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云宝没有穿衣服。
其实衣服对于小马来说，本就不是什么必须的东西。天气热了，会换新的短毛，天气冷了，又会长出长毛。
因此，衣服的其他功能反而大于了它本身存在的意义。一件搭配妥当的礼服可以让你魅力倍增。对于某些特殊职业的小马，若隐若现的袜子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覆盖率的几条布比光着身子更具诱惑。在丛林里行进的时候，衣服和靴子可以让小马免受荆棘的干扰。
但今天她来到并不是那么上流的地方，不是温蹄华或者云中城。这里的小马不需要出席酒席，也不需要显示气质。如果要御寒，自己的皮毛就已经很足够。
所以没有小马会穿衣服，包括想要融入进去的云宝。这对她称不上什么问题，像这样在幽暗小巷里穿梭，躲避地上的污水和垃圾，还有那些随意悬挂的招牌，甚至于随地横躺的小马。这一切，甚至可以说激起了她的某种回忆。
一些生活在这里的久远回忆。
兜了七八个弯后，云宝终于找到了她此行的目标：一扇红棕色的橡木门。和这里的其他木门比起来，这扇门显得稍微精致一些：乍一看上了年纪，漆面也古旧了，但没有污渍也没有灰尘，显然住在这里的小马是用心打扫过的。
她伸出蹄子，小心的叩了叩门。
苍老的声音很快从门后传了出来，“谁啊？这几天不接诊了。别敲了，下周再来！”
“双钻，是我，”云宝叹了口气，“我是来接她的，顺便给你带点好东西。”
“哦！咳咳，嘿嘿，”门后的声音立刻年轻了许多，“哎呀你早说嘛，什么好东西呀？”
“苹果酒，酿的。”
门被打开了，没有绝大多数小马会期待的吱呀一声。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呀，真是劳烦老大了嘿。”从门后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连带着跟蹄子，眼看就要往云宝提着的酒上飘。
“别急，就你急是吧？”云宝伸出翅膀，轻轻的给了那白色蹄子一记，“怎么，还想跑十千米？”
“哎哎，放过我吧，而且我都退伍了。”说着，名为双钻的陆马终于把门完全打开，他向着云宝示意道，“总之先进来，有话里面说。”
飞马再次确认了没有其他小马尾随后，侧着身体扭进了门。屋子里很暗，但幸好外面本身也很暗，所以云宝很快的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这是一间约摸三百尺(约合三十平）的房间，虽然称不上拥挤，但地上堆积着的酒瓶和药袋让这里难以下蹄，而低矮的天花板却又不允许她飞起来。
一张床，一个大概两只小马高的大柜子，一个梯子，一张木桌和三把凳子。这是这里的全部财产，其余的空间，则全部被那些生活垃圾填满。
双钻走到木桌旁，从地上摸出两个杯子，然后摊在那把凳子上。
“来点？”他问道，“呃，不过我这里只有最垃圾的威士忌，连冰都没有。”
“不了。”
云宝走到他的对面，坐下。她能感受到双钻火辣辣的眼神，但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在那瓶酒上。
“嫌弃杯子吗？”双钻低下头瞅了瞅，确实杯子里有些污渍。
“和那没关系，”云宝皱了皱眉，“你看你坐的这样子，哪还有半点当兵的样。”
“我本来也不是。”双钻说着，弓着腰往前探，他的蹄子勉强够到那瓶酒，但差了一点距离。一道蓝色的影子闪过，酒向他的方向推了推。
“谢了。”双钻将瓶塞取下，为自己斟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高级货就是不一样，啧啧，这香气。是真苹果做的？”
“嗯，缴获的，”云宝点点头，“适应了？”
“差不多吧。和你不同，我天生就不是做这个的料。”
“我的意思是，这里很黑。”
“哦，你说那个，那个还没适应。灯就算了，我会睡不着的。”
双钻已经退伍一年半了。
退伍的契机是无尽之森东侧的那场战役。在那次战役中，塞拉斯蒂娅和梦魇之月在废弃城堡的上空进行了正面碰撞，绽放出的魔法光辉使梦魇之月损失了接近二十万部队。兵败如山倒，不仅主战场无尽之森被对方所掌握，甚至连带着坎特洛特都丢了。
但在这损失的二十万部队里，绝大多数小马并非是受到了伤害，只是失去了战斗的目标。被太阳光芒包裹着的塞拉斯蒂娅在城堡上空盘旋，和她们的女王缠斗。阳光从代表了太阳的天角兽的每根羽毛中渗出，在天空泼洒开来。
炽金色的雨划过永夜，无尽之森在那一刻亮若白昼。
在场的梦魇士兵们对这个问题几乎全部达成了一致：天角兽之间的战斗根本是另一级的存在。只要她想，无论是二十还是二十万士兵，对于她都只是个数字。这本就是一场必败的战斗，只是快与慢。
一部分小马陷入了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开始对任何光芒变得敏感。而另一部分小马则开始怀疑自己战斗的意义，毕竟梦魇之月女王铁蹄处理的逃兵都比被直接塞拉斯蒂娅所杀的多的多。
双钻是前者，也是后者。
“要不是你，我还没法这么完整的退出去，”双钻轻抿一口苹果酒，细细的品味着带有苹果香的清列口感，“不过你现在算什么？退伍，还是转岗？”
“更像后者。”云宝伏在地上，挑挑拣拣，最后才选出一个勉强没那么脏的。她再次坐到凳子上，为自己斟了一点。
“信不过你？”
“嗯，”云宝合着眼睛，将酒杯端在胸前，嗅着香味，“我也有那些经历。她信不过我，所以把我下放到这里。”
“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双钻伏在桌上，把玩着酒杯，“对你这样的战斗英雄，有点太过分了吧。”
“起码命还在，”云宝自嘲着笑笑，“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呢。”
“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吧，”双钻对她使了个眼色，那双眼睛向着柜子嫖去，“谈谈正事。”
“也是，”云宝叹了口气，“走吧。”
“无论来几次，我都很奇怪，你从哪弄来的这房子。”云宝忍着不适，问道。
此刻，她正端着蜡烛，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勉强够一只小马通过。地上的台阶早已破碎，勉强残余的形状也相当难以下蹄。
“你真要听？”
双钻挤在前面，本就比雌驹粗壮一些的身体此刻成了问题，但他表现的仍比云宝适应的多。
“不然呢？”
“哎，”他的叹气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就像我说的，屋主死了，我就搬进来了。”
“有时候我都搞不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云宝咬了咬牙，“给我说地下室。到底什么小马才会偷偷挖个地下室，再用柜子给挡住？间谍？走私犯？还是什么？”
“那应该属于一个天然的溶洞，只是后来洞口坍塌了。至于用途，反正等我下去的时候，下面的小马已经被饿死了。两只全是雌性，一只断角的独角兽，一只折翼天马。”
“真恶心，”云宝啐了口唾沫，“和我说原来的屋主死得很惨。”
“是死得很惨，等到附近的住户闻到臭味才知道他死了。门被撞开之后，恶臭立刻就涌了出来，满地是黑红色的水，勉强剩下的那坨肉铲都铲不起来，”他平静的回答道，“够惨了吗？”
“还不够，”飞马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畏惧，也不恐慌，“这还不够。”
“说的也是，”双钻长出一口气，声音回荡在密道里，“快到了。”
和上层的小屋相比，地下室就要大了不少。这个空间的四周都是坎坷不平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苔藓植物腐烂的气息和水气的味道。近千尺的面积让这里看上去像个工作室。两张发了霉的木桌子上摆满了金属制品，几件已经被霉菌侵蚀的差不多的衣服如抹布一样被挂在半开的抽屉上，此外，还有更多木架子，上面有的堆了些瓶瓶罐罐，但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
更远处，也就是空间的尽头，在墙上钉着几套蹄铐。云宝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那附近的东西也就越来越清晰了。
一整套拷问用的刑具。
“这不像民间货色，”云宝迟疑了一下，但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材料和工艺都不像。”
“嗯，应该是从梦魇军队里流出来的。”双钻头也没回的答道，径直向另一侧走去，“除了他们，谁会浪费那么好的材料做这种东西。”
“她们的尸体呢？”
她四处寻找了一下，如果说这里曾经被囚禁着两只小马，那么只可能是在这里。
“当然埋了，”双钻借着岩壁站起身，向上探，“不然放着她们就在这吗？那也太可怜了，不太好。我把她们从这里带出去，然后对外宣称我只是埋葬了那滩烂泥一样的小马。”
云宝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向桌子附近走去。
“所以那滩马，那个变态囚禁狂怎么办了？”她一边检查着桌子上的衣物，一边问。
“不知道。我当做垃圾丢到了林子里，兴许被野猪或者秃鹫吃了吧，谁知道呢。”
036号农场，她看着衣服上的绣痕，熟悉的名字。
“挺好的，是他应该有的结局。”云宝向背后喊去，“不过回到正题吧，她在哪呢？”
“在这里。”
双钻让出一个位置，在他身后，就是那鹅黄色的飞马。她正合着眼，粉色的鬃毛带着湿气，黏在她的皮毛上。耳朵上的吊牌已经被云宝取下来，但却永远的留下了一个小洞。
“小蝶！”
云宝喊道，这地方太狭窄了，她只好尽可能在不滑倒的情况下快跑，向那鹅黄色的飞马身边狂奔。
“她只是睡着了，我大概给她做了个检查，没什么问题，包括你提到的。”双钻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个箱子，一边干活一边嘱咐，“不过你还是小点声，她好像累坏了。”
云宝站在她面前小心的观察着。鹅黄色飞马的胸脯正在起伏，显然是正在酣睡。体侧的三个粉色的蝴蝶标志证明了她的身份，世界上不会有小马拥有相同的可爱标记。
她毫无疑问就是小蝶。
“你说她没事——呃，在干什么？”云宝刚开口，却发现双钻站在一边。刚刚附近还是空空的，现在却多了好几个瓶子和一个箱子。
“你应该注意到了，这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他指了指小蝶身后那个和监狱窗户差不多大的洞，那洞勉强够小马进出，外面有些许暗淡的光投射进来。
“如果你从这里钻出去，一直往上爬，就会发现这是一口废弃的古井，”他挥了挥瓶子，“鉴于普通民众是买不到药的，我这种小马就要找一些特殊的进货渠道，它们也会有特殊的交接办法。”
“就用这个井和这个洞？”
“嗯，”双钻抱着一个罐子，也走到小蝶面前，“虽然她很虚弱，还伴有营养不良和肠胃的疾病，但大体还算健康。此外，你说的那个手术，我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手术痕迹。”
“没有？”
“没有。我为她查体，呃，除了一些异性不适合检查的部分外，基本都没问题，”他尴尬的笑了笑，“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这些我不适合做。”
“真是奇怪的绅士精神，”云宝翻了个白眼，“服役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谦让。”
她俯下身，也检查了一下小蝶的眼眶，前额，体表，翅膀。双钻说的没错，她身上没有疤痕和手术痕迹，只是摸到下腹的时候，肋骨清晰可见，让她有点心酸。
“那她的问题在哪里？”云宝抬起头接着问，“你应该注意到了，小蝶对外界的反应几乎没什么反馈，她就好像，”她迟疑了一会，“好像没有灵魂一样。”
“恐怕是心理问题，”双钻摇了摇头，“我这里解决不了。但说实话，我想这边没有医生能解决。你要是想找心理医生，塞拉斯蒂娅的曙光——”
蓝色的羽翼如闪电般将他的嘴捂住。
“你他妈疯了？你这是在叛国！”她压低声音，嘶嘶的警告双钻，“你应该没忘吧，单是说出来都可能会被揭发举报！你是想后半生在地牢里活下去，还是想早点投胎了？！”
“唔——”
“总之我警告你，小心点。隔墙有耳。”云宝悻悻的收回了翅膀。
“我偏要说，塞拉斯蒂娅的曙光有更好的医疗条件！”翅膀刚一离开双钻的嘴，他就开始变本加厉。
“你个混账——！”
云宝怒视，但双钻没有避让她的目光。沉默在洞穴里蔓延，曾经是战友的两只小马就这样互相瞪着。
“我本以为你被生活磨平了，倒还算有点骨气。”云宝的嘴角抽动两下，她冷哼着，喷出一口鼻息，“你说吧。”
“谢谢夸奖，”双钻长舒一口气，“但您真的认为梦魇之月能赢吗？”
“我……”
“我想所有在场的小马都不会这么认为，”双钻走向前一步，“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您应该清楚。”
云宝咬了咬嘴唇。
她并非不想反驳，但对着另一个在现场的小马嘴硬没有任何意义。天角兽就是天角兽，梦魇之月和塞拉斯蒂娅力量间的绝对差距让一切伎俩都变得可笑，现在这片土地还没被对方收复的唯一可能是另一只天角兽不想造成太多伤亡。
“我们没必要给梦魇之月尽忠了。”双钻的话此刻是这样充满了诱惑，“您知道，梦魇军没有心理医生，她只会让无法战斗的小马自生自灭，或者直接毁灭掉。您与她的接触比我多得多，对此您应该再清楚不过。”
云宝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无法反驳，无可反驳。
“身为您曾经的部下，我真的能意识到您有多在意她，”双钻向小蝶的方向示意，“无论是选择自己的未来，还是为了她。”
他没有转头，但眼神瞟向坎特洛特的方向。
“曙光都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衣服对于小马来说，本就不是什么必须的东西。天气热了，会换新的短毛，天气冷了，又会长出长毛。
因此，衣服的其他功能反而大于了它本身存在的意义。一件搭配妥当的礼服可以让你魅力倍增。对于某些特殊职业的小马，若隐若现的袜子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覆盖率的几条布比光着身子更具诱惑。在丛林里行进的时候，衣服和靴子可以让小马免受荆棘的干扰。
但今天她来到并不是那么上流的地方，不是温蹄华或者云中城。这里的小马不需要出席酒席，也不需要显示气质。如果要御寒，自己的皮毛就已经很足够。
所以没有小马会穿衣服，包括想要融入进去的云宝。这对她称不上什么问题，像这样在幽暗小巷里穿梭，躲避地上的污水和垃圾，还有那些随意悬挂的招牌，甚至于随地横躺的小马。这一切，甚至可以说激起了她的某种回忆。
一些生活在这里的久远回忆。
兜了七八个弯后，云宝终于找到了她此行的目标：一扇红棕色的橡木门。和这里的其他木门比起来，这扇门显得稍微精致一些：乍一看上了年纪，漆面也古旧了，但没有污渍也没有灰尘，显然住在这里的小马是用心打扫过的。
她伸出蹄子，小心的叩了叩门。
苍老的声音很快从门后传了出来，“谁啊？这几天不接诊了。别敲了，下周再来！”
“双钻，是我，”云宝叹了口气，“我是来接她的，顺便给你带点好东西。”
“哦！咳咳，嘿嘿，”门后的声音立刻年轻了许多，“哎呀你早说嘛，什么好东西呀？”
“苹果酒，酿的。”
门被打开了，没有绝大多数小马会期待的吱呀一声。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呀，真是劳烦老大了嘿。”从门后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连带着跟蹄子，眼看就要往云宝提着的酒上飘。
“别急，就你急是吧？”云宝伸出翅膀，轻轻的给了那白色蹄子一记，“怎么，还想跑十千米？”
“哎哎，放过我吧，而且我都退伍了。”说着，名为双钻的陆马终于把门完全打开，他向着云宝示意道，“总之先进来，有话里面说。”
飞马再次确认了没有其他小马尾随后，侧着身体扭进了门。屋子里很暗，但幸好外面本身也很暗，所以云宝很快的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这是一间约摸三百尺(约合三十平）的房间，虽然称不上拥挤，但地上堆积着的酒瓶和药袋让这里难以下蹄，而低矮的天花板却又不允许她飞起来。
一张床，一个大概两只小马高的大柜子，一个梯子，一张木桌和三把凳子。这是这里的全部财产，其余的空间，则全部被那些生活垃圾填满。
双钻走到木桌旁，从地上摸出两个杯子，然后摊在那把凳子上。
“来点？”他问道，“呃，不过我这里只有最垃圾的威士忌，连冰都没有。”
“不了。”
云宝走到他的对面，坐下。她能感受到双钻火辣辣的眼神，但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在那瓶酒上。
“嫌弃杯子吗？”双钻低下头瞅了瞅，确实杯子里有些污渍。
“和那没关系，”云宝皱了皱眉，“你看你坐的这样子，哪还有半点当兵的样。”
“我本来也不是。”双钻说着，弓着腰往前探，他的蹄子勉强够到那瓶酒，但差了一点距离。一道蓝色的影子闪过，酒向他的方向推了推。
“谢了。”双钻将瓶塞取下，为自己斟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高级货就是不一样，啧啧，这香气。是真苹果做的？”
“嗯，缴获的，”云宝点点头，“适应了？”
“差不多吧。和你不同，我天生就不是做这个的料。”
“我的意思是，这里很黑。”
“哦，你说那个，那个还没适应。灯就算了，我会睡不着的。”
双钻已经退伍一年半了。
退伍的契机是无尽之森东侧的那场战役。在那次战役中，塞拉斯蒂娅和梦魇之月在废弃城堡的上空进行了正面碰撞，绽放出的魔法光辉使梦魇之月损失了接近二十万部队。兵败如山倒，不仅主战场无尽之森被对方所掌握，甚至连带着坎特洛特都丢了。
但在这损失的二十万部队里，绝大多数小马并非是受到了伤害，只是失去了战斗的目标。被太阳光芒包裹着的塞拉斯蒂娅在城堡上空盘旋，和她们的女王缠斗。阳光从代表了太阳的天角兽的每根羽毛中渗出，在天空泼洒开来。
炽金色的雨划过永夜，无尽之森在那一刻亮若白昼。
在场的梦魇士兵们对这个问题几乎全部达成了一致：天角兽之间的战斗根本是另一级的存在。只要她想，无论是二十还是二十万士兵，对于她都只是个数字。这本就是一场必败的战斗，只是快与慢。
一部分小马陷入了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开始对任何光芒变得敏感。而另一部分小马则开始怀疑自己战斗的意义，毕竟梦魇之月女王铁蹄处理的逃兵都比被直接塞拉斯蒂娅所杀的多的多。
双钻是前者，也是后者。
“要不是你，我还没法这么完整的退出去，”双钻轻抿一口苹果酒，细细的品味着带有苹果香的清列口感，“不过你现在算什么？退伍，还是转岗？”
“更像后者。”云宝伏在地上，挑挑拣拣，最后才选出一个勉强没那么脏的。她再次坐到凳子上，为自己斟了一点。
“信不过你？”
“嗯，”云宝合着眼睛，将酒杯端在胸前，嗅着香味，“我也有那些经历。她信不过我，所以把我下放到这里。”
“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双钻伏在桌上，把玩着酒杯，“对你这样的战斗英雄，有点太过分了吧。”
“起码命还在，”云宝自嘲着笑笑，“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呢。”
“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吧，”双钻对她使了个眼色，那双眼睛向着柜子嫖去，“谈谈正事。”
“也是，”云宝叹了口气，“走吧。”
“无论来几次，我都很奇怪，你从哪弄来的这房子。”云宝忍着不适，问道。
此刻，她正端着蜡烛，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勉强够一只小马通过。地上的台阶早已破碎，勉强残余的形状也相当难以下蹄。
“你真要听？”
双钻挤在前面，本就比雌驹粗壮一些的身体此刻成了问题，但他表现的仍比云宝适应的多。
“不然呢？”
“哎，”他的叹气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就像我说的，屋主死了，我就搬进来了。”
“有时候我都搞不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云宝咬了咬牙，“给我说地下室。到底什么小马才会偷偷挖个地下室，再用柜子给挡住？间谍？走私犯？还是什么？”
“那应该属于一个天然的溶洞，只是后来洞口坍塌了。至于用途，反正等我下去的时候，下面的小马已经被饿死了。两只全是雌性，一只断角的独角兽，一只折翼天马。”
“真恶心，”云宝啐了口唾沫，“和我说原来的屋主死得很惨。”
“是死得很惨，等到附近的住户闻到臭味才知道他死了。门被撞开之后，恶臭立刻就涌了出来，满地是黑红色的水，勉强剩下的那坨肉铲都铲不起来，”他平静的回答道，“够惨了吗？”
“还不够，”飞马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畏惧，也不恐慌，“这还不够。”
“说的也是，”双钻长出一口气，声音回荡在密道里，“快到了。”
和上层的小屋相比，地下室就要大了不少。这个空间的四周都是坎坷不平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苔藓植物腐烂的气息和水气的味道。近千尺的面积让这里看上去像个工作室。两张发了霉的木桌子上摆满了金属制品，几件已经被霉菌侵蚀的差不多的衣服如抹布一样被挂在半开的抽屉上，此外，还有更多木架子，上面有的堆了些瓶瓶罐罐，但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
更远处，也就是空间的尽头，在墙上钉着几套蹄铐。云宝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那附近的东西也就越来越清晰了。
一整套拷问用的刑具。
“这不像民间货色，”云宝迟疑了一下，但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材料和工艺都不像。”
“嗯，应该是从梦魇军队里流出来的。”双钻头也没回的答道，径直向另一侧走去，“除了他们，谁会浪费那么好的材料做这种东西。”
“她们的尸体呢？”
她四处寻找了一下，如果说这里曾经被囚禁着两只小马，那么只可能是在这里。
“当然埋了，”双钻借着岩壁站起身，向上探，“不然放着她们就在这吗？那也太可怜了，不太好。我把她们从这里带出去，然后对外宣称我只是埋葬了那滩烂泥一样的小马。”
云宝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向桌子附近走去。
“所以那滩马，那个变态囚禁狂怎么办了？”她一边检查着桌子上的衣物，一边问。
“不知道。我当做垃圾丢到了林子里，兴许被野猪或者秃鹫吃了吧，谁知道呢。”
036号农场，她看着衣服上的绣痕，熟悉的名字。
“挺好的，是他应该有的结局。”云宝向背后喊去，“不过回到正题吧，她在哪呢？”
“在这里。”
双钻让出一个位置，在他身后，就是那鹅黄色的飞马。她正合着眼，粉色的鬃毛带着湿气，黏在她的皮毛上。耳朵上的吊牌已经被云宝取下来，但却永远的留下了一个小洞。
“小蝶！”
云宝喊道，这地方太狭窄了，她只好尽可能在不滑倒的情况下快跑，向那鹅黄色的飞马身边狂奔。
“她只是睡着了，我大概给她做了个检查，没什么问题，包括你提到的。”双钻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个箱子，一边干活一边嘱咐，“不过你还是小点声，她好像累坏了。”
云宝站在她面前小心的观察着。鹅黄色飞马的胸脯正在起伏，显然是正在酣睡。体侧的三个粉色的蝴蝶标志证明了她的身份，世界上不会有小马拥有相同的可爱标记。
她毫无疑问就是小蝶。
“你说她没事——呃，在干什么？”云宝刚开口，却发现双钻站在一边。刚刚附近还是空空的，现在却多了好几个瓶子和一个箱子。
“你应该注意到了，这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他指了指小蝶身后那个和监狱窗户差不多大的洞，那洞勉强够小马进出，外面有些许暗淡的光投射进来。
“如果你从这里钻出去，一直往上爬，就会发现这是一口废弃的古井，”他挥了挥瓶子，“鉴于普通民众是买不到药的，我这种小马就要找一些特殊的进货渠道，它们也会有特殊的交接办法。”
“就用这个井和这个洞？”
“嗯，”双钻抱着一个罐子，也走到小蝶面前，“虽然她很虚弱，还伴有营养不良和肠胃的疾病，但大体还算健康。此外，你说的那个手术，我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手术痕迹。”
“没有？”
“没有。我为她查体，呃，除了一些异性不适合检查的部分外，基本都没问题，”他尴尬的笑了笑，“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这些我不适合做。”
“真是奇怪的绅士精神，”云宝翻了个白眼，“服役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谦让。”
她俯下身，也检查了一下小蝶的眼眶，前额，体表，翅膀。双钻说的没错，她身上没有疤痕和手术痕迹，只是摸到下腹的时候，肋骨清晰可见，让她有点心酸。
“那她的问题在哪里？”云宝抬起头接着问，“你应该注意到了，小蝶对外界的反应几乎没什么反馈，她就好像，”她迟疑了一会，“好像没有灵魂一样。”
“恐怕是心理问题，”双钻摇了摇头，“我这里解决不了。但说实话，我想这边没有医生能解决。你要是想找心理医生，塞拉斯蒂娅的曙光——”
蓝色的羽翼如闪电般将他的嘴捂住。
“你他妈疯了？你这是在叛国！”她压低声音，嘶嘶的警告双钻，“你应该没忘吧，单是说出来都可能会被揭发举报！你是想后半生在地牢里活下去，还是想早点投胎了？！”
“唔——”
“总之我警告你，小心点。隔墙有耳。”云宝悻悻的收回了翅膀。
“我偏要说，塞拉斯蒂娅的曙光有更好的医疗条件！”翅膀刚一离开双钻的嘴，他就开始变本加厉。
“你个混账——！”
云宝怒视，但双钻没有避让她的目光。沉默在洞穴里蔓延，曾经是战友的两只小马就这样互相瞪着。
“我本以为你被生活磨平了，倒还算有点骨气。”云宝的嘴角抽动两下，她冷哼着，喷出一口鼻息，“你说吧。”
“谢谢夸奖，”双钻长舒一口气，“但您真的认为梦魇之月能赢吗？”
“我……”
“我想所有在场的小马都不会这么认为，”双钻走向前一步，“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您应该清楚。”
云宝咬了咬嘴唇。
她并非不想反驳，但对着另一个在现场的小马嘴硬没有任何意义。天角兽就是天角兽，梦魇之月和塞拉斯蒂娅力量间的绝对差距让一切伎俩都变得可笑，现在这片土地还没被对方收复的唯一可能是另一只天角兽不想造成太多伤亡。
“我们没必要给梦魇之月尽忠了。”双钻的话此刻是这样充满了诱惑，“您知道，梦魇军没有心理医生，她只会让无法战斗的小马自生自灭，或者直接毁灭掉。您与她的接触比我多得多，对此您应该再清楚不过。”
云宝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无法反驳，无可反驳。
“身为您曾经的部下，我真的能意识到您有多在意她，”双钻向小蝶的方向示意，“无论是选择自己的未来，还是为了她。”
他没有转头，但眼神瞟向坎特洛特的方向。
“曙光都是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