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知道，远近闻名的女伯爵云宝养着个傻子。
傻到什么程度呢，是傻到会把蛋糕、面包和新鲜的水果喂给鱼或者兔子的那种。在这片永夜的土地上，绝大多数小马只能用蘑菇和苔藓填饱肚子的情况下，她居然会把那些东西喂给毫无智能的动物——这不是世界上最傻的事了吗？
当然了，没有小马胆敢随便议论这件事：作为梦魇之月女王麾下的一位大将，她没少让在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吃鞭子。久而久之，‘傻子’这个词也就在附近成了忌讳。但小马国阶级森严，高低之分明显，贵族可以欺负平民，平民可以欺负奴隶，奴隶呢？
起码还可以骂骂傻子。反正再怎么骂，她也不会反抗，最多就是哭或者跑。从来没有小马见到她做出任何超过惊叫或者颤抖以外的动作，就像一棵树，或者说，会尖叫的树。
嗯，也许还是一颗会走路的树。她每天会带着食物，有时候出来喂鱼，有时候出来将那些宝贵的东西送给其他小马。对于当地的绝大多数小马，她就像一颗可以被摘下果子，并且永远不会抱怨的树。等到东西分发完了，她便坐在那里静静的呆着，天黑了，就会自己回到伯爵的那座大宅子里。
但是，那样伟大的女伯爵为什么要养一个傻子呢？如果她需要男宠，那只需要挂个横幅，第二天准保门槛都能被挤爆。如果她口味特别，爱好女色，可对于那些女仆，伯爵却又连碰她们的心思都没有。暂且不论梦魇之月女王屡次分配给她奴隶都被她回绝，就算她真的想要一个奴隶，但……一棵树能做奴隶吗？
没有小马知道为什么云宝会养着个傻子。
云宝至今还记得她和小蝶再次相遇的那天。因为那不仅是视觉，更是听觉，是嗅觉，是知觉。
她仍记得，她踏在‘牲畜栏’的地面上，那上面的湿滑令她感到恶心。不仅是水，还有血，草料，泥浆，泔水，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阵阵作呕的味道。
所谓的‘牲畜栏’，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搭的棚子，里面住着些有着小马外形的东西。之所以说它们只有着小马的外形，是因为它们并不知道所谓羞耻和反抗。它们会在这种混合的泥泞中打滚，蠕动。若是这里的士兵们投喂下‘伙食’，它们便会吃，吃不饱也不会打架，只是默默的忍受饥饿。
他们已经不是小马了，只是有小马外形的木偶或者凭借本能行动的动物。
披着简装的云宝，随着一个松松垮垮的歪戴着帽子，墨绿色的军装上尽是褶皱的雄性陆马走在这片污浊之地中唯一的净土里。说是净土，但也只是一条用金属网格架起来的走廊，下面装有排污管。尽管这条走廊上沾着的污渍被清洗的并不干净，临时清理的痕迹非常明显，但最起码，比起下面那地狱一般的图景来说，这里起码还只是臭了点。
“它们早就没有智力了，每天在这里打滚，就像猪一样。我们让他们拉磨便拉磨，让它们耕地便耕地，真是方便极了。”
为首的士兵有着一副细长的眼睛，那份逢迎的表情让他的面目变得更加可憎。他知道，要是让面前这位长官开心了，那他离开这座牲畜栏也只是时间问题。
本来这里也只是给牲畜建的，他想到，我可不是。
“真恶心。”蓝色的飞马轻轻啧了一声。
“对对对，真恶心。它们其实都没有智慧，更没有羞耻心，”那小马又附和，“无论是高贵的敌国贵族还是低贱的奴隶，来到这里都和猪猡一般，嘿嘿，”他的笑声干瘪又苍白，“但是请您放心，前线的食粮是不会沾上这些丑陋的家伙的半点气味的。”
“我是说这一切都很恶心，”云宝咬了咬牙，“这些小马都是哪来的？”
“呃，”那小马瑟缩了一下，“俘虏，逃兵，还有……”
“还有？”
“不配合的平民……呃，其实他们也算逃兵。”
“你在开玩笑吗？”嘶嘶声从她的牙缝里流了出来，“你们居然对平民做这些？但凡有一点人性，就——”
她再次咬了咬牙。
“抱歉，我失态了，”没有顾及这里的臭气，云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所以，不仅是036，所有的‘农场’都是这样吗？”
“如果您指的是‘牲畜栏’——”
“请称呼它为‘农场’。”
“好的，”陆马缩了缩脖子，“不全是。虽然明面上并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为了方便管理，大多数负责后勤的小马都会选择对这里的小马使用‘听话术’，这样会方便管理很多。”
“那是什么，魔法吗？”
“不，是手术，”他用余光瞟着伯爵的脸，“就是，用一根棍子从眼眶这里插进去，搅一搅，”看着后者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也不是很懂，但总之很好用……”
云宝的五官几乎拧成一团。她振动双翼，飞到那陆马的前面。
“我并不记得允许你们对农场里的小马进行这种操作。”
“是的，但大家都在用，”双目接触之下，之前领头的小马不安的将视线偏离，也许这样才能逃避那双红色的双眸，“因为这里的大多数小马，要么本该被处刑，要么就根本没有了父母。所以根本没有小马会追查这件事——”
“所以就该如此了？”云宝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后勤的潜规则，”陆马便向后退，“就算我不这样做了，还有很多很多小马会这么做。”他小声咕哝道，“他们本来就没有人权可言，而且管理起来又很麻烦。”
“真他妈混蛋。”
一群不可理喻的杂种，她咬了咬牙，要是前线的兄弟们知道他们吃的粮食都是被施以这样对待的小马生产的，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您小心！”
恼火着的云宝被唤醒，下一刻，她才意识到面前有一根红褐色的生锈横梁。和那些新铺设的亮晶晶的通道不同，这道横梁融合在了昏暗的环境里，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虹色的身影立刻掉了下去，混进了那团泥泞的臭气沼泽中。
“小的混蛋，小的混蛋。”见状，陆马立刻跑了起来。距离这里最近的梯子还有些距离，升迁事小，万一被降职，甚至是掉脑袋，那就是事大了。
“你给我等等,”接着，从通道下面传来伯爵的声音，“她是谁？”
那小领导连忙刹住车，把头向下探去。目光所及，蓝色的蹄子正指着一只躲在角落的飞马。那是一只鹅黄色的雌性飞马，粉色的长鬃里夹杂着几根树枝，偶尔有发梢被泥泞包裹，但和附近的其他小马，乃至云宝伯爵自己来对比的话，她都称得上是干净的。只是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没有光，否则乍一看，倒有种于污泥之中盛开的荷花的感觉。
这里还有这样漂亮的小马，我都不知道，他想到，哼，不过反正也是个傻子。
“抱歉，我这里看不清，”但他也不敢直接说自己不认识，只好换了种说辞，“您看看她耳朵上钉着的名牌上的数字是什么？”
“没有数字，”从‘牲畜栏’里传来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是‘树’。”
“噢，原来是她。”陆马立刻尽量谄媚起来，“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前辈们说，征兵时那些小马问她想要分配到哪个部门，她说自己想做一棵树，而且还拒绝上战场，所以就被分到这里来了。”
“她可是这里的‘优秀员工’，不工作的时候就真的像棵树一样静静的坐着，还不会乱飞，也省得我们打断她翅膀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您是觉得她有副好皮囊吗？如果您愿意，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我这就安排小马去给她洗澡，保证您可以获得一个香喷喷又听话的奴隶，任您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但是没有回应。云宝并没有回应他说的话。
“您没事吧，”他又再次问道，“伯爵？您还好吗？”
他尽可能的跑到距离云宝坠落最近的地方去，但出于对下面那些泥泞臭气的畏惧，他只是尽可能的向下探头，寻找那位可能可以带他离开这片肮脏地方的贵人。
他看到那位贵人抱住了那颗‘树’。
“小蝶。”
她呢喃着。
傻到什么程度呢，是傻到会把蛋糕、面包和新鲜的水果喂给鱼或者兔子的那种。在这片永夜的土地上，绝大多数小马只能用蘑菇和苔藓填饱肚子的情况下，她居然会把那些东西喂给毫无智能的动物——这不是世界上最傻的事了吗？
当然了，没有小马胆敢随便议论这件事：作为梦魇之月女王麾下的一位大将，她没少让在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吃鞭子。久而久之，‘傻子’这个词也就在附近成了忌讳。但小马国阶级森严，高低之分明显，贵族可以欺负平民，平民可以欺负奴隶，奴隶呢？
起码还可以骂骂傻子。反正再怎么骂，她也不会反抗，最多就是哭或者跑。从来没有小马见到她做出任何超过惊叫或者颤抖以外的动作，就像一棵树，或者说，会尖叫的树。
嗯，也许还是一颗会走路的树。她每天会带着食物，有时候出来喂鱼，有时候出来将那些宝贵的东西送给其他小马。对于当地的绝大多数小马，她就像一颗可以被摘下果子，并且永远不会抱怨的树。等到东西分发完了，她便坐在那里静静的呆着，天黑了，就会自己回到伯爵的那座大宅子里。
但是，那样伟大的女伯爵为什么要养一个傻子呢？如果她需要男宠，那只需要挂个横幅，第二天准保门槛都能被挤爆。如果她口味特别，爱好女色，可对于那些女仆，伯爵却又连碰她们的心思都没有。暂且不论梦魇之月女王屡次分配给她奴隶都被她回绝，就算她真的想要一个奴隶，但……一棵树能做奴隶吗？
没有小马知道为什么云宝会养着个傻子。
云宝至今还记得她和小蝶再次相遇的那天。因为那不仅是视觉，更是听觉，是嗅觉，是知觉。
她仍记得，她踏在‘牲畜栏’的地面上，那上面的湿滑令她感到恶心。不仅是水，还有血，草料，泥浆，泔水，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阵阵作呕的味道。
所谓的‘牲畜栏’，其实就是一个木头搭的棚子，里面住着些有着小马外形的东西。之所以说它们只有着小马的外形，是因为它们并不知道所谓羞耻和反抗。它们会在这种混合的泥泞中打滚，蠕动。若是这里的士兵们投喂下‘伙食’，它们便会吃，吃不饱也不会打架，只是默默的忍受饥饿。
他们已经不是小马了，只是有小马外形的木偶或者凭借本能行动的动物。
披着简装的云宝，随着一个松松垮垮的歪戴着帽子，墨绿色的军装上尽是褶皱的雄性陆马走在这片污浊之地中唯一的净土里。说是净土，但也只是一条用金属网格架起来的走廊，下面装有排污管。尽管这条走廊上沾着的污渍被清洗的并不干净，临时清理的痕迹非常明显，但最起码，比起下面那地狱一般的图景来说，这里起码还只是臭了点。
“它们早就没有智力了，每天在这里打滚，就像猪一样。我们让他们拉磨便拉磨，让它们耕地便耕地，真是方便极了。”
为首的士兵有着一副细长的眼睛，那份逢迎的表情让他的面目变得更加可憎。他知道，要是让面前这位长官开心了，那他离开这座牲畜栏也只是时间问题。
本来这里也只是给牲畜建的，他想到，我可不是。
“真恶心。”蓝色的飞马轻轻啧了一声。
“对对对，真恶心。它们其实都没有智慧，更没有羞耻心，”那小马又附和，“无论是高贵的敌国贵族还是低贱的奴隶，来到这里都和猪猡一般，嘿嘿，”他的笑声干瘪又苍白，“但是请您放心，前线的食粮是不会沾上这些丑陋的家伙的半点气味的。”
“我是说这一切都很恶心，”云宝咬了咬牙，“这些小马都是哪来的？”
“呃，”那小马瑟缩了一下，“俘虏，逃兵，还有……”
“还有？”
“不配合的平民……呃，其实他们也算逃兵。”
“你在开玩笑吗？”嘶嘶声从她的牙缝里流了出来，“你们居然对平民做这些？但凡有一点人性，就——”
她再次咬了咬牙。
“抱歉，我失态了，”没有顾及这里的臭气，云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所以，不仅是036，所有的‘农场’都是这样吗？”
“如果您指的是‘牲畜栏’——”
“请称呼它为‘农场’。”
“好的，”陆马缩了缩脖子，“不全是。虽然明面上并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为了方便管理，大多数负责后勤的小马都会选择对这里的小马使用‘听话术’，这样会方便管理很多。”
“那是什么，魔法吗？”
“不，是手术，”他用余光瞟着伯爵的脸，“就是，用一根棍子从眼眶这里插进去，搅一搅，”看着后者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也不是很懂，但总之很好用……”
云宝的五官几乎拧成一团。她振动双翼，飞到那陆马的前面。
“我并不记得允许你们对农场里的小马进行这种操作。”
“是的，但大家都在用，”双目接触之下，之前领头的小马不安的将视线偏离，也许这样才能逃避那双红色的双眸，“因为这里的大多数小马，要么本该被处刑，要么就根本没有了父母。所以根本没有小马会追查这件事——”
“所以就该如此了？”云宝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后勤的潜规则，”陆马便向后退，“就算我不这样做了，还有很多很多小马会这么做。”他小声咕哝道，“他们本来就没有人权可言，而且管理起来又很麻烦。”
“真他妈混蛋。”
一群不可理喻的杂种，她咬了咬牙，要是前线的兄弟们知道他们吃的粮食都是被施以这样对待的小马生产的，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您小心！”
恼火着的云宝被唤醒，下一刻，她才意识到面前有一根红褐色的生锈横梁。和那些新铺设的亮晶晶的通道不同，这道横梁融合在了昏暗的环境里，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虹色的身影立刻掉了下去，混进了那团泥泞的臭气沼泽中。
“小的混蛋，小的混蛋。”见状，陆马立刻跑了起来。距离这里最近的梯子还有些距离，升迁事小，万一被降职，甚至是掉脑袋，那就是事大了。
“你给我等等,”接着，从通道下面传来伯爵的声音，“她是谁？”
那小领导连忙刹住车，把头向下探去。目光所及，蓝色的蹄子正指着一只躲在角落的飞马。那是一只鹅黄色的雌性飞马，粉色的长鬃里夹杂着几根树枝，偶尔有发梢被泥泞包裹，但和附近的其他小马，乃至云宝伯爵自己来对比的话，她都称得上是干净的。只是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没有光，否则乍一看，倒有种于污泥之中盛开的荷花的感觉。
这里还有这样漂亮的小马，我都不知道，他想到，哼，不过反正也是个傻子。
“抱歉，我这里看不清，”但他也不敢直接说自己不认识，只好换了种说辞，“您看看她耳朵上钉着的名牌上的数字是什么？”
“没有数字，”从‘牲畜栏’里传来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是‘树’。”
“噢，原来是她。”陆马立刻尽量谄媚起来，“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前辈们说，征兵时那些小马问她想要分配到哪个部门，她说自己想做一棵树，而且还拒绝上战场，所以就被分到这里来了。”
“她可是这里的‘优秀员工’，不工作的时候就真的像棵树一样静静的坐着，还不会乱飞，也省得我们打断她翅膀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您是觉得她有副好皮囊吗？如果您愿意，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我这就安排小马去给她洗澡，保证您可以获得一个香喷喷又听话的奴隶，任您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但是没有回应。云宝并没有回应他说的话。
“您没事吧，”他又再次问道，“伯爵？您还好吗？”
他尽可能的跑到距离云宝坠落最近的地方去，但出于对下面那些泥泞臭气的畏惧，他只是尽可能的向下探头，寻找那位可能可以带他离开这片肮脏地方的贵人。
他看到那位贵人抱住了那颗‘树’。
“小蝶。”
她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