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转速过高,晚星,注意调试。”
“了解。”
“纯度过低,酸性试剂参数调高。”
“明白。”
“空气越来越浑浊了,我快窒……”
“闭嘴,石塔,我知道怎么看示数,而且我也快——”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随着头顶独角几阵白光闪烁,空气变得清澈些许。
“呼~多谢!”大块头灰色陆马长吁一口气,打了个响鼻。
“小意思。”
我,晚星,白色独角兽雌驹。
这里是鬼知道哪里的地下天晓得多少米深的矿道,自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待在这天杀的地下世界,当我有足够能力点亮独角后,便被带到了矿坑工作,负责钻机各项数值调试,因为陆马和天马做不来太精细的工作。在这里,我遇到了——
“晶蝎,你的可爱标志上!”风滚草的声音透过钻机的轰鸣声钻进我的耳朵。
“我特么——”亮起独角,晶蝎迅速被一阵柔和的白光包裹,接着被抛到了钻头上,坚硬的甲壳连一瞬间都没坚持住,直接在超高速摩擦下化作了飞灰。
我别过头去,看到我的可爱标志——一颗黑色的六芒星——完好无损。
赛拉斯蒂娅在上,如果那杂种揪掉了爷的一撮毛,我拼着魔力耗尽也要把这条矿道的晶蝎都扔到钻子上。
好,接着说,我遇到了陆马石塔和天马风滚草,我们三马一组在077矿道当矿工,哦不,矿奴。
嗯,好,这就是背景了,除此之外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晓得……不过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一直在自言自语?我在和谁说话?
好吧,如果这算是一种病的话,那我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为什么那些衣着不同的马不给我们发防护服呢?我们不是在为他们采矿吗?”石塔边大声抱怨边重蹄踏死一只晶蝎,“咱隔壁矿道有匹马就是被晶蝎绊了一跤,结果前蹄碰到了钻头……”说完他抖了下身子,想到了什么不妙的事。
而我恰巧知道,更不幸的是,那匹马失去两条前腿后便被判定失去了价值,在第二天就和那些到了四十岁肌肉完全萎缩的马一起走进了焚化炉。
“防护服?大概是有匹聪明绝顶,还精通他妈的统计学的独角兽计算了一大堆死亡率、防护服损坏率、晶矿产量、纯利润之类的玩意儿,最后——老板!我们的利率降低了0.0001%!好,bingo!于是乎我们的防护服就胎死腹中了。”我眯着眼读着钻机上的示数大声说道,淦,这些我自己瞎想的玩意儿说不定就是真的。
“呃……老板是什么意思?”石塔举起右蹄挠挠头,顺带着把一小片泥灰也蹭到了头发上。
“就是雇佣关系中给钱的那一方……”我抹去快流进眼睛里的汗珠无奈地喃喃道,这里热得我脑袋都快融化了,长长的黑发中唯一一束白毛搭在前额上,湿漉漉的,实在不好受。
唉,石塔每次都get不到我的点,而另一匹能get到点的天马却只知道笑话我。
“从哪儿看来的,egghead?”风滚草咧着嘴笑着,马不停蹄地往马车里装载晶矿。
“我猜,书?”强壮的陆马猜测道,该死,为什么他和风滚草配合这么棒!
枯黄色的天马在半空中笑得东倒西歪,翅膀卷起一阵阵狂风,石壁上油灯发出的昏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风滚草你个杯糕脑袋!”我打了个响鼻以表强烈不屑。
“哦~~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樱桃馅饼!”风滚草笑着比了个圆形的馅饼图案,又向我竖了个中蹄。
“去你妈的风滚草,多读点书有啥不好,要不是那本《斯派克家政护理》,咱早晚都会因为这空气呛死在这儿。”好吧,言过其实了,呛死不至于,但总之会非常难受就是了。
不过天马的注意力似乎没放在这儿。
“‘斯派克’?这不像是小马的名字。”
“确实,但无论如何,他在家务上可真有一手的,能把这玩意儿总结出这么厚的一本书……更何况听名字他还是雄性!”
一阵阵嘈杂的打击声(我实在不愿称此为音乐)从中控塔——一根插在矿坑正中央的柱子——传来,听到信号的小马们都停下了工作,钻机的轰鸣声也随之消失。
一个油腻到令人恶心的男声回荡在整个矿区:“感谢各位小马为维持经济作出的贡献!诸位的贡献将被铭记!我们打心底里体恤你们,同情你们!现在,一个月的工作结束了,去响尾蛇酒馆享受夜晚的欢乐吧——但是,当然,除了那些未达标的小马们。”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用一种像是在讲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语气说道:“这些小马,我真为你们感到惋惜~~咳,请务必在今晚十二点前交付达到份额的晶矿!否则将交由工管局处置!”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马都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就连老实异常的石塔也是如此。
“傻逼!”风滚草小声嘟哝着。
“要是他能闭上嘴不放这么多屁的话我的心情会好上一整天的!”我向矿道口投去一道愤怒的目光,但在这份愤怒背后,却是深深的悲痛——这群马竟一点也不为自己这种非马的行径感到羞耻!
“你们说,那些十二点前还没达标的马会怎么样?”只有石塔一马担忧地问道,他那这乱世中极为宝贵的纯真善良总是令我敬佩不已。
“不知道,似乎从未看见有马敢不达标……”我也抱着忧虑回答道。
谁知道工管局是个什么玩意儿,至于那些未达标的马……
恐怕曾经发生过什么使得后来再也无马敢不满足那些混账的需求。
我们三马不语,拉着三辆载满晶矿的马车缓缓朝着矿道口走去。
片刻。
“停下!”矿道口的守卫呵斥道,引得我们怒目而视,他拿蹄中的制式Bee-04型全自动步枪指着我的脸,嘴紧咬着嚼子不放。
“嘿!悠着点!小心走火!”我挥着蹄喊道,一边远离他黑黝黝的枪口指出的直线。
守卫以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瞟了我们一眼,然后清点了晶矿份额便放我们过去了。
转过一个拐角,中控塔占据了视野的绝大部分,蹄前便是深渊。
“下有地狱,深不见底,上有黑暗,不见五指。”我轻声念出不知哪匹马刻在石壁上的文字,这家伙文采可真不错,但这句话本身除了让我对生活更绝望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将晶矿放在指定地点后,我们坐着简陋的电梯前往地表——矿坑上地下世界的地表,不一会儿,一匹又一匹的马挤进电梯,精疲力竭,大汗淋漓,臭气熏天,呼吸道疾病的患马大声咳嗽着,唾沫横飞,十匹马里有三匹都身有残疾,断腿的,撅蹄的,甚至还有断角的独角兽天呐。
看来并不是每个队伍里都有匹会空气净化术的马,而会医术的马压根儿就没有。
与此同时,电梯发出一阵令马害怕的嘎吱声。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这电梯就这样不堪重负直直得坠落下去该有多好,我没有白白死去的勇气,但我有白白因意外死去的勇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儿也太冲了……
我们屏住呼吸,直到电梯停止。三匹马火急火燎往外挤,贪婪地呼吸着比矿道里略微洁净的空气。
回过神来,各种建筑物在无尽黑暗中散发着点点星火,这总是让我想起星空——也是我可爱标记的由来。
那对我来说是个奇迹般的夜晚。
当时我还是匹幼驹,一匹呆头呆脑的幼驹。
那天晚上,我从食堂走出,小巧的独角举起一本故事书飘在面前,我完完全全沉迷于书中的世界,那个日月还由赛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操纵的世界,书里的小马们和谐友善,彼此之间互帮互助,似乎每匹马之间都是朋友,据说这归功于友谊公主——暮光闪闪殿下。
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书上,只知道跟着幼驹群走,然而不幸,啊不,应该说是,十分幸运的是,我跟错马群了。
不知不觉,我踏进了不知何处的一座电梯,超重的感觉让我回到了现实,眼前的、耳边的、蹄旁的世界突然清晰起来,笑谈声与灰色的画面逐渐步入脑海,随着灵魂从书中回归身体,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是哪儿?
我瞬间慌了神,周围那些马是谁?为什么他们的衣服看起来如此精致!那些我跟错的幼驹又是谁?他们之间是家庭关系吗?这些马都在聊天,他们都互相认识吗?我该怎么办?
蹄心直冒汗,我的脑子直接停止了转动,鬓毛里顷刻间浸满了汗水,脸上汗珠不断,四蹄直发抖,连自己咽唾沫的声音都好似被无限放大,我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生怕被周围的马发现我不属于他们,而眼前不断上升的景色更是令我害怕,巨大的钟乳石利剑般悬挂在我们头顶,蹄下熟悉的街道越来越小,像是蚂蚁的巢穴,一阵阵眩晕感冲击着我的脑海,企图让我尖叫,让我在这不祥之地遭受更多不幸,但我死死咬紧嘴唇,拼尽全力与那放声尖叫的欲望斗争,背部轻靠在电梯透明的玻璃壁上,试图用那些许清凉让自己冷静,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那匹马记账薄样的可爱标记上,口干舌燥,苦不堪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对于一匹如此年幼的幼驹实在难以——
叮!
电梯停下来了,好像没有马注意到我的存在,似乎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书生气质起了作用,那些成年马和幼驹似乎以为我也是陆上世界的一员,但是这些,都不是我当时所想的,我所想的,甚至连生命也置之身外。
四蹄不自觉地向前移动走出了电梯,我的眼中、脑中只有那片星空。
深蓝色的幕布上点缀着无数白色明钻,满天星斗,似一粒粒珍珠,似一把把碎金,撒落在这块硕大的蓝玉上,苍穹之下,繁星若尘,镶嵌在天幕下的点点繁星向我诉说着什么,它们在向我挥手!我知道的!一定是这样!如此耀眼,如此迷马,我简直想要成为它们中的一员!那些繁星——它们所处的世界,究竟在哪儿?
脑中轰鸣,我似乎明悟了什么,书中的世界皎月般浮上脑海,月华沾染水花闪闪发光。
那个世界里处处皆为和平宁静,安详美好,与世无争,仙境般的画面频频浮现在我脑海里,身处此世的愉悦感几乎要让我长吁一口气,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喜悦,不自觉间,早已热泪盈眶。
“嘿!那匹马!”
警棍挥来,把我打得近乎魂魄出窍!镜中月,水中花,那个世界刹那间化作泡沫幻影,湮灭在怒涛之中,但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眩晕中,我回头望去,身侧已出现一颗黑色的六芒星,和我白色的皮毛相呼应,煞是美妙!
电梯门打开,我被一蹄踹进电梯,那个警卫骂着脏话按下最下层的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而我则一马乘着电梯回去。
心中狂喜不已,我没有心情去在意皮肉之痛,那个世界,那片星空,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可爱标记也带来了坏处,第二天爷就被拉去挖矿了,淦。
“问你话呢晚星!”风滚草摇着我的肩膀,瞪大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哦…啥,什么?”我从回忆中惊醒,看清了周围的世界,想起来了,妈的,这里是响尾蛇酒馆,不是那个美好的星空之夜。
“我,问,你,要,喝,什么!小姐!”酒保每气冲冲地说说出一个词右蹄就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一次,鼻孔里冒着粗气。
“哦!呃……可乐谢谢。”我不好意思地掏出三个硬币放在桌上。
小酒馆残破不堪,所幸地下世界没有风,要不然这豆腐渣建筑恐怕早垮了。
“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是可乐,成年马应该喝酒!明白吗?酒!”风滚草用翅膀拍着我的脑袋夸张地大叫。
“别,免了,我沾一点儿就上头。”我慵懒地把她的翅膀扒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一瓶狂野天马,谢谢。”石塔眼里闪着期待说道,甚至还舔了舔嘴唇。
“你看!连石塔都——”天马又不安分了,但还是闭了嘴,因为我直接把蹄子伸了进去。
“闭嘴闭嘴闭嘴,我好累~~只想喝点快乐水休息下而已……”我整匹马都瘫在桌上,尽力让四蹄舒展,发出一阵噼啪声。
柔软的耳朵紧贴在桌上,狂野天马的瓶子里装着橙色液体,在灯光照射下显得些许浑浊,我的意思渐渐模糊。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桌子,事实上,这里所有的圆木桌都看起来饱经风霜,但它是一张舒服的桌子,一张舒服到足以给我当床用的桌子,如果它能让我安静入睡我愿意嫁给它,酒馆的照明是如此柔和,简陋的油灯仅仅将实用性发挥到了极致,黯淡的橙光如此适合睡眠,就是周围似乎有些嘈杂,不过没关系,就算是这样的环境我也可以睡着,啊,睡眠,如此难得,如此享受,他们应该把寝室搬到酒馆里来……对,就这么做,明天让石塔动工,他力气这么大,用不了多久……
眼前的景象渐渐陷入黑暗,风滚草的坏笑隐隐若现,她肯定要趁我睡觉时干什么好事,淦,不过无所谓了,真是困啊……
如果能再看一次星空就好了……
睡眠。
“所有马听着!!!站到外面列成一队,听令!”惊雷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啊!!!
妈的,爷要把这匹雌驹揍一顿,再把她游矿坑示众,再让她自缢东南枝,在她脸上刺字,将她驱逐出境、发配边疆,把她给……
咚!
好痛!
什么东西?
泥土混着铁锈和血液的混合气味通过嗅觉刺激着我那可怜的大脑,慢慢睁开双眼,眼前的世界呈九十度倾斜,好多小马盯着我看,其中有风滚草和石塔,我看到他们俩了,噢,他们的眼睛里似乎透露着害怕与担忧。
可是为什么呢?
晚星,动脑子想想,快,让脑子发动起来!
一阵模拟的轰鸣声~~
嗯,小马们的担忧和害怕,铁锈,倾斜九十度的世界……
就算我再怎么困,也意识到一个不幸的事实——我正被那匹天杀的雌驹踩在蹄下,而且她他妈还带着蹄铁,真是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