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把她的枕头掷了出去，它飞过房间，砸中了厚厚的一叠她最喜欢的书。那些灰蒙蒙的文学著作散了一地，但她现在却没有心思把它们拾起，更没有兴趣再把那泪水浸透的枕头取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失败的、没用的、恶心的小马？

她怎么还好不起来？

暮光坐在床上，脸埋在蹄中。她拭去眼泪，摇着头。

“别这样了，暮暮，你不能天天晚上都是这个样子。”周围一片漆黑，她自言自语。

她起身，活像一道阴影朝着卧室走去。进了卧室，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倒影用疲惫的眼神打量着公主，她每天试图掩藏的错误和失败在它面前暴露无遗——在所有小马面前都暴露无遗。

暮光抓起一瓶安眠药，对自己叹了口气。她打开瓶盖，倒出两粒，凝望着它们。

接着她又倒出了两粒。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马上就睡着了？”她低声细语。

她仔细打量着这四粒药片。

然后，又倒出两粒。

然后，十几粒。

暮光怔住，看着漆黑房间里的药片。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她想，‘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终于做一项正确的决定。’

她颤抖着蹄。

她闭上眼，把多余的全倒了回去，只留下两粒。

她没就着水，干吞了下去，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用念力把书捡起，放回墙里。她麻木地缩进被子，蜷缩成一团。她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呜咽，希望世界上没有小马会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暮光睁开眼。

新的一天渗进眼里，她已经感到今日份的悲惨在她身上翻滚了。对她来说，新的一天意味着一份新的清单，一整天忙碌的工作。今天做得越多，明天要做的就越少。

她翻过身，摸到了正在尖啸的闹钟，按下“稍后提醒”，然后任由蹄子随重力滑落，挂在床边。

斯派克没几天就会从水晶帝国回来了。因为他在那边的英雄事迹，韵律公主邀请他去参加一些特殊的发布会。这对他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锻炼，斯派克一直对名誉都处理得不是很好，没准这次活动能教给他一些重要的生活技能，让他知道身为一个特殊的、重要的人物该如何举止。所以，现在这座巨大空旷的城堡里，就只有她孤身一马。

暮光翻过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她感到温暖的毯子包裹着她的肌肉，仿佛在乞求她不要离开。她专心呼吸，试图放空思绪。

清单，她得列一个清单。它们总能帮她保持条理，保持效率。塞拉斯蒂娅公主喜欢认真负责的学生，对于新上任的公主就更是如此。因此，她可不能整天躺在床上，蜷在被窝里，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暮光不情愿地伸出一只蹄，然后又一只，又一只。很快，她就从床上起来了，她朝着浴室去了，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起床，搞定。今天开了个好头。’她在去浴室的路上看着木地板，这样想着。

一天才刚开始，几乎还没有纸笔去引导她的思绪。第一个目标——起床——一件对绝大部分小马来说都简单至极、无需思考、也无需耗费任何精力的任务。稍微动一动蹄，然后一天的工作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几个小时过得飞快，最后上床睡觉就行了。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为什么偏偏我就这么困难呢？我怎么会这么没用——为什么会有小马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暮光抬起头，再次试图放空思绪。她走进浴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对于暮光来说，镜子中的形象决定了一天中其他小马们怎么看待她。他们仰慕自己吗？她是否是一个合格的榜样？她有高质量完成身为公主的职责吗？亦或是她只会让他们失望？

她的眼底挂着眼袋。她稍稍贴近，盯着镜子，仿佛希望镜子另一边的自己能跟自己说说话，哪怕只言片语、愠怒责骂，或者简单的一声招呼也好，只要不是一片寂静，什么都好。要是有一些实质性的内容，没准她就能抓住话题，谈上几句了。她看到自己布满血丝的红眼，她看到自己蓬乱的翅膀羽毛，她看到自己熟悉的独角；然而，无论她怎么看，镜子里的倒影都一言不发，里面没有灵魂在窥探，在喘息，她感觉不到生机，生机也不想让她感受到。

她赶紧回过神来。清单上接下来几项都是很简单轻松的事情：洗个澡、吃点东西、出门。

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最能让她忙碌起来。这些事情不要求她写下什么东西，也能帮她转移一下注意力。要是她觉得自己总是碌碌无为，这些小事情还能给她补充一点小小的安全感。她只要主动起来就好了，她只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专心完成待办就好了。等一天终于结束，她躺在床上，她甚至还可以表扬自己，完成了好多事情。

暮光把龙头调到温热，水流随即汩汩流出，哗啦啦地轻轻洒满浴室。她走到水下，但水温还没上来，她的毛皮像是突然针扎一般痛苦，但她并没有躲开，冰冷的触感让她脸上浮现一抹微笑。这种迟钝的痛苦感其实还蛮好的，就像——

暮光清空思绪，她半麻木地看着沐浴露，用魔法将其举起、倒出，接着又用洗澡巾将其涂至全身。她的毛皮、鬃发、蹄子，到处都是泡沫。

水温渐渐升高，很快她的感官就在这种更为平静的摩挲中忘却了先前寒冷迟钝的痛苦。她冲掉身上的泡沫，泡沫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里。她接着洗呀洗，就算身上所有的泡沫都已冲掉了，她还是接着洗，沉浸在这种感觉中。

‘洗澡真是够奇怪的。无论一天洗一次、两次，甚至三次，第二天还是要接着洗。我们一直把自己弄脏，然后又试着把自己弄干净，好像把自己弄干净就会让自己真正变得更好似的。小马们甚至会偏向与那些定期清洁的小马为伴，要是一匹小马身上味道太大，与他交往突然就会变成不可忍受的负担。社会抛弃那些拒绝做出改变的小马，然后——’

暮光停止了擦洗，把浴巾挂了回去。她在温暖的水流中就这么坐了下来，盯着地板，尽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水流的温度包裹着她，她还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一感觉就像是遇到一位老友，一经碰面，就会开始怀念。然而，相聚的时光并不能长久停留，两位朋友都还有各自的生活要奔波、各自的世界要迎合。最终，水流变冷了，尝试挽留也不能让其回暖，只不过麻痹了这种寒冷，带来了新的一种习以为常。

再洗，失温症就要来了。

暮光关掉水龙头。

‘完成。’

暮光走出浴室，抓起附近的一块毛巾开始把自己擦干，然后把毛巾裹在头上，好让头发干得快些。她没有知觉地走过空空如也的走廊，听着周围寂静的声音。沉默比任何匕首造成的伤口更深；死寂会产生迷思，死寂蕴含创造。只要她的脑子没有被什么东西占着，她的精神就会开始游荡，被搁置的思绪就会开始浮现，而危险往往藏匿其中。

暮光进入厨房，找到前一天为自己准备的清单。这下她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把第二天的任务提前准备好总能让她有备无患。

‘做咖啡，把炉子点上，取报纸，煎烙饼，读报纸的时候顺便吃早饭，列今天的更详细的计划。’清单上这样写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暮光脚步平稳规律，进行着她进行了无数次的日常。几分钟不到，暮光就把制作她最爱的早饭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而这距离她起床才不到一个小时呢。

‘今天肯定飞一样就过去了。’

烹饪需要极大的专注力，特别是需要同时做多件事情的时候。暮光故意选择了煎烙饼，因为它们的配方很复杂，把控时间是煎烙饼和准备其他材料的基础。现在它们完成了，她看着一块块煎得金黄、全都在恰当时间出锅的烙饼，她知道如果现在再煎一些的话，可以为之后省下一些麻烦，但是她决定不煎了，她每天有流程，还是按着流程走比较好。

她一边吃早餐，一边读报纸，这时候她看了一眼钟，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了，但她几乎什么都还没做呢。她看着旁边的一张白纸，审视着它，眼里带着对今日的恐惧。

昨天她给城堡做了大扫除，她擦了地，清理了地毯，刷了厕所，还擦了玻璃，整个城堡都崭新发亮，因此她今天就没有清洁可做了。冰箱满满当当，因此她也不需要出门采购食材。本来就吃不完，若还去买新的，就更要放坏了，就像她自己一样，死气沉沉、腐烂发霉，变成一滩毫无用处的——

暮光不断地在记事本上画着方框，沿着路径一遍遍重复，直到把纸都刻出凹痕来，苦苦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洗碗。’

她很快写下，就好像一阵新鲜空气吹来，给了她新生命一般。

‘然后……我可以给斯派克准备一份欢迎回家的小礼……但他也就走三天而已。’

她对自己叹了口气，放下羽毛笔，喝了口咖啡。

‘要不……重新读本书吧。’

但是现在，就连读书都让她烦恼。她再次放下笔，从座位上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思索答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对于阅读的兴趣，突然就这么……没了。她每次拿起一本书，没读几个章节，就会发觉读不下去了。书本本身没有问题，不管是什么书，无论是新是旧，是经典，还是她从前的最爱，她就是没办法再沉浸其中了。每次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想走开，就好像有问题的不是这些书，而是——

暮光再次清空思绪。

‘清单，列清单。’

很快，暮光就有了长长一卷羊皮纸，她一边小跑过小马镇，一边将其检查了第六遍。她已经在花摊嗅了花香，在河边与幼驹玩耍过了，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帮助她与计划如出一辙地度过一天中的一部分时光。只要她不给自己停下来喘息的机会，时间就会悄无声息地过得飞快。完成清单上的一项意味着成功，没完成就意味着失败。因此，暮光继续着，带着决绝把清单一项项完成。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清单上还剩下最后一项，也是她最纠结的一项——去挑一条裙子。

与大众的观念相反，暮光一点也不喜欢买东西。要是她需要什么东西，最方便的就是直接进店，买完出来，然后在清单上打勾完成就是了。她一点都不想去逛、去挑，因为逛商店在原则上就违背了以节省时间、完成任务为目的的清单系统。你在逛商店的时候不得不慢慢来，一点一滴地检查每一个细节，与其他商品做比较，然而到了最后，你可能还是一无所获——甚至比一无所获更惨，你损失了时间。如果还有其他小马陪你一起逛店，那他们也一起损失了他们的时间，一下子，你就浪费了好多方的时间。

旋转木马精品店的门开了，同时一声铃响，预示着新一位顾客的到来。

“欢~迎！”瑞瑞的声调活泼熟悉，“我们才刚开——哎呀暮暮！最近过得如何？”

瑞瑞的问题只让她缄默。

‘我过得如何？我简直糟透了，我全身都疼，我累得不行，我只想尖叫，大喊，把刀子插进我自己的胸膛，我想要喘口气，我想要一醒来就能像普通小马那样——’

“我挺好的，你呢？”暮光很快回答，终结了现场的沉默。

瑞瑞走到她身边，与她贴身站着，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真诚的笑容。

“哎呀，你也知道，都是老样子。我之后几天要去中心城一趟，看看其他店里怎么样了。说到出差，斯派克怎么样了？他应该有给家里写信吧？”

“嗯，写了，但是信送得挺慢的。我平常都是直接从他那里拿到邮件，这下还要邮递员来，感觉真有点不习惯。”

“啊，是啊，我猜也是如此。”瑞瑞语气平静，“不过，你今天怎么到这来了？你平时挺少买衣服的呀。”

“我，呃，就想单纯逛一逛。”暮光说。

瑞瑞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indent]“亲爱的，你我......