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任不过几个月,皎月逐星便迎来了加冕以来的最大危机。她的助手兼友谊外交大使人间蒸发了,更糟糕的是民间正不断传来“前前任友谊公主暮光闪闪老年痴呆四处发癫”的传闻……不,就在几分钟前这个可笑的流言被实锤了。根据朋友们的证言,小马镇所有的居民都被她突然强行传送到附近的平原上,一些恋家的小马抱着一肚子火冲回去,却看到——
“……我宁可相信这是无序在搞事。”皎月和朋友们站在飞车上遥望曾经的故乡,这里已经被天角兽的神力折腾得面目全非,树木和建筑被连根带地基拔起,土块和残骸因重力失常在半空乱飘,若干根巨大的楔子插在村庄边界的土地上,与一层又一层深奥的符文一同有规律地闪烁着紫罗兰色的灵光。曾经是市政厅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数不清的紫色天角兽在附近飞来飞去,根本看不懂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哇哦!这可是字面意义上的‘掘地三尺’啦!”草莓派毫无紧张感地从车厢跳到车夫的背上再跳回来,如此循环着,“你们猜她在市政厅底下发现了什么?我猜一定是足够整个镇子的小马吃三年的熔岩巧克力泉!”
“好了,草莓派,这并不好笑。星光,你确定友谊地图没有指示吗?”皎月愁眉紧锁地看着友谊城堡越飘越远,用余光瞥了一眼星光——星光熠熠的孙女星光灿灿。新任友谊学院院长用一块手帕反复擦拭着大汗淋漓的额头,完全不介意它已经在滴水了:“何止是没有指示,自你加冕以来它就没再亮过,我都怀疑它坏掉了……又或者这种咖位的友谊任务需要全世界的生灵团结一致?毕竟那可是暮光闪闪啊!最初的友谊公主和魔力元素,仅次于日月姐妹的强大天角兽,数次拯救过小马国还将全世界团结在一起的大英雄……要是这样一位天角兽堕落了……”
“那个……我不认为暮光女士堕落了……”在将一些逃难的小动物安置在混沌空间后,小柔轻言细语地凑了过来,“在此之前她可是把所有的小马都传送走了,如果是真要做什么恶,她又何必如此关照我们呢?”
“关照?我看未必~”云宝思迈茜鄙夷地讥讽道,“她是怕小马们的肉泥弄脏了她的新游乐场吧~”
“你随便揣测他人的坏习惯该改改了,云宝,”苹果卢克侧身撞了她一下以示警告,“像她这样高贵的小马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我想她一定有什么苦衷,或是被什么控制了。”
“卢克说得对,”宝钻头一次素颜出场,她用帕子擦着红肿的眼角,显然还没有从失恋的打击中缓过来,“就像斯派克小可爱莫名其妙说什么爱的是我的祖母不是我那样,这两位高尚的生灵绝不会自愿做这种野蛮的事……一定是有什么邪恶已经入侵小马国,想把所有伟大的存在变为自己的走卒。”
“恐怕事情并不是这样,小马们,”曙光和余晖姗姗来迟,小马们纷纷屈身向她们行礼,“三恶棍的石像没有开裂迹象,塔尔塔罗斯也没有任何罪犯潜逃。刚才我们用精神魔法远距离观测了暮光的精神状态,结果显示没有任何精神控制的迹象。换句话说——”
“小心!”余晖大喊,只见楔子纷纷从地面升起,无数紫色的闪电在它们之间交相弹跳,曙光心领神会,与余晖一起把小马们包裹在球形护盾中,再吹起一股风让护盾飞到安全位置。在场所有小马,即便是没有魔力天赋的陆马和天马,也冥冥间感受到这个巨大法阵隐藏的庞大魔力。以及……浓烈到让旁人也不禁落泪的悲伤。
皎月实在想不通是什么让这位伟大的天角兽如此拼命,但她知道,这里有一个小马需要帮助。她回头坚定地看向朋友们,她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将飞车分离到安全地带后用一个更坚固的护盾作为交通工具飞向小镇的中心。为了老师和老友,曙光和余晖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灵脉吸取阵,完成。魔力布线,完成。恒定被动术式,完成……”暮光闪闪在共享感官中监督着每一个分身的工作,在彻底放开了活计并疏散了居民后,她能够以更充足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的计划中。“……那个幕后主使的反侦察意识太差了……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都会导向小马镇?为什么我试图定位传送到公主们和无序身边时总会传送到这里?为什么新一代谐律永远都是我朋友的后代?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又或者那家伙是故意指引我来的?不……如果真有什么隐情,也不该拖拉三代马的时间……”虽然一向不以恶意揣测他人,但那个幕后主使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经拉扯到了暮光的逆鳞。“等着瞧吧,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我都会让你为操纵大家的命运付出代价……”
“暮光公主!请你听我说!”皎月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这也在她的预料中。最初的友谊公主在深奥的咒文中昂起头,她从容地将长鬃捋到耳后,像一位迎接神圣决斗的王者一般走向她的后辈与朋友。
“请解除这个法术吧,老师!我们有话好说!这样高强度吸取灵脉会让土地彻底失去活性的!”曙光劝说道,但暮光只是向前迈进,不为所动。
“公主!请让我们和你谈谈吧!如果你有什么烦恼请一定要告诉我们!”天角兽的气场让皎月短暂迟疑了一下,但她仍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我们不希望看你这么痛苦!虽然我们初出茅庐,对友谊的理解还没有你那么深奥,但我们也想为你分担一份烦恼!毕竟我们也是朋友啊!”
“暮暮!”余晖也走上前喊道,“对不起!你曾经让我认识到友谊的魔力,我在回归以后却只顾着自己,忘记了你的感受!至少请让我弥补这份过失吧!”面对已经成长得面目全非的昔日旧友,暮光只是深深地凝望着,许久许久,依旧沉默。
“余晖,你想念人类世界的朋友们吗?”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的话在对方看来依旧是一段呓语,果然,余晖没有任何反应,但暮光依旧秉着最真挚的伤感,向面前的小马一个个地提问。
“曙光,我还记得你最初踏入小马镇的那个黄昏。你和你的新朋友们,麒麟、狮鹫、牦牛还有一个陆马……”
“您……您记错了老师,是您派我和斯派克一起去小马镇学习友谊,而且我的朋友们都是小马啊……”曙光反驳道,但暮光并不反驳,只是继续发问。
“云宝思迈茜,如果有一支比闪电天马要酷上20%的部队邀请你加入,但前提是抛弃你的朋友们,你会怎么做?”
“嘿!‘酷上20%’是我的梗!不许抄袭我!”思迈茜大声抗议道,“不管那支部队有多么酷,我都绝不会抛弃我的朋友!那样根本就不酷!”
“苹果卢克,假如苹果园遇到了严重的损失,但一位富豪向你提供了一份订单,这份订单足够你们挽回亏损甚至有所盈利,但他要求你必须捏造一些关键数字,你会怎么做?”
“咱会拒绝他。”苹果卢克思考了片刻后答道,“也许这笔订单能挽救咱们的果园,但一旦尝到了靠谎言获利的甜头,就会沉溺其中无可自拔。生意可以从头来过,但灵魂的堕落是永远无法补救的。”
“小柔,假如有一种生物,它们弱不禁风,几乎要靠小马的保护才能生存。但它们的繁衍习性注定要让它们踏上一趟危险的旅程,你会怎么做?”
“我……我不想看到这种柔弱的生命受到伤害,”小柔战战兢兢地抱紧尾巴,眼神却无比坚定,“但是,我会在提供最低限度支援的前提下引导它们踏上旅程。生命自有出路,自然自有抉择,过度的保护和温柔其实是在残害它们。”
“草莓派,有这样一个小马,他追随着父辈的背影想要成为为全世界带去笑容的马,然而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劝说自己‘想哭的时候就笑吧’,打碎牙往肚里吞,心想自己总有一天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想哭的时候怎么能笑呢?”草莓派蓬松的鬃毛突然变得笔直,聒噪的嗓音也变得忧郁起来,“难过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笑,强颜欢笑是不可能开心的,又怎么能将开心传递给其他小马呢?公主,能告诉我这个小马在哪里吗?我觉得他一定很需要帮助……”
“ 宝钻,如果你慷慨帮助的小马中出现了一种马:他们大言不惭地将你的创意据为己有,成为了比你更出名更富有的马,你还会继续帮助其他小马吗?”
“哦我的夫人,您恐怕误会了一件事,”宝钻端庄地行了个礼,“我并非是为了名声或财富,又或者是其他小马的赞美而去帮助他们,诚然,这世间总会出现粗鲁的窃名者,但我不能因为忌惮这些恶棍,就放弃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小马啊!”
“皎月,”终于,暮光看向她的传承者,年轻的天角兽挺直了胸膛,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庄重,这让暮光露出了母亲般的微笑,“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是一场真人秀,你与什么样的小马相遇,又经历什么样的冒险,全都是事先设定好的。你会……怎么想呢?”
“我……我不喜欢这个假设,公主。”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眼神躲闪了一会后再度直视向暮光,“但我现在还能感受以太的流淌,这说明这个世界还在真实地运转着……假如……像你说的那样,我的人生是一场戏,但哪怕这一切都是演戏,我和我的朋友们相处过的时光都是真实的。纵使我们在戏毕后各奔西东,但这段宝贵的经历依旧会成为我们人生中最宝贵的珍宝之一。我……我不能因为这些,就承认我一生中的相遇是毫无意义的……我……我讨厌这样!”纵使面前是初代友谊公主,她依旧勇敢且大声将自己真实的情绪宣泄了出来,她忐忑地等着暮光大发雷霆,或是突发恶疾。但迎接她的是一双宽大又温暖的羽翼。
“谢谢你,皎月,谢谢你们,我的朋友们。”曾经的友谊公主轻轻推开皎月,她的眼神全无疯癫,满是对后继者的慈爱和自豪,“我也要承认,不管人生是不是一场戏,我们,还有你们的美德、冒险还有友谊,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随着一声声巨响,所有楔子的尖端发出一道道光束,汇聚在暮光的头顶,在她的角尖打出一个明亮的准星。不知为何,所有小马心头都有一个预感: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住手!暮暮!这么浓烈的魔力……你的身体会毁灭的!”余晖尖叫着冲上前,其他小马也随之会过神来,或是用魔法或是用元素,试图阻止那个看起来无比凶险的魔法。但暮光平静地竖起一面魔法墙,将所有的援助阻挡在外。
“永别了,我的朋友,我的弟子,我引以为豪的后继者们。”她向她们微笑。
“我要为我们的故事,讨回公道。”
“不——!!!”
最纯粹的魔力精准地轰下,曾经的友谊公主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