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庭
尾声 赎罪
因为白夜而受到了相当多的关注的孤儿院再度恢复了平静。与颇有几分意境的白夜之庭相比,夜语花孤儿院这个名字就显得中规中矩很多了。时间一长,小马们便淡忘了它原本的名字,只记得这里被称作白夜之庭,就连住在附近镇上的小马们也都这样称呼。
故地重游,马库斯的心中可谓感慨万千。就在十几年前,在他管理孤儿院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小马们受到白夜的影响而得了一场怪病,许多小马卧床不起,甚至还有小马驹不治身亡。不过所幸,这些事情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介入下最终被解决了,小马们恢复了健康,孤儿院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却有着一片阴影一直笼罩着孤儿院。小马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若不是因为白夜致病的巧合,或许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罪恶其实就隐藏在孤儿院里,甚至在他上任院长之前罪恶就已经开始蔓延了。对于那些只顾吸引读者眼球的报社记者来说,他们才不关心真相究竟如何,因此许多报道中都会写,是他发现了神父们罪恶行径的蛛丝马迹,并最终将这些潜藏在影子之下的恶魔绳之以法,但这些其实都不过是噱头。他很高兴自己解决了这件事,却也为失去挚友而感到难过。当他重新面对自己的好友时,悲伤,愤怒,疑惑,各种各样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脑海,神父甚至以为他会对自己大发雷霆,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你……不恨我吗?”良久,马赞塔才终于开口问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因此堕入无边的黑暗。”院长痛心疾首地对他的好友说。
“所以我要在这里赎罪了,”对于自己的结局,神父表现得十分平静,“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为什么白夜只会出现在孤儿院附近了。那里的小马们都承担着一份‘罪’,它们有的来自原生家庭,有的则是来自周围的小马。我曾经以为,通过‘祝福’就能够帮助他们摆脱白夜,但到头来那不过是我发泄欲望的借口。我的所作所为将会为他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影响,而那就是他们将要用余生去和解,去释怀的‘罪’。”面对他的说法,神父始终保持缄默,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友谊就已经结束了。直到他悔过之前,他应该都不会再来看他了。
“那,保重。以及,愿罪恶与悔恨伴你余生。”留下这番话,院长便离开了监狱。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似乎并不是那个如今繁荣的小镇,而是他尚在这里生活的时候的小镇。作为院长,他时常亲自带着护工们前往镇上的集市采购,从那里能够看到孤儿院的一角。他们会用拉货的车将买来的蔬菜和食材运回孤儿院,而且是一次就买整整一周的份量。由于他的团队实在过于显眼,因此集市的小马们很快就都认识了他。
“哦,是院长啊!今天也是来采购的吗?”院长是一处菜摊的大客户,一来二去几次,摊位的老板总会提前为他准备好一大堆蔬菜等他,然后将这些菜悉数装车,“这次也买了不少菜啊,那里的孩子们似乎胃口都很不错啊。”面对老板的调侃,院长回给他一个和善的微笑。
“那说明他们在这里过得很开心,”院长一边清点食材一边说,“我希望能够让这里成为他们的第二个家。”老板显然不懂孤儿院的事情,但他还是给予了院长鼓励。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老板笑着对他说,“我也会尽力帮助你们的。”院长谢过老板的好意,带着满车的食材朝孤儿院的方向走去。如今时过境迁,卖蔬菜的摊位还在,老板的脸上似乎也只是多了些皱纹,因为他在路过摊位的时候老板还是认出了他。
“是马库斯院长吗?”老板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激情,话语间流露出些许岁月的痕迹。
“想不到您还记得我,”马库斯先是吃了一惊,神情便又回归平静,“我已经不是院长了。”
“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离开孤儿院呢,”老板不解地问道,“您离任的事在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想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但想要找您的时候您却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马库斯回答道,“我也受到了白夜的影响,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休息一下。”老板相信了他的说辞,在分别前还不忘祝福他玩得开心。然而,院长其实对老板撒了谎,因为他决定离开的真正原因,其实还是由神父引起的那场风波。尽管他并不相信神父会做出那样的事,可当他在日记中找到好友的笔迹时,一个残酷的结果摆在了他的面前。神父必须受到惩罚,而愤怒的小马们也需要得到一个合理的结果。在正义和好友面前,他选择了前者。而为了避嫌,他也一并辞去了院长的职务,然后回到故乡,默默无闻地生活了十余年。而促使他回到这座小镇的契机,则是现任院长寄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马库斯先生,很高兴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认识您,我是白夜之庭的现任院长安可,此番寄信前来是希望您能够出席近期即将举办的纪念日活动。据我所知,因为您的善举,无论是镇上的小马还是孤儿院里的护工和孩子们,大家都十分认可您的功绩,尤其是小马驹们,他们当中有不少虽然已经长大,却还是会屡屡寄信回来,向我询问您的近况。如果您能够拨冗出席的话,我将不胜感激。安可。”面对如此盛情邀请,马库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欣然答应下来。对他而言,这次故地重游不只是为了参加活动,也是为了和熟悉的小马们叙旧。
等他来到孤儿院的门口,负责接待的小马们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为首的是一匹天蓝色鬃毛的雌驹,她一眼便认出了院长,还热情地上前接过他随身携带的行李。“您一定累坏了吧,快先进屋休息一下吧。”安可将行李帮忙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房间里,随后吩咐护工们,马库斯院长有什么要求的话,一定要尽量满足他。这是对这位前院长的尊重。
“这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马库斯一边品着护工斟上的茶,一边望着房间的四周感叹,“这里的一切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他本以为时间会让这座孤儿院变得焕然一新,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是孤儿院得到的善款和资金不够吗?”
“当然不是,”安可连忙回答道,“只是,大家一致觉得这些钱应该用在孩子们身上,因此并没有将孤儿院的里外修缮。”尽管这个理由听上去有些牵强,但这就是事实。从她继任院长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告诫自己,一定要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对小马们有益的事情上。
“那我就放心了,”马库斯如释重负地说道,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安可身后的一张被装裱好的照片上,照片里是安可和一群小马驹的合影,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群小马,而是已经长大的孩子们,“那些孩子们……他们都还好吗?”
“您指的是——”安可一时间没弄清他指的是谁。
“就是那些在我任上就一直在孤儿院的那些孩子们,”马库斯解释道,“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应该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了吧。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您是指他们啊,”安可一边说一边起身,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几个已经拆开的信封,里面不仅有小马驹们的亲笔信,还有他们随信寄来的照片。马库斯接过这些信件,一封接一封地默读起来。他最先拿起的是汉斯的信,那匹任性的小马驹最后被镇上的小马送回了孤儿院,又在这里继续生活了三年。后来他被一对夫妇收养,跟随养父母一同去了小马国的南方生活。
“致院长先生,得知您离开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难过。不仅是因为您的离开使我的内心有了种十分空洞的感觉,也是因为您的离去会让我愈发憎恨那个将小马驹视若玩物的神父。后来听说您和他其实是多年的好友,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也不禁陷入了迷茫。难道说这些事,您其实都知道,但还是选择了纵容吗,我曾经忍不住这样想着。直到我离开孤儿院,那些记忆才最终慢慢被我淡忘。现在,我和养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很快就要到中心城去打工了,在临行之前,我想写封信感谢您当年对我的照顾,是您给了年幼的我一个家。汉斯。”随信寄来的是他和养父母的照片,照片上的小马已经长大,看上去活泼开朗。
接下来是小红莓的信。随信寄来的是她穿着一件工作服的照片,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家酒馆,这封信是在几年前寄来的。“亲爱的院长先生,许久未曾联络,偶然提笔竟让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写些什么。老实说,我本来都快忘掉这些记忆了,但听到有顾客偶然提起了白夜之庭的事,便再一次唤醒了我那些沉睡的记忆。我想,是时候借着这个机会和您叙叙旧了。”
“因为那天的出格行为,我一直在孤儿院里受到其他小马驹的非议,我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和一匹小马驹发生了口角,进而又扭打在一起,还是安可院长把我们分开,又分别教育了一番。如果没有她的话,我恐怕早就已经在外面自生自灭,还能否活到今天都是个未知数。”
“后来我离开了孤儿院,辗转多个地方打工。像我这样的小马驹,再怎么说也不会有小马愿意收养我吧。尽管我厌倦着神父,但拜他所赐,我得以在这个肮脏的社会中摸爬滚打,还勉强攒下了一些钱。我可能,是这些小马里过得最差的那个吧。总而言之,我现在也很好,不必劳烦您费心了。如果您愿意留个地址的话,有时间我会去看看您的。小红莓。”
“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啊。”放下信,马库斯忍不住感慨。实际上,他的面前还有一封信没有被取出来,那是月兰写给他的。在他离任的那天,小马驹几乎是红着眼睛来见他的。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啊,”院长一边笑一边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哭得太伤心,以后可就不漂亮了。”不过小马驹并不在乎这些,她紧紧地搂着院长,不想让他离开。
“可是,是您把我从那个家里救出来的,”月兰红着眼睛说,“您不应该成为神父的牺牲品。”在那之后,神父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但因为两匹马之间的好友关系,院长的声誉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为了能够让自己全身而退,他最后选择了辞职。而他也很清楚,月兰害怕的其实并不是自己会离开,而是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感觉。
“不用因为我的离开而感到难过,”院长轻声安慰她说,“在我走后,新的院长也一样会疼爱你们的。”由于事件影响十分恶劣,孤儿院并没有举办正式的交接仪式,而是将所有的工作吩咐好便允许院长离开了。因为走得突然,许多小马驹最后都没能见上他一面。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院长安慰她说,“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写进信里告诉我。”他一边说一边交给月兰一个纸条,上面写着的地址正是他的住处。
“嗯,嗯……”小马驹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轻声抽泣着答应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那之后院长并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他以为月兰也和其他小马驹一样,开始了新的生活,于是就想要忘记在孤儿院的这段经历。不过,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在安可的授意下,一匹金色鬃毛的小马走进了房间。马库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月兰,没想到她现在居然成为了白夜之庭的护工。老院长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而面对这样的反应,月兰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哦。”一旁的安可院长接过话茬说。
“这,可是,她——”现在轮到马库斯语无伦次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月兰先是走上前,将马库斯面前的杯中的茶斟满,然后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欢迎回来,院长。”
“好久不见,月兰。”老院长露出释怀的笑容对金色鬃毛的雌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