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斯派克火急火燎地从斑马王国赶回银色浅滩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光是在云里,他就看到暮光的宅邸依旧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家具从门或窗里扔出来。所有菲佣都挤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进退两难。龙叹了口气,化作一支紫色的箭嗖地钻进了房子里。
“暮暮!花枝剪太太说你的状态不太好!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龙的话语在惊愕中缩进了喉咙。只见房子里的家具被扔得七七八八,卷轴和档案在每一个本能落脚的地方磊成一座座小山,各种魔导具和电子仪器争锋演奏着怪异的协奏曲;无数个暮光风风火火地忙碌着,或是查阅资料,或是将线索粗暴地钉在一整面墙组成的线索板上后立刻消失在传送门里,然后带来更多的资料和数据。龙踮起脚尖尽可能不踩到任何一张纸,艰难地跋涉到了纸山的最深处——他的义姐毛发凌乱,如瀑的长发仿佛失去灵气般耷拉在地面上,上面的星尘暗淡无光;天角兽头顶的魔力忽明忽暗,但仍固执且迅捷地从纸山里筛选着可用的数据。在察觉到身后的来者后,暮光机械地转动脑袋,她的脸色灰暗,圆整的眼睛满是血丝,睫毛上和眼睑下沾满了盐粒。
“哦天呐……暮暮,我的天……”曾经的小助手一眼就看出这是长时间熬夜加魔力透支,他踢开脚下的障碍物,急切地半跪在暮光身前,“你维持了多长时间的分身术?我知道在退休后你就有足够的时间能研究感兴趣的东西了,但你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呀?”
面对龙关切的询问,天角兽呆滞且无表情地凝视了他半晌,就像她根本不认识他一样。大概一世纪那么长的一分钟后,她才缓缓张开因干燥粘在一起的嘴唇:
“斯派克。”
“我在,暮暮。”
“一个小马有多大的概率,会原原本本继承亲代的外表、个性、才能和人生经历?”
斯派克愣了一下,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这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吧?孩子在遗传和耳濡目染下拥有和父母相似的品质不是很正常吗?”
“不,”暮光用通红的眼睛直愣愣盯着他,“换个说法,你觉得会有小马像克隆体一样原原本本地复制父母的一切吗?”仿佛并不期待义弟会答出正确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调查了皎月和她的朋友们,苹果家族的诚实果农、与家族格格不入的派对客、渴望成为闪电天马的忠心天马、热爱动物的害羞天马、慷慨的时尚独角兽,最后是先对友谊不屑一顾,最终认识到友谊魔力的书呆子,在彩虹音爆的启迪下同时获得了可爱标志,是不是很耳熟?而我的学生,曙光,还有她的朋友们,也是一样的。巧合的是她们又全是我朋友们的后代,还全部继承了母亲和祖母的谐律元素。”
“这……不是说明你们的美德得到了传承吗?这是好事啊!”龙试图缓和下气氛,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摊开双臂,但暮光的双眼依旧木然:“你不觉得美德只能被特定血统的小马代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斯派克?”
龙什么也没说。暮光转过头,继续在线索板上钉东西:“不仅如此……她们的故乡、梦想甚至还有宠物都一模一样……还有!皎月她们最初觉醒元素净化的是被曙光放逐的余晖……而余晖竟然成了曙光的妹妹……一个大她一辈的小马!成了她的妹妹!我不止一次想找塞拉斯蒂娅讨论这些怪事,然而她和露娜还有韵律全都人间蒸发了!我试过了定向瞬移,广域侦察术还有魔物邮件,但所有的信息全都被立马打回了!就连韵律和雪儿也是这样!我还好几次搭友谊特快想去水晶帝国找她们,但每一次列车进入一团迷雾就变成了返程!但所有乘客都是一副已经去过那里的样子!”
“你记错了吧?我上个星期还去过那里交接文件来着。”斯派克困惑道,但暮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不光这些,依照皎月的记录,水晶帝国曾莫名消失过,黑晶王也复活了,就像我们那时一样……那些小家伙必须再一次迎接帝国回归并打败那个混账……雪儿结婚时被邪茧女王冒充,但那时候他们仨的石像根本就没有解封的迹象,幻形灵也没有劣化的情况……提雷克与和熙光流也一样,他们是怎么做到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而我们竟然会蠢到被同样的计策骗到三次……”
“也许……又是无序在恶作剧?”
“是哦!无序!”暮光的语气短暂地染上了一丝嘲讽,“一个明明已经接受了友谊又和一位深爱的小马组建了家庭,却屡次让小马国陷入混沌,甚至让新世代的谐律差点堕落!其中还有他的女儿和孙女!自顾自地作恶,又自顾自地被自家小马洗白,堂堂混沌之王就这?让全世界成为他们家PLAY的一环吗?”她的嗓门猛地高了起来,将一张无序的照片恶狠狠地钉入墙中。“但你知道比这更恶心的是什么吗?”
她再次瞪向义弟,用一副知音难寻的表情怼向他的鼻尖:“他不是自愿的,斯派克,他们全都不是自愿的。无序、黑晶王、邪茧、提雷克……他们全都在莫名其妙复活、变坏后重复自己的教训却不自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格式化了他们的大脑似的。而且,不仅仅是他们,所有的生灵全都在重复一套一模一样的剧本,直到一位象征友谊魔力的天角兽戴上由两位先皇的权能凝结成的皇冠,一模一样的轮回又会再度开启!永无止境!而那个开启地点必然会是小马镇!”
无数道魔力豪放地牵起密密麻麻的棉线,将它们汇聚到小马镇的照片上,暮光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前蹄扣在了线索板上,木屑与灰尘飞溅,“一个小看友谊的独角兽被她的天角兽导师派往小马镇学习友谊的真谛……和我的朋友们的后代相遇……多么可爱的开头啊不是吗?我的朋友们的后代……我的姑娘们,我那天人永隔的朋友们……她们事业有成,结婚生子,最终落叶归根……然而我……我却……没有在她们身边……一次也没有……”天角兽重重地捶打着墙壁,每一拳都传来墙壁开裂的呻吟,睫毛的阴影彻底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颓然将角抵在了墙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如果这背后真有一个幕后主使,为什么要让我记住她们又缺席了她们的每一场人生大事?为什么让我知道她们早已逝去,却无法造访她们的安息之地?我……哦姑娘们……对不起……对不起……”
豆大的泪珠沾湿了线索板,将上面的墨水印染得斑驳而模糊。斯派克真诚地聆听着,他用耳孔一字不漏地捕捉了每一个字,然而在这些话语刚刚在脑海中挑起一缕困惑与好奇的浪花时,就会有一股他自始自终都未察觉的力量将其糅杂、打碎,扔回思想的风暴中。最终他能意识到的变成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狂言。这让他眼前的暮光就像一个疯癫的巫婆一样喜怒无常地唠叨着一些疯言疯语。
这让他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小马终究还是没有逃离岁月的折磨。
但是暮暮,是什么让你这么愤怒,又如此悲伤?
龙嘴中的利齿交错、摩擦,让他的舌尖微微生疼。他很想探索这份困惑的源头是什么,但所有的好奇和疑问转瞬即逝。他用力拍了拍暮光的肩膀,宽慰地劝说道:
“你只是太累了,暮暮。放心吧,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我们……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马上去给你热一杯蜂蜜牛奶,你喝完就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去找考夫曼医生,你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告诉他,心情就会轻松许多的!”
他用力挤出一个微笑,忐忑地等待义姐的答复。但暮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缓慢地举起一只前蹄,指向门口的方向。
“出去。”她虚弱,又无比坚定地呵斥道。
“暮暮,我……”
“出去。”
“……我……我晚点再来看你,如果你不舒服……”
暮光僵硬地回过头,她摩擦着嘴唇,下颚歪了歪,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副几近悲凉的表情凝望着义弟。一种没来由的心虚让斯派克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失去了这位亲若长姐的小马的信任。
龙夺路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