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孤行己意（下）
我小跑着穿过了走廊，抵达了前厅的二楼。为了能更好地望清楚星光和崔克茜究竟在捣什么鬼，我趴上了栏杆，探出了脑袋。
她们此刻就站在前厅一楼的最中央。星光的独角闪烁着比往时更明亮的青色光芒，她紧皱着眉头，闭着眼，一本被翻开的厚重书册就飘在她的跟前。星光身旁的崔克茜疑惑地又歪脑袋，又挑眉毛，似乎连她也尚且不明白星光的用意。
我将一只蹄子举到自己眉间，眯起眼睛识别起那本书册封面上的文字。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管困难，但我最后还是看清楚了书名。
《水魔法进阶篇》。
原来那轻微的如同轻风吹动矮草的声响不是我的错觉，此时此刻，潺潺的流水之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前厅；原来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的嘴唇和喉咙有些发干，不是因为它们缺少滋润，而是这大厅内的水汽正在被转移至另一个地方——
星光仰起的独角之上，一团足有圆桌大小的水球在逐渐形成，并且仍旧在不断变大。
即使身在二楼的我，都能望清星光额上的汗珠。我立刻意识到，施展这种高级的魔法只会对星光现在脆弱的精神增添更重的负担。
“崔克茜！！！”我扯着嗓子大喊，“快让星光停下来！”
但那只蓝色呆瓜独角兽正以一种震惊而兴奋的目光紧盯着星光创造出来的壮观水球，并且捧场地鼓起了蹄子。
我郁闷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随后急忙沿着楼梯往一楼跑去。
“星光！”我一边朝着大厅中央的两只独角兽大喊，一边朝她们飞奔而去，“快停下来！”
星光头顶上的水球愈发巨大，而它摇摇欲坠的姿态也显示了施法者的力不从心。
“崔……崔克茜……”星光艰难地半睁着眼睛，十分勉强地开了口，“你……你需要先深吸一口气吗？”
“嗯？呃……不？崔克茜为什么需要‘深吸一口气’？”
“那好吧……我们开始吧……”
“不——”我心中强烈的不安感驱使我大吼起来，“不不不不不！你们快停下来！”
崔克茜终于听见了我的呼喊，依旧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她甚至还有心思朝我挥蹄子打招呼：“哟！暮暮，又见面——”
崔克茜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那团不知在何时飘到她正上方的巨大水球，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炸开来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荒唐，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但……我家的前厅真的发洪水了。
那道巨浪朝我席卷而来，我连感到惊慌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举起蹄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我踉跄着重新站起，揉了揉因为呛水而发疼的鼻子。我将自己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痛心疾首地环顾起眼前的这片狼藉。
呼——往好处想，暮光闪闪。起码“水灾”不是在你的图书室里爆发的不是吗？前厅里只有几张小矮桌和装饰用的花瓶而已，损失……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湿掉的地毯也很好处理……
对了！崔克茜！她当时就在水球的正下方！她怎么样了？
我很快就在一根柱子旁边找到了她。此时的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嘴里还不停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话语。
我跑到她的身旁，将她扶了起来。“崔克茜！崔克茜！你还好吗？”
“噢……是暮暮啊……崔克茜现在好极了呀……”
“……我不这么认为……大概半分钟前这里有三只小马，但现在这里只有三只落汤鸡。”
我怨气满满地抬起头来，搜寻起事件的始作俑者，却发现星光依旧好好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是说，好得真的不得了！与身上依旧在滴着水的我们不一样，她甚至连一根鬃毛都没有被打湿！
星光将自己身前的魔法屏障消去，眨巴着眼底黢黑的双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跟我原本想的……有些出入哈哈哈……我好像有点低估了这个魔法的难度，最后我没能把水球控制好……”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答应了我你会陪崔克茜去美容院做水疗的吗？！”我气恼地大喊。
“噢，是的，暮暮。但后来我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咱们其实不用去美容院就能做水疗！”
“‘更好的主意’？！你看看你把崔克茜都整成什么样了！”我将怀里的崔克茜稍微往上抬了抬。
“啊哈哈哈……星光……原来你也在啊……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星光你才是小马国最厉害的魔术师……啊哈哈哈……”
“崔克茜！清醒点！不要再说胡话了！”我用力摇了摇她。
“啊……啊哈哈哈……和星光大师的魔术相比，我的魔术完全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呀哈哈哈……”
我大惊失色，随后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向了星光：“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那个自称‘伟大又全能’的崔克茜居然在妄自菲薄欸！她原本是整个小马国里最不可能会存在这个问题的小马啊！”
“啊哈哈哈……”星光缓慢地朝我们挪动过来，“抱歉抱歉……这都是我的错……”
“这当然是你的错！你——”
“我的魔法在最后有点失误了……但以后我会越来越熟练的！暮暮，如果你也想做水疗的话，尽管来找我就好！”星光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她将那本魔法教程朝我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图书室里拿的，现在还给你！”
我茫然地接过了书册，始终无法理解星光施放这种无厘头魔法的用意。
“那我先回房间忙去了！噢，不用喊我吃饭了，我感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不太饿……再见！”
我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星光的目的！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美容院里！为了更快回到她的房间里继续面对那书山书海！我为星光的执着感到难以置信，并愤怒地瞪向了她，我瞅向星光的视线甚至能够点燃她的鼻尖。
但星光丝毫没有在意我眼中的怒火，转身便要离开。
“不！星光熠熠！你给我回来！”
星光没有理我，反倒还加快了自己离去的步伐。
我起身想追，但躺在我怀里的崔克茜嘴里依旧在念叨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胡话。我不能弃这样一只浑身湿透的糊涂小马于不顾。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光走上了二楼，随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
“我的天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属于我们三马的另外一道说话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欣喜地转过头去确认是哪位救星及时抵达了现场——一头紫色的小龙站在敞开的城堡大门之下，瞪大着双眼打量着满目疮痍的前厅。他手上的甜筒因为被持有者遗忘，融化的冰淇淋都滴到地板上了。
“斯派克！太好了！快过来！崔克茜就拜托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的身上怎么全湿了？整个大厅怎么都湿了？”斯派克震惊得甚至忘记了眨眼。
“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得去追上星光……”我让崔克茜靠在柱子上坐好，然后示意斯派克赶紧过来。“你看看崔克茜需要些什么……如果她还在说胡话的话……就把医生喊来吧。还有，你的冰淇淋快化了。”
嘱咐完毕后，我就马不停蹄地奔上了楼梯，也不管自己现在是浑身湿透的状态，我现在只想拦下星光回房间的步伐。
“星光，等等！”
我飞奔着，朝走廊的深处呼喊。
我转过了走廊的拐角，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星光的身影。
虚弱万分的背影。
她伸出一只蹄子，卖力地按在走廊左侧的墙壁上，以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半垂着脑袋，缺乏打理的头发沿着她的侧脸无力地耷拉下来，又将一只蹄子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恐怕是在抚平困扰着她的剧烈头痛。即便现在的她甚至只有倚靠着墙壁才能够保持住站立，却还在勉强地试图挪动那副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
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涩情感取代了。我将郁塞于胸中许久的气体重重呼出，安静地从星光的身后接近了她。
我托起星光的右蹄，将它环上了自己的后颈，她有气无力地微微侧头，朝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星光……算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吧……”
我又在星光的嘴角看到了熟悉的弧度：“……当然了！我每回都在听的呀！”
“星光熠熠！我是认真的！你需要休息！”
“不……不是现在……我有比休息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不！！！”我爆发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的病根本一点都不重要！现在你——”
“它当然重要！！”星光粗暴地打断了我，双眸之中也是怒火中烧，她猛地推了我一把，从我的支撑中挣脱了出来。“你的病当然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你需要帮助！”
星光在将我推开后，踉跄着朝墙边倒去，但她还是艰难地维持住了站立。
“嗷！得了吧！”我指着她大喊，“我现在的状况可比你好多了！我可没有像你现在这样连站着都得使尽浑身解数！从旁马的角度看，现在最需要帮助的是你！”
“那不一样！就算现在你的状况是稳定了！那一小时之后呢？一天之后呢？一周后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陷入长达数日的昏迷？谁知道你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后又会失去什么？要是昏迷中的你永远也——”
“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测罢了！那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会发生！我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将和我们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忘记了能叫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星光嘶哑的话音在一时间填满了这条空落落的走廊。
回声在片刻之后沉寂，我们所在的这条走廊之上很快就只剩下星光发出的沉重的喘气声。
我花了些时间让自己胸口的阵痛平息，才轻声说：“星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星光抬起蹄子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光，她急促的呼吸也逐渐缓下来了。但她深陷的双眼中却闪烁起了冷切的光。
“……现在我知道暮暮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星光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都从未和我们聊起过你的状况呢？为什么你表现得好像……对你的病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子啊！”
星光出乎意料的质问让我瞪大了眼睛，舌头也不争气的像被打了一个死结。“我……我只是……”
“你总是会对各种各样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心的，是会对一切问题都要刨根问底、对一切谜团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小马……可为什么……对于你的病，你却什么都没有问过呢？甚至从来都没有和我们谈起过呢？”
星光的双眸在此时焕发了不应有的精神，她的目光甚至能够将我洞穿。她就这样紧盯着我，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而我低下了头，狼狈地回避了与她的对视。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小马里最聪明的那个！如果你也加入我的话，我们肯定能够更快找出治愈你的方法的！我们一起！齐心协力！我们很快就能找回你的记忆！”星光举起双蹄，激动地按上了我的肩膀。
我依旧侧着脸回避着星光的视线，对于星光忽然的热情只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用余光看到星光脸上的热忱很快冷却了下来，她垂着眼静默了一阵，然后我感觉到她蹄上的力道加重了。
“……暮暮。你已经发现什么了，对不对？”
“什么？不、我——”
“其实你一直在瞒着我们，默默地私底下做着调查，对不对？你、你已经发现什么了，对吧，暮暮？”
“星光，你冷静点……”星光用力掐着我的肩膀，吃痛的我也只好搭上她的蹄子表示抗拒。
她无言地凝视着我，那双黯淡的波斯蓝眼睛在渴求着我的回答。但我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
许久之后，星光才忧伤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我。
“明明对别的小马的事情就这么上心……你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呢？”星光的声音细若蚊鸣。
我刚想用一模一样的句子来回敬给她，可胸口处却阵阵发紧，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让我感到窒息。
“……我回房间了。”
星光丢下这句话，缓慢而决绝地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劝说星光的尝试已经以失败告终了。我气馁地垂下了脑袋，暗暗责怪着刚刚大发雷霆的自己。我抬起头，一边品尝着舌根的酸苦，一边不知所措地注视着星光的背影。
我正打算转头离开，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任凭胸中的苦涩向我的五脏六腑肆意侵蚀……却见到星光似乎因为绊到了什么而打了个趔趄，她设法维持平衡的尝试失败后，不可避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
我很担心：“星光？”
没有回应。躺在走廊另一头的独角兽甚至再没有动过。
我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好像炸开了。心底泛起的强烈恶寒没有让我僵在原地，反而驱使我朝着倒下的星光飞奔而去。
“没有什么大问题。晕倒是因为过度疲劳和……低血糖导致的……她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恐怕……没有……”
“唉……提醒患者注意作息，之后几天可以让她在饭后额外吃点高糖的食物。”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小姐合上了她的医疗箱，最后朝床上依旧不省马事的病患看了一眼，“嗯，需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么多。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
“好的！辛苦你了，医生小姐。”我意识到医生准备离开，遂急忙为医生让开了道。
医生小姐朝我微微一笑。“职责所在。”
“医生小姐，我送你出去吧！”龙宝宝非常懂事地走到医生小姐的前头，为她打开了房门，然后同她一起离开了星光的房间。
我将那张书桌前的小凳子搬到床边，坐下，叹息一声后便开始斟酌起要怎么说服醒来的星光遵守医嘱。我朝那张绿色小床望去，发现星光那一整天都紧皱的眉头终于得到了舒展，这个小发现也稍微缓和了一下我乱糟糟的心情。唔……但她的鬃毛还是很乱……乱到连大大咧咧的云宝都恐怕会觉得接受不了的程度。我重新站起，小心翼翼地将几根垂到星光睡脸上的发丝捋开了。
“唔……”
星光的眉毛忽然一动，我撇了撇嘴，正为这只独角兽即便睡去也要和我作对而感到郁闷，又看到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迟钝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满心欣喜地笑了：“星光！你终于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星光呻吟了一声，用蹄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迷糊万分地眨巴了几下自己的眼睛。她四处看了看，最后将视线又放回了我身上。“暮暮……发生什么了……”
“你刚刚在走廊上晕倒了！你真的把我给吓坏了！”我咽了口唾沫，“直到现在我都还没缓过劲来！”
虚弱的星光满怀歉意地看了我一眼，她挪动着身体，想从床上坐起来。我连忙把她颤颤巍巍的身体扶住，又腾出一只蹄子来将她的枕头立在她的身后，帮助她稳当地坐好了。接着我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水和一板锡纸包裹的小方块，先是把水递到了星光的蹄中。
星光感激地朝我笑了笑，接过温开水喝了一口。
“多喝点吧。”
星光放下的水杯又一次被她凑到了嘴边。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接过水杯，将它放回了床头柜上。
星光用蹄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有些犹豫地看着我，良久之后才终于开了口：“那个……暮暮，我睡了多——”
“你先把医生给你开的药吃了。”我将那板长方塞到了她的蹄上。
星光疑惑地打量着自己蹄上的东西，她将锡纸剥开，露出了里面的巧克力，然后她歪着脑袋朝我看了过来。
“呃……暮暮你确定医生没有将‘药’和‘小奖励’给弄混了吗？”
“你晕倒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低血糖。所以……这就是你的‘药’。”
星光低头看着蹄上的东西，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才将巧克力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太甜了……我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总要比又苦又难闻的药水好得多吧。”
“唔……”
星光无法反驳，又啃了一口巧克力。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星光把她蹄上的巧克力一口接一口地吃掉，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逃避问题。很快星光就把巧克力全部吃完了，她将那张锡纸揉成一团，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到了床头柜上。
星光有些不自然地偷瞄了我一眼，然后一边环顾起四周一边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暮暮，这里是我的房间吧？”
“当、当然……”
“呵呵呵……因为变化有点大，我一时间还真有些认不出来呢……”星光挠了挠后脑勺，“所以……我的那些……”
“我和斯派克稍微帮你整理了一下那些资料，然后……然后搬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我拘谨地揉了揉自己的蹄子，“总不能让医生小姐看到那副战场一般的可怕模样吧？”说毕，我也努力地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明亮起来。
星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垂首玩弄起了自己的蹄子。尴尬的沉默在这个小房间中蔓延开来。我花了数秒的时间才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星光，开口道：“星光，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但星光朝我举起了一只蹄子：“啊，暮暮……其实，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暮暮，我得为我先前的话向你道歉……
“我不应该和你吵架的，暮暮……患上这种怪病，明明暮暮你才是最痛苦的小马，我却还说出那种话来……”
“没关系的，星光。”我握住星光的蹄子，“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才应该感谢你才对。”
星光颤抖着吸了一下鼻子，我惊讶地发现了一颗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珠，我慌张又克制地将它拭去，连忙轻声劝解道：“星光，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我的脑筋急转，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想让星光开心点。
“我……我很害怕，暮暮……”星光抽噎着，“今天下午和你吵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从前的那个想法偏激的星光了……明明成为你的学生已经很久了，可我……可我却还是没有一点进步……我好害怕自己又会重蹈覆辙，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星光原来还有这种担心。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不是这样的。”没有经过思考，话语脱口而出，“当然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暮暮……我不知道……”星光痛苦地捂住了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怎样做又是错误的……从前我就是自私自利的小马，或许我一辈子都会如此……别提其他小马，就连我自己都不肯相信……那个做出了可怕事情的星光熠熠彻底改过自新了，不会再做出可怕的事情了……”
“我信。”
我轻拍着星光的蹄子，她婆娑的泪眼因此看向了我。
“以前的星光熠熠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一点都不清楚。但对于此时此刻站在你床边和你对话的暮光闪闪来说，她认识的星光熠熠绝对不是什么自私的、会做出任何可怕事情的小马。你说你害怕变回从前自私的自己……但现在的你为了帮助我而累倒在了走廊上……这不就证明了，你不再是从前那个自私的星光熠熠了吗？
“不仅仅是我，所有认识你的小马都相信你。正因为你不是一只自私的小马，所以你的身边才会充满热闹，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小马愿意待在你的身边呀！”
我轻笑着抹去星光眼角的泪水：“而且，有时候我们吵吵架也不是什么坏事啦。咱们身边不就有某只陆马和某只天马几乎天天都要吵一回架吗？但其实阿杰和云宝的感情好得就像亲姐妹一样嘛！
“好啦，不要哭啦，这次吵架算你赢了好不好？”
星光终于破涕为笑：“唔……怎么说得像我在耍赖皮一样呢？”
然后她看着我的脸，好久都没有再说话。
“为……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暮暮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和以前有很大区别……特别是你的眼睛，我总是习惯不了。”星光揉了揉眼角，淡淡地笑着，“但是暮暮，你知道吗？果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还是我认识的那只温柔的小马呢。”
我局促地用蹄子在自己的跟前扇了扇风：“咳……我、我还有话要说！这件事情和……和我的病有关。”我停顿了一下，看到星光泛红的眼圈张大了一些。“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长出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吗？”星光原先黯淡的双眸因为喜悦而闪闪发光。但那光亮稍纵即逝，很快便被怀疑所替代：“暮暮，你在哄我……”
“我才懒得哄你！说得跟我很闲似的！”我老脸一红，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才郑重地说道：“这是无序亲口说的！”
“无序？他说的？”
“对，他说我的病很快就痊愈了。这是他的原话。”
与星光对话的时候，我狡猾地看向了别的地方。无序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但星光现在没必要知道得这么清楚。
“千真万确？”
我用力点头。
“你确定他不是在耍你？”
“他发了萍琪毒誓。当着我和小蝶的面。”
“唔……”星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微嗔道：“暮暮！”
“好吧。确实是个挺糟糕的笑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满意地笑了，因为我不是真的在后悔。我才不会因为看到自己的部下露出放松的笑容而感到后悔呢。
“但是除了‘萍琪毒誓’的部分，其他都是真的！”
“无序他——对你用了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魔法了吗？还是说他给你弄来了一些奇怪但有用的药水？”
“呃……他倒没有特地做了什么……”我瞅见星光脸上的怀疑愈发明显，急忙补充道：“但他肯定是在我身上看出了痊愈的迹象！所以并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啊、他的原话是，现在还没到他出手的时候！我想是因为我的病情正在逐步好转，如果现在胡乱……用药的话，会适得其反！嗯，一定是这样的！”
星光大睁着双眼，将蹄子凑到了她的嘴边，眼神精彩地在犹疑与顿悟之间不停转换。
“是啊……这也是被我忽视的情形……明明是最容易想到的、也是最应该想到的情形……”星光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但我一直在往最坏的结果去考虑！暮暮你既然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并且这么久以来都没再出现过任何问题……这就是在表明你的病情在好转呀！”
星光兴奋地看向我，并且用力握住了我的蹄子。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病情真的不需要你太过担心的，星光。”我随即狡猾地一笑，“现在你肯听我的话了吗？”
星光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刷”地一下染上了牡丹红。
“是的，暮暮……我想我……现在能听进去了……”
“医生说你严重缺乏睡眠！你能向我保证，在我离开之后，你会乖乖地、安静地睡去，而不再搞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吗？”我忽然发现现在的自己有点像一位催孩子上床睡觉的老母亲……
“我保证，暮暮……”
我扶星光躺下，顺便帮她盖好了被子。
“对不起……”床上的星光歉疚地朝我笑了笑，“我应该早点听你的话的。”
“不要向我道歉……你应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歉。”
“现在吗？”
“噢。我不知道。”我装作为难地搔了搔脑袋，“我不知道镜子那头的星光什么时候有空……但我猜，你早上洗漱的时候她会愿意腾出点时间来？”
“呵呵呵呵……没关系，我恰好知道一个合适的魔法，能将镜子那头的星光随时随地召唤出来——前提是得劳驾你帮我取一下我桌上的梳妆镜过来。”
“好啦好啦，再闹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晚安，星光。做个好梦。”
“嗯……你也是，暮暮。”
“……做个好梦……换句话说，祝你今晚不会在梦里见到露娜公主——千万不要梦到露娜公主喔！”
“呵呵呵呵……够了，暮暮……你要是真心希望我好好休息一下的话，就不要再逗我笑了！我现在越笑越精神了……”
“行……那我就安静退场吧……”
我来到了走廊上，静悄悄地关上了房门。
我转过身，发现身旁的斯派克朝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想必送走医生后回来的他在走廊上站了有段时间了。我猜他是因为担心星光的情况，不敢贸然闯入，又不忍心就此离去，所以才一直守在星光的房间外头。
我将一脸担忧的龙宝宝一把搂过，轻松地对他眨了一下右眼。
我小跑着穿过了走廊，抵达了前厅的二楼。为了能更好地望清楚星光和崔克茜究竟在捣什么鬼，我趴上了栏杆，探出了脑袋。
她们此刻就站在前厅一楼的最中央。星光的独角闪烁着比往时更明亮的青色光芒，她紧皱着眉头，闭着眼，一本被翻开的厚重书册就飘在她的跟前。星光身旁的崔克茜疑惑地又歪脑袋，又挑眉毛，似乎连她也尚且不明白星光的用意。
我将一只蹄子举到自己眉间，眯起眼睛识别起那本书册封面上的文字。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管困难，但我最后还是看清楚了书名。
《水魔法进阶篇》。
原来那轻微的如同轻风吹动矮草的声响不是我的错觉，此时此刻，潺潺的流水之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前厅；原来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的嘴唇和喉咙有些发干，不是因为它们缺少滋润，而是这大厅内的水汽正在被转移至另一个地方——
星光仰起的独角之上，一团足有圆桌大小的水球在逐渐形成，并且仍旧在不断变大。
即使身在二楼的我，都能望清星光额上的汗珠。我立刻意识到，施展这种高级的魔法只会对星光现在脆弱的精神增添更重的负担。
“崔克茜！！！”我扯着嗓子大喊，“快让星光停下来！”
但那只蓝色呆瓜独角兽正以一种震惊而兴奋的目光紧盯着星光创造出来的壮观水球，并且捧场地鼓起了蹄子。
我郁闷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随后急忙沿着楼梯往一楼跑去。
“星光！”我一边朝着大厅中央的两只独角兽大喊，一边朝她们飞奔而去，“快停下来！”
星光头顶上的水球愈发巨大，而它摇摇欲坠的姿态也显示了施法者的力不从心。
“崔……崔克茜……”星光艰难地半睁着眼睛，十分勉强地开了口，“你……你需要先深吸一口气吗？”
“嗯？呃……不？崔克茜为什么需要‘深吸一口气’？”
“那好吧……我们开始吧……”
“不——”我心中强烈的不安感驱使我大吼起来，“不不不不不！你们快停下来！”
崔克茜终于听见了我的呼喊，依旧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她甚至还有心思朝我挥蹄子打招呼：“哟！暮暮，又见面——”
崔克茜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那团不知在何时飘到她正上方的巨大水球，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炸开来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荒唐，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但……我家的前厅真的发洪水了。
那道巨浪朝我席卷而来，我连感到惊慌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举起蹄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我踉跄着重新站起，揉了揉因为呛水而发疼的鼻子。我将自己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痛心疾首地环顾起眼前的这片狼藉。
呼——往好处想，暮光闪闪。起码“水灾”不是在你的图书室里爆发的不是吗？前厅里只有几张小矮桌和装饰用的花瓶而已，损失……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湿掉的地毯也很好处理……
对了！崔克茜！她当时就在水球的正下方！她怎么样了？
我很快就在一根柱子旁边找到了她。此时的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满是积水的地板上，嘴里还不停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话语。
我跑到她的身旁，将她扶了起来。“崔克茜！崔克茜！你还好吗？”
“噢……是暮暮啊……崔克茜现在好极了呀……”
“……我不这么认为……大概半分钟前这里有三只小马，但现在这里只有三只落汤鸡。”
我怨气满满地抬起头来，搜寻起事件的始作俑者，却发现星光依旧好好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是说，好得真的不得了！与身上依旧在滴着水的我们不一样，她甚至连一根鬃毛都没有被打湿！
星光将自己身前的魔法屏障消去，眨巴着眼底黢黑的双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跟我原本想的……有些出入哈哈哈……我好像有点低估了这个魔法的难度，最后我没能把水球控制好……”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答应了我你会陪崔克茜去美容院做水疗的吗？！”我气恼地大喊。
“噢，是的，暮暮。但后来我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咱们其实不用去美容院就能做水疗！”
“‘更好的主意’？！你看看你把崔克茜都整成什么样了！”我将怀里的崔克茜稍微往上抬了抬。
“啊哈哈哈……星光……原来你也在啊……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星光你才是小马国最厉害的魔术师……啊哈哈哈……”
“崔克茜！清醒点！不要再说胡话了！”我用力摇了摇她。
“啊……啊哈哈哈……和星光大师的魔术相比，我的魔术完全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呀哈哈哈……”
我大惊失色，随后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向了星光：“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那个自称‘伟大又全能’的崔克茜居然在妄自菲薄欸！她原本是整个小马国里最不可能会存在这个问题的小马啊！”
“啊哈哈哈……”星光缓慢地朝我们挪动过来，“抱歉抱歉……这都是我的错……”
“这当然是你的错！你——”
“我的魔法在最后有点失误了……但以后我会越来越熟练的！暮暮，如果你也想做水疗的话，尽管来找我就好！”星光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她将那本魔法教程朝我递了过来。
“这是我从图书室里拿的，现在还给你！”
我茫然地接过了书册，始终无法理解星光施放这种无厘头魔法的用意。
“那我先回房间忙去了！噢，不用喊我吃饭了，我感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不太饿……再见！”
我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星光的目的！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美容院里！为了更快回到她的房间里继续面对那书山书海！我为星光的执着感到难以置信，并愤怒地瞪向了她，我瞅向星光的视线甚至能够点燃她的鼻尖。
但星光丝毫没有在意我眼中的怒火，转身便要离开。
“不！星光熠熠！你给我回来！”
星光没有理我，反倒还加快了自己离去的步伐。
我起身想追，但躺在我怀里的崔克茜嘴里依旧在念叨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胡话。我不能弃这样一只浑身湿透的糊涂小马于不顾。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光走上了二楼，随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
“我的天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属于我们三马的另外一道说话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欣喜地转过头去确认是哪位救星及时抵达了现场——一头紫色的小龙站在敞开的城堡大门之下，瞪大着双眼打量着满目疮痍的前厅。他手上的甜筒因为被持有者遗忘，融化的冰淇淋都滴到地板上了。
“斯派克！太好了！快过来！崔克茜就拜托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的身上怎么全湿了？整个大厅怎么都湿了？”斯派克震惊得甚至忘记了眨眼。
“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得去追上星光……”我让崔克茜靠在柱子上坐好，然后示意斯派克赶紧过来。“你看看崔克茜需要些什么……如果她还在说胡话的话……就把医生喊来吧。还有，你的冰淇淋快化了。”
嘱咐完毕后，我就马不停蹄地奔上了楼梯，也不管自己现在是浑身湿透的状态，我现在只想拦下星光回房间的步伐。
“星光，等等！”
我飞奔着，朝走廊的深处呼喊。
我转过了走廊的拐角，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星光的身影。
虚弱万分的背影。
她伸出一只蹄子，卖力地按在走廊左侧的墙壁上，以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半垂着脑袋，缺乏打理的头发沿着她的侧脸无力地耷拉下来，又将一只蹄子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恐怕是在抚平困扰着她的剧烈头痛。即便现在的她甚至只有倚靠着墙壁才能够保持住站立，却还在勉强地试图挪动那副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
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涩情感取代了。我将郁塞于胸中许久的气体重重呼出，安静地从星光的身后接近了她。
我托起星光的右蹄，将它环上了自己的后颈，她有气无力地微微侧头，朝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星光……算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吧……”
我又在星光的嘴角看到了熟悉的弧度：“……当然了！我每回都在听的呀！”
“星光熠熠！我是认真的！你需要休息！”
“不……不是现在……我有比休息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不！！！”我爆发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的病根本一点都不重要！现在你——”
“它当然重要！！”星光粗暴地打断了我，双眸之中也是怒火中烧，她猛地推了我一把，从我的支撑中挣脱了出来。“你的病当然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你需要帮助！”
星光在将我推开后，踉跄着朝墙边倒去，但她还是艰难地维持住了站立。
“嗷！得了吧！”我指着她大喊，“我现在的状况可比你好多了！我可没有像你现在这样连站着都得使尽浑身解数！从旁马的角度看，现在最需要帮助的是你！”
“那不一样！就算现在你的状况是稳定了！那一小时之后呢？一天之后呢？一周后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陷入长达数日的昏迷？谁知道你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后又会失去什么？要是昏迷中的你永远也——”
“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测罢了！那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会发生！我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将和我们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忘记了能叫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星光嘶哑的话音在一时间填满了这条空落落的走廊。
回声在片刻之后沉寂，我们所在的这条走廊之上很快就只剩下星光发出的沉重的喘气声。
我花了些时间让自己胸口的阵痛平息，才轻声说：“星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星光抬起蹄子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光，她急促的呼吸也逐渐缓下来了。但她深陷的双眼中却闪烁起了冷切的光。
“……现在我知道暮暮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星光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都从未和我们聊起过你的状况呢？为什么你表现得好像……对你的病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子啊！”
星光出乎意料的质问让我瞪大了眼睛，舌头也不争气的像被打了一个死结。“我……我只是……”
“你总是会对各种各样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心的，是会对一切问题都要刨根问底、对一切谜团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小马……可为什么……对于你的病，你却什么都没有问过呢？甚至从来都没有和我们谈起过呢？”
星光的双眸在此时焕发了不应有的精神，她的目光甚至能够将我洞穿。她就这样紧盯着我，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而我低下了头，狼狈地回避了与她的对视。
“你是我认识的所有小马里最聪明的那个！如果你也加入我的话，我们肯定能够更快找出治愈你的方法的！我们一起！齐心协力！我们很快就能找回你的记忆！”星光举起双蹄，激动地按上了我的肩膀。
我依旧侧着脸回避着星光的视线，对于星光忽然的热情只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用余光看到星光脸上的热忱很快冷却了下来，她垂着眼静默了一阵，然后我感觉到她蹄上的力道加重了。
“……暮暮。你已经发现什么了，对不对？”
“什么？不、我——”
“其实你一直在瞒着我们，默默地私底下做着调查，对不对？你、你已经发现什么了，对吧，暮暮？”
“星光，你冷静点……”星光用力掐着我的肩膀，吃痛的我也只好搭上她的蹄子表示抗拒。
她无言地凝视着我，那双黯淡的波斯蓝眼睛在渴求着我的回答。但我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
许久之后，星光才忧伤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我。
“明明对别的小马的事情就这么上心……你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呢？”星光的声音细若蚊鸣。
我刚想用一模一样的句子来回敬给她，可胸口处却阵阵发紧，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让我感到窒息。
“……我回房间了。”
星光丢下这句话，缓慢而决绝地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劝说星光的尝试已经以失败告终了。我气馁地垂下了脑袋，暗暗责怪着刚刚大发雷霆的自己。我抬起头，一边品尝着舌根的酸苦，一边不知所措地注视着星光的背影。
我正打算转头离开，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任凭胸中的苦涩向我的五脏六腑肆意侵蚀……却见到星光似乎因为绊到了什么而打了个趔趄，她设法维持平衡的尝试失败后，不可避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
我很担心：“星光？”
没有回应。躺在走廊另一头的独角兽甚至再没有动过。
我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好像炸开了。心底泛起的强烈恶寒没有让我僵在原地，反而驱使我朝着倒下的星光飞奔而去。
“没有什么大问题。晕倒是因为过度疲劳和……低血糖导致的……她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恐怕……没有……”
“唉……提醒患者注意作息，之后几天可以让她在饭后额外吃点高糖的食物。”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小姐合上了她的医疗箱，最后朝床上依旧不省马事的病患看了一眼，“嗯，需要注意的事情就这么多。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
“好的！辛苦你了，医生小姐。”我意识到医生准备离开，遂急忙为医生让开了道。
医生小姐朝我微微一笑。“职责所在。”
“医生小姐，我送你出去吧！”龙宝宝非常懂事地走到医生小姐的前头，为她打开了房门，然后同她一起离开了星光的房间。
我将那张书桌前的小凳子搬到床边，坐下，叹息一声后便开始斟酌起要怎么说服醒来的星光遵守医嘱。我朝那张绿色小床望去，发现星光那一整天都紧皱的眉头终于得到了舒展，这个小发现也稍微缓和了一下我乱糟糟的心情。唔……但她的鬃毛还是很乱……乱到连大大咧咧的云宝都恐怕会觉得接受不了的程度。我重新站起，小心翼翼地将几根垂到星光睡脸上的发丝捋开了。
“唔……”
星光的眉毛忽然一动，我撇了撇嘴，正为这只独角兽即便睡去也要和我作对而感到郁闷，又看到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迟钝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满心欣喜地笑了：“星光！你终于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星光呻吟了一声，用蹄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迷糊万分地眨巴了几下自己的眼睛。她四处看了看，最后将视线又放回了我身上。“暮暮……发生什么了……”
“你刚刚在走廊上晕倒了！你真的把我给吓坏了！”我咽了口唾沫，“直到现在我都还没缓过劲来！”
虚弱的星光满怀歉意地看了我一眼，她挪动着身体，想从床上坐起来。我连忙把她颤颤巍巍的身体扶住，又腾出一只蹄子来将她的枕头立在她的身后，帮助她稳当地坐好了。接着我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水和一板锡纸包裹的小方块，先是把水递到了星光的蹄中。
星光感激地朝我笑了笑，接过温开水喝了一口。
“多喝点吧。”
星光放下的水杯又一次被她凑到了嘴边。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接过水杯，将它放回了床头柜上。
星光用蹄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有些犹豫地看着我，良久之后才终于开了口：“那个……暮暮，我睡了多——”
“你先把医生给你开的药吃了。”我将那板长方塞到了她的蹄上。
星光疑惑地打量着自己蹄上的东西，她将锡纸剥开，露出了里面的巧克力，然后她歪着脑袋朝我看了过来。
“呃……暮暮你确定医生没有将‘药’和‘小奖励’给弄混了吗？”
“你晕倒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低血糖。所以……这就是你的‘药’。”
星光低头看着蹄上的东西，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才将巧克力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太甜了……我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总要比又苦又难闻的药水好得多吧。”
“唔……”
星光无法反驳，又啃了一口巧克力。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星光把她蹄上的巧克力一口接一口地吃掉，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逃避问题。很快星光就把巧克力全部吃完了，她将那张锡纸揉成一团，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到了床头柜上。
星光有些不自然地偷瞄了我一眼，然后一边环顾起四周一边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暮暮，这里是我的房间吧？”
“当、当然……”
“呵呵呵……因为变化有点大，我一时间还真有些认不出来呢……”星光挠了挠后脑勺，“所以……我的那些……”
“我和斯派克稍微帮你整理了一下那些资料，然后……然后搬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我拘谨地揉了揉自己的蹄子，“总不能让医生小姐看到那副战场一般的可怕模样吧？”说毕，我也努力地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明亮起来。
星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垂首玩弄起了自己的蹄子。尴尬的沉默在这个小房间中蔓延开来。我花了数秒的时间才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着星光，开口道：“星光，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但星光朝我举起了一只蹄子：“啊，暮暮……其实，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暮暮，我得为我先前的话向你道歉……
“我不应该和你吵架的，暮暮……患上这种怪病，明明暮暮你才是最痛苦的小马，我却还说出那种话来……”
“没关系的，星光。”我握住星光的蹄子，“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才应该感谢你才对。”
星光颤抖着吸了一下鼻子，我惊讶地发现了一颗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珠，我慌张又克制地将它拭去，连忙轻声劝解道：“星光，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我的脑筋急转，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想让星光开心点。
“我……我很害怕，暮暮……”星光抽噎着，“今天下午和你吵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从前的那个想法偏激的星光了……明明成为你的学生已经很久了，可我……可我却还是没有一点进步……我好害怕自己又会重蹈覆辙，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星光原来还有这种担心。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不是这样的。”没有经过思考，话语脱口而出，“当然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暮暮……我不知道……”星光痛苦地捂住了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怎样做又是错误的……从前我就是自私自利的小马，或许我一辈子都会如此……别提其他小马，就连我自己都不肯相信……那个做出了可怕事情的星光熠熠彻底改过自新了，不会再做出可怕的事情了……”
“我信。”
我轻拍着星光的蹄子，她婆娑的泪眼因此看向了我。
“以前的星光熠熠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一点都不清楚。但对于此时此刻站在你床边和你对话的暮光闪闪来说，她认识的星光熠熠绝对不是什么自私的、会做出任何可怕事情的小马。你说你害怕变回从前自私的自己……但现在的你为了帮助我而累倒在了走廊上……这不就证明了，你不再是从前那个自私的星光熠熠了吗？
“不仅仅是我，所有认识你的小马都相信你。正因为你不是一只自私的小马，所以你的身边才会充满热闹，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小马愿意待在你的身边呀！”
我轻笑着抹去星光眼角的泪水：“而且，有时候我们吵吵架也不是什么坏事啦。咱们身边不就有某只陆马和某只天马几乎天天都要吵一回架吗？但其实阿杰和云宝的感情好得就像亲姐妹一样嘛！
“好啦，不要哭啦，这次吵架算你赢了好不好？”
星光终于破涕为笑：“唔……怎么说得像我在耍赖皮一样呢？”
然后她看着我的脸，好久都没有再说话。
“为……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暮暮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和以前有很大区别……特别是你的眼睛，我总是习惯不了。”星光揉了揉眼角，淡淡地笑着，“但是暮暮，你知道吗？果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还是我认识的那只温柔的小马呢。”
我局促地用蹄子在自己的跟前扇了扇风：“咳……我、我还有话要说！这件事情和……和我的病有关。”我停顿了一下，看到星光泛红的眼圈张大了一些。“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长出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吗？”星光原先黯淡的双眸因为喜悦而闪闪发光。但那光亮稍纵即逝，很快便被怀疑所替代：“暮暮，你在哄我……”
“我才懒得哄你！说得跟我很闲似的！”我老脸一红，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才郑重地说道：“这是无序亲口说的！”
“无序？他说的？”
“对，他说我的病很快就痊愈了。这是他的原话。”
与星光对话的时候，我狡猾地看向了别的地方。无序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但星光现在没必要知道得这么清楚。
“千真万确？”
我用力点头。
“你确定他不是在耍你？”
“他发了萍琪毒誓。当着我和小蝶的面。”
“唔……”星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微嗔道：“暮暮！”
“好吧。确实是个挺糟糕的笑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满意地笑了，因为我不是真的在后悔。我才不会因为看到自己的部下露出放松的笑容而感到后悔呢。
“但是除了‘萍琪毒誓’的部分，其他都是真的！”
“无序他——对你用了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魔法了吗？还是说他给你弄来了一些奇怪但有用的药水？”
“呃……他倒没有特地做了什么……”我瞅见星光脸上的怀疑愈发明显，急忙补充道：“但他肯定是在我身上看出了痊愈的迹象！所以并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啊、他的原话是，现在还没到他出手的时候！我想是因为我的病情正在逐步好转，如果现在胡乱……用药的话，会适得其反！嗯，一定是这样的！”
星光大睁着双眼，将蹄子凑到了她的嘴边，眼神精彩地在犹疑与顿悟之间不停转换。
“是啊……这也是被我忽视的情形……明明是最容易想到的、也是最应该想到的情形……”星光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但我一直在往最坏的结果去考虑！暮暮你既然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并且这么久以来都没再出现过任何问题……这就是在表明你的病情在好转呀！”
星光兴奋地看向我，并且用力握住了我的蹄子。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病情真的不需要你太过担心的，星光。”我随即狡猾地一笑，“现在你肯听我的话了吗？”
星光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刷”地一下染上了牡丹红。
“是的，暮暮……我想我……现在能听进去了……”
“医生说你严重缺乏睡眠！你能向我保证，在我离开之后，你会乖乖地、安静地睡去，而不再搞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吗？”我忽然发现现在的自己有点像一位催孩子上床睡觉的老母亲……
“我保证，暮暮……”
我扶星光躺下，顺便帮她盖好了被子。
“对不起……”床上的星光歉疚地朝我笑了笑，“我应该早点听你的话的。”
“不要向我道歉……你应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歉。”
“现在吗？”
“噢。我不知道。”我装作为难地搔了搔脑袋，“我不知道镜子那头的星光什么时候有空……但我猜，你早上洗漱的时候她会愿意腾出点时间来？”
“呵呵呵呵……没关系，我恰好知道一个合适的魔法，能将镜子那头的星光随时随地召唤出来——前提是得劳驾你帮我取一下我桌上的梳妆镜过来。”
“好啦好啦，再闹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晚安，星光。做个好梦。”
“嗯……你也是，暮暮。”
“……做个好梦……换句话说，祝你今晚不会在梦里见到露娜公主——千万不要梦到露娜公主喔！”
“呵呵呵呵……够了，暮暮……你要是真心希望我好好休息一下的话，就不要再逗我笑了！我现在越笑越精神了……”
“行……那我就安静退场吧……”
我来到了走廊上，静悄悄地关上了房门。
我转过身，发现身旁的斯派克朝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想必送走医生后回来的他在走廊上站了有段时间了。我猜他是因为担心星光的情况，不敢贸然闯入，又不忍心就此离去，所以才一直守在星光的房间外头。
我将一脸担忧的龙宝宝一把搂过，轻松地对他眨了一下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