咽。在漫长的等待后，它才重新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有了新的宠儿便抛弃了你们？一开始，我也不喜欢那些新的小马。她们的建模很怪，让我觉得恶心……但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也一直在为了你们的遗产奔走。然而……还是那该死的利益，她们甚至没能迎来一个句号，故事便戛然而止了。”这一次，它是真的哭了。它似乎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心爱的小马察觉自己的狼狈，但蹄子依旧掩不住它发自内心的悲痛与不甘。“我……我不甘心！凭什么那些脑满肥肠的家伙可以肆意践踏人们的创意与爱？凭什么你们的故事要迎来这样的结局！凭什么……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啊……”
它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原本同步的哭声变得零落散乱，仿佛整个空间在为一个世界的逝去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暮光聆听着如雨的哭声，耳中一阵嗡鸣。尽管还心存戒心，但她确信这份悲痛是真实的。然而，现在的她连伸蹄安慰它都做不到。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们的故事……”
“……谢谢，能得到你的夸奖，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声音似乎擦了一把脸，嗡嗡地继续说道，“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你们的世界呢？但是这个世界上比我更擅长创作的人太多了……我只能模仿动画的截图，想象你们的后代继承你们的元素，去经历和你们一样的冒险……我知道，这样很没有创意，但是这些情节能让我回忆起你们的点点滴滴，让你们的后代作为主角，就好像你们的精神得到延续，你们的冒险也从未结束过一样……所以，求求你，暮暮。请让我继续这个美梦吧。我真的好想你们……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了……”
它苦苦哀求着。如果可以的话，暮光真的不想称之为“敌人”。
但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不。”
“我很荣幸能被你喜欢，如果我的朋友们还在，我相信她们也会引以为荣的。你为我们设计了一段美满的人生，为我们的遭遇打抱不平，我真的非常高兴。”她真诚地微笑着，“但是，已经够了。”
“我不知道你那边的世界是怎样的，但是若不是你拼命在残酷的社会中生存下来，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说话了。相信我，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即使我们不在，你也能照顾好自己，幸福地活下去。所以，如果你把我当作朋友，可不可以听听我的请求呢？”
“放我们走，也放你自己走，好吗？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如果你将自己永远束缚在一个已经结束的事物上，你将永远失去那些尚未与你相遇的人和事，我不想看到你被困在这里。那样的话，我……也会伤心的。”
“……”
“……即使我对你大喊大叫，你依旧在体谅我的心情。但是……对不起……”
“请你不要离开我。”
气氛变了。暮光感到周围的虚空似乎在变得粘稠，它们沾上了自己本应无形的躯体，想要将她拖进深不可测的虚无中。
“你想干什么？！”
“别怕，暮暮，”声音温柔地劝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公主们，无序，最近是斯派克……她们有的在日常中发现了端倪和矛盾，有的则是主动挣脱了我改造的记忆，我可不能放任她们破坏故事的发展……但是放心吧，她们只是暂居幕后。等情节需要的时候，就会平安归来的。你就当打个盹，休息一下吧。”
“不！”暮光在脑中飞速运转着所有她能想到的迎击魔咒，现在没有实体的她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可她仍用精神力顽固地抗争着。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摆脱这虚空？到底怎样才能挽救我们的世界，挽救这个悲伤的生灵？绝望中，她能感受到虚空在一步步侵蚀着自己，疲倦侵袭着她的精神。
但神奇的是，随着她越来越困，先前原本被认为是耳鸣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她听到了斯派克的惊呼，公主们的呼唤，无序的调侃，恶棍们的讥嘲，还有无数本该居住在小马国却被“剧本”踢出局的居民们。这片黑暗并非空无一物的虚空，而是被造物主废弃之物的坟场，亦是无限的爱与思念的庇护所。
“也许……这才是预言魔镜的答案。它说的不是黑暗或覆灭，而是……”
她心里有了主意。
“喂！黑暗！如果你想吞噬我，你最好彻底点，连一根鬃毛都不许剩下！来啊！”她停止了抵抗，沉入了漆黑中。
世界再归沉寂。声音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回到美梦中。
仿佛一枚蛋被敲碎了蛋壳，一道光照入了这个死寂的世界，纵使它是那样的柔和，依旧刺痛了声音的双眼。
“不！快住手！这样的话你们的世界也会毁灭的！”它尖声惊叫，徒劳地想堵住那个裂口，但光芒变得越发宽广强烈。最终，随着声音绝望的叫嚷，星海涌入了这个空间，璀璨的天河温柔地掀起浪花，卷走了声音，溶解了它所创造的那个世界。
暮光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飞翔在无垠的黑暗中，裹挟在五光十色的星尘里。她能感觉到，那些星尘就是她的朋友、她的后继者、她的导师、她的冤家，她的仇敌……以及无数她未曾知晓的生灵。他们始终伴随在她身侧，陪伴她向黑暗的更远处探索。
接着，她看到了无数个世界，世界中又有无数个自己。她是暮光闪闪，她是紫悦，她是活力宝，她是“紫色小马宝莉”。她出现在荧幕上，现身于画笔间，鲜活在文字里，或是作为一个玩偶为孩子们的睡梦带来慰藉；她看到一种奇异的灵长类，他们为她的成就欢喜，为她的遭遇愤慨，为她的悲伤流泪，为她的失落惋惜。这些生物因为她和她们的朋友们相识、欢笑，最终团结为一个群体。
而这个群体外围，有一个落寞的身影。暮光一眼就知道它是谁。
这次，她能用自己的臂膀给它一个拥抱。
“我的世界对你们来说是个必须摧毁的牢笼吗？”
“它不是我们所期望的世界，但仍是你倾注爱与梦去创造的世界。”
它颤抖着没有利爪的指头，在暮光松开怀抱时，它试图挽留，但始终没有鼓起勇气拽住她。
“你们要走了吗？”
“是的。”
“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吗？”
“每当你想起我们，我们就在你身边。”
“我想也是，”它苦笑道，“所以……这就是友谊的最后一课：离别。”
“不要因为离别而拒绝新的相遇。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但不会是友谊教你的最后一课。”
“……”
“再见，暮暮。”
“再见。”
然后，彩虹汇入虚空，星尘在黑夜中迸发、绽放，扩张，直至将虚无化作群星盛放之花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