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未来Lv.3
麒麟

友谊是诅咒

第十六章:永劫诅咒(下)

第 29 章
5 个月前
第十六章:永劫诅咒(下)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太阳穴后退了一步。我甚至都不知道斯派克是什么时候挣脱开,退到巨树底下去的。
  斯派克死死地盯着我蹄中的项链,他脸色苍白,显然已经明白,在刚刚短暂的接触中发生了什么。但他眼神中的动摇转瞬即逝。
  眼前的斯派克令我感到无比的陌生。我痛苦地攥紧了蹄中的项链,不愿意相信自己得知的一切。但斯派克一言不发,冰冷的目光完全不容置疑。
  我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斯派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回答。
  “斯派克——”
  “不要再靠近了!”斯派克朝我展开了那张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卷轴。
  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我与斯派克之间相隔着一面透明的魔法屏障。我伸出蹄子触碰,一阵刺痛传来,让我急忙缩回了蹄子。屏障的表面滋滋作响,如同通上了电流。
  斯派克的声音很小。“离开这里吧……在我完成这一切之前,我是不会停下的。”
  我的嗓子有点发哑,“我不明白,斯派克……你为什么要令我失去所有记忆?又为什么要对所有小马都这样做?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啊……这次事件的主角似乎依旧搞不清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无序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副圆框眼镜戴上了,他搂着我的肩膀,看向了斯派克,“不过没关系,我和斯派克会好好和你讲清楚的。”
  我怒视着身旁的无序:“无序……你早就知道……”
  斯派克眉头紧皱,似乎尤其忌惮我身旁这位执掌混沌的邪龙马,沉默地再次将卷轴对准身后的巨树。巨树开始颤动,它残存的魔力正逐渐被剥离。
  无序不紧不慢地说:“我想你还是接受我的提议为好,斯派克。即便你最终顺利完成了这一切,暮暮的记忆也不会再一次失去,你终究欠现在的她一个解释。而且,没准暮暮知道了你的‘苦衷’以后,愿意协助你完成这一切呢?”
  斯派克的肩膀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停下了动作,但仍旧背对我们。
  巨树不再摇摇乞怜。
  无序满意地笑了,他轻轻弹了弹我的独角,打趣地说:“暮暮,不必对见风使舵的做法感到羞愧,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究竟是要阻止斯派克还是协助斯派克,呵呵,我都会支持你的~”
  我忍无可忍,放声怒吼:“够了!无序!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无序挑了挑眉毛,高举着双爪退开了一步,“当然,我保证知无不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万千的困惑之中,挑选出一个最有助于我了解现状、最应该先被解明的问题。片刻后,我嘶哑地开了口:“这个魔法……到底是什么?”
  无序伸出一根指头,示意我稍候,他翻开一本像是说明书的东西,扶着眼镜读起来。
  “其名为化身魔法。它的效果与你所熟知的变形魔法十分相似,但仅限于在不同的生物之间进行变化……化身魔法被创造的初衷,就是为了使其效用能够永远地维持,所以它的运行机制与常规的魔法稍有不同,毕竟像这样的魔法消耗的能量无疑是巨大的。
  “而这个问题当然已经被魔法的创造者完美地解决了:你只需花费些微的魔力,利用卷轴将化身魔法激活,依据设定好的术式,它将会自动在被施术者的体内寻找并利用那最为普适而巨大的能量——是的,正是我们脑袋里装载的全部记忆。呵呵呵,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这个魔法只能进行生物之间的变化了吧?毕竟锅碗瓢盆可记不清去年的驱寒节发生了什么事呢,嘿嘿嘿嘿……”
  “但小马们为什么都昏睡不醒——”我瞪大了眼睛,“这是不是意味着完成这个魔法需要非常长的时间?他们的记忆还没有被完全消耗掉对不对,我们还来得及停下这一切!”
  无序说:“没错,把记忆转化成令形体发生变化的能量,需要花费数天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被施术者都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昏迷。
  “总的来说,这个魔法完成的时间取决于能量的供给:即便被施术者醒来,魔法也并不是彻底的完成了,形体变化这一过程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暮暮,即便已经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你目前依旧处在一种化身的‘中间态’……你身上的魔法依旧可以被逆转,也就是,我们也来得及将你也变回原状。”
  无序说罢,将说明书扔到了一旁。
  借着山洞之外黯淡的光,我注视着脚下由自己所投影出的怪异的影子。“那我……究竟是在变成什么……”
  无序闭上了眼睛,笑而不语。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透明屏障的内侧。
  “龙。”
  屏障的另一侧,传来了我所熟悉的稚嫩嗓音,但它此时却如同被冰雪包裹——
  “再过一段时间,你、还有整个小马国的小马,都会彻底变成龙。”
  我曾经无数次面对镜中怪异的自己,再怎么挤眉弄眼都无法彻底掩去凶狠的竖瞳,只要微微张嘴便能看到满口触目惊心的尖牙;以及,此刻在我的背上所展开的遍布鳞片的翅膀。
  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为自己异常的体质感到惊讶,即便我曾受过的扭伤并不严重,但也没有理由仅仅花费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能完全痊愈;就算木精狼的族群中难免会有或强或弱的个体之分,但仅凭一匹独角兽的力量击倒一头成年木精狼这件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
  我的喉咙一阵酸楚,“为什么,斯派克?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序打断了我。“啊~暮暮,我忽然想起来,最近崔克茜不是弄来了一个能够看到心中最恐惧事物的水晶球么。呵呵呵……你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  
  “什么?”无序的话让我感到困惑,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恼火,“不、那只是一个无聊的玩具……这跟我们现在说的有什么关系?”
  无序身子一晃,手中已多出一颗浑浊的水晶球,他勾起嘴角,说:“我倒是认为这是个相当有趣的东西,也真亏那位华而不实的小独角兽能够得到它: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玩意儿,或许你应该再试一试,暮暮。这一次,耐心一点。”
  我怒视着无序,想让他停止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但他将水晶球朝我抛来,我下意识地接住,水晶球在被我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便发出了光芒。光芒散去,水晶球内部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但与我数日前所见并没有任何区别。
  “够了,无序!你是想说我最害怕的事物是我所认识的所有小马?都已经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
  无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我说过耐心一点,暮暮。”
  水晶球之内,我所熟悉的面孔仍在不停浮现,我摇了摇头,仍旧感到难以理解。“我最恐惧的事物……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到了后来,水晶球开始黯淡,里面的景象飞快地发生了变化。
  无边的寒意啃噬着我的全身,水晶球从我的蹄中滑落,跌在地面,化为了碎片。我收回自己不停颤抖的蹄子,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即便水晶球内最终浮现的画面已经从我眼前彻底消失,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想要从那堆碎片旁边逃开。
  我不住地摇头,但不是为了否认,更多的是想将那可怕的画面从我的脑海中抛却。“不……不……我……”
  无序良久地注视着地面上的水晶球碎片,眼帘低垂,似是在为它的碎裂感到痛心。“……也许正是这些或大或小的共通之处铸就了你们的友谊。暮暮……你心中最大的恐惧,与小蝶最不愿面对的事物是一样的。
  “暮暮,你害怕的不是所有你熟识的小马——”
  我真正害怕的是失去他们。
  我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我明白那是眼泪决堤的前兆。那些被我刻意忽视、隐藏的情感与想法,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晰,如同闪烁着寒光的尖刀,毫不容情地直刺我的胸膛。
  “这就是我施放魔法的理由,暮暮。”
  不知道过了多久,斯派克的声音从我的身后轻轻传来。
  我用力地摇头,仍旧无法理解斯派克的目的:“不!我……我是害怕失去我所珍视的小马们……但你这么做不正是在夺走这一切吗?!”
  斯派克缓缓移开视线,洞穴之内阴冷而静默,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因为低温而变得沉重。
  “你是小马利亚的公主,是一只无比强大的天角兽。你拥有陆马的力量、天马的翅膀以及独角兽的魔法。你强大到超越所有小马的想象,强大到就连时间——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的时间,也将在你身上失效。”
  那枚淬满了沉重情感的尖刀一寸寸地没入我的胸口,此时此刻,答案已在我的脑海中成型,但我依旧强忍泪水,负隅顽抗地摇着头。
  “你拥有永恒的生命,但萍琪呢?阿杰呢?云宝、瑞瑞、小蝶……她们没有!” 斯派克提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砸在我心口的重锤,“终有一天,她们都会老去、死亡……直至你孤身一马……而我只是希望你永远都不必面对那一切。”
  斯派克注视着他手中的卷轴,“暮暮,只有这个办法能够做到!不论是你最要好的五位朋友,还是星光、可爱标记童子军、银甲闪闪他们……只要你们都化身为龙,你们就能够以同样的步调结伴而行,在同样的时间老去,直至终有一日……一同面对死亡。”
  “不!”我将心中不停重复的话语用力地吐出,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尖刻而怪异,“不……斯派克,你不能这么做……这本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我成为了天角兽,这也是我的……命运……”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命运?”斯派克怒目圆瞪,“看看你所拥有的可爱标记,你明白它的含义是什么吗?与你最好的五位朋友相伴……暮暮,这才是你真正应有的命运!与什么公主、什么小马国没有半点关系!”斯派克高声怒吼,他头顶上方镶嵌着六芒星形状的巨树都似乎被他的怒火震动。
  我用力擦拭脸颊上的泪水。“斯派克,你明白大规模使用这种魔法的后果吗?如果所有小马都在完全失忆的状况里醒来……斯派克,或许整个小马国都会不复存在!”
  斯派克再一次望向了别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只要你们能够一直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这时,斯派克瞳孔轻微颤动,仿佛记起了什么。
  斯派克的说法令我感到似曾相识,我惊异地大声否认:“不!怎么会不重要!斯派克,这种想法——”
  “哈哈……暮暮,现在我才意识到车前草和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亏我那天还和她大吵了一架呢。”斯派克自嘲地笑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希望将当时说服车前草的说辞重新翻出。
  可我终于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在那场辩驳中胜过车前草。恰如此时此刻,我也只能同样呆立在原地,脑袋里翻江倒海,却始终抖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我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字词在我的脑海里成句,却被涌上胸口的怪异情感堵塞。
  我所能做到的,只有痛苦地闭上眼睛,连连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言语苍白无力:“不……斯派克……我们不能这么做……”
  “够了,暮暮!难道那些与你素不相识的小马真的比你的朋友们还要重要吗?”斯派克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再次放声怒吼。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觉得他口中的尖牙是如此的可怖。“如果不这样做,你最珍视的朋友们都将相继在你的眼前老去,而你无论是经过数十年,还是数百年,容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能够承受这一切吗?”
  “你会再听不到萍琪响亮的笑声,阿杰会再也扶不起她的牛仔帽,瑞瑞的魔法也不再能织出绸缎……”斯派克的吼声里带上了哭腔,“她们会佝偻着背,蹄子抖得连茶杯都握不住——可你呢?你会为朋友们不再能跟上你的脚步而感到惊讶,你会因为她们反复问同一件事而感到困惑;你会在云宝喘着粗气爬坡时先一步冲上山顶,你会发现小蝶不再能够无微不至地关照她的每一个动物伙伴。她们会在某一天再也无法迈开脚步,你会踩过她们留在原地的影子,你以为你可以等下去,而其实你早就一去不返地远去,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不再拥有!”
  斯派克的尖牙咬得咯咯作响,“你的永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等最后一位朋友闭上眼睛,你甚至连能倚靠的肩膀都找不到——那些素不相识的小马会出生、成长、与你相识又分开,但那里面没有萍琪,没有阿杰!”
  巨树微弱的光芒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映得我们的影子忽大忽小,就像被恐惧攥住的两个孩童。 
  “但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斯派克轻声说道,“……暮暮,离开这里吧,未来你将与我们并肩而行,直到所有旅途的终点……而不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孤独地面对那无数陌生的面孔……暮暮,你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有任何事物比她们更加重要。”
  我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些被恐惧和挣扎搅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
  我哽咽着说:“那么……就让我、只让我保持现状吧!如果——如果只是为了那样做,那么只让我化身为龙就好了吧!根本不必要对其他小马都释放这种魔法!……”
  斯派克立刻否定了我:“不,暮暮,龙的寿命也比小马长得多,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只让你成为龙根本毫无意义。”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我们的话……那你为什么要让整个小马国都……这完全说不通!”
  “这都是你的错,暮暮……你常常会忽视掉自己,或许就是因为你的心里接纳了太多……你珍视所有的小马,每当看到别的小马陷入困境,你总是第一个皱起眉头,仿佛那些痛苦也真实地发生在你的身上。而我所希望的,是你不再需要面对——失去任何一只小马的悲伤……”
  “不对!不对!”我抱着自己彻底混乱的脑袋,“斯派克,我的朋友们……但她们都将忘掉这一切!而忘掉了一切的她们,又怎么能够和我成为朋友?……你所希望的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我的胸口忽然一紧,原本苦涩的喉咙中涌起了一阵不知名的酸涩。
  “没错,暮暮……这一切完成之后,你的朋友们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斯派克低下了头。
  我看到了希望,朝着屏障迈出了一步,“是的,斯派克!那种事情本来就无法避免……我们……我们就把这一切全都当作一场噩梦就好……结束这一切,和我一起回家吧,好吗?”
  斯派克重新抬起头看向我,他冰冷的双眸中,依旧闪烁着决意的光芒。
  “所以我在此之前,先做了一次……试验。”
  斯派克直直地望着我,我马上明白了他所说的“试验”是指什么。
  “即便失去了所有记忆,甚至性格也在魔法的作用下有了不小的改变……可是,暮暮,你始终是你。不仅仅是我,所有与你熟识的小马们都明白——你依旧是我们熟悉的那位暮光闪闪。
  “你是小马国的第四位公主,但没有小马会认为你不配戴上那顶皇冠。也许小马们永远都不会像对待塞拉斯蒂娅公主或者露娜公主那般尊敬你,但他们会发自内心地爱你。你住在属于你的城堡里,却没有因此和小马们拉开距离;我已经数不清你究竟多少次成为了小马国的救星,但你还是用着最平凡的姿态面对其他小马……这就是你,暮光闪闪。”斯派克朝我露出了无奈的微笑,“最不像公主的公主——友谊公主。”
  巨树残存的魔力在空气中浮动,像无数闪烁的尘埃,斯派克的声音在洞穴内回响。“这数十天的时光里,你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即便失去记忆,即便样貌改变,你们的友谊也依旧不可动摇。”
  斯派克手中的卷轴忽然亮起微光,映照在他青色的龙瞳里,“所以,我会继续这一切。失去记忆的磨难,在你们的友谊面前,根本就不足一提。”
  “那么斯派克,你呢?”我的声音像被洞穴里的寒气冻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过往的一切,只有你会记得……而我们……”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片浓黑,开口说道:“我说过,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尾音忽然卡住,他再转回来时,眼睛里的悲伤被一层固执的光盖住,“其实我所做的一切……暮暮你早就有所察觉了吧?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打心底反对,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站出来阻止我?”
  洞穴里的空气忽然静止,巨树残存的魔力在空间中凝滞。“不……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的计划…… 最大的阻碍本该是星光,还有你。可你醒过来之后所做的一切,都太反常了。我还特意以不要令你过于混乱为理由,叮嘱他们不要和你提起相关的事,但结果出乎我意料的奏效!你毫不关心自己的‘怪病’。我原以为你会翻遍图书馆寻找答案,会追着每只小马问到底,可你半个字都没提过——这不正是你对我的做法表示认同的最好的证明吗?”
  许久之后,我才开口大喊:“你明明也一样!你也可以更早地完成这一切,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有所行动!斯派克,停下吧,你明明知道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斯派克低声说:“但我还是行动了。今天以前,我还有所犹豫,但现在我确信这就是正确的做法……这是唯一的方法。”
  “斯派克,这一定不是唯一的方法……”
  “那么你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你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去,然后面对那永无终点的孤独吗?!”
  我张了张嘴,那些反驳的话却全都卡在舌尖,只剩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斯派克朝我摊开了一只爪子,声音低沉而恳切:“暮暮,我们可以一同完成这一切。你的朋友们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她们就像是做了一场稍微久一点的梦,等到她们醒来……你们就可以重新踏上这段……拥有共同终点的旅途了。”
  我紧闭着双眼,决绝地摇了摇头。
  斯派克似乎早有意料,他勾起一抹苦笑,爪子僵在半空,良久之后,才缓缓攥成了一只拳头。
  “几天前,我向泽科拉要了一些助眠的药水,呵呵,或许我应该提醒她,这是要用在一位半龙半马的公主身上的吧……明明你只要……你只要再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斯派克手中的卷轴再次展开,紫黑色的符文从中浮现,闪耀着魔法的辉光,缓缓飘升。
  “暮暮……离开吧。”斯派克的声音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要再妨碍我。”
  斯派克一挥爪子,原本透明的屏障开始剧烈地颤动。
  “等一等,斯派克!”我撞向震颤的能量壁,却被无形斥力狠狠地弹飞。我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却发现屏障内部的景象早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笼罩。
  “不……不……”我的心脏被恐惧驱使,在胸腔疯狂跳动,可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凝固。
  但刹那间,某个念头刺破郁积在我胸口中的绝望,我猛然转身,声嘶力竭地大喊:“无序!”
  那个身影倚在洞口的岩石旁,浑浊的瞳孔像蒙着一层薄雾,没有小马能够知道此时此刻他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呼唤的瞬间,他的表情便回复了往日的轻浮,他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混沌之王无序,听候您的差遣。” 
  “无序,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进到屏障里面去阻止斯派克!”
  无序眨了眨眼睛,笑容纹丝不动。
  “无序!你说过要帮我的!”
  “当然当然…… 我不会食言的。” 无序迈着慵懒的步伐踱到我身边,指尖带起一阵轻柔的魔法微风,将我肩头沾染的灰尘一一拂去。​
  他随意地耸了耸单边肩膀,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但在那之前,再提醒我一次——” 尾音拖着长长的颤调,像是盘旋在耳畔的羽毛,“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像是为了不留下能够思考的余裕,我立即回答道:“我们必须阻止斯派克!这就是地图将我们召唤至此的——” 
  无序对着我比出噤声的手势:“我才不在乎那张自作主张的破桌子、或是面前这颗奄奄一息的破树希望达成什么样的结果。暮暮,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又紊乱,“如果所有小马都失去了记忆,整个小马国都会毁于一旦!我怎么能够放任这一切发生?”
  “这就是你不愿意协助斯派克的顾虑吗?”无序银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漩涡般捉摸不透的神秘。
  我垂首盯着蹄边的碎石,喉间像是被异物卡住般发不出声音。
  “暮暮,你经历过那种失忆,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失忆后的小马们依旧拥有最基本的常识,他们仍旧拥有生活的能力,只需要得到适当的帮助,就能让他们的生活回归正轨。尽管失忆覆盖了整个小马国,规模庞大,让整个国家重新恢复运作这件事情即便无比艰难,但只要假以时日,也不是说不可能完成。我说过我会协助你,直至一切结束。如果你选择协助斯派克,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提供一切帮助。”
  他忽然蹲下身与我平视,语调变得格外认真:“当然。并不是说得到了我的帮助之后,这次事件带来的风险就能被一扫而尽,没有事情能够永远一帆风顺,意外总是如影随形……暮暮,你愿意为你所期望的未来冒这个险吗?”
  “不!那不是我所希望的未来!我——”
  “但像斯派克刚刚说过的那样,你之前一直都表现得很奇怪。”无序拖长尾音,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什么你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一直漠不关心?也不曾和朋友们谈论起过去的自己,我听说你还把过去的所有照片都藏起来了,这又是为什么?啊,小蝶曾和我提到过,刚醒来的一段日子里你有过一阵胡言乱语的阶段……整天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难堪与气愤,“在那个情形下,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而且这种事完全无关紧要!”
  无序没有理会我,他单手托腮作沉思状,魔法在指尖凝成流转的光,随着一阵细碎的书页翻动声,一本封面印着无序头像的书本悬浮在半空。无序在他具象化的记忆之书中翻找着:“噢……因为自己是‘诅咒的大师’,公主的头衔也是因此而获得的,所以才使得自己没有像其他公主一般成为天角兽……呵呵呵,这就是你当时对‘现状’的理解吗?诅咒公主?”
  “够了!”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诅咒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
  “原来诅咒公主也知道诅咒不存在啊。”无序突然猛地合上书本, “那么,你编造这些不着边际的古怪故事,说到底,是想骗过谁?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又能骗过谁?”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重新积聚的水汽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天角兽!我所做的一切荒唐可笑的行为都只是为了欺骗我自己!因为像我这种懦弱又胆小的小马根本不知道哪种做法才是正确的!明明……明明只要一直保持现状就好了……
  “总有一天,我会永远失去她们……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猛地将蹄子按在太阳穴上,连耳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自己究竟是变成了一头怪物还是什么、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你们陪在我的身边,忘掉那个荒唐而遥远的噩梦……让我当一只什么都不明白的怪物就足够了……”
  我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没等我拭去,更多的泪就涌了出来。
  “……但我其实早就明白……做出选择的时刻终于会到来……我只是希望那一刻可以无限推迟。”
  我自暴自弃地抬起蹄子抹了把脸,“我说自己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那也是在撒谎。答案明明是那么的显而易见……既然早已清楚正确的做法,如果我早就有所行动,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种糟糕的状况了吧……但我从未曾直面问题,只是一昧逃避……如果我从来都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该多好……但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半吊子……”
  泪珠又砸下来,在石面上晕开细小的圈。
  “不。什么也不做也是一个选择。”无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待在这里,直到一切结束。”
  “不……那会毁了整个国家,所有小马的生活都会变得一团糟!我必须阻止这一切!”
  无序往前凑了半步,瞳孔里的慵懒淡了几分,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却藏了丝压不住的急切:“是谁必须阻止这一切?噢,友谊公主吗?她确实应该这么做,对于友谊公主而言,对于小马国的国民而言,让一切恢复原状固然是正确的做法。可你有想过吗?一切完成以后,他们会忘掉一切,根本就无所谓对与错。不要为一个将要失去意义的头衔左右你的决定。”
  “阻止这一切,不只是我的决定……她们也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是吗?”无序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却没半分温度,“这数十天的时光里,就让你得出了这样的答案吗?”
  我胸口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利爪攥紧,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颤音与质问:“无序……如果你早已和斯派克计划好了一切,为什么又要把我带来这里?”
  无序闭了闭眼,银紫色的瞳孔在眼睑后沉了沉,伴随着一声冷哼,又重新睁开了:“哼……事到如今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错,化身魔法的卷轴是我交给斯派克的,但我所做的仅此而已。究竟要不要使用、如何使用这个魔法,都是斯派克自己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
  无序的脸上像结了层薄冰,却在转瞬之间崩裂,重新漾起令我熟悉的笑意。
  “哦?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戏谑的嘲弄,“你可真是迟钝得可爱,暮暮!这可是我为你们量身打造的‘友谊难题’!常言道~情经百炼才坚,越过这道难关以后,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你们的友谊呢?”笑声骤然收住,无序的瞳孔里翻涌着沉凝的光,“你拥有无视时间的漫长生命,可你珍爱的那些小马,却只有短短数十载光阴——终有一天,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你会选择默默承受一切,还是付出巨大的代价改写这样的结局?”
  无序忽然顿住,视线垂落,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告诉我,暮光闪闪,是顺其自然,还是让你的朋友以失去所有记忆为代价延续其生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山洞里的冷风裹着微弱的魔力刮过我的脸颊,干掉的泪痕被吹得发紧,隐隐透着刺痛。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无序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巨石,“是时候做出回答了,暮光闪闪。现在,回答我,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友谊公主,还是诅咒公主?”
  我缓缓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山洞特有的潮湿土腥气,耳畔是风卷碎石的轻响,还有屏障深处隐约传来的能量震颤声。
  我眼前唯有浓稠的黑暗。过去于我而言不过是散落的断章残篇,字迹模糊,似是在读其他小马的故事;而未来,在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缄默地拒绝着所有抵达。
  “无序,切开屏障。”
  沉默。
  “无序。”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我身侧响起,面前,银色的魔法光屑簌簌落下,屏障应声裂开一道利落的缝隙,恰好容一只小马通过。
  在抬脚迈向缝隙前,我侧过脸看向无序,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蹄子,转身踏入了屏障的裂痕中。
  身后的缝隙在耳畔传来轻响后迅速闭合,将无序的身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前方的黑暗中,斯派克的轮廓正悬浮在巨树星形的核心前,他爪间的卷轴正剧烈震颤,边缘泛着焦黑的印记,流转的墨色魔法却在不住卡顿——我马上明白了状况,是巨树在抗拒。尽管微弱,但巨树仍旧在散出细密的白色光纹,每一次卷轴试图发动、抽取魔法,光纹就会骤然收紧,让斯派克的动作都跟着滞涩几分。屏障内侧凝结的墨色雾气,也因这股激烈的抗衡而翻涌得愈发杂乱,时而被光纹逼退成稀薄的烟缕,时而又因斯派克的强行催动而疯狂反扑。
  “暮暮?”斯派克爪间的魔法猛地一顿,墨色雾气随之凝滞,他转头看来,眼中满是错愕,随即被怒火覆盖,“我说过让你离开这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逼近,蹄尖踏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扰乱了周遭怪诞的死寂。
  “斯派克。”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跳,像有只受惊的小兽撞着肋骨狂奔,震得喉间都泛起发麻的钝响,“你仔细听我说——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够了!你还不明白吗?!”斯派克怒吼,目光里闪烁着失望与怒火交织的红丝,“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为了不让你孤零零留在这世上,为了不让我们的友谊败给该死的时间!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不分开!我们的友谊……才能延续下去!”
  斯派克握紧了拳头,声音里裹着哭腔的嘶吼,“你仔细想想!如果此刻你阻止了我,那么,等到那一天到来……最后的朋友在你面前永远闭上眼睛的那一天,你要怎么承受那份悲伤?那份我们谁都不希望你承受的悲伤!我不希望你那样……她们也绝不希望!”
  “是的。我比谁都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但我想要的不是没有回忆的陪伴,不是一场用遗忘换来的、虚假的永恒……斯派克,离别是我们的生命中必须穿越的风景,所有小马都将要面对……但或许正是因为拥有过那些真实的、闪闪发光的瞬间,小马们才能够承受未来所有离别的重量吧……”
  下一句话我说得格外用力,尾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
  “终有一天……我要目送她们离去,但所有的离别都不是终点……离别之后,我们也终将重逢……我是如此深信。”
  我希望自己如此深信。
  “不过是……生老病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动摇我们的友谊……”
  斯派克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被荒谬刺痛的不可置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沉重全部挤压出去。“它们所能剥夺的,不过是时间。而我们的友谊……是能超越规则的魔法。”
  “暮暮,你现在根本就不清醒!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起死回生的魔法!”斯派克的怒吼带着绝望的哭腔,击打在我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上。
  “当然没有那种魔法……”
  我重复着,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我的四肢。但我还是说了下去。
  “但有一种诅咒……它强大到……甚至能够影响死去的小马……”
  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粘稠的浆糊,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它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烙印在……灵魂的轨迹上。是强烈的联系……强烈到无法被任何规则切断,哪怕是死亡……”
  理智在尖叫着阻止我,告诉我这听起来多么像绝望之下的胡言乱语——如果别的小马对我说这番话,我定会将其当作信口胡诌的耳旁风,任那些话语飘走,连半分心思都懒得耗费。但我还是不停地说了下去。
  “这是我们六个……还有你,所共同创造的……名为‘友谊’的永恒契约。它将我们捆绑在一起,超越时间,超越生命……死亡不过是一场更为漫长的离别,我们依旧能够重逢……因为我们的友谊不是魔法,是能够跨越生死界限的强大诅咒。所以……所以你的选择,不是唯一的方法。”
  我的嘴唇干涩,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可悲的沙哑。
  斯派克眼中的火焰摇曳了一下,那坚实的愤怒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底下深藏的迷茫与痛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落寞的笑。“可是暮暮……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啊……”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他看见我猛地展开了双翼——不是冲向卷轴,而是冲向了他。
  “斯派克!”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用尽全身力气飞扑过去,将他紧紧地、几乎是笨拙地拥入怀中。我的翅膀本能地环绕上来,形成一个脆弱却坚决的庇护所。在拥抱的冲击下,我的蹄子无意中撞开了他紧握卷轴的爪子——
  那承载着绝望希望的卷轴,脱爪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祥的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卷轴在空中翻滚,其上古朴的符文明灭不定。失去了斯派克意志的支撑,那股可怕的力量开始剧烈波动、逸散,再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就在此时,巨树持续散发的白色光纹消失了,转而凝聚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它撕裂了浓郁的黑暗,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的卷轴。
  “嗡——!”
  光芒与黑暗激烈地碰撞、侵蚀、湮灭。黑色的屏障如同被灼烧的蛛网,剧烈波动着,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随即开始飞速消退、瓦解。卷轴上试图固化的法术,在巨树本源的力量面前,正被强行拆解、逆转。
  反制术式启动了。
  下一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重、更具实感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向我们猛然压来,带着淹没一切的决绝,似乎要将我们拖入永恒的沉寂。
 
 
  唔……我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一切,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钉,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我的脑海。每一秒的涌入,都伴随着头颅几近撕裂的剧痛。
  我因为头疼而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然后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尽管周围的光线并不算明亮,但还是能大概地分辨出一些事物。首先感知到的是头顶上方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石质的穹顶,其上似乎点缀着些许微光。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近处的地面仿佛笼罩在一片灰色的薄纱里,只能看出大致的起伏。
  我拖着依旧胀痛的头,踉跄地站起,视线在昏暗里急切扫过——终于捕捉到那抹蜷缩的小小身影。我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过去。他紧闭着眼,龙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黯淡的色泽。我的心瞬间揪紧,颤抖着伸出蹄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斯派克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迷茫,但确确实实地映出了我的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股混杂着庆幸与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我俯身,用力地抱住了他。
  “斯派克,我们就这么说好了……这是我们的约定。”我轻声说。
  斯派克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由我抱着,然后,我感觉到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在我怀中微弱地起伏,小小的胳膊环上了我的后颈。
  我定睛望向洞口,那个倚着岩壁的身影从未离开。无序静静地站在那里,异色的双瞳在昏暗中闪烁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惆怅的平静。
“无序……”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片废墟的宁静,“我……成功了吗?一切都结束了吗?”
“哈……是的。”他的笑声里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只余下某种尘埃落定的叹息,“你成功阻止了这一切。”
  随着他的话语,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那股陌生的力量与冲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轻轻震动双翼,感受着气流拂过每一根熟悉的羽毛——那对承载着魔力与责任的翅膀,此刻感觉如此轻盈而……正确。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伴随着这份熟悉的形态,缓缓流回我的四肢。
  “最后,”无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让我再帮你一个小忙好了。”
  清脆的响指声在洞穴中回荡。
  下一刻,就在我的面前,五道熟悉得让我心脏骤停的身影,伴随着几道柔和的光芒,略显茫然地接连出现——萍琪、阿杰、云宝、瑞瑞、小蝶。
  “哈?嗯?什么?”云宝第一个惊呼出声,瞬间进入警戒姿势,翅膀微微张开。“我刚刚明明才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这是哪儿?你们怎么也在?”
  小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无序?是你吗?你把我们带到了哪里……”
  “阿嚏!”瑞瑞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啊——这个地方怪阴森的……这可不是我想要的‘起床后黄金一小时’……”
  阿杰扶了扶自己的帽子,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姑娘们,这里不是什么怪地方,咱觉得这里是谐律之树的山……”阿杰的尾音忽然毫无征兆地拉长,她猛地直起身,帽檐下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住了一个方向。“……洞?!……暮暮?!”
  萍琪似乎才是第一个发现我的小马,只不过她一直在反复地摇晃自己的脑袋,用力揉着眼睛:“我还在梦里吗?另一个梦里?这个梦的感觉好真实,我终于看到暮暮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就在这一刻,五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蹄子轻轻按住,停滞了一秒。
  “暮暮!”云宝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平日里清亮的声线裹着浓重的难以置信,到最后干脆凝作一声哽咽的呼唤。她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朝我飞来,猛地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步。“你……你变回来了!”
  “暮——暮——”萍琪像一道粉色的龙卷风猛地冲过来,这一次连带着我面前的云宝一同将我们撞得晃了晃。她用脑袋使劲蹭着我的脖子,语速快得像在发射派对机关枪,词语和哭腔混作一团,我始终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云宝……萍琪……小心一点……”小蝶在一旁怯生生地劝着,可她自己的规劝说到后半,又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再也说不下去。她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依偎过来,用温暖的翅膀轻轻环住我们,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我肩头的皮毛。
  阿杰把那顶牛仔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角。她沉稳地走近,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坚实可靠的臂膀,将我们几个一股脑地、稳稳地揽进了她的怀抱里。
  “呃,拜托!”瑞瑞的声音带着夸张的颤抖从外围传来,“这里多脏啊!满地都是碎石和……谁知道还有什么!完全不是一个适合庆祝的好地方!”
  云宝松开了环住我的蹄子,似乎想对瑞瑞说点什么。但早在云宝开口之前,瑞瑞就已经撒开蹄子朝我们冲来,她伸出前蹄,准确无误地从云宝刚刚让出的位置搂了上来,把我们抱得更紧。
  “你们、你们跑得太快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保持的优雅荡然无存,“都不给我留个好位置……呜……呜呜呜……”她的责备声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啜泣。她把脸埋在我的鬃毛里,呜咽着说:“呜呜呜暮暮呜呜……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在朦胧的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静静站在一侧的身影。
  我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艰难地从紧密的拥抱中抽出一只蹄子,朝着他的方向,坚定地伸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而我亲爱的朋友们,也立刻明白了。云宝稍稍侧身,萍琪默契地挪出一点空间,小蝶用翅膀轻柔地示意,阿杰悄悄地调整了拥抱的弧度,连还在抽噎的瑞瑞也抬起泪眼,朝着斯派克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微笑。
  斯派克站在原地,那双淡绿色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他静默地注视着我们,又或许不是,他的视线穿过了我们,落在了更远处。他的脸色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疏离……
  就在我以为他会永远停留在那片孤独的阴影中时,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终于真正地落在了我依然向他伸出的蹄子上。那凝固的泪终于划过鳞片,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当他小小的身体终于融入这个圆圈时,我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前,爪子小心翼翼地环住我。
  在这个拥抱里,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
  我们紧紧相拥,谁也没有落下。永远都不会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激动的心跳和哽咽声渐渐平复。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下来,用带着浓浓鼻音,却清晰无比的嗓音轻声说:
  “……我回来了。”
  小蝶揉了揉红红的眼角,微笑道:“欢迎回来,暮暮。”
  云宝展开翅膀,在原地轻盈地盘旋半圈:“不过我说真的……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一整天吧?”
  阿杰点了点头,帽子重新戴得端正:“是啊,这儿太暗了。咱们该回家了。”
  瑞瑞轻轻抖落肩膀上的灰尘,小声补充:“而且……有点冷。”
“我赞同!”萍琪抽了抽鼻子,“我得抓紧时间筹备‘欢迎回家’的派对了!”
  她们说着,一个个松开了怀抱。我缓缓站起身,蹄子却依然紧紧牵着斯派克的爪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还有些许恍惚,但爪子却稳稳地回握着我。
  我们一行走出洞穴,数小时前异常凝滞的阳光,也已经重新恢复了温暖的流动。
  就在踏出洞口的刹那,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在那片渐深的阴影里,无序斜倚着岩壁,双手抱胸。在我进一步确认他脸上的表情之前,身形便如融化的彩虹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转回头,握紧斯派克的爪子,迎着阳光,走向等待我们归家的朋友们。
  阿杰走在我身侧,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暮暮,咱很高兴见到你终于痊愈了……但说真的,咱的脑子现在还是一团乱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我感到蹄子上传来斯派克加重的力道,但我依旧微笑地答道,“就像感冒会自己褪去……我的病就自然而然地好了嘛。无序不是这么说过吗?”
  我故意让声音显得轻松,目光转向一旁安静跟随的小蝶。小蝶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神情立刻舒展开来,她连忙点了点头:“嗯!他说过的!他说……不要过多地干涉可能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能自然痊愈……真是太好了!”
  “是吗?”云宝立刻从前方一个回旋飞到我面前,她倒着飞行,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怀疑,“暮暮,你真的把过去的一切全都记起来了?连一丁点儿都没落下?以防万一,我想我得考考你……”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不用担心,云宝。我连你刚刚加入闪电天马时的外号都记起来了呢。”
  “呃?啊?啊……!停,不用说了!”云宝猛地摆动着蹄子,几乎要从空中栽下来,“那种事情,我倒是希望你不要记得这么清楚……”
  大家都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连斯派克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就在这片轻松的笑声稍稍平息的空隙,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轻柔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了我的心头。
  “萍琪,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话这么少,可一点都不像你……”
  “嘘!瑞瑞,小点声!我必须集中我所有的注意力,才能确保这次的彩排不会出任何差错!”
  “彩排?什么彩排?夏日丰收游行才刚刚过去,咱可没听说镇上最近有什么表演啊?”
  “小笨笨!当然是在我脑海里进行的为暮暮筹办的派对的彩排呀!”
  “……姑娘们……”
  “萍琪,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我可以喊上我家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帮忙!噢,首先是采购,让我想想,派对都需要些什么……”
  “唔,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但一定要有苹果汁。”
  “你不用这么看着咱。就算、就算咱为派对准备了苹果汁,那也不是为了你,云宝。你知道这是谁的派对,对吧?”
  “嘿嘿,当然当然~我只要有苹果汁喝就行了~”
  “感觉很不爽……或许咱就悄悄地只给暮暮准备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啊!我懂了,阿杰,你是不爽上回我在马蹄铁比赛里赢了你,小!肚!鸡!肠!”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咱什么时候在马蹄铁比赛里输给你了?无论是上回,还是之前的每一回,明明都是咱压倒性的胜利!”
  “……我想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拉倒吧!难道你不记得当时小蝶在我获胜之时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了吗?不信你就问问她!”
  “可以让高大的哈利负责挂墙上的彩带,让挑剔的天使兔负责……嗯?什么?你和阿杰谁赢了?……嗯……这个……那个……”
  “你俩给我一边去!别把我的小蝶拉下你们那淌野蛮的浑水。哼,走,小蝶,我们离她们远点,等她们吵完了再理她们。”
  “欸!瑞瑞你当时不是也来了嘛!快,快告诉云宝,咱是如何用精确无比的得分把她甩开十万八千里的!”
  “阿杰,噢,亲爱的……”
  “?!咳,好好好,咱不烦你了……总之,云宝!咱从来没有在马蹄铁比赛里输给过你!!”
  “哈哈哈,有些小马小肚鸡肠,输了还不认账呐~”
  “全都给我安静些!安静些!都怪你们,我的彩排弄得一团糟!”
  “……我爱你们。”
  “你们!接下来都给我乖乖去方糖甜点屋帮忙!云宝!阿杰!你们负责给气球打气!””
  “可是,给气球打气最无聊了!”
  “云宝黛茜!不要让我再听到你对派对大师发表任何一句怨言!”
  “可恶……云宝,都怪你,害得咱也要和你一块做这种无聊的准备工作……”
  “噢,不用气馁,你们给气球打气的时候,我会帮忙……给你们‘打气’的。噗,哈哈哈哈……”
  “嗯!挑剔的天使兔可以负责食材的准备!……咦?暮暮,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吗?萍琪的声音太大,好像盖过去了……”
  “什么?怎么了?暮暮说了什么?啊,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或者想玩的吗?毕竟这是你的派对嘛!放心跟我说!不论你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还是海底的‘星星’,派对大师自会搞定一切!”
  “……嗯?我……我是说……”
  “不对不对!话说气球什么的,明明在街上买现成的、打好气了的不就行了嘛!我想做些更有意思、更重要的准备工作!我也要去采购!逛商场比给气球打气有意思多了!”
  “噢,我刚刚还在和瑞瑞聊一起去采购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不需要太多小马……那我留下来给气球打气好了。云宝和瑞瑞带上天使兔,就你们负责采购吧~”
  “小蝶,我倒是觉得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比较好……你知道上回我和云宝出去采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我让她去挑点卷心菜,结果她扯回来了一整袋的甘蓝……”
  “哈哈哈哈哈哈……云宝,你还是小孩子吗?怎么连甘蓝和卷心菜都分不清啊?咱家的小苹花会说话之前都能分清了,哈哈哈哈哈哈……”
  “哼哼,所、以、说!永远不要质疑我萍琪·派·对大师的分工安排!云宝你给我乖乖给气球打气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我的朋友们身上跳跃着。注视着这平凡而耀眼的一幕,我站在原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暮暮、斯派克!你们磨磨唧唧地干什么?赶紧回镇上去吧!”
  我和斯派克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吵吵嚷嚷的队伍。
  这些看似永恒的日常,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是一触即散的幻影。但我们拥有的此刻,还足够让这终将到来的告别,来得再慢一些,让我们并肩同行的未来,继续延续。
  没有关系。
  那就以后再说给你们听就好了。
  在下一个值得庆祝的瞬间,在下一个需要彼此依靠的时刻,或者,仅仅是在下一个平凡的午后。
  无论多少次。
“我们走吧,斯派克。大家都在等着呢。”
  我轻轻碰了碰身边斯派克的爪子,感受着他稳稳回握的力度,掌心传递的温暖比任何言语都要坚定。
 
 
  在那片仿佛能够溶解一切事物的黑暗之中,我与斯派克紧紧相拥。
  世界的轮廓、声音、甚至时间本身,都在这浓稠的墨色中消亡,我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怀中幼龙轻微的颤抖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就是第二个方法……斯派克。”
  “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们,就一起去追上她们……就这样说定了。”
  “……明白了吗,斯派克?”
  “我们的友谊不是魔法。我们的友谊,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